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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章

作者:恒山羽 当前章节:460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9:14

孟凡林觉得,拿郭先生的事儿来给祁重之敲警钟的做法,很有效果。聪明如祁重之,必能领会他的威胁,明白再拖延下去,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起码这两天,他对祁重之的识时务感到十分满意。

铸剑室内闷热非常,中央炉火里燃着熊熊的烈焰。祁重之打着赤膊,汗流浃背,一身白皮囊亮得晃人眼。

李兆堂坚决不肯脱衣服,套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宽袖大袍坐在角隅,像一只快被烧熟的龙虾。

“你真不热?”

祁重之甩去刘海上快要滴落的汗珠,屏气凝神,将提炼出的少量锡小心翼翼兑入金铜中,大功告成后,方松一口气,抬头看向李兆堂:“脱了吧,我看你快晕了。”

李兆堂嘴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不热。——已经一上午了,你一直都在调配这个,还没弄好吗?”

祁重之叹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冰毛巾,兜头抹了把脸:“哪有那么容易,剑是死的,想要铸把什么样的兵器,就会有什么样的标准,可人的手是活的,调剂时的分量总有偏差,这一样少了,剑身就会偏硬易断,那一样多了,剑身就会过软易折,古今多少名剑,每把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原因就在于此。”

李兆堂唏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想不到一柄小小长剑,也内涵那么大的门道。”

“的确,手艺越精湛的铸剑师干起活来越严谨,单就调剂这一项,我爹当年就能翻来覆去琢磨四五天。”祁重之把第一批配制停当的原料交给其余师傅,下一步是装入坩埚熔炼,他腿不好,坩埚的开口架在高处,郡公惟恐他一个不稳闷头栽进去,烧成一把灰烬,给他派了十好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手。

他解下系在腰间的外衣,往后一甩搭在肩上,正要趁势溜过去跟李兆堂唠会嗑,外头便火急火燎跑进来个小厮,进门先行礼:“李先生、祁公子!”

祁重之隐有一种直觉,不由自主停住步子,看向李兆堂。

李兆堂与他对视一霎,神色微变,也慢慢站了起来,试探道:“……可是济世峰的人到了?”

小厮躬身:“是,已经到城外的凉岗亭了,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入城,请李先生尽快准备一下。”

祁重之问:“我可以去给先生送行吗?”

小厮:“大人吩咐,只要带好护卫,祁公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说完,再行一礼,扭头回去复命了。

祁重之接收到李兆堂焦虑不安的视线,把拐杖往墙边一放,穿好外衫,尝试着朝前走了两步。

李兆堂忙问:“如何?”

祁重之回头:“你的医术高超,已经没大碍了,就还有些疼。”

“但还是不宜多动,你当心一些,”李兆堂嘱咐完,四下悄悄观望,见尚无人注意这边,跟上他低声耳语,“公子,此事非同小可,你真的想好了?”

祁重之:“想好了。”

二人各自回房换了身体面衣裳,马车已在大门口候着,祁重之的在后,李兆堂的在前,没安排在一处。

李兆堂借搀扶祁重之之机,凑近问:“鬼帅那边……”

祁重之故意放慢了步子,与他多说几句:“你最好不要寄希望于他,他不认路,我都拿不准他会不会准时到。你别慌,会骑马吗?”

李兆堂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魂不附体地说:“……略懂。”

“那就成,”祁重之说,“介时我给你信号,你拿着药方,不要坐车,直接骑马,别走正城门。也不用管我,是我害你至此,若有不测,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李兆堂瞠目:“祁公子,你——”

祁重之却不着痕迹推离他,动作滑稽地爬上了马车。

“李先生,请吧。”驾车的马夫催促。

李兆堂怔怔望了会落下的门帘,长叹口气,拂袖前去。

成败在此一举了。

孟凡林早已等在了雅间,他爵位不高,竟能越过众多大员,出钱包下了整座后楼,单挑了一间最宽敞的用来设宴。

李兆堂他们早到一步,济世峰的闲杂人马在其余客栈扎营,被流光阁的侍者引进来的,竟是位还未蓄须的年轻人。

李兆堂初一见他,只略略一扫,似乎并不惊讶,还是年轻人主动上前,先给李兆堂见礼:“大师兄。”

李兆堂眉心微蹙,少见的脸色不佳:“外公只派了你来?”

年轻人字句清晰,只回:“家丑不可外扬。”

李兆堂蓦地捏紧了拳头,险些当庭发作。

年轻人同姓李,叫李殿,自称是李兆堂的师弟,师父是已故的济世峰圣女李善蓉,即李兆堂的亲生母亲。

李殿八面玲珑,为人圆滑,推杯换盏间,与大他几十岁的孟凡林都能相谈甚欢。酒席近半,自然要谈起拿药方来换神草堂一众性命的事情,李殿异常爽快,仿佛能救济世人的方子在他眼里,只是一张废纸。这正合了孟凡林的意,得了梦寐以求的药方,意味着他今后的路子将平步青云。

他酒灌得不少,臃肿的脸更显肮脏的老态,两只眼睛笑得眯起,祁重之的座位被安排在他旁边,他显然喝多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攥住了祁重之的手,端起一杯酒,强迫着凑到他嘴边:“来来,祁公子也喝一杯!”

李兆堂忧心忡忡蹙眉,李殿一脸了然之色,但笑不语地举杯应和:“祁公子少年英才,我也敬你一杯。”

若按祁重之平时的性情,必然不会去喝,此刻却异常爽利,抽回手来,接过满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再将杯口朝李殿及孟凡林一歪,果然涓滴未剩。

李殿哈哈笑道:“好,爽快!”

岂知祁重之接着搁下酒杯,起身告罪:“我负伤在身,不宜多饮。我是头一回来流光阁,临进门时,在院子里见了朵域外引进的兰花,想去仔细看看,就不扫几位的幸了。”

他这厢已给足了郡公的面子,孟凡林没再苛求,大方吩咐:“去吧,找个人跟着你。”

祁重之躬身:“多谢。”

他由护卫搀扶,慢慢绕过桌面朝外走,不经意抬起双目,淡淡扫过李兆堂的方位,与后者的目光接壤,各自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

整个后院都被包下的好处就是清静,侍者们都自觉退到了前厅,轻易无人进来打扰。

及至到了花坛边上,祁重之无意间扭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惊异睁目:“奇了,他怎么会来?”

护卫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注意到身旁祁重之的眼神一凝,继而就被一记手刀重重砍在了后颈上,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祁重之托住他软倒的身体,吃力架起来,扔到了茅厕边上。

他脱下自己花里胡哨的外套,里头竟是件黑色劲装,左右一看,确信四下无人,他再不是那个瘸腿的病秧子,闪身飞掠在屋舍之间,沿路从袖中洒下某种金属细末,接着掏出两块石头,两厢碰撞,擦出一线火星。

细细火苗沾到粉末,只一霎那,忽地窜起极高的火焰,随着粉末的走向蜿蜒燃烧,如一条游走奇快的火蛇,御风而行。

与此同时,雅间内还热闹非凡,李兆堂感慨道:“李某只身在外,很少能回一趟故乡,这张药方是外公亲手所写,可否在献与大人之前,再让李某看上一眼,权当睹物思人,聊以慰藉?”

孟凡林笑说:“当然可以,李先生拳拳孝心,令人感动,来人,呈给李先生。”

下人捧起装药方的盒子,送去给李兆堂,或许是思乡情切,他未等下人走近,就迫不及待站起身,主动迎了过去。

李殿冷眼旁观,直觉有些奇怪。

李兆堂的手刚沾到药方一角,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扭曲的尖叫:“啊——!着火了!”

四座人皆是一惊,李兆堂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药方,迅速退到门边。

李殿霍然起身:“师兄?!”

孟凡林的酒登时被吓醒了一半,马上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案:“混账!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药方抢回来!”

他话音刚落,立即意识到了不对,惊道:“祁钧呢?!快,把他给我找回来!”

两个护卫扑上来抢药方,李兆堂把纸一折,牢牢护在胸前,像只刺猬一样弓起身。

拳头即将要落到身上,李殿一个箭步冲近前,握住了其中一个护卫的拳头,任另一个实打实捶在了身上。他闷哼一声,朝李兆堂吼:“你是要拉整个济世峰陪葬吗?!”

李兆堂匆匆把药方塞进怀里,对师弟为他挡拳头的事儿毫无波动:“你们舍我,我舍你们,很公平!”

门砰然被推开,先前被祁重之打晕的护卫灰头土脸地爬进来:“大人,祁公子跑了!”

李兆堂狠一咬牙,以头撞开本就站不稳的护卫,跌跌撞撞冲出了门外!

孟凡林暴怒:“抓住他!”

李殿眼睁睁看着师兄弃他而去,眼眶逼成了赤红,回身死死合抱住一个护卫的腰,以微薄之力牵扯住了他追赶李兆堂的脚步。

但也仅此而已,孟凡林带来的护卫,少说得有十来个。

李殿太失策了,将济世峰的人都隔在了外头,因为他绝没料到,李兆堂胆子大到居然敢想出这等计划——是要连他的命也赔在里面!

倘若今日来的是老峰主呢?!

李兆堂不会武功,跑到半路便被摁在了地上,眼见药方要被抢走,从天而降一人,飞身两脚,将压着他的护卫凌空踹翻了出去!

李兆堂惊喜:“祁公子!”

祁重之赤手空拳,与护卫们打在了一起,抽空厉喝:“跑!”

李兆堂不再犹豫,狼狈爬起来,头也不回奔向马厩。

片刻后,一匹骏马载着他,从正门横冲直撞逃了出去。

祁重之见势,疾退数步拉开战事,朝门板扔出一把硝石木屑,拔出一枚火折吹燃,甩手扔了过去!

爆炸声轰然响起,冲天的火舌倏地窜出,由红木精雕细刻的前门成了助长火势的最好加持。

几个护卫被炸得头晕眼花,再想追已被大火彻底拦阻。祁重之早就地一滚,利索爬起来,蹬地跃上房梁,朝孟凡林所在疾奔去。

呛人的浓烟徐徐升起,孟凡林正被一行人护送着往外跑,被前门响起的爆炸声惊得一抖,慌张问:“怎么了,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他喊完,两个护卫应声前去查看,过会儿返回,各自脸上都是惊恐之色:“大人,出不去了,全…全烧着了!”

孟凡林浑身发软,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墙…架梯子呢?”

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那你会死得更快。”

孟凡林一哆嗦,扶着护卫的手站起来,转身去看——说话的正是祁重之!

他连日来消瘦不少,此刻背倚漫天烈火,眼底蕴起的恨意吞没所有光亮,如一缕踏风前行的幽幽鬼魅,缓缓向他们走来。

“我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今天,是你们为五年前死在边疆的百姓,偿还性命的日子。”

五年前?边疆百姓?!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慌乱。

他们在孟凡林还在边境做守城大员时就跟着他,当年弃城逃逸,堵死城门,害满城百姓烧死的事,当然也有他们的一份。

“怎么样,是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机会尝尝,被烈火活活烧死的滋味?”祁重之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弯腰看向站不住脚的孟凡林,“我问你一件事,你告诉我,我让你死得更痛快一些,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急,下章我们的狗子就会正式出来帮祁哥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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