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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作者:恒山羽 当前章节:373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9:14

二人一个健谈,一个渊博,又天南地北地扯了许多闲话,聊得很是投机。被晾在一旁的赫戎本来还提防着祁重之一个按捺不住,蹦起来拔剑去追砍那位王八蛋郡公,现下看来完全不必担心,他不仅毫无波动,反而在此后的闲聊里再也只字未提,好像真如李兆堂所说,权当那是个茶余饭后的故事,听过就忘了。

若非赫戎知晓,所谓的“故事”很有可能涉及他已逝爹娘的死因,以及谈及焚城旧事时,他眼中曾有稍纵即逝的细微悲愤,恐怕也要被他蒙骗过去了。

沙场纵横多年,对朝局也略有浸淫,自认见识过千人千面的赫戎,也不禁对这份装蒜的能耐深表佩服。

珠宝店的店主姗姗来迟,带来了压轴的宝贝——一颗红欲滴血的珠子,个头饱足,通体泛着润泽的光,蛛丝纹路密布其上,比祁重之先前看过的那枚桃叶翡翠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价值连城怕都不为过。

“乖乖,”祁重之摇头啧叹,“李先生好大的手笔。”

李兆堂点一点头,店主会意,捧着珠子自去装盒,稍后派人送往神草堂。期间也没人来招呼赫戎两人,一屋子伙计单围着李兆堂瞎转。

祁重之倒不觉得被冷落,他呷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地慨叹:“可惜了,珠子再好,也只是一件荒原俗物。”

店主耳力好,一听这话,接着便不乐意了,憋着一腔讥讽反问:“俗物?哼…小哥年纪轻轻,怕是不曾知道,本店的血玉皆产自南疆,犹以这颗最为珍贵,是浸在活蹦乱跳的小羊皮肤下,足过三五年才拿出来的,几千例里头也只出这么一个。老朽倒想请教了,依你来看,什么样的才不算俗物?”

李兆堂略一抬手,轻描淡写阻断了店主的话,后者忿忿不平嗤了一声,拂袖退到了一旁。

李兆堂不无好奇:“祁小哥年纪虽小,但谈吐不凡、见多识广,想必见过更为珍奇的宝物,可愿说与李某一听?”

祁重之轻摇折扇,但笑不语,等勾足了在座的胃口,才慢条斯理解开关子:“李先生听过‘天外飞石’吗?”

李兆堂:“天外飞石?”

祁重之:“不错。”

李兆堂唏嘘:“略有耳闻,多年以前,似乎听长辈们提过一嘴,称在塞外蛮荒之地,有一天突然天降奇石,石头流光溢彩,几乎映亮了半边的天,一时被传为神迹。李某一直当成传说来听,怎么,难不成真有此事?”

店主忍不住插嘴:“有是真有,当年成批的珠宝商不远万里前去北疆收购奇石,可真收到手的却寥寥无几,亲眼见过的更少之又少。”

演变到后来,那些北疆蛮子见有利可图,竟然拿树汁虫液往普通石块上涂,晒干了以后再假冒奇石,浑水摸鱼地卖给中原人,反正吃准了没几个能辨得出真假。

店主冲地上恶狠狠啐道:“呸,黑心的东西,我胞弟就被这么骗过,花大价钱买回来半车的破石头,半路经雨水一冲,全都给露馅了,这帮遭了瘟的北蛮杂——”

他大概想吐杂种一类的脏字儿,可话音未落,猛然想起屋里正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北疆人,忙匆匆噎了回去,趁机瞄了眼赫戎的脸色。

这一瞄可不得了了,所谓家丑不外扬,赫戎本来就在听他讲话,哪想得到他讲着讲着,突然不合时宜地发起了牢骚,不光抖落出了北疆百姓的劣行,还连根带祖地骂起了人。

赫戎的神情虽然没变,但双眼已经不悦眯起,整张锋芒外放的脸更显得阴沉,把老人家吓出了一后背冷汗,原地惶恐不安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贴着墙根战战兢兢溜去了后院。

祁重之见状,往旁一瞥赫戎的脸色,一手肘轻轻捣在他胸口上,低声问:“生气了?”

那些话说得确实不中听,不过赫戎离乡背井这么久,受了一箩筐的苦才跑出来,不知道对北疆还有没有感情?

赫戎看向他:“他说得不错,用普通石块冒充陨石的事情,我也干过,很赚钱。”

祁重之:“……”

刚刚怎么没一胳膊肘戳死他呢?

祁重之尴尬不已,简直觉得在李兆堂面前丢尽了脸,刚刚好容易营造出的“博闻广见、超脱俗世”的形象一下子崩塌得渣都不剩,真是……

他僵硬地扭回脖子,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哈哈,李先生见笑了,哈哈……”

好在李兆堂奔三的人,人情世故上很通情达理,热闹看够了,笑上一笑,就顺着给祁重之搭了个台阶:“如此说来,莫非二位见过传说中的天外飞石?”

祁重之就坡下驴,胡诌八扯道:“对,我见过。寻常人拿陨石来做珠宝,实在是暴殄天物,其实陨石还有旁的大用处,我祖上流传下来一把名剑,经年日久的,剑身有了裂纹,非得用这种天外飞石来重新锻打不可。”

“哦?”李兆堂讶异,重新打量起祁重之,“看不出来,小哥竟还会铸剑的本事?”

“惭愧惭愧,”祁重之一抱拳,“谈不上会,老祖宗的手艺,传到我手里,也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李兆堂心思一闪,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什么,低低吸了口凉气:“嘶……小哥姓祁,未知祖籍何处?”

祁重之微微一笑:“荆州龙山。”

“荆州龙山?”李兆堂追问,“据我所知,龙山人际稀少,山根下只隐居了一户人家,是大名鼎鼎的铸剑氏族,莫非……”

祁重之高深莫测,只将扇子往桌面不疾不徐一扣,扇骨上赫然印有一枚标记,李兆堂原本正在狐疑不定,这下打眼看过,见果真是祁门特有的纹路,立时就是一惊,忙起身见礼:“原来竟是祁家后人,失敬失敬,小哥瞒得好严!”

祁重之随之站起,抬臂及时搀起他来,佯装疑惑:“哦?先生认得此印?”

李兆堂:“何止认得,我外公年轻时,游医荆州,曾特地前去拜访过贵府,说来也巧,当时恰好赶上祁家小公子罹患天花,高烧不退,正是危急之际,我外公施以诊治,不要诊金,只求祁家一样兵器,得来的短匕上,正是刻有此印!”

祁重之恍然,记起自家亲爹脸上的确有几粒不显眼的天花后遗,不想竟与济世峰有这等渊源,早知道还唱什么大戏,直接亲自上手铸一柄轻剑,末了刻上印号就行了,反正外行人看不出好赖,分不清是老子还是孙子的手笔。

祁兵无总角,锐锋照雪老,千金不敢求,白赠英雄好——街巷中总流传着一段顺口溜,李兆堂自幼便听过,说得就是荆州祁氏。

相传祁家高人所铸出的轻剑,剑身薄如蝉翼,莹白似雪,进可削铁如泥,退可吹毛断发,连总角小童也举得起来。名声传出去后,曾有高官花重金来买,却一把都没能带出荆州。

此后总有三三两两的江湖客闻讯来求,祁家一概闭门不见。还是当年出了个名将,为百姓征战沙场了大半辈子,到老落了一身重病,再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这些个刀兵剑戟,听说祁家宝剑闻名于世,不远千里赶来,只为求一睹之快,祁家当家人看重老人家的赤诚之心,当场拍板,居然分文不取,白白赠予了老将军,从此传为了一段佳话。

若说祁家的家世,搁在哪朝哪代都不算大门大户,祁家从来也人丁稀落,嫡系就那么几根毛,每代人还都跟地鼠一样,只隔三差五铸出新剑后,在江湖中意思意思露出个头,还没等慕名而来的人举锤来敲,转眼就钻入地底,又没了音讯。

像祁重之这般化鼠为猫,喜欢到处乱窜的,大约是投错了胎。

这样的小小门第,虽然孤高自傲,却从没人敢惹,靠得就是鼎鼎的声望,和举世无双的独门手艺。

连李兆堂也不禁面露钦佩之色:“宝剑赠英雄。祁氏威名如雷贯耳,李某三生有幸,能一睹其嫡系子孙真容。”

祁重之一摆手:“言重了。”

的确言重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脸面。真要是这样,那还天天愁什么没钱花,直接上街去卖脸,明码标价:祁氏嫡子,看一眼十两,不就得了?

李兆堂的称呼都改了,几经犹豫,似乎是将要问的话有些难为情:“祁公子所修何剑,李某是否能……”

祁重之嘿嘿一笑,正等着他这句话呢。

他四下一顾,展开折扇,严严实实挡在二人脸前,神神秘秘附身凑近,一字一顿,小声道出个炸雷般的名号:“泰、阿。”

——泰阿!

李兆堂惊愕难当。

“当真?!”他不可置信,“真是、真是泰阿吗?”

泰阿剑早已失传千年,怎会这般轻易就现身于世?

空口白话?不不,祁重之虽然明面上颠三倒四,实际上极有分寸,这么大的慌,他应当不会撒。

更何况,光他是祁家子孙这点,就足够让人信服。

传闻祁家有本传世秘录,当中就记载了无数古剑铸术,说不准真有……

话音刚落,祁重之一把捂住他的嘴,看起来慌张非常:“噤声!先生万万别声张!”

看这模样,更不像在作假——是了,祁重之今年方才及冠,涉世未深,顶多算多长了几分心眼,听闻其爹娘早逝,恐怕是家风不严,无人督导,于是养出了个不懂藏锋的张扬性子。

李兆堂“唔唔”点头,眼睛不经意瞄向了赫戎,发觉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心中不免叹息。祁重之日夜与北疆人同处,还不知和他是何关系,现下看来,这个北疆人多半也知晓此间秘辛。

祁重之将手拿下,只听李兆堂凝重道:“祁公子,你也知不可声张,却仍然教李某一介外人知晓了,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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