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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境有冻离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24

秦纵看清哪行小字,犹如被当头一棍,眼前一片模糊。

“思卿更甚,盼平安归。”

这一次,秦纵终于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谢春飞是真的爱着他。

可笑当初,他怎么会走火入魔,觉得谢春飞完全是被迫嫁给他?

回到秦府,秦纵叫来了眠秋,把卖身契还了他,又给了眠秋一些银票。

眠秋望着那些银票,淡淡笑道:“谢谢秦爷放我自由。”

“你倒怎么好像早知道有这一天似的,一点儿也不吃惊?”

“秦爷的心思,从来没放在眠秋身上,眠秋看得出来,您的心思一直都在夫人身上,找我来也不过是为了同他置气。既然秦爷想通了,那便好好和夫人过日子,眠秋在这先祝两位贵人举案齐眉,天长地久。”

眠秋自小在玉露秋里长大,做了这一行的,见惯了人情冷暖,是最会察言观色的,秦纵的心思到底在哪里,在谁身上,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也不做妄想。

更何况,秦纵也从没给过他妄想的机会。在他人眼里,他被秦纵赎身带回秦府,常伴贵人身侧,这是天大的好事。实则不然,秦纵表面上看起来对他千般宠爱,其实也只把这个赎回来的小倌当个泄火的物件,和那些奴才也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在谢春飞面前,秦纵才会千般百般对他好,这戏,始终是演给谢春飞一个人看的。

从西域回来的一路,都是秦纵骑马,眠秋坐在马车里。即将抵达上京的时候,眠秋才被秦纵叫出来,抱着坐在马上,揽在怀里,装作宠爱无边的模样。

而回到上京以后,秦纵更是极少去他房里,甚至有时候去他房里和衣而眠……

眠秋有时候也是不明白,这两个人置什么气呢?

不过就算是置气,那也是夫夫俩人的事情,等到这口气出了,估摸他也能被放了自由身,毕竟是秦纵把他从那可怕的玉露秋里赎了出来,他的卖身契还押在秦纵手里……说到底,他和秦纵,不过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秦纵看着眠秋白皙的脸庞,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心头一股愧疚揪着:“眠秋……希望你也能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眠秋隔日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秦府。

陈年旧事涌上心头,令人不由陷入回忆,但此刻,秦纵被儿子的呼喊扯回了现实:

“爹!你看!这是云瑛姐姐给我做的风筝!好看吗?”

秦纵循声望去,秦逍手里拿着一只五颜六色的风筝,正朝他跑来。

“慢点儿,别摔着了。”

秦纵迎上去将他抱起来,秦逍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那只不大的风筝,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似的:“爹,好不好看?”

秦逍那双眼睛,令秦纵无端想起来谢春飞。

在秦纵小的时候,他的春飞哥哥,也陪过他放风筝。

那时候谢春飞扯着细线,在山崖上跑起来,大风吹落了他的发带,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发便在风中飘散开来。长发有一缕拂过秦纵的脸,凉丝丝的。

秦纵记得清楚,谢春飞发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着草药味的冷香……

香气袭人,沁人心脾。

“好看,好看,”秦纵无奈地附和,语气忽然一顿,“你……”

“嗯?”

“没事,你先去玩吧,也别玩的太过了,晚上我要考你背书。”

待秦逍走后,秦纵把云瑛叫到了书房。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云瑛,秦逍今天,眼角怎么是红的?”

云瑛叹了口气,轻声道:“小少爷……今天在学堂受委屈了,回来的路上哭了很久,为了哄他,我给他做了个风筝。”

“受委屈?”秦纵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什么委屈?”

“就是……学堂里有别的孩子……嘲笑小少爷没有娘亲……”

秦纵呼吸一滞,眼帘落了下去,过了很久很久才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云瑛有些不忍,她自小和秦纵一起长大,从秦纵十岁起便侍奉了,如今看着如此憔悴的秦纵,心里自然是有些不是滋味:“老爷,您也别放在心上,都是小孩子,难免有顽皮些,不懂事的。”

“你下去吧。”

秦纵看着账本,嘴里一阵阵发苦,他想,这大概是谢春飞给他的报复。

让他一人,享这无尽孤独。

他很想抱着秦逍,告诉他你其实是有爹爹的,可是又怕秦逍问他,那人在哪里。

秦纵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每隔三个月就能看一眼谢春飞,哪怕是看他躺在床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他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令秦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月他带着无极花抵达落霞谷之时,贺溟却拦住了他。

“贺师父……这是何意?”

“这花,以后不用拿来了,”贺溟顿了一下,“春飞他……前几天,苏醒了。”

“醒了?”秦纵喃喃道,接着眼底迸发出璀璨的光彩来,“您,您是说……他,他醒了?!!”

“是,他醒了,以后便不需要这无极花了。”

“那,那我……”

“秦纵,春飞说,他不想见着你。”

贺溟这句话,一字一字,皆化作刀斧,落在秦纵心上。

他拿着那朵无极花,缺少血色的面上渐渐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来,断断续续地道:“是……也是……他自然是不愿……不愿见着我的。可是……可是,贺师父,求求您,您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哪怕一面?”

秦纵扯住贺溟的袖子,挣动之间,小臂上包扎的布渗出血色来。

贺溟也是一阵不忍,这五年来,他也是亲眼瞧见这个人是多么煎熬。无极草虽需血浇灌才可开花,秦纵家财万贯,可以花些银钱找人取血,但秦纵却自惩一般,次次都是取自己的血。贺溟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愤怒与厌恶,在秦纵趴在谢春飞床前那又悔又痛的目光中软化,五年下来,他心中对秦纵的怨恨早已消了大半。

秦纵即便是做了错事,但细细想来,谢春飞又何尝一点错处没有?

一切不过造化弄人,互相亏欠。

【十八】

秦纵一连去了几次,都被谢春飞拒之门外,秋风乍起,吹落萧萧落叶。

这一次,秦纵叫云瑛把秦逍带来了。

怕他着凉,云瑛给秦逍裹上厚重的秋衣,一层又一层的,把他裹成了个小团子,把秦逍交给秦纵的时候,云瑛心中突然有千万般感慨。

总算,总算这一家子要见面了。

她想起来,之前秦逍对她的恳求,是那样令人心碎。

那是一个清晨,云瑛唤秦逍起来,服侍他用完早饭,给秦逍穿衣服。他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盯着云瑛,忽然道:“云瑛姐姐,你做我娘好不好?”

云瑛给他系扣子的手一顿,眉头紧蹙,低声道:“小少爷,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这种话,以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秦逍打断了:“姐姐,你说,我为什么就是没有娘呢?我瞧见学堂里的人,都是有爹也有娘。他们说我是杂种,我问他们,杂种是什么意思,他们嘲笑我,还拿石头砸我……”

秦逍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长而浓的睫毛扑了扑,一汪眼泪含在眼里,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流下来。

云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摸摸他的后脑勺,安慰道:“小少爷,你也是有……生身之人的,只是……他被有些事情拖住了,才不能来见你。刚刚那番话,记住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讲,也不要有这种想法,不然你真正的‘娘亲’,他会很伤心的。”

秦逍眸子里摇摇摆摆的光亮终于熄灭了,他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有些分别的苦痛和煎熬,实在不该令这个无辜的孩子背负。

一个生命来到世上,谁不希望打小就拥有美满的家庭,父母的疼爱呢?无论秦纵对秦逍如何宠爱关照,总归是无法替代另一份应该来自另一个父亲的呵护。

秦纵挥了挥手:“云瑛,你先回去吧,我带着逍儿就行了。”

秦逍被父亲牵着,父亲手里的温度令孩子感到安心,于是裂开嘴,朝云瑛笑道:“云瑛姐姐!我和爹一会儿就回去!晚上我想吃糖醋小排!还有杏仁核桃酥!”

秦纵被他这副馋嘴模样逗笑了,轻轻在秦逍脑门上弹了一记,笑道:“小馋猫。”

他领着秦逍走在通往落霞谷的小径上,这条路他曾独自走过许多许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可是令他没有想过的是,竟然有一天,会亲手领着和谢春飞的孩子走在这条曲折的小径上。

落霞谷位置偏僻难寻,入谷出谷的路只有一条,若是常人定是难以循着这七扭八歪的路线找到谷内。秦逍跟着走了一会儿,也有点不耐:“爹,我们这是去哪啊?怎么还没到啊?”

“你不是一直问我,你娘在哪吗,”秦纵淡淡地扫了秦逍一眼,“我现在带你去见你娘。”

“我娘?!”秦逍一下停住脚步,反应了好久,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有、我有娘?”

“准确说是另一个爹,但是确实是他生下你,”秦纵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歉疚,“之前说,你娘亲死了,是因为我也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醒过来……我怕他万一……有时候,最残忍的反而是充满希望,然后被打碎。”

后面这段话,对于现在年仅五岁的秦逍来说,未免太过难懂,可秦逍却分明听出了父亲的痛苦。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企图用这种方式稍微安慰一下秦纵。

“到了。”

秦纵呼吸微微一滞,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谢春飞的模样了。这五年来,谢春飞的一颦一笑都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然而幻影越是真实,醒来面对深夜的虚空就越是痛苦难抑。

他真的,太想太想,见到谢春飞,再次站在他面前,对他笑一笑。

“春飞,春飞哥哥——我知道,你在屋里。”

里面没有应声,秦纵看着紧掩的木门苦笑一声,然后继续道:“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里面仍是没有应声。

秦纵自顾自地说下去,似是忏悔,又似是宣泄:“春飞哥哥,你开门见见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是我做了太多糊涂事。”

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听起来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

“春飞哥哥,我等了你整整五年,你不要这样不见我好不好?哪怕你出来打我,骂我,我都是愿意的,可是你这样,我真的真的很怕……”秦纵嗓音低哑,嘴里一阵发麻的苦涩泛滥,“你就算,不愿意见我,可你连拼死生下的孩子也不见见么?”

“他叫秦逍,你可以叫他逍儿……他眉眼与你很像,鼻唇却像我更多些……他很羡慕,别人有娘亲。”

“春飞哥哥,我愿意等你……你若是不见我,我就和逍儿一起等,等到你出来为止。”

上京的深秋,常伴瓢泼大雨。秋风凄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将一片浓雾似的黑云吹来了。空气间隐隐有一股潮湿的闷感,云层之间有闷闷的雷声翻滚,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爹!我好冷!我好怕!”

秦逍眉头皱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害怕!”

是了,秦逍怕打雷。

一道闪电破空而下,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照亮了大半个天际!

正在此时,那道禁闭的木门被推开,谢春飞站在屋内,面色不霁:“……进来。”

秦纵心底闪过一丝欣然,他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

他刚带着秦逍进了屋,外面便轰然一声,落下倾盆大雨。

外面天色完全阴沉了下来,谢春飞摸出一只火折子,点亮了房间内的蜡烛。

秦纵近乎贪婪地看着谢春飞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太过炽热,也太过直白,任是谁都挨不住,谢春飞只好先开了口:“……何必呢?”

比起五年前那副活死人的模样,谢春飞如今看起来已经与常人无异。他面色褪去了灰暗,原本莹白的肤色里透出淡淡的粉,一双眸子似是秋水潺潺,在有些模糊的光线中更是多了几分柔和的神色。

时间似乎格外优待这个人,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却一点也瞧不出年纪来,依旧如二十多岁时秀丽清雅。

“我只是想见见你,”秦纵喉咙发干,眼底发涩,“逍儿……也想见见你。”

谢春飞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几许悲哀,几丝嘲讽:“秦纵,你总是在逼我……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到现在还是在逼我。”

“我……”

“小的时候,你逼我待你格外好,非要我喜欢你;长大些了,便耍赖撒娇,半是哄半是骗地逼我嫁进秦府,离开落霞谷;过几年,便是逼我为你生个孩子,又搬出我那早亡的父母逼我叫我留下……而如今,你竟然用孩子逼我,逼我来见你。”

“春飞哥哥,不是的!”

谢春飞疲惫地打开秦纵急急扶上来的手,一字一顿道:“从始至终,秦纵,你不过都是利用我的心软……仗着我喜欢你,宠着你,任你所为。”

他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心思细腻的小孩子感到了不安,秦逍心里怕极了。他抬头看着自己面色苍白的爹爹,又看看对面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娘”,本来就害怕打雷的秦逍,终于忍不住,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自打秦逍进来,谢春飞就没敢仔细地看过这个孩子。

秦逍是他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他怎么敢去看这个孩子——他怕只消一眼,那些积攒下来的勇气便通通要抛到九霄云外去,无论秦纵说什么,辩解什么,他最后都会忍不住跟着重新回到秦府。

可是那上京的秦府……着实是他的噩梦。

更何况……他回去做什么?

秦纵不是早说过,上京的公子小姐,都挤破头也要嫁进秦府么?那又怎么会缺他一个?

谢春飞连个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视线垂落,秦逍的哭声实在令他心碎,他却只能硬邦邦地道:“雨停了,你就带着他回去。”

【十九】

"春飞哥哥,你是不是还恨我?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不能求你原谅,可是我是真心想要同你在一起……"

谢春飞笑了一下,摇摇头打断他的话:"秦纵,你别想太多。五年前我便说了,我不恨你,也不曾悔过……只是,我也没办法同你好好在一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我很害怕。"

怕五年前那段日子,那生不如死的折磨,痛入骨髓的感觉,还要再次发生。

他受不住的——这次死里逃生,可是若是再来一次,他真的会死。

从前种种,历历在目,一分一毫都不能忘却。

谢春飞原以为自己是个大度的人,可他现在才明白,那并不是大度,那只是心灰意懒到了极点,便懒得再去深究罢了。

不是不在意,而是当在意也没有什么用的时候,便要学会,不再计较。

外面的雨点砸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屋内却寂静一片,只听见秦逍若有若无的抽泣。

秦纵心底一片冰凉,他费力弯了弯唇角,弯下腰掏出绢子给秦逍擦眼泪,轻声哄着孩子。

他已经同秦逍一起生活了五年,很多事情并不假手于人,因此自然知晓该如何将秦逍哄好。谢春飞心烦意乱地靠在一边,心里乱作一团,加之外面雨声也不小,一时之间没有听清秦纵到底和秦逍说了什么。只是瞧见不一会儿,秦逍竟渐渐止了哭声,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面上神色却是好转起来。

看来……秦纵这五年来,对孩子倒是无微不至,连这种哄孩子的事情,都做的如此熟稔,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这令谢春飞倒是有点诧异,因为在他的眼里,秦纵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可是又转念一想,秦纵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哪还是什么小孩子呢?

谢春飞借着有些模糊的烛光,视线还是飘到了秦逍身上。秦纵说的没错,这孩子眉眼当真是很像自己,而那高挺的鼻与紧抿的唇,却同秦纵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孩子……

谢春飞的心还是无可自抑的软了下来。他很想这个孩子,也对五年的缺席感到愧疚。

秦纵蹲时间久了,眼前发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了,于是站起身缓了缓,弯腰把秦逍捞在怀里,秦逍小腿踢蹬两下,在父亲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秦纵的脖子,委屈巴巴用一双红眼睛盯着谢春飞。

"雨停了,我带着他走了,下次再带他来见你。"

他以血饲花五年,即使身体底子再好,也会在五年的损耗中慢慢磨薄。比如从去年开始,他的面色就十分苍白,常常会觉得头晕眼花,有时候甚至还会站不住,若是没人扶着他,他就要往地上摔。

所以厨子备着的膳食都变成了补血养气的药膳,厨房里永远用小火煨着一罐鸡汤,暖着一壶枸杞红枣红糖茶。

补品吃了不少,补血顺气的药方子也是喝着,但即便如此,还是抵不过他消耗的那些血量,人也愈发单薄了。

秦纵生怕自己会晕在谢春飞面前,因此咬着牙强撑着将秦逍抱着,离开了落霞谷。

谢春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树林里,弯腰拾起地上深蓝色的小口袋,他以为是香囊一类的东西,但是却没有香气,摸起来也不像是香料。他打开来看,里面最上面是两枚红枣,拨开往下看,是几块压成方形的红糖块。

……这是秦逍刚刚不小心踢下来的,平时都佩在秦纵腰间,可是秦纵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春飞皱起眉头,他明明记得,秦纵不爱吃甜的,更是不太喜欢红枣这类小食。

他隐隐觉得这事情和他醒来有关,但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自醒来后,贺师父便对过去五年之事闭口不提,每每谢春飞想要问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贺溟就会含混其词,蒙混过去。

谢春飞思索了一会,还是猜不出来,干脆将那枚小袋子放在床头,不再想了。

自那以后,秦纵果如他自己所说,常常带着秦逍来看他。

既然是秦逍来,谢春飞便做不到把孩子关在外面,有时候秦纵时常早上将秦逍带来,晚上再来接回去,总而言之,见缝插针地和谢春飞说话。

谢春飞倒是很喜欢瞧见秦逍,对秦纵依旧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只是他感觉得到……逍儿……似乎对他不是那么亲近。

秦逍坐在椅子上,正在吃谢春飞给他做的糕点。谢春飞的点心很是用心,摘了后山松子仁磨成粉,又将贺溟之前买回来的糯米加奶揉成团,里面撒进去一些糖,然后搓成长条,蒸熟后滚上松仁粉,最后在每块上面点一滴桂花蜜,忙了一上午才做出这盘点心来。

吃到最后,秦逍在还有两块的时候停下了手。

谢春飞倒了杯花茶,问道:"怎么不吃了?吃腻了?"

"不是,"秦逍抬头笑了一下,"很好吃,谢谢……你,只是我想留给爹,让他也尝一下这个。"

谢春飞的笑僵在脸上,点了点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挺想着你爹的。"

秦逍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春飞的脸色,还是难以和谢春飞亲近。也难怪,在他仅有的五年生命里,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没有娘亲的,在学堂里一直被叫作"杂种"、"克死娘的祸害精",他也从反抗慢慢学会了接受,沉默以对。

可是眼前这个人,忽然变成了他的另一个爹爹,似乎从天而降,来的太过突然,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全名是什么。于秦逍而言,即便知道谢春飞和他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可是五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实在不能令他立刻就接受,和谢春飞好做一团。在秦逍心里,谢春飞甚至都不如照顾他五年的云瑛姐姐来得亲近。

他心里最依赖的人始终是一同生活了五年的秦纵,可是秦纵也和他说,要多加亲近爹爹,不要让爹爹感到孤单。秦逍觉得自己也尽力了,可是始终对于谢春飞,他心里是做不到马上接受的。

"爹爹,你会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谢春飞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勉强挤出笑容来:"……可能不会。"

"为什么?"秦逍眨了眨眼睛,眼角湿了起来,"我瞧别人家里,一家人都是住在一起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娘亲还会给讲故事……"

秦逍越说越委屈,可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是红着一双眼睛,万般委屈地瞧着谢春飞。鼻子抽抽,脸颊都憋红了。

谢春飞喉咙里似乎塞着一大团棉花,秦逍的逼问使他心里难以自抑地酸痛了起来。他看着秦逍的眼泪,怔怔地想,何苦这样折腾?

这样互相折磨,到最后,伤害最深的到底是谁?

孩子又是何其无辜?

谢春飞到底还是心软,他上前轻轻抱住秦逍,秦逍的衣服用的是和秦纵一样的熏香,那股熟悉的香味差点令谢春飞也跟着掉下眼泪。他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哄道:"会的,会的,逍儿别哭。"

他一直都是最心软的那一个。

因为心软,才要藕断丝连,才要百般记挂。

因为心软,才要被姓秦的这一家人,牢牢捏住七寸,动弹不得。

【二十】

夜里的时候,秦纵撑着一把伞来到了落霞谷。

秋雨连绵,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雨,天气也格外阴沉。

他收了伞,顺手一甩,雨珠便尽数落在谢春飞竹屋门口那块大青石板上。

秦纵推开门走进去,谢春飞抬眼看了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声音道:“你小声点,逍儿睡着了。”

“哦,”秦纵将伞靠在一侧,却不敢走太近,他怕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倾染到那边的妻儿,便站在门口道,“那不然就不折腾他了,我明早再来接他……”

谢春飞抬眼看着秦纵,好半天才开口:“你明早过来的时候,再多备一辆马车。”

“马车?春飞哥哥你是要去哪里吗?”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回去吗,”谢春飞眼帘低垂,一旁油灯摇摇摆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那就回秦府,也省的逍儿这样成天跑来跑去。”

谢春飞想通了,对他而言,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落霞谷,还是秦府,不过是换了个环境,反正哪里也逃不开这要债的两父子。

“回去?”秦纵眼睛亮了起来,难掩激动,“春飞哥哥,你说真的吗?”

“我回去后……我要一间单独的屋子。”

原来在秦府的时候,他们都是一间屋子,一张床榻,同吃同睡。

可是,他想,也许秦纵已经有了那个同吃同睡的人了,他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惹人不快了。

“好。”

秦纵没想到谢春飞是这么想的,他以为谢春飞是厌倦他,不想见着他,才要分房的。

其实秦府,他屋子里那张大床的另一侧,五年始终都为一个人空着。

秦纵有时候自己睡在床上,看着另一侧枕套上鸳鸯戏水的锦绣图样,就会忍不住想要落泪。

这枕套是当年他和谢春飞成婚的时候,绣庄里几个技艺最精巧的绣娘花了好几天才绣出来的。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第二天,谢春飞收拾了些贴身的细软,登上了去往秦府的马车。

再入秦府,那扇朱红色大门后的一景一物竟一点都没变,只是细细瞧去,那桥边的芭蕉叶似乎比五年前长宽了不少。

谢春飞的屋子禁挨秦逍的房间,秦纵派了云瑛给他收拾屋子,云瑛早就候在屋子里了,见着谢春飞来了,眼底透出些真心实意的欣喜来。

“夫人,您可回来了……”

“夫人?”谢春飞轻轻蹙起眉头,“我不是秦家夫人了……五年里,秦纵没续弦?”

云瑛摇摇头,震惊道:“续弦?怎么会!老爷一直都在等您回来。莫说再娶,就是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五年前那个小倌便被老爷打发走了,这五年来,秦府从来没什么别的人,老爷每天都是去了绣庄料理完事情,便早早回府来陪小少爷,更不会去烟花之地。”

谢春飞有些噎住,这倒是同他所料相差甚远,他还以为五年里秦纵佳人相伴,过得快意逍遥,谁知道过得和苦行僧一样。

他立在一边,沉默地看着云瑛熟练地将他的床铺铺好,想了想,便随便找个话题来说:“这些年秦老夫人怎么样?身子骨可还硬朗?”

“老夫人三年前就去了,也不知得了什么病,日日咳血,没撑过半年便去世了。”

谢春飞听着,心里暗暗一惊。

秦纵的娘竟然三年前便去世了吗?那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如果云瑛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没有内人帮着打点操持家务事,一个人孤苦无依,只身扛起秦家吗?

谢春飞想着想着,又是气自己想太多。

他知道,秦纵在他心里始终是放不下的一个人……相处太多年,爱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的下的?

谢春飞从小就是个倔性子,认定了什么,就要一撞南墙不回头,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该怎么转个方向。

秦纵招惹了他,不管不顾地非要挤进他那很小很小的心,在里面扎了根,发了芽。若是哪一天,真要将这个人剜去,连根拔起,撕下一片血淋淋的肉……那会要了他的命。

“夫人知道为什么老爷给小少爷起了逍字吗?”云瑛将他随身的包袱打开,把衣物拿出来拍平褶皱,挂在衣橱里,“我从小服侍老爷长大,在小时候也算是老爷的玩伴。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便迷上了话本戏折子,夫人想必也知道,那里面讲的无非都是些江湖逸事,他迷的很,成天肖想着也要和话本里的大英雄一样,游遍天下,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做个逍遥浪子。”

“那他……”

“那时候老爷的父亲还健在,他哪里会同意老爷的这些个主意,常常拿起马鞭便要抽,老爷也是个倔骨头,被抽的皮开肉绽也绝不松口,绝不接绣庄生意。”

云瑛笑了一声:“可是,夫人也知道,老爷二十岁的时候,不单把夫人风风光光接进了秦府,同时也接手了秦家的绣庄。”

谢春飞心思活络,七窍玲珑,已经隐约感觉出来这事大概是和他有关,又听那边云瑛接着道:“老爷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对我十分信赖,其中个把原因,做奴才的倒是有幸听到了……老爷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坐在亭子下,抱着酒坛一边喝,一边无声无息地哭,哭得满脸都是泪……老爷与我说,是父亲逼迫他,要他在夫人和江湖里择其一,且好像还与夫人身世有关……若是执意要娶夫人进门,那便必须一辈子留在上京,经营绣庄。”

谢春飞大惊,他并不知道这其中竟有这样一段秘辛!

这些话,秦纵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

他恍惚忆起,秦纵提着聘礼来到落霞谷的时候,嗓子哑的吓人。谢春飞问是怎么回事,秦纵只是搪塞道没休息好。

原来秦纵也付出了这样多,而他却从来不知道!

谢春飞有些脱力的靠在墙上,他知道了,秦逍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那是,秦纵没有完成的梦想。

——逍遥自在,始终是秦纵放不下的一个夙愿。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吵嚷:“云瑛姐,云瑛姐!”

云瑛开了门,是个年纪很轻的小丫鬟,跑的满脸涨红。

“在夫人面前还这样冒失?!有什么事情,慢慢讲!”

小丫鬟是新招的家奴,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吓坏了,眼里带泪,声音发颤:“云瑛姐!老爷,老爷他在正堂里晕过去了!”

谢春飞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二十一】

云瑛稳住那个丫鬟,吩咐道:"不要慌,煎一副补血的帖子,烧些热水浸几条帕子。"

谢春飞拦在她面前问道:"他到底是什么病?"

"夫人不知道?"云瑛有些惊讶,"老爷没说过?"

谢春飞沉默。

云瑛想了想,道:"那请夫人随我来。"

穿过长廊,便到了秦纵的房间。

秦纵已经被家仆扶到床上,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是得了什么重病么?怎么这副模样?"

"不知夫人可听过无极草?"

谢春飞点头。

这种草,他是知道的——贺师父曾和他讲过。

"正如夫人所想,老爷养了五年的花,他不让别人碰,全都是自己用血养的……五年下来,再好的底子也要被磨没了。"

谢春飞如遭雷击,他耳中嗡嗡直鸣,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走上前,一把将秦纵的袖子挽上去。

横纵交错,深深浅浅的伤疤横在秦纵的小臂上,可以看出并非是一次割破。有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深了,有一条却刚刚结痂……

这到底是怎样一双手臂!

谢春飞像咽了碎瓷一般,疼痛从喉咙蔓延,一路顺着食道烧到心上,胃里,令他感到剧烈的痛苦。

他眼眶红了,眼泪含在眼眶里,哭得比秦逍还令人心生怜惜:"这些……都是为了我吗?"

云瑛叹气:"老爷每三天浇一次无极草,三个月会去落霞谷一趟送花。贺神医用无极花磨碎入药……"

"所以我才能捡回一条命来,是么?"

谢春飞闭眼,一道蜿蜒的泪痕将他的面容劈得破碎。

够了……够了。

谢春飞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还活着,秦纵却走了,那他和秦逍又能真正幸福快乐地过活吗?

"春飞,别哭……"秦纵艰难地掀开眼皮,想抬手去擦谢春飞脸上的泪,"别哭……我不疼……"

谢春飞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恨声骂他:"秦纵你就是个王八蛋!"

秦纵弯起苍白的唇瓣,温声道:"嗯,我是王八蛋。"

"你,你还傻,你是天下第一傻!"

"嗯,我最傻了。"

秦纵的手冰凉凉的,让谢春飞心里乱作一团。

"你不许走……"

"不走不走,我妻儿俱在,我怎么舍得走?"

谢春飞哽了一下,咬着牙恨恨道:"谁是你的妻……"

秦纵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见了谢春飞哭得厉害,心里一边觉得心疼一边觉得……谢春飞即便是哭成这样,也是梨花带雨,好看极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谢春飞了,上一次这样仔细描摹这如画眉眼,还是在谢春飞昏迷的时候。那时候谢春飞闭着眼,冷冰冰的,像一尊冰雕,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看得他心里也直冒凉气。

"我没事……贺师父也给我开了方子,最后那朵没用上的无极花他也磨碎给我做了药引,他也说只要不再放血,养养就能好……"

"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吗?"谢春飞心肠本来就软,对着秦纵更是学不来刀枪不入,"是不是?秦纵你个王八蛋!"

"……"

若是答了是,秦纵深知,谢春飞这个脾性大概会内疚一辈子;若是答了不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什么借口,总不能这么明显的刀疤,教他说是摔的吧?

这个问题似乎怎么答都不对,秦纵选择闭嘴,歪在枕头上装昏。

虽然是装昏,但确实是体力不支,被喂了几口药神智变有些不清楚了。迷蒙间,他似乎感受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帕子,轻轻地为他擦拭身体……

然后,有几滴凉凉的水,滴在他的手臂上。

他事后想起来,后知后觉的想——那可能是谢春飞的泪。

那是他此生,感受过的,最温柔的泪。

秦家夫人是个温柔似水一样的人,秦老爷总是在外面讲,夫人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正如秦纵所愿,妻儿俱全,这是他此生无疆之福。

整个冬天,秦纵都在和谢春飞做着无谓的挣扎。

"喝药!"

谢春飞的声音冷冷的,他把瓷碗往桌子上一放,磕出不小的声响。

他就是搞不懂,秦纵为什么对药这么抗拒……明明闭气一口倒进去的事,做什么这么不情不愿的。而且听云瑛讲,秦纵就是因为常常躲避喝药,偷偷倒在花盆里,病才越拖越重……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怀着些自暴自弃的心思,想要以死解脱。

喝药对谢春飞来说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可上京秦府靠糖养出来的小公子,哪里喝过这么黑漆漆苦兮兮的东西,连沾一滴都觉得是折磨。

"我……"

"闭嘴,"谢春飞冷着脸,"我不想和你说话,赶紧把药喝了。"

秦纵一听,更是苦大仇深,膝盖一软都要给谢春飞跪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缠上去:"春飞哥哥,我喝药还不成吗,我喝完了,你能不能同我多说几句话……我想你想得紧!"

谢春飞从小就受不住他这个,扭脸咬着牙道:"喝药是你自己的事情,好像是为了我做似的!……你爱喝不喝。"

秦纵委屈极了,皱着脸去拿那药碗,闭眼狠下心,咕嘟咕嘟地吞了下去。

他喝完药,脸色竟然比没喝之前还要青。

谢春飞看着秦纵活吞苍蝇一般扭曲的神情,心下觉得好笑,便从袖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蜜饯来递给他:"给。"

秦纵接过蜜饯,眼神发亮,想了想就要往袖子里塞。

"诶——你做什么?"

"春飞哥哥好不容易给了我这点甜头,我可舍不得吃,我要收着。"

谢春飞觉得心里的冰棱又塌了一块,软的不像话。

"你快吃吧,我明天带还不成吗?"

"真的吗?"秦纵黏黏糊糊的赖在谢春飞身上,"春飞哥哥还是念着我的!"

谢春飞把人从身上扒下来,瞪了秦纵一眼,拿着药碗走了。

但这一眼在秦纵的眼里,倒像是情人打情骂俏的娇嗔。

秦纵站在原地,把那块蜜饯拆出来放进口中。

嗯,蜜饯也没有我们家春飞甜。

——————

待到次年春天,在谢春飞悉心照料下,秦纵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臂上的伤口有些已经过了五年,即便抹了贺溟特制的去腐生肌膏,也难以完全消去。谢春飞每次看到,眼神都会黯淡下来,然后一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模样。

谢春飞也因吃了五年的无极花,身子骨好了很多,只会偶尔犯咳症,但那种咳起来窒息吐血的症状倒是好了。

这一天谢春飞正在家里教秦逍念诗,秦纵早早的回来了。谢春飞瞧了瞧外面正烈的日头,有些疑惑:"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秦纵笑了笑,在烈阳下笑得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那笑容明媚如旧,令谢春飞有些晃了神:"我,我想送你点东西。"

谢春飞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书递给秦逍道:"你自己去看看吧,明日我再教你。"

秦逍应了,吧唧一口亲在谢春飞脸上:"那爹爹,明天我想吃杏仁酥。"

都说父子血浓于水,秦逍就是谢春飞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怎么会疏远。小孩子天性单纯,谢春飞又待他极好,才几个月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年糕,恨不得整日粘在谢春飞身上。

秦纵脸一黑,小声嘀咕道:"这臭小子。"

谢春飞噗嗤乐出声来:"逍儿的醋你也吃?谁家的醋缸被打翻了?"

秦纵瞧着秦逍离开了,便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拿出一大束捆着的花来——谢春飞一眼便看出,这是落霞谷崖下的野花。

颜色娇艳的野花在春季开得最盛,绵延数里,一片一片连成了花海。时光流逝,世事变迁,然而年年春天,落霞谷的花海都会生生不息的开出一片绚烂……

落霞谷的春天,如约而至。

谢春飞和秦纵的故事,从几十年前的春天伊始,第二次感情的坚冰,也会在这个暖春里化作一汪溪水,潺潺东去。

"我很喜欢。"

秦府的海棠树开出一片朦胧的水红色,颤颤花枝间,谢春飞的笑,明艳不减当年。

人间四月,始有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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