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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会吻他的。
结束巡房回到护圌士的休息间后,艾玛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圌士,协助史密斯医生负责约翰?华生的治疗。那位医生的全名叫珍妮弗?史密斯,一向被认为是做事严谨不苟言笑的职业女性,但因为三天前用一个反问句震住了据说风头盖过整个苏格兰场的私圌家圌侦圌探,而在整个医院以其冷幽默一举成名。
当然,约翰?华生和照顾他的那位私圌家圌侦圌探,也因为上过报纸、受过枪伤、警车护送和珍妮弗那句“前男友”的著名评价而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而事实上,或许那句评价不是没有依据的——虽然艾玛没有亲眼看到手术刚结束的时候夏洛克?福尔摩斯什么样,但在华生先生没醒的那两天,她巡房的时候、换吊瓶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坐在一边的侦探那种深重的沉默。
她进病房的时候,他有可能坐在沙发上,有可能站在床边,有可能在房间里小幅度地踱着步,但他的目光始终朝着病床的方向,始终都是。
那样的沉默让她甚至想象不到这个人是怎样才会“风头盖过整个苏格兰场”的——他看上去那么安静,那么不会打扰别人,他的眼神里包含圌着的一直——无论那是专注的还是放空的还是百无聊赖的——都是耐心的等待。
那种耐心,在艾玛看来,是没有让他的沉默变为寂寞的唯一力量。
然后她就理解为什么像珍妮弗?史密斯那样坚持原则的医生,在出言大损了这位侦探先生后最终还是允许让他第一时间进病房。肯定不仅是因为警方那个需要有相关人员陪着证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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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生先生似乎人缘很好,住院不到两天就频繁有人想来看他,只是出于医院规定他们没能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被允许进入病房。第一个是莎拉,艾玛之前见过她几次,在华生先生住院前她来看望过她的另一个朋友。第二个是个讲话轻柔温文的女士,身上带着实验室药剂的味道。她不光问了华生先生,还略显紧张地打听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情况。第三个是个上了年纪的慈祥女士,她被告知不能探视时并没有失望多久,转而开始对着艾玛絮叨我还给他们俩做了饼干来着,只好下次再带来。
——我想我可以替你把饼干交给Mr. Holmes? 艾玛主动问道。她还挺喜欢这位像母亲一样温和地絮絮叨叨的女士。
——不用了,他现在肯定不吃东西。不过还是谢谢你,亲爱的。那位女士笑着点头,肯定她的体贴。
对方对那个侦探的熟稔口气让她有些意外。——您是Mr. Holmes的母亲?
——哦不,我是他们的房东。
——…他们?!
艾玛突然觉得自己离八卦的爆料中心越来越近了。
——哦,这两个小子住一起一年多呢。女士高深莫测地眨眨眼。不过后来Sherlock瞒着John离开了七个多月直到现在。我想他们谁都不好过。…他现在是在陪着John吗?
艾玛机械地点点头,大脑在及其滞后地处理刚接收到的信息。
——嗯,他们是得有点单独相处的时间。好吧,他们两个都好好活下来了就行,谢谢你亲爱的,我过几天再来。
而艾玛脑中此时只剩下一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自动扩展剧情的“因为爱你所以离开你”的包含自我牺牲两地相思生离死别的狗血桥段了。
那两个人——不会吧……
但鉴于她在“不会吧”三个字后面加的是语气犹疑的省略号,艾玛由此发现自己其实是有点相信或者期待看到这种桥段在现实生活中成真的。
不然,她就不会在隔着门听到华生先生说“我想我需要转移一下圌注意力”的时候僵在了那里,然后猜测期待着侦探先生会去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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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华生先生刚吃完止疼药,但在药效发作前那段时间的疼痛还是很难熬的。艾玛看着他按时吃完药就离开了病房,但她刚带上圌门时就听到了门里的他说的那句话。
疼痛——想转移注意力——接圌吻。言情片段里主角的难熬时刻都是这么演来着。
但当然结果让她失望了,因为他们接下来还在继续交谈,没有谁的嘴被堵住。侦探先生问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听关于那次跳楼的具体情况,然后大概是得到了首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那并不像真的为了讲一件事而讲,因为在好几个可以停下来吊人胃口的地方他都没有停顿,而是一口气讲下去。而是——艾玛眼前仿佛浮现出病房里的情景——他认真地观察着华生先生的反应,一面不停地说着话,像是怕自己一旦稍有停顿,华生先生感受到的疼痛就会立刻加剧似的。
她听不懂那些内容,而且为了避免被过往的人看到她企图偷听病房的动静,艾玛很快就离开病房门口回到了休息间。在伏圌在桌上打起盹来睡着之前,艾玛有些模糊地想,有机会她或许该提醒一下侦探先生,在转移注意力方面,某些简单直接的行为比长篇大论更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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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无聊吗?”
约翰靠在床头,把报纸摊在腿上翻看。夏洛克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抱着他的——约翰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夏洛克这几天没有接任何足够有趣的案ネ件,除了在几个只够格视圌频连线的6分的案子中指挥探长们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案发现场跑来跑去之外。约翰觉得他宁愿放夏洛克去搅扰苏格兰场,也不想看到他为了避免无聊而跑去医院药剂室搞研究。
“我的网站和你的博客上有足够多白圌痴让我出言嘲讽。”打字的声音依然没停止,夏洛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你这几天一直在…”
“It’s fine.”打字的声音为这句强调性质的话而暂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我不觉得你烦我在你病房里待着。”
“不,我就是烦你。”
“而你和我合租了一年多。”
“但你前些日子都把公寓扔给我一个人。”
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夏洛克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就被进门的哈德森太太按进怀里揉了揉脑袋。
“Sherlock,” 哈德森太太的声音有点哽咽,尽管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在亲眼见到男孩们时还是没法很好地控圌制情绪。她拍了拍夏洛克的后背,“你总算回来了,我一直在担心你。”然后转头看向约翰,“你还好吧,亲爱的?”
“我们都没死,现在可以停止担心了。”夏洛克并没有圌意外她的出现,反正不是雷斯垂德就是麦克洛夫特给的消息。他腾出一只手合上电脑放在一旁,一面安慰性质地拍拍她的后背,一面把话题从令她喜极而泣的相逢上扯开,“Mrs. Hudson, 显然你带了你的手工饼干,但比起做吃的我更推荐你通圌过打扫我们二楼的客厅来打发时间。”
“Hey,”哈德森太太松开夏洛克,吸吸鼻子笑了一下,“I’m not your housekeeper.”
“等一下。”
约翰突然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们。他看向夏洛克,以一副疑信参半的神情。
“什么叫‘一直’,在,‘担心’?”他问,几乎一字一顿,“她一直都知道你是在外面查案历险,而不是死了?”
“嗯…我觉得我得出去接个案子,”夏洛克在降低的气压下站起身左摇右晃随时准备开溜,“鉴于你烦我在你病房里待着…”
“你出去就别回来。”
…好吧,反正她可以明天再来。哈德森太太明智地选择把饼干罐留在那里,在自己作为不小心说漏了嘴的人被夏洛克迁怒之前离开房间。她都习惯了,这两个小伙子经常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把一场理应正常的交谈或争吵发展成夫圌妻拌嘴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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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在约翰的威胁下夏洛克落跑未遂,只好乖乖站回病床前。好吧,约翰还是发现了。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再费心思拐弯抹角试图委婉地向约翰暗示“一直以来你其实都是被我耍了”。
“Mrs. Hudson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活着的事。”
“跳楼后不久。”
“还有谁知道?”
“…Mycroft, and Molly.”
“只有我不知道?”
“还有LЕStrade。他只比你早几个小时知道我还活着。”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约翰压抑着不甚平稳的呼吸,收了收下颌,“而且,当时如果不是我追着Moran过去,你还不一定会这么早就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活着。”
“……”
其实夏洛克可以否认,讲些听起来更加真诚动人的话,反正约翰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但,他觉得,还是算了,他已经骗过他太多次,他可不想让自己的信用记录雪上加霜。
“…Good. Thank you for telling me the truth.” 确定了夏洛克沉默中的默认意味之后约翰下意识地讽刺了一句,“At last.”
然后他彻底丧失发声能力似地归于安静,把目光转向一旁哈德森太太的饼干罐,暂时拒绝看到那个人。
“…John.”
夏洛克等得有点没耐心的时候开口叫了他一声,但他没有理会,也没有挪动视线。虽然那个饼干罐其实没那么好看。
他还能说什么。
“John, 我向你隐瞒是因为不想让你死。”
“你不想让任何人死,但你告诉了别人。”
“你不一样。”
“闭嘴,我再会信你的煽情戏码才有鬼。”他清楚记得夏洛克站在楼顶上给他打电圌话说的每一个词,而既然那些话其实都是骗圌局开始时的铺垫,那么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生气。
在那个时刻,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及时冲到他身边去。当他和夏洛克通话的时候,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强烈而绝望的念头。
而那一切换来的,居然只不过是一场被夏洛克定位为“我在演戏,而John配合得不错”的完美骗局。
“John,我道过歉了…”
“你为了什么道歉?你懂什么!”
这个反社圌会的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普通人才会有的那些悲伤,空洞,狼狈,他夏洛克?福尔摩斯懂什么?那是感性的产物,是普通人才有的拖累智商的东西,在他看来,它们一无是处。他只要说“这是为了案圌件”,约翰就不得不放弃和他生气计较。这次也是一样。
这个没情商的死小孩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玩了,只不过这次玩过头了点。只·不·过。约翰在心里重复这个轻描淡写得荒唐的副词,一面深呼吸了几下,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想他不全是在责备夏洛克这样的做法。
他只是觉得有很多圌情绪他都无处发圌泄,就像一个气球就快要胀到极限,却没有一根针来戳爆它。于是那些情绪就在胸口拥挤得生疼。
他本以为夏洛克的归来意味着他悲伤情绪的收尾。
而事实告诉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收尾一说,而是那些悲伤从一开始就他ネ妈ネ的没必要出现,如果他够聪明够识破这出把戏的话。
为这次的事跟他生气有什么用?
不管这几个月的生活对约翰?华生来说算什么,在夏洛克生命里那或许什么都不算,只不过是他的又一段办案经历而已。
对约翰来说那几个月的沉重迷惘与失措是源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死,而在夏洛克看来那种狼狈状况的产生只是因为约翰智商有限。
没错,夏洛克永远不会明白这场骗圌局的代价对他室友来讲有多刻骨铭心。
但,约翰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怪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反社圌会性格。为了情感而放弃案圌件的夏洛克就不是夏洛克了。
尽管,他现在,还是,非常,想揍他。
“John.”
约翰再次听到夏洛克说话时,才意识到他们沉默了很久。他自己是在想事情,但夏洛克沉默那么久就有点奇怪了——或许刚才他也在想事情?
“别生气了。”夏洛克说,语气里带着不情愿的认输和退让,“你几天前刚用一次货真价实的生命垂危成功地报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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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想,约翰说得没错。放在过去,约翰生气的原因,他或许能理解,但不会费心去理解,因为他知道那都是sentiment。
但是自从在追捕莫兰那次接到约翰的电圌话那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一切都在嘲笑着他自以为是的计划。他用了近八个月时间,切断和约翰的一切联络,就是为了保证他好好活着。
而当时,他最想保护的那个人,就在电圌话那端,在最后关头被卷进这场案圌件,受了伤。
在约翰的声音消失在电圌话那端的时候,夏洛克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的理性也是有有效期的——最多只能持续到确认约翰死亡的时候。
这就是他不如约翰的地方。约翰说他不用听着夏洛克的名字活下去,他几个月以来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失去了夏洛克之后,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平静很规律,看上去就和正常人没两样。
而夏洛克做不到这一点。他可以想象到自己将不能忍受任何情况下圌身边的位置没有人或站着别人,或者任何时候的安静,正如他不能忍受约翰的声音在电圌话那端逐渐消逝残留下来的安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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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懂了。
约翰看到夏洛克的眼神时想。
但,只是懂,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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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在进入病房前刻意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忙碌的医生工作让她过去一直无暇顾及八卦甚至新闻,所以她昨天出于好奇而上网搜索Sherlock Holmes 这个名字时吃了一惊。从“网络红人侦探”到“伪天才自■杀”到“自■杀天才复活”,关于他的报道戏剧性得惊人。在最近的复活新闻里,照片里只能看到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很显然他帮夏洛克?福尔摩斯应付了那些媒体。
在所有站点中最风平浪静的是约翰?华生的博客,那里没有任何八卦和炒作气息地记录着夏洛克解决过的案圌件,用一句句平淡如水的言语试着告诉、说服人们,Sherlock Holmes is a great man.
He is human, and he is great.
最后一篇日志只有一句话,很久以前发表的了。
He was my best friend and I'll always believe
in him.
这一切简直就和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用的餐盘其实是件古董一样,顿生一种对其所经历的传圌奇的膜拜、对其地位的仰视。
所以,她在进入病房前在门口停了两秒,好让自己在进门时能保持常态,而不是表现得像个突然对自己的病人好奇或是崇拜起来的没有专圌业精神的八卦护圌士。
但本打算只停两秒的她事实上停了更多时间,因为病房里又传来比“转移注意力”那次的气氛更诡异的对话。
“…别动。”
“John,别这样,那个,你伤还没好。”
“我等不了那么久。”
“Joh…啊!!”
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忙推门进去。她看到的是两个人身形都不太稳,很明显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只不过一个是带着伤刚揍完人,一个是刚被揍完。然后夏洛克?福尔摩斯从盥洗室接了盆水回病房,放在华生先生床头柜那里,然后把一块毛巾弄圌湿给自己的脸颊做冰敷。
艾玛尽量装作严肃地询问了华生先生的身圌体情况,然后警告他不要做幅度太大的活动,以免影响伤口愈合。后者很淡定地表示配合,似乎揍完人后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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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病房后,艾玛在身后带上圌门,再一次,不知是放松还是遗憾地,舒了口气。
那样的对话…她还以为接下来,他至少会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