约翰累坏了。
被从手术室推进病房的时候他曾有几分钟的清圌醒,眼前闪过的都是医生护圌士忙来忙去的画面。
他试图问那些医护人员是不是警方把他送来的、有没有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消息,但他嗓子刺圌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竟然没有人看出他需要一口水喝。还有一个吵人的护圌士不断试图询问他的工作单位和家庭联圌系方式。
这一切都让他烦躁无比。但他没有力气吵架,于是干脆闭上眼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让那些吵闹的声音被梦境隔绝。
而且,该死的,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医院用的什么破麻ネ醉ネ剂。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但左肩上一阵阵的痛又让他睡不安稳。约翰半明半昧地听着模糊的环境音,感觉得到有人好像一直在他病房里,有时是坐在被拖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这一认知让他心里一阵别扭。或许是雷斯垂德的人,等他醒了直接录口圌供呢?他毕竟开了枪,而且如果准头好一点的话,还杀了人。说不准刚出院就得上法庭蹲监狱了,约翰调侃地想,夏洛克都离开那么久了,自己的生活还能跌宕起伏乱七八糟成这样。
他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有时候是梦到夏洛克对他泡茶做三明治的手艺挑三拣四,有时候是夏洛克站在他床边,好像是在叫他起来一起去查案。也不知道那是凌晨几点,他梦到夏洛克站在那里望着他说John你怎么还不醒。
你怎么不醒。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约翰在心里说。我看到你躺在人行横道上的时候多想让你睁开眼睛而你都没醒,你知不知道?
约翰感到床垫有微微的塌陷,有人在他床边坐下了——而不是床边的椅子上,这次——正扭身看他。这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上次被人这样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是在阿富汗,那里有英国永远不会有的阳光过分灿烂的天气。那天他在鲜血和疼痛中缓缓睁开眼,他看到救护帐篷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温暖而耀眼,然后被一个安慰又充满同情的声音告知他会被送离战ネ场。
那天天气是真的不错,但他仍然感到彻骨的寒冷,冷到让他觉得只有爆发出一阵怒火来才让自己暖和一些。
约翰用右手扯了扯被子,打算像以往睡觉时一样把身圌子蜷过左侧,顺便用被子把自己再裹紧点,这样也正好背向了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家伙。但那个人压住他的右肩制止了他翻身的动作,约翰试着挣扎了一下,他却依然没有放手。
“别乱动。”他说。
“…很冷!”约翰希望自己是尽量有威圌慑性地吼了一句,他的右手固执地拽着被子。真烦有人在他受伤休养的时候给他建议,他又不是没中过枪没流过血,熬过烦人的免疫力下降的几个月,体弱多病感冒发烧一阵,然后等伤口完全愈合,该怎么活着还怎么活着。医嘱这种东西他见鬼的干嘛要听其他菜鸟告诉他?!
“别乱动,John.”
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这么被抵触。右肩上的力道重了一下,然后轻轻圌松开了,这种渐进的妥协示意让约翰暂时放弃了和他对圌着圌干。几秒之后好像有厚重的布料压上了他的被子,更严实地隔绝了外界空气。没那么冷了。
那样的温暖让他睡得踏实了许多,等他真正醒来时是不知过了多少小时的一个夜晚。病房里只他一人,但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当约翰听到脚步声在他的病房门口停下时,他选择了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他知道受伤总会让他情绪恶劣,而且他现在情绪也确实很恶劣。他想他应该再睡一觉,等真正把精神养好了或许就能有耐心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医生护圌士,和一切惹人厌的社交——就算不是社交,任何可能会和别人有语言或眼神的交流的情况。约翰突然觉得自己的口气也变得有点反社圌会了。
推门的声音响起,但吱呀声卡在了一半。
那个人刚推门进来就顿住了脚步,站定没到一秒就说道,“John,你醒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而这声音这语气和这语气里对所下判断的肯定,让约翰深切觉得自己应该再睡一觉直到真正睡醒为止。
“John,你醒着对吧。”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谨慎的控圌制,但绝没有任何一点冷漠或满不在乎,“…干嘛不睁开眼睛。”
.
虽然这语气太乖了点太温柔了点,但音色没错。
这声音就在他身边响起,不算太近,但足以传递真圌实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好像过去,他在壁炉旁边看报纸而他在厨房倒腾实验,他坐在餐桌边敲博文而他在皮沙发里嘲弄肥皂剧,他端着茶杯走进客厅而他窝在长沙发里抱怨世界的无聊……那些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
没在一起紧挨着,但足以让他确认,他真的、好好地在自己身边的距离。
What a surprise.
.
但是,别听他的。
别相信他,约翰对自己说着,他皱了皱眉,依然紧闭双眼。
这个叫做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家伙净做些让你失望的事。什么说要帮你采购其实是偷跑去见莫里亚蒂,为你泡咖啡其实是为了实验致ネ幻剂,给你泡茶其实是加了安ネ眠ネ药,打电圌话语气诚恳得都让人心疼地要道歉结果在你原谅他之前就从楼顶跳下去。总是先给你个惊喜作为疼痛之前的麻圌醉ネ剂,再让你如他所愿地上当、失措、如圌梦圌初圌醒。
这次的惊喜是什么?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回来了?
约翰在枕头上微微晃了晃脑袋,等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在他脑中消退,等着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恢复正常。
他不是不想要这样的惊喜。他只是不想再迎接上当之后的茫然失措、如圌梦圌初圌醒,还有不管多强的麻ネ醉ネ剂都会无效的疼痛。而那个整他的家伙不知在哪里得意地看他的笑话,也或许他再也没法让那个人看到他闹出的笑话。
约翰闭着眼睛等了一会,身边再没有了动静,似乎证实了刚才有脚步声有人开门有人出声叫他都只是他的幻觉。他松了口气——也可能是叹了口气——睁开眼睛,顺着目光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扫了几眼天花板,然后头转向右边看到了矮柜。
左肩受了伤而且被厚厚的绷带缠着,根本无法移动。约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侧了侧身圌子用右臂支着自己起身坐好,然后右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杯子。他有点渴了。
"John,别喝凉水。”在他左侧,门边的方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又来了。约翰没有费事转头去看。他现在随便一个动作都会牵动伤口,他可不想平白忍受疼痛。
“John,你发烧了别喝凉水。”在他将自己听到的话置若罔闻,把杯子举到自己唇边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显得不耐烦又无计可施。
闭嘴。约翰在心里对那个阴魂不散到逼真烦人的声音说。有本事你就出现在我面前拦住我啊。
结果下一秒真的有人握住他拿杯子的手,阻止了他喝水的动作。
然后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了,放回矮柜上。
“我说别喝。”
.
他现在就坐在他床边。比壁炉旁到厨房里的距离、餐桌边到皮沙发的距离、客厅门口到长沙发的距离都近。他一抬手就碰得到他脸颊的距离。
于是他就那么做了——他记得他当时在人行道上看到的夏洛克是头部右侧着地,于是他抬起左手,手指穿过对方的卷发小心翼翼地去探他右侧头骨的轮廓。
这样一来他左肩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但那不重要。而对方一如既往地了解他想干什么,因为他虽然不满他这么乱动但并没有出言反圌对,反而配合地把脑袋稍稍凑了过去。
没有摸圌到任何伤口。那里好好的。
夏洛克并不介意约翰的手一直停在自己卷圌发里,他想或许他是要以持续的相互接圌触来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但更有可能是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
“John,”好在夏洛克没忘对方是个军人,就算在彻底不知所措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服圌从命令,“Say something.”他眨了眨眼,引圌导性地说道。
约翰险些就要坐不稳了,好在他即时用右臂支撑住自己。他觉得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打包封装现在的情绪——一切情绪,除了冷静之外。
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他怎么被送来医院的,夏洛克怎么出现在这家医院的,夏洛克怎么活着回来的,莫里亚蒂那些事究竟解决了没有……
但那些都不重要。和现在夏洛克就坐在他面前比,那些事一点都不重要。
突然觉得,自己这八个月以来并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等待。
他也不想等的,他没有刻意去等。但他就是那么不知不觉地停在了那里,仿佛已有预感这段时间的孤独会被从生活中剪切掉,只要夏洛克回来,生活就可以从他们分离那天重新开始。
而他也没有想过万一一辈子停在了孤独里,会有什么后果。
反正现在也不用想了。他回来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是就是自己没在做梦。
“……You’re alive.”
约翰花了比一个军圌人,甚至比一个普通人更长的时间去消化那两个词,然后,不知是在惊讶还是在赞叹地说了一句。
“You’re alive…God, but nobody could…”
“I could.”
夏洛克也一如既往地了解他想说什么,用没礼貌的打断替他省掉了讲完一整句话的力气,“你没亲眼看到我脑袋着地对吧?我没受伤。”
然后他感觉到缠着他头发的手指微微揪紧了一下,又松开。那让他觉得自己像对方手里的一张特圌等圌奖彩圌票,他想牢牢攥圌住确保将他据为己有,又害怕揉皱了他害得兑圌奖条码失效。
“Yes…Yes, of course you could …you’re…Sherlock.”
约翰接受这个复圌活奇迹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
但他这么快就接受不是因为他会轻易相信奇迹。
而是因为他会轻易相信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洛克已经不会为这个惊讶了,但他依然感到骄傲。
.
“你确定你现在就要开始问问题?”在约翰开口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夏洛克打断了他。他听到约翰嗓圌音有点沙圌哑,而且现在病圌房里没有热水,而且他暂时还不想为了烧圌热水这种小事离开病圌房,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省圌省约翰说话的功夫,“我想你的情绪还没恢复正常。”
“No, God, no.”约翰的目光颤了一下,承认道,终于动作僵硬地放下了伸向夏洛克的手臂,“但是我还能干什么?Hug you and cry?”
“You never cry.”
“In fact I did.”
夏洛克想起了约翰站在自己墓圌碑前的背影,还有他突然低下圌头扶着额,肩膀颤圌抖的那一幕。
“Well, you shouldn’t hАVe.”
他望着约翰的眼睛说道。他没见过他哭,而且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想看见。
.
那场骗局不值得约翰这么做。
.
『OK, shut up, Sherlock, shut up, the first time we met, the first
time, we met…』
.
『Nobody
could be that clever.』
『You could.』
.
『It’s a
trick. Just a magic trick.』
『No,
alright, stop it now.』.
.
『Good
bye, John.』
『No, don't…』
.
『I’m a doctor, let
me come through, let me come through, ple圌ase,
he’s my friend…』
约翰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那场骗局都不值得。
宋?t o ??x?14px; font-style: normal; font-variant: normal; font-weight: normal; letter-spacing: normal; line-height: 24px; orphans: 2; text-align: -webkit-auto; text-indent: 0px; text-transform: none; white-space: normal; widows: 2; word-spacing: 0px;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webkit-text-stroke-width: 0px; display: inline !important; float: none; ">.
"那Moriaty…”
“真的死了。”
“你的名圌誉?”
“让LЕStrade去对付记者。”
“那你这次回来…”
“回贝克街221B住,继续做咨询侦探。一切都会跟原来一样,John.”
夏洛克感到自己又被约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用那种刚睡醒但是还没清圌醒的、对一切从外界接受来的信息都需要反复回味和思考的迟缓眼神。
“怎么了?”很难判断约翰脑子里现在是感性还是理性占上风,夏洛克觉得现在不适合用常理分析他的想法,保险起见还是老老实实问了一句。
“一下子这么多好消息,真的假的?”约翰问,“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我会信的。”
我知道你会信,我当然知道。一直都是你会信。
夏洛克本打算立刻开口说话的,但有那么两三秒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It’s all true.”当他成功压下一涌而起的各种情绪时,夏洛克简洁地保证道。
“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在说圌谎。”
“这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哼,是啊,反正你再作ネ假我也看不出来。”
“John…”
很快就没有了陪对方斗嘴的耐心,夏洛克把身圌子前倾了一点,以确保他们离得足够近且目光处在同一水平高度,认真地看着约翰的眼睛说,“I’m back, for
real.”
然后他很快坐直回去垂下了眼帘,一副恨不得立刻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And, I’m… uh,
sorry.”
“Um……”
约翰对煽情场面的处理能力并没有比夏洛克强到哪里去,于是他也开始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这时他才注意到盖在自己被子上让自己暖和起来的是那件昂贵拉风的深色大衣。真难得,夏洛克居然不介意让自己的衣物沾满医圌院床褥的消圌毒水味道。
“…那个,我睡了多久?”
“嗯,哦,33小时。”
“…还挺久。”
“没错。”
沉默。
“那别人都知道了吗?我是说,你活着的事。”
“嗯。”
“…哦。”
片刻沉默。
“公圌寓的钥匙你不用重新配?”
“我还留着原来的。”
“…OK, good.”
沉默。
“…我觉得我得再睡一会。”
“…我想你最好再睡一会。”
两句话极为同步地重叠在一起,这让他们话音未落就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各自把脑袋别向不同的方向清了清嗓子,虽然谁都没感冒。
“And you can stay here if you…”
“I will stay here if you like.”
“…like.”
约翰的语速稍微慢了半拍,在他结束了最后一个词之后,他们更为同步地决定一起闭嘴了。
约翰象征性地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对自己点了点头,躺回去拉高被子。夏洛克伸手把刚才因为他起身而滑落到床边的风衣扯回被子上盖好。
然后他从床边站起身,把两只手都插圌进了西圌裤口袋,踱着步走到病房的窗边。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医圌患有足足五分钟,但没有去推理任何一个人的职圌业。
好像向约翰宣告完自己的归来之后,就是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一样,接下来终于可以放松休息了。
而且约翰没有生气揍他。他可以用这个来嘲笑麦克洛夫特的预圌测错误,虽然他自己其实也是那么预圌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