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沙卷没了日光,男孩儿单薄的身影沦落在混沌的荒野里,如一张无所依靠的纸片,被粗糙的砂砾推来挤去。
可他不能倒下,他长长的睫毛上铺了层厚厚的黄沙,他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将身体绷成一块坚硬的钢板。
但他的脚在发抖,背后的狂风簇拥着他往前走,他跌撞着挪出半步,扑通跪在了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块磕得他膝盖生疼,他鼻头一酸,想要放声大哭,但从后伸来一只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炸起:“睁开眼睛,你这个懦夫!”
男孩儿被勒得脸蛋通红,张开嘴巴艰难咳嗽,一口一口呛进干硬的黄沙,他被迫睁开了眼睛,沙子滚进他的眼眶,他到底还是哭了出来,如同所有受了委屈的十岁幼童,撕心裂肺地挣扎踢蹬着。
手心里被强硬塞进一把匕首,男孩儿浑身惊颤起来,拼命摇头哭喊:“我想回家!阿爹!我想回家!”
被称为阿爹的男人松开了他的衣领,但仍牢牢钳制着他。
他的恳求随风湮灭在了无边疆域里,没有任何人听到,阿爹攥起他执刀的手,用力抬起来,将刀尖对准一只鸡的脖子。
那只鸡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桩上,除了仰颈嚎叫外一无是处,跟痛哭流涕的男孩儿相得益彰,各有一番凄惨味道。
男孩儿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刀尖刺入鸡的皮肤,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旁横斩,鸡叫与哭声同时间戛然而止,滚烫的鲜血泼溅上男孩儿的头脸,他无声张大了嘴巴。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鲜血的味道,浓、腥、黏稠、令人作呕。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第二轮。
刀尖第二次对准的,不再是鸡,而是一个人。
说是“人”,但和牲畜的待遇一般无二,甚至还不如牲畜——因为他的嘴被破布堵着,一概或谩骂或求饶都梗在喉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握匕首的男孩儿被另一个男人胁迫着步步逼近,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会跟那只脑袋落地的鸡一样。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充满仇恨地盯住男孩儿兢惧的面孔,后者虽为施刑者,但却抖得不成样子,只与受刑者对视了一眼,就惨白着脸色,险些要昏厥。
他阿爹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昏过去也不行。
刀尖猛然扎进了受刑者的动脉,一样的切割方式,一样的血珠喷溅,只是头颅没有那么容易落地,还死不瞑目地看着前方。
匕首“咣当”跌落下去,男孩儿的三魂七魄全都灰飞烟灭了,小小的身板上泼满了殷红,化成了一尊色彩斑斓的石雕。
阿爹松开他,欣慰地笑了:“我的儿子——尊敬的神使,你做得很好。”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围爆发出一阵山呼般的呐喊,层层叠叠的人群兴奋跪坐起来,争相向男孩儿的方向频频叩首:“伟大的神使!感谢您惩戒了罪恶!”
男孩儿的脑袋嗡嗡作响,在炸雷般的赞美声里,他听到阿爹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看,杀一只鸡和杀一个人是不是一样容易?”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想要堵住耳朵,但他的身体沉重得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些话倒垃圾一样倒进耳朵。
“你不应该害怕,万物在你眼里都是蝼蚁,你是天生的神使,只要你想,你可以轻易碾死任何人,那是他的荣幸,也是你的使命。”
男孩儿僵立着,声如蚊吶:“我的使命…是杀人?”
“对,”阿爹道,“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人。”
时光荏苒,眨眼间改天换地,屋外月色初升,万里无星,今夜有东风,刮得窗棱呜呜作响。
祁重之道:“……更何况,比起中毒更痛苦的,其实是你根本不想伤害别人。”
眼前的身影微晃,祁重之抬头,看到赫戎突兀后退了半步,疑似“惶然”的神色从他眼底稍纵即逝,快到祁重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皱了皱眉,犹疑道:“喂,你没事……”
“吧”字还没出口,赫戎蓦地转身,在祁重之目瞪口呆的视线里,居然夺门而逃了!
祁重之愣怔半刻,回过神急忙要追,却忘了他现在是个重患的伤号,起身时不慎牵扯到了肩头伤口,疼得“嘶”一声凉气儿,冒着冷汗杵在了原地。
这叫什么事儿?!
是他的血太难喝,还是他的面目太凶恶?怎么受罪的还屁话没说,罪魁祸首先跑了?
赫戎现在就像个大号的炮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轰隆爆炸,在他跟前好歹只殃及他一个,这下到了外头,搞不好是要一炸炸一窝的!
祁重之一个头十个大,无奈此刻自身难保,红亮亮的血珠子还在往外冒,就这么光着膀子追出去,恐怕屁用都指望不上。
他呲牙咧嘴从床底下拖出行李,单手不太顺遂地从中扒翻半天,好容易挑拣出一瓶陈年金疮药,愁眉苦脸地咬开塞子,稀里糊涂就倒在了牙印上。
盐浸似的滋味钻进皮肉,祁重之被开水烫着一样跳起了脚,他哆哆嗦嗦撕下条衣角布料,动作笨拙地缠绕在肩膀上。因为只剩下一只手,所以打结时异常艰辛,把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扣翻来覆去系了好几遍,次次都宣告失败不说,还把药面儿弄得到处都是。
他有心想喊店小二来帮忙,理智又告诉他,这个人牙形状的伤口不好解释,只好悲愤至极地蹲在床边仰天长啸。
“赫戎——王八蛋!”
“嘭!”
骂声刚落,门应声而开,王八蛋赫戎竟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一盆干净的热水。
他冷脸站在门边,和嘴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祁重之视线相对。
祁重之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末了将心一横,梗着脖子道:“瞅什么?就骂你了,我骂得不应该吗?”
赫戎大步流星朝他走来,祁重之眼睛一瞪,下意识就扭头去找趁手的家伙。
赫戎却径直越过他,八风不动地把木盆放到架子上,拿毛巾沾了水后,弯腰单臂架起地上的人,甩手摁坐到了床上。
祁重之看着他的一应装备,简直跟见了鬼一样——老天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将军大人是打算亲自服侍他,以赎其罪吗?
他惊奇地任由赫戎扒了他的外衣,想看看这尊大神能造出个什么幺蛾子,岂知赫戎在一眼看到那一团糟的肩膀后,就不由得轻“啧”一声,没头没尾地骂道:“蠢货。”
祁重之:“……”
他不服气了:“拜谁所赐?”
赫戎并不再搭腔,祁重之的预料不错,他果然是从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大约从前就算自己受伤,也多半有亲兵在旁侍奉,所以做起这事儿来显得很不上道。
“等等、哎呦!”祁重之一看他开头的架势,立马就后悔了,可惜为时已晚,赫戎三下五除二扯掉之前好不容易缠上去的布条,动作粗暴得像对待仇人,扯得伤口刺啦刺啦作疼。
祁重之脸都变形了,气急败坏喊:“我的爷,你轻点儿!”
他刚刚是疯了才要以身试法!
可那厢赫戎手下动作顿了顿,竟真的放轻了许多。他拿起毛巾,神情专注地擦掉祁重之皮肤上多余的药粉和血迹,一趟擦不完,还来来回回起身去涮洗毛巾。
祁重之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几次三番坐下起立的跑,也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拿走熊胆的自己,毒性发作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便与他商量说:“要不,我坐到水盆那边儿去吧。”
赫戎却道:“我是北疆的鬼帅。”
他突然把话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祁重之猝不及防被泼了满头雾水,一时半会儿没跟上他的思路:“啊,啊?我知道。这个……好像也没谁不知道。”
赫戎偏头看着他:“鬼帅的事迹,你又听过多少?”
祁重之愣了愣神,见他似乎是认真在问,只好接着话头往下说:“听过不少,什么十六岁领兵挂帅,十八岁平定乌孙、尉犁两部落,二十岁掠中原北境,夺物资千顷,解北疆连年大旱之困……”
他知道得十分详细,有些赫戎本人都快忘干净的,他倒一五一十全都清楚。
可赫戎却摇摇头:“不是这些。”
祁重之更茫然了,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赫戎垂下眼睛,意有所指地看向祁重之肩头的牙印,缓缓道:“我从十岁就开始杀人,手底下有数以万计的人命;我嗜血,曾把三个…不,五个亲随咬成重伤;我养了一群狼,喂给它们的食物不是牲畜,而是人肉;我喜欢屠城,喜欢一整座城郭在顷刻间烧为灰烬的感觉;我亲手杀了我的亲生父亲,只是因为厌倦了再听从他的命令……”
他说这些话时,拇指无意识在伤口边缘摩挲,有些刺疼,还有些发痒,祁重之默不作声忍着,直觉此刻的赫戎与平时不大一样。
到底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当赫戎声色平静道出一系列罪恶滔天的过往,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闹心。
十岁就开始杀人……祁重之无法想象,十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他十岁那会儿还在屋门前头和着尿糊泥巴,把泥巴当颜料涂在脸上,指望能跟西游记里一样来个七十二变,结果被爹娘合起伙来揍上了房,是最不知天高地厚,也最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可在北疆的另一个地方,有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在本该玩耍嬉闹的时候,手里握的不是弹弓蛐蛐儿,而是冷冰冰的刀枪剑戟。
赫戎说完后就沉默了,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做声,祁重之神游了好一会儿,猛然意识过来——赫戎说这些干什么?当然是给他听的,他在等祁重之的反应。
他应该有什么反应?
显而易见,赫戎是不情愿的,尽管他没有说出来。
倘若一个人嗜杀成性,把玩弄人命当作乐趣,那在叙述这些“丰功伟绩”时,语气神态必然是沾沾自喜的——看,老子心狠手辣,天下无敌。
可赫戎不是,他嘴上虽轻轻松松说着“我杀人如麻”,实则骨子里抗拒得很,但因为从小就被当成一把武器来培养,那点儿抗拒经年累月积淀下来,除了让他越来越反感自我,早已不再起任何作用。
那种吞了湿棉花的感觉又来了。
说到底,祁重之现在每天顶着压力跟赫戎朝夕相处,除却心中有愧外,还是为了能早日查清他父母的恩怨。可现在报仇的事情一筹莫展,心里对赫戎的疼惜反而愈攒愈多,实在有些喧宾夺主。
美色误君……这太不妥了,看来等明天一早,他最好立刻去差办正事,免得见天对着这张外冷内冷的脸,自己心里呼呼地窜火。
“啊……”祁重之刚憋出一个字来,余光就瞥见赫戎眼神一闪,但姿势仍维持原样,岿然不动地等候宣判。
看见他这幅模样,本来隐泛焦虑的祁重之忽然就不急了。
对啊,他莫名其妙地在这心焦什么呢?
于是祁重之问:“你手刃亲父,逃离北疆后,可曾再杀过人吗?”
赫戎一怔,微微摇头。
祁重之:“那就得了。我钱给你花了,家给你叛了,人给你咬了,你现在搬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想把我吓跑?没门儿,我告诉你,你不把这个毒治干净,帮着我找出杀害我爹娘的仇人,别指望我能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