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作者:北境有冻离
文案:
古代架空,私设娶男妻正常,双儿身体构造和男人一样(不是双性人),但是可以生子。
薄情幼稚渣攻X隐忍病弱受 古风/狗血/生子/年下/破镜重圆/HE
【一】
谢春飞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秦纵的时候,那是落霞谷的春天,崖下的野花开了一片,微风轻拂,起伏的花海便飘出蜜一样的香气。
那时候,秦纵拽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谢春飞,一双眼睛比启明星还要亮。
他说:“哥哥,我要娶你。”
他还说:“此生定不负你。”
谢春飞手里端着瓷碗摔了个粉碎,里面溅出的黑色药汁落在他雪白的衣摆上,染脏了一尘不染的白衣。
十六岁的少年勉力笑了一笑,清瘦的面颊带着一种久病的苍白,淡色的唇瓣微微弯起来:“秦纵,你还小……”
“我不小了,”十岁的秦纵带着一种不符他年纪的成熟,定定地瞧着谢春飞,“哥哥长得这样好看,又是双儿,我为何不能娶哥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重要的是陪你走过一生的人,是你真心喜欢的……”
谢春飞看见秦纵迷茫的眼神,哑然失笑。
秦纵还小,他同一个孩子讲这些情情爱爱的做什么呢?
要不了多久,秦纵就会忘记这件事情了,他在这较真,和小孩子逞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思。
眼见秦纵眼里含了一泡泪,谢春飞轻轻叹了一口气,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哄劝道:“好好好,等你弱冠来提亲,我就嫁给你。”
他这样答应秦纵,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会与他人成婚。多病缠身,先天不足,谢春飞从小就是和苦涩的汤药为伴,这幅行将就木的残破身子,又怎么好去拖累一个别的人?
谢春飞也是双儿生下来的,他的生父在怀他的时候受奸人所害,中了毒,影响到了孩子,再加上生产时又大出血,整整两天才生下孩子,导致谢春飞一生下来就带着病根,一辈子都受这病的折磨。
所幸谢春飞的父亲认识神医贺溟,便带着他去落霞谷找贺溟为他医治。可毕竟是胎里带出来的病,贺溟也无法完全治好,只能靠一副副药吊着这条命,更是叮嘱谢春飞不可大喜大悲,好生将养,也许还能挨个三四十年,若是再遭其他的病灾,那可能早早夭折,连弱冠都挨不过去。
谢春飞的两个父亲是朝上官员,由于多年站在丞相的对立面,最终招来了杀身之祸。谢春飞八岁那年,他被听到风声的父亲命人带到落霞谷,投奔贺溟。未出半月,谢府便传来了噩耗。
当朝户部尚书谢安之的谢府意外走水,谢安之和他的夫人,还有上下近百名家奴都在这场火中丧命。
谢春飞记得爹爹曾经摸着他的脸,深深地望着他,过了好久,最终只是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爹爹说:“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就这样,谢春飞跟着贺溟,在落霞谷过了一年又一年。如果不是十六岁那年,他的生命里来了个意外闯入的少年,他这一辈子也许都会在落霞谷里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孤独终老。
落霞谷的位置十分特殊,在碧溪山和风凌山中间,一般人很难发现谷的入口,是一个安静到有些寂寞的世外桃源。
秦纵是在碧溪山上迷了路,和家奴走散了,一路乱闯,反倒误打误撞入了落霞谷。
谢春飞站在一片山花烂漫中,美得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月光。
秦纵想,他要娶这个人回家。
谢春飞把他捡了回去,秦纵在谷里赖了几天,才随着谢春飞出谷,谢春飞一直把他送到秦府门口,刚想走,就被秦纵拽住袖子,要他蹲下身。
“怎么啦?”
“春飞哥哥……我以后还能去找你么?”
谢春飞愣了一下,笑着应他:“好,但是你不能带人来落霞谷,也不能和别人说哦,这是我们的秘密。如果你不遵守承诺,那哥哥就再也不见你了。”
贺溟一向喜静,不喜欢被外人打扰,这才找到落霞谷隐居,谢春飞不想被求医的人找上门,平添麻烦。
“好。”
秦纵眨了眨眼睛,“啾”地一声亲在了谢春飞的脸颊上:“哥哥,这就是我给你留下的印记,你是我的了,要记得你答应的,要嫁给我。”
谢春飞轻轻咳了两下,苍白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两片红晕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秦纵的身影掩在秦府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后。谢春飞仰起头,看着秦府两个金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原来……竟是这个秦府。
富甲天下的秦府。
他虽在谷里与世隔绝,但他八岁以前却是在上京长大的,对于这个气派阔绰的秦府,还是略有耳闻的。
这样气派的秦小公子……他真的招惹得起吗?
谢春飞低头咳了两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慢慢走回了落霞谷。
秦府主营绸缎生意,从上京起家,在各地都有分铺,每年最好的那批料子都是要进到宫里去的。又有女儿在后宫做着秦贵妃,可以说生意做的是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可这位腰缠万贯的秦老爷,却一直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女儿。等到他五十岁那一年,才得了个宝贝儿子,自当是如珠似玉地养着,取名秦纵,意在纵横四海,天下无阻。
秦小公子生性贪玩,常常甩开一众家奴四处游玩,这又是小半个月没有回家,可急死了秦老爷和秦夫人,派人四下寻找,都没有找到,没想到秦纵竟然自己回来了。
秦老爷虽然宠爱小儿子,但家法森严,来不得半点马虎,可怜秦纵刚刚回府就被扒光了上衣,抽了二十藤条。
“还敢偷偷溜出去,不通知家里人,让人为你担心吗?”
秦纵也是个硬骨头,被抽得背上开花,却还是抬头笑了一笑,一滴泪都没流:
“爹,我找到媳妇了。”
“你说什么浑话!”
“真的……”秦纵抬起小脸,笑弯一双桃花眼,“我非他不娶。”
一见谢卿,误终身。
弱冠的秦纵在纸上,书下这七个字。
时光转瞬即逝,离十岁那年初见谢春飞,竟然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他终于到了弱冠的年纪。
谢春飞在他心里的却一点都没淡,他的眉眼早随着岁月的点滴,刻进了秦纵的心里。
秦纵看着那七个字,眼神温柔。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墨字,像是抚摸着谢春飞乌黑顺滑的长发。
一声轻叹般的呢喃从他的喉间溢出:
“春飞……”
【二】
十年。
谢春飞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孩子,身量一年年拔高,面容褪去青涩稚嫩,长成一个比他还要高半头的青年。
他总是把哥哥挂在嘴边,哪怕他如今弱冠了,也仍旧如同十年前一般,像是糍粑一样甜腻地叫着他哥哥。
虽然秦纵同十年前已经变了太多,但他叫哥哥时,谢春飞总能看到十年前说要娶他的那个孩子,于是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千般万般总是娇纵着他。
秦纵来的频率并不很规律,有时天天来,有时隔着两三个月才能见到他。但他每次来的时候,总会从秦府里带些稀奇玩意。
小公子终是长大了,从小时候带的蛐蛐儿和蹴鞠球,慢慢变成了名家字画,佳瓷美玉。
这一天,更深露重,有一人披着漫天的星光而来。
他从窗子里翻进谢春飞的屋子,直往床上拱,把已入睡了的谢春飞生生折腾了起来。
“你做什么!”
“哥哥,”秦纵一张口,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谢春飞微微蹙眉,“今儿个是我生辰。”
“我知道,可你今天不正值弱冠么?这么大的日子,怎么不在秦府里庆祝,半夜三更跑到我这儿来。”
“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摆脱那些人,”秦纵没骨头似地赖在谢春飞身上,“每年的生辰都要来和哥哥一起过,同那些人虚与委蛇有什么意思!”
“你先起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去给你熬一碗醒酒汤……唔!”
剩下的话,被秦纵封在了谢春飞的双唇中。
酒壮怂人胆。
这两片柔软的浅色唇瓣,秦纵想了一年又一年。
他猜,不知道哥哥这双厉害的嘴亲上去,会不会比糖稀还要甜。
“秦纵!你!”
秦纵抓住了谢春飞要落下的手,眨着眼睛缓声道:“哥哥,今儿个可是我生辰……允我放肆一回吧。”
谢春飞看着他,斥责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出不来。
秦纵真的长大了,他已经有力气抓住自己的手腕。
“哥哥……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说的话……”
“……什么?”
“哥哥说,我弱冠了,就要嫁给我。”
一句戏言,竟被秦纵记了整整十年,谢春飞也不知是该夸他记性好,还是骂他傻。
“那,那不过是……”
“哥哥,”秦纵打断他的话,捏着他的手越发用力,“我想着这句话,想着你,已整整十年,常年痴心妄想,我早已走火入魔。若是你此刻这样拒我千里之外,我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我早就疯了……”
执念入骨,相思不知。
谢春飞用一双如水的眼睛细细描摹着眼前这个青年的眉眼,长眉入鬓,目若朗星,是个极为俊俏的男子。但那双眼里透出的光,仿佛熊熊烈焰,又似凶猛饿狼,充满了渴望。
是对他的渴望吗?
谢春飞咳了几声,抖着唇瓣做最后的劝慰:“秦纵……这不行的……你看我这副模样,病恹恹的,成天靠药吊着一条命,你把我娶回去,无非是徒增负担忧虑罢了。我就算是双儿,又怎么样呢,我这种身体,能活着已是苟延残喘,难道还能为你添一儿半女么?”
他顿了一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叫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你是秦家的小公子,前程似锦,何必耗在我这样一个病秧子身上……你值得更好的人。”
谢春飞明白极了,嫁给秦纵,无非就是拖累他,叫他伤心。又是何苦,这条贱命去拉上一个秦纵做垫背呢?
“哥哥,”秦纵轻轻笑了一笑,“这有什么关系。万般阻难,都抵不过我爱你。”
多年以后,谢春飞时常想起这一夜的秦纵,他的温柔令人沉醉……而且,他想,那时候的秦纵,是真的爱过他吧。
秦纵抬起谢春飞的下颚,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珠:“哥哥,我十岁那年,就觉得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非你不娶。你病着,我不嫌你,我要为你寻遍天下名医,我要和你共白首。”
谢春飞和师傅贺溟在落霞谷里独住,贺溟又常常出谷游历,别说是这样的撩拨,连个同他说好话的人都没有,谢春飞又怎么受得住。
“你,你,”谢春飞哭得颤抖起来,扶着秦纵的肩,小声喘咳,“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等了这些年,可不是为了让你推开我,”秦纵再次吻上那两片薄唇,“哥哥,嫁给我吧,你也不忍心看我孤独终老吧?”
这个人真是商家出来的孩子,商人的精明算计竟学了个十成十,利用谢春飞的心软,一步步软化威胁,最后几乎是逼着他答应。
可那又如何呢?
谁叫谢春飞,一腔情思也早早交付了在那个唤他哥哥的孩子身上。
六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谢春飞一袭火红长袍,嫁进了秦府的大门。
十年前,他曾亲眼见着秦纵身影消失在这扇朱门后,没曾想过,自己有一天是华衣加身,被一条牵红带进这座府邸。
秦纵在外头被一群狐朋狗友灌得迷迷糊糊,一头撞进了新房。
一股冷风顺着开合的门卷了进来,吹得烛光颤颤地摆了摆。
冷风呛得谢春飞扶着床栏,轻轻咳了两下。
“秦……”
“该叫我夫君。”
秦纵伸手,抽出了他绾发的长簪,一头柔顺的青丝顺着他的手垂落下来,披散在谢春飞的肩头,更衬得他面若白玉,眉眼如画,似是雨落梨花一般清雅。
“哥哥,你今天真漂亮。”
“是么,”谢春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我,我叫丫鬟给我揉了点胭脂,不然我脸色不好看……”
“春飞,我很高兴。”
秦纵轻笑一声,从桌上端起两杯早备好的清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谢春飞。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是交颈鸳鸯。
待酒入喉,两人皆是情浓,谢春飞更是红了眼角,他轻轻张开身体,躺在铺满红枣莲子的喜床上,任由秦纵去解那繁复的腰带。
“谢谢你,秦纵……”
谢谢你,愿与我白首。
一晌贪欢,流连情欲,可是若是和秦纵在一起,谢春飞什么都是愿意的。
那时候谢春飞还不知道,秦纵不会陪着他白头到老。
秦纵许他的白头到老,不过是情爱游戏里的一句玩笑话,从来都当不得真。
【三】
谢春飞身体不好,被醉了酒的秦纵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连做了几次,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第二天愣是没起来床,趴在被窝里,一张尖瘦的脸上烧的通红。
秦纵宿醉,又拱了半夜,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了,也没有丫鬟来叫醒他们,再一挖身边的人,浑身起着不正常的热度,竟然已经是烧昏了过去。
这把秦纵吓坏了,慌慌张张叫了丫鬟,唤来了大夫,喂谢春飞喝了药,又是好一顿折腾。
谢春飞到半夜才醒,他一动,握着他手在床边打盹的秦纵也醒了。
"春飞,你好些了吗?"
谢春飞感觉后面火辣辣的,这种隐秘的疼痛提醒了他昨天和秦纵是如何在这张床上的颠鸾倒凤。那些绯色的记忆,令他的脸上又不由浮上薄红。秦纵从前一直是唤他哥哥的,从没这样直白地念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春飞这两个字,在秦纵的唇齿间,却生生念出一种婉转的调子来。
"好些了。"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
"你可担心死我了……"秦纵将谢春飞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对不住,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么过火了。"
"你年轻,火力足,自然是要放纵些。"
秦纵抬眼,落进一双满是狡黠笑意的眼。
"我在这儿满心难受的认错,你还取笑我!"秦小公子委屈了,一骨碌爬上床,摸进谢春飞的被窝里,"看相公我怎么罚你!"
"别嘛别嘛,我错了。"
谢春飞笑着窝在秦纵的怀抱里,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秦纵看着谢春飞黑软的发顶,心里软成一片。
谢春飞在床上养了三天,才有力气下床。第四天起了个大早,打扮了一番,想了想,又把那盒胭脂拿了出来,揉了一点在脸上。
秦纵笑他:"涂这个做什么?丑媳妇还怕见公婆?"
谢春飞气得回头在秦纵胸口打了一下,没好气地回他:"对啊。"
秦纵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硬生生将谢春飞娶了回来,娶谢春飞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违逆父母的事情。秦纵虽然顽劣,但是在大事上却一直令秦老爷秦夫人十分省心,从小到大课业都十分优秀,又跟着父亲将绣庄经营的很好。因为他知道,父母年纪大了,生下他实在是不容易,这个年岁的父母,他不想再让两个老人有什么忧虑。
一番梳洗,谢春飞跟着秦纵去给两位老人奉茶。
秦老爷见他们来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相较之下,秦夫人的脸色可以说的上是难看了。
"娘,"秦纵看见了秦夫人的脸色,赶紧摆出讨好的笑容,"我带着春飞来给你们奉茶啦。"
"哼,真是娇贵。"
接过丫鬟茶盏的谢春飞听到这声冷哼,手不自觉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这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在他后腰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他听见耳畔一声低低安抚:"别怕,有我。"
谢春飞先将茶奉给秦老爷,秦老爷没有刁难他,接过去浅浅饮了一口。谢春飞舒了一口气,又挪过去身子,跪在秦夫人脚边,将茶盏恭敬地举过头顶。
迟迟没有人接过他手上的茶盏,谢春飞抬眼去看秦夫人,撞上她冰冷的视线。
"娘,你这是做什么?茶快凉了,凉茶喝着对身子不好。"
秦纵也跪在谢春飞身侧,面上的神情确实一分也不肯退让。
秦夫人也是四十多岁才艰难地生下这个儿子,从小就当是心头肉疼着。她了解秦纵,如果她今天再刁难谢春飞,秦纵势必也会跟着跪下去。
于是她伸手取了茶,却没有喝,只是摆在了桌子上。秦夫人过了许久开口:"谢春飞,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勾的秦纵为了你丢了魂一样。你本来是配不上秦纵,但奈何纵儿坚持,我们也只能顺着他。但你既然入了我秦家的门,秦家的规矩也得守着,每隔三天早上要来我这听一回家训,直到你把秦家三十二条家训倒背如流,听明白了吗?"
"娘!你……"
谢春飞拉了一下秦纵,对他笑了一笑,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他俯身行了跪拜大礼,温顺地道:"是,秦夫人,我明白了。"
他既然嫁进了秦府,这些场景他就料想过。这天底下想嫁给秦小公子的名门贵女何止一两个,秦家夫妇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让他这一个不知出身,体弱多病的双儿最后和宝贝儿子在一起了吧。
既然是他选择了嫁给秦纵,那么前面的路无论多崎岖,只要秦纵不放开他的手,他就一直会走下去。
秦纵就是他所有的勇气。
上京的夏飞扬跋扈地踩住了春日的尾巴,天气不知道是从哪一天,突然就燥热了起来。
一转眼,距离谢春飞嫁进秦府,也已经三月有余。
秦纵每天要去绣庄里面查账巡店,以防出了纰漏,因此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一天都在绣庄里或是出去谈生意。他虽是出身富商之家,却不是纨绔子弟,这也是谢春飞喜欢他的一点。
谢春飞正吃着一碗冰镇酸梅,独自正在塌上随手翻着一本书,外头有小厮传告:"谢公子,外面有人说要找你。"
"找我?"谢春飞随手把那书一扣,"可说了是什么人么?"
"来人自称姓贺。"
"贺!你快请他进来。"
谢春飞面上不觉带了几丝笑意。
"看来你在秦府养的不错啊,小秦夫人。"
"贺师父,你说什么呢!"谢春飞见是贺溟,不由露出些孩子般的娇憨来,"你倒是悠闲,说要去邻国行医采药,就走了,我等不到你,就只好先和秦纵成婚了。"
"哟,原来是我们小春飞寂寞难耐,急着嫁出去啊!"
贺溟带了些戏谑,逗弄得谢春飞脖子根都红了。
他今年有四十八岁了,因保养得当,心态康健,看起来像是刚刚四十出头的模样。贺溟一生未娶,也没有子嗣,当谢安之把谢春飞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早就把这个孩子当做是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了。
"好了,不逗你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手腕伸出来。"
谢春飞坐下,笑嘻嘻地将手腕露了出来:"师父,你不要担心,秦纵对我很好的,他给我找了很多大夫,给我看过了,也开了些保养的方子,我每天也有很乖的在喝药的,你的药方我也是每天一副……"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见了贺溟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贺溟收回了手,长叹一声,默不作声。
"……怎么了?师父……我……我情况很糟吗?"
"我还是来晚了。"
贺溟看着他,眉头蹙了起来,川字刻得很深。
"怎……怎么会……我明明最近咳喘之症好了许些……夜里也……"
"傻春飞,"贺溟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你怀孕了。"
谢春飞一愣,失手打翻了手边的那碗冰镇酸梅。
【四】
“贺师父……”
谢春飞怔怔地瞧着贺溟,半晌把手放在尚且平坦的腹部,抖着唇瓣问:“这……这是真的吗……”
“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双儿体质本就容易受孕,你已经怀孕两月有余,”贺溟叹息一声,“我从楚国回来的时候,落霞谷已经没了你的身影,出去一打听,才知道你竟嫁到了这秦家……我紧赶慢赶,就是想来送避子丹,可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我不能生下他吗?”
“你真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样子吗?”贺溟冷哼一声,“就算有我陪着,我也不敢保证你这幅身体能平安生下他,父子平安,就是奢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你和孩子,只有把握能保住一个。”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也太让人无措。
谢春飞抚着小腹,脑子里乱做一团,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贺溟看了他一会,沉声开口:“这个孩子,暂时还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用命换他……如果你决定不要,就和我回落霞谷,我为你落了他。如果你执意要生下他,那我便回去了……我在秦府里留三天,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是决定不要他,那就来找我,我带你回落霞谷。”
“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虽说我作为你的师父,看着你长大,我是不希望你为了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但是这件事的决定权毕竟还在你的手里,我也不能多加干预,我等你自己做选择。”
谢春飞眼里流露出几丝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位长辈眼角细细的纹路,想起来小时候,他刚到落霞谷的时候。
因为怕生,谢春飞不怎么和贺溟说话。贺溟却没有责怪他,去劈了几根青竹,为他扎了个风筝。
那时候贺溟还很年轻,自己也是个孩子,成天变着法逗谢春飞开心。时光匆匆,他长大了,贺溟也老了。
“好,待我想想。”
谢春飞为贺溟安排了一间厢房,又唤了仆人把打翻的碎瓷和汁水收拾干净,这才回去接着看书。可是之前的那本书,他翻了一个下午,竟然一页都没看完。
他是被秦纵推醒的。
秦纵看着谢春飞醒了,轻轻笑了一下:“春飞怎么睡得这样死?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可是这怎么行呢……”
秦纵掐着谢春飞的侧脸:“你再不醒,饭还吃不吃啦?”
谢春飞脸上浮了些红,他打掉秦纵那只使坏的手,小声道:“你就会戏弄我。”
秦纵半扶半抱将谢春飞从塌上铲了起来,然后伸手将他半散的长发用长簪绾起:“你最近胃口不大好,可是饭还是要吃的,还要好好喝药,不然你抱起来都硌手了!”
谢春飞知道这人爱戏弄自己,嘴里就没个正经话,没有理他,去叫仆人传晚膳。
晚膳有一道八宝鸭,一道清蒸鳜鱼,还有一汤两素菜。
谢春飞胃里压制不住,一股酸意泛上来,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
“春飞?你怎么了?”秦纵过去扶着他,看着谢春飞苍白的脸色,有些焦急,“要不要我叫大夫来?”
“不用!”谢春飞抓住他,又似是解释,“我师父来了。”
“你师父?贺溟贺师父?”
贺溟的大名,秦纵还是晓得的。
“对,他给我瞧过了,说是我……我最近肠胃不大好,要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谢春飞垂下眼睛,视线飘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不是想要和秦纵说谎,只是他实在没想好,这个孩子的去留。
“阿纵……”谢春飞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神在一片柔和摇曳的烛光中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我和孩子……如果只能选一个,你要哪一个?”
秦纵勾唇,将人抱了个满怀:“当然是你啦,春飞,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你……至于孩子,还是等你身体调理好我们再要吧。”
谢春飞趴在他的肩膀上,眼眶湿了,双手慢慢攀上秦纵宽厚的后背,回抱着这个男人。
他想陪着秦纵,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能因为这个孩子,就丢下秦纵,叫秦府刚刚挂上红绸,就要换上白绢。
“阿纵,三天后我要随着师父回一趟落霞谷,师父有些东西要交给我,约摸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他自私也好,贪恋红尘也罢,无非都是放不下人间这一个秦纵罢了。
十余年的陪伴,这个人早已经刻入心底,那声哥哥已经融入骨血……他所有的私心,都是想要和秦纵白首到老。
“嗯?要回去么?可是我不想放春飞走……”
秦纵像只狼狗一样,将头埋在谢春飞的发间拱了拱。
谢春飞强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嗯,早点回来啊,一个月就要回来。”
“多一天都不行?”
“不行!我会想你!”
这个人还真是像个孩子一样。
既然如此,这些事还是不要让秦纵知道了,平添一份烦恼。他希望他的阿纵,能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三天后,谢春飞来到贺溟房前。
贺溟见着是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春飞,我很高兴你能想得通。”
谢春飞弯起淡色唇瓣,笑了一笑。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在燥热的夏风中,也似是一片枯瘦的叶子。
贺溟将谢春飞带回了落霞谷,熬了一碗乌黑的汤药,摆在谢春飞面前的矮几上。
谢春飞看着那碗药,眼神黯淡,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春飞,虽然落胎对你的身体也会有损伤,但是你现在的身子,生下他就是搭上一条命,落胎总比怀孕生子要好的多……”
“贺师父……你说……我要是落了他,以后我还有机会给秦纵一个孩子吗?”
贺溟沉默了半晌,最终端起药,递给了谢春飞。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春飞接过药,睫毛一眨,抬手将一碗苦涩的药混着泪饮了下去。
苦涩从舌尖蔓延,一路淌进心底,最后化作一阵阵坠痛撕扯着小腹。
谢春飞满额是汗,面如金纸,惨白的唇瓣颤抖着泄出几丝呻吟。小腹处的酸痛让他不得不抓紧身下的被褥,蜷做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间一片黏腻,房间里散着一种血腥味。
谢春飞绝望地闭上眼,脸上尽是蜿蜒的泪痕。
他痛得受不住了,小腹里搅着的疼痛让他眼前一片片发花。谢春飞哆嗦着,神智已经不大清楚了,迷蒙间似乎听到有人趴在他肩头,甜甜地喊他哥哥。
“秦纵…………”
谢春飞低声喃喃,翻来覆去,唇齿间却全是这一个人的名字。
【五】
谢春飞在落霞谷养了一个月,贺溟每天都给他熬吊精神补身体的汤药,他的脸色也没见着变好,一副气血两亏的模样,郁郁寡欢的。
贺溟为他收拾回秦府的行李,轻生劝到:“春飞,你也看开点吧……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莫要再多想,你这副模样回去,秦纵那小子能不起疑?”
谢春飞手上叠秋衣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是啊……他会担心的。”
贺溟取出了几个小瓷瓶,帮他装到包袱里。
“贺师父……那是……”
“避子丹,”贺溟抬头望向他,没有一点隐瞒,“欢爱后服下一粒,便不会怀孕……这些苦头,你若不想吃第二次,那就还是小心些好。”
谢春飞点点头,面上却漠然一片,什么神色都没有了。
一月之期已到,身体虽然没有养好,谢春飞却执意回到了秦府。
他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惨白的面色,秀气的眉蹙了起来。
真是难看。
谢春飞苦笑一声,从柜子里摸出那盒胭脂,晕开在颊侧。
他精神不大好,靠在塌上等秦纵回来,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春飞是生生被秦纵摸醒的。
秦纵今儿个回来得早,挥手让仆人都下去,不用伺候着,踏进院子里瞧着没点灯的屋子,还以为谢春飞没回来。进了屋掏出火折子点了烛火,塌上却侧卧着他日思夜想的人。
秦纵一把抱起他,不安分地搂了搂,生生把睡着的谢春飞给弄醒了。
“春飞怎么好像瘦了不少?”秦纵咬着他的耳朵,借着光线看着他的面容,模糊地低笑一声,“不过面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谢春飞强打起精神应付他:“可能是落霞谷里的饭菜没有秦府的佳肴可口。”
秦纵一听这话高兴了,双眼亮晶晶的,窝在谢春飞脖颈里笑:“你还真是由奢入俭难!”
谢春飞闻着秦纵身上淡淡的香气,眼眶就有点湿了。他想起落霞谷里最绝望的那日,自己是多么渴望这样一个熟悉的怀抱。
翻了个身钻进秦纵怀里,谢春飞紧紧地搂着秦纵的腰,却什么都不说。
“怎么啦?想我了?”秦纵伸出手,慢慢梳理着他的长发,“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很想你。”
“阿纵……咳咳……”
“怎么了?你咳喘之症又犯了?”
“不是……你先放开我……”谢春飞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那儿抵着我了。”
大夏天的,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抱出一身汗也不肯分开,小别胜新婚,秦纵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根一个月没使过的东西自然是站了起来,硬硬地顶在了谢春飞的腿根。
“你刚回来,我可不敢动你。”
秦纵放开他,解下衣带,就要自己动手。
他的手被另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握住,秦纵顺着那只手向上看,看到了谢春飞脸上那红成一片的颜色。
“……春飞?”
“我,我用手帮你。”
谢春飞不敢抬头看秦纵,手指却慢慢摸上了那又硬又烫的性器,轻重得当地揉捏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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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了秦纵,谢春飞总是能开心些的,整日和他胡来,秦纵又变着法儿地讨谢春飞的欢心,终于让他心里的阴云慢慢消散,脸上也开始露出笑容了。
不过这也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了。
谢春飞怀里揣着个紫金暖炉,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秦府门口看着下人站在木梯上,把过年时挂的红纸灯笼摘下来,然后叮嘱仆人将门前道上的积雪打扫干净,不要摔倒过路人。
后面挨上一件犹带暖意的狐裘,谢春飞没有回头,笑着靠在那人身上:“你来了。”
“怎么也不知道多穿点?你身子受的住吗?”秦纵小声教训他,又抱怨道,“反正你要是病了,最后担心的人是我,挨累的人还是我!”
那件狐裘是秦纵从屋里找出来,特意披在身上带过来的,这样围在谢春飞的身上,还是带着秦纵的体温的,暖和得紧。
“怎么了?现在嫌照顾我麻烦了?”
谢春飞的右脚往后移了半寸,在秦纵靴子上碾了一下:“那也晚了,谁叫你放着好姑娘不娶,非要娶个病秧子!”
秦纵被踩的面上一抽,五官纠在一起,却不敢呼痛,只是陪笑讨饶:“病秧子怎么了?我就喜欢病秧子,弱柳扶风,西子捧心不也是别有风情?”
谢春飞轻笑一声,不再理他了。
这是他嫁到秦府的第二年,一切顺遂,除了……没有子嗣。
秦纵总是笑眯眯地安慰谢春飞:“可能是你身子骨太弱了,我们先把身体调理好,孩子就顺其自然吧,不必强求。”
顺其自然……
谢春飞心里一阵酸痛,望向床头的檀木盒子,在衣服下面藏着的瓷瓶,里面装着的正是避子丹。
这是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秦纵为他挡下了多少的谴责。
秦夫人本就不满意谢春飞嫁到秦家,听说是个孤儿,家世也不清楚,又是个男人,若不是谢春飞是个双儿,她当年是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可是整整过去了两年,谢春飞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夫人忍了一年,避开了谢春飞,单独找秦纵说了纳侧房的事情。
秦纵却是百般推脱,婉拒了这件事。一次两次的,秦夫人也是等出了火气。
“你就等着谢春飞那个病秧子!我看他能给你生出什么来!”
“娘,”听到这样的话,秦纵也沉了面色,“我娶他,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我知道你喜欢他,喜欢的要发疯了!秦纵,你知不知道我四十多岁生下你多不容易!几乎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秦家就你一个儿子,你,你还要我们这么大年纪,眼睁睁看着秦家断在你这儿吗?”
说到最后,秦夫人掏出一方绢帕,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秦纵是个孝顺的儿子,自然是看不得母亲这样哭,可他也不能就这样娶个小妾……除了谢春飞,他不想和别人育有子嗣。
更何况,若是这样做了……他的春飞哥哥,该多么伤心呢?
秦纵双膝落地,跪在秦夫人的脚边,垂着头哑声道:“娘……儿子不孝。”
“可儿子认定了一个人,就断没有舍掉的道理……娘,再给春飞,多一点宽容吧,就当是不孝子求您。”
他又磕了一个头。
秦夫人被他这架势吓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把他硬是从地上拽了起来,捶着儿子的肩膀哭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是劫。
桃花劫。
早就在秦纵十岁那年,落霞谷里,他就应了劫。
至死方休。
【六】
年节刚过,秦老爷子却在七十二岁这一年,忽然病倒了。
这病来得邪乎,也来得汹汹。
先是一场风寒,请了大夫开了方子,病情却总也不见起色,发了几天的高热。
秦府上下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低迷的情绪,秦纵更是每日处理好铺子里的事情就早早回到府里,守着父亲。
谢春飞轻轻叩了两下门,秦纵回过神来:“进。”
“阿纵……吃些东西吧?”
他将手里托盘摆在一旁的桌上,里面有一杯清茶,两碟点心。
秦纵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瞧着点心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春飞也没有催他,静静坐在他对面,伸手握住了秦纵的手。
谢春飞只是想告诉秦纵,我在。
过了好一会,秦纵才开口:“春飞……我有种感觉,我爹这次怕是要挺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飘荡在屋内,轻得像是一片纱。
“爹……爹会好起来的。”
“我总是惹他生气……”秦纵疲倦地撑着头,眼底泛湿,“我从前喜欢吃街上卖的那种云片糕,但外头的东西总归不如家里厨子做的精细干净,我吃了总是泻肚,我爹总是教训我,可是我一撒娇,他就还是会给我买。”
“我小时候不爱上学堂,我爹就亲自送我去再去铺子里。他那时候也五十多岁了,总被其他孩子笑着问是不是我爷爷……我那时候不懂事,总是躲着他,不让他送我……到最后,他真的就没再送过我,直到我从学堂结课,他都没有来学堂一次。”
谢春飞不知该说些什么,叹了口气,把茶递给他:“我让他们煮的参茶,你就算不吃东西,也要喝点这个,提提神,不然你老是这么熬着,你再倒下了怎么办?”
秦纵点点头,接过那杯参茶,一饮而尽。
一语成谶,秦老爷这病,三个月了,真的就再也没有起色过。
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花白,原本的精神气儿没了,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干瘪的老态。
他一天之中,有大半天都是昏睡,醒着的时候很少,秦纵也总是碰不到他醒着的时候。这天秦纵从绣庄查了账,午时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他的大丫鬟云瑛迎上来:“少爷,老爷醒了。”
“醒了?”秦纵接过她手里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我现在去看看。”
秦老爷倚在床头,和坐在床边的夫人低声说着什么。秦纵一进来,两个人的话头便止了,秦夫人先站了起来:“你和纵儿说吧,我先去瞧瞧药熬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