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衡不想知道谈岳是怎么越的狱, 他只是不理解谈岳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证物也只是证物而已,三十年过去了,很难说上面还能有多少痕迹。谈岳有强大的律师团队,死人都能说得活,把这桩死无对证的旧案一推二六五,将谈岳弄出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可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越狱了,这不就变相坐实了他心虚有罪吗?
谈衡当了将近半个月的甩手掌柜, 不管不顾的时候把自己跟别人都折磨得心安理得,再出门都觉得恍如隔世。
真实的阳光和春风,真实的让人焦头烂额的烦心事, 把臆想成疯、把自己深深拖进妄想漩涡里的谈衡稍稍拉出一个头来。他猛然想道,这些天自己干的都叫什么事啊。回去一定要跟蒋绎好好谈一谈,就是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听自己说话……
谈氏内斗归内斗,可出事的时候向来都能摒除成见, 一致对外。比如谈岳越狱的消息一出,赵青就当机立断把谈衡叫了回来——他要是由着这事这么恶化下去, 谈家一家子的声誉固然别想要了,可谈氏也未必就能择得干净。
谈衡也是一样,他一到公司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回事,给我详细说一下。”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龃龉一样。
蒋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谈衡锁在了家里, 一道手铐一道房门锁,想必楼下的大门也反锁了,除非他从十八楼跳下去,不然真是插翅难飞。等蒋绎回过神来, 谈衡早就不知道走了多远了,他连破口大骂都没了对象。
只好憋出一身暗伤。
后来蒋绎气得迷迷糊糊地好像还睡了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在睡梦中听见了“咔哒”一声门响,立刻醒转过来。
蒋绎怒道:“谈衡,你这个混蛋!”
然而蒋绎很快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谈衡是有钥匙的,犯不着跟外头那位似的暴力破坏门锁。
难道家里进贼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把蒋绎的怒火全都泼熄了。
手被铐在床头,战斗力基本算是零——虽然战斗力这玩意他活蹦乱跳的时候也不太有。蒋绎认为自己应该装死,可惜他刚才已经暴露了。正当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此起彼伏时,门锁终于被人砸开了。
蒋绎目瞪口呆地看着缓缓走进来的人。
“谈正?你不是在医院吗?”
谈正的左臂还挂在脖子上,他好整以暇地对蒋绎笑了笑,然后答非所问:“摔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把胳膊都摔断了。可惜我那痴心的小叔叔依然不信是你干的,啧啧,色迷心窍啊!我看你就是说煤球是白的,他也能捏着鼻子对对对。”
蒋绎:“……”
谈正的眼神落在他腕子上的手铐上:“哟,这是怎么回事?”
蒋绎一个字都不想说。
谈正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一定是你不好,你又想逃?”
……这人就跟长在他们家墙角的蜘蛛似的,猜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知怎么的,蒋绎觉得谈正看着那手铐的样子竟然透着一点艳羡。
谈正收回目光,说道:“不跟你废话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离开?”
蒋绎怔住了。
谈正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大钳子,往那手铐上比划了两下,嗤道:“情趣用品,我就知道他舍不得。说啊,你要是想走,我就给你把这玩意剪开。”
突然能得到自由的诱惑力有点大,蒋绎迟疑了一下。然而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他回来。”
蒋绎心里清楚得很,就谈衡现在的样子来看,他不能再跑了;再跑一次恐怕他们俩就真完了。然而谈正诡异地一笑:“等他?真的吗?”
“他一定没有告诉你他突然出门做什么吧?蒋绎,谈岳出来了。”
“出来”这个词用得十分微妙,保释、或是干脆谈氏一手遮天地摆平了这件事。蒋绎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谈岳越狱了,脸色顿时就变得铁青了。
偏偏谈正还在他耳边道:“走吗?”
走吗?不走吗?蒋绎为了给先人讨回一个公道,连珍而重之的婚姻都差点搭进去,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吗?蒋绎自认他已经把心态放得十分平和了——他只要一个公道,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尽管谈岳判死刑的可能性非常小,他也没想着要出手干预什么的。可是如果连这个公道都无法企及,那他机关算尽又是为了什么?
“有劳了。”蒋绎最后这样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但是谈正知道,他心里一定已经洪水滔天了。谈正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笑意,愉悦地剪断了手铐,把钳子规整地摆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掏出车钥匙递给蒋绎:“顺手给你拿上来了。”
蒋绎明知道谈正挖了个坑给他,可惜却没法不跳。他最后也只好没什么底气地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谈正听的。
谈正脸上笑意更盛:“你自便。”
蒋绎跟谈正一前一后出了门,一直趴在阳光底下晒太阳的小猫突然蹿了起来,对着闯入者的脸就是一爪子。幼猫爪子并不锐利,而且力气也小,只在谈正脸上抓出很轻的三道痕迹。谈正吓了一跳,单手拎着它的脖子用力一甩——
蒋绎听见“嗷呜”一声可怜的惨叫,惊愕地回过头去,正好看见小猫从墙上滑下来。
小猫戒备地缩在墙角,被蒋绎硬抱了起来检查。经常有猫从好几层楼高摔下去也能安然无恙,但是蒋绎的这一只太小了,好像伤着了脚。蒋绎怒道:“谈正!你干什么!”
谈正耸耸肩:“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只猫,吓死我了——别那么看着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什么,你先走吧,这玩意我替你送兽医院不就行吗?”
蒋绎不怎么信任地看着他。
谈正失笑:“我还能对只猫崽子怎么着?再说了,这是我小叔叔的东西。倒是你啊,再耽搁一会,别说没法在小叔叔回家之前赶回来,恐怕都要出不去这个门了。”
蒋绎犹豫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
楼下的大门“彭”地一声,将谈正和猫一起隔绝在这封闭的空间里。
奶猫好像能觉察出危险似的,绝望地嘶叫了一声。谈正轻轻抚着它的后颈,半晌方才丢开了手:“罢了,我今天心情好。”说完扬长而去。
逃过一劫的猫拖着伤腿拼命爬上蒋绎的床,窝在他刚刚躺过的地方瑟瑟发抖。
在家里呆了小半个月,甫一出门蒋绎还真有点不适应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挡刺眼的阳光,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可能就要变成一只昼伏夜出的吸血鬼了。
他的车落了一层土,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油。
蒋绎走了过去。
谈岳越狱的事比谈衡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一整天他都忙得头重脚轻。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谈衡心里就越急躁——他现在有点后悔把蒋绎锁在床上了。
“先这样吧。”谈衡站起来宣布道:“大家先回去休息一下,一直这么熬着也于事无补——方叔叔,媒体那边还得麻烦你关照一下,能压就先尽量压几天。”
“方叔叔”是负责公关部的一个副总,闻言点了点头:“您放心。”
谈衡疲惫地叹了口气。幸亏警方还没发通缉令,大部分媒体还不知道这件事,掀起的一点小浪花他们左支右绌也勉强算是压住了。可是以后该怎么办,谈衡还真不知道。
等到散会,赵青有意慢了几步,把谈衡堵在了门口:“谈总,你打算怎么办?”
谈衡:“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青摇摇头:“想救谈氏,走一步看一步是不成的。”
谈衡看了他一眼:“那赵叔教我。”
赵青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就看谈总有没有大义灭亲的魄力了,为今之计,只能赶在警方发通缉令前把董事长送回去。”
赵青的话是没错,可是对谈衡来说,却是条左右为难的路,而且哪边都是悬崖峭壁。多少人仰仗谈氏养家糊口,他当然不可能不管;可要是按照赵青的意思,眼前的危机或许能度过去,他的余生里可就要背着“薄情寡义”的名声了。
时间久了,谁还会深究他当年的初衷?
赵青这个老狐狸,好处都让他占尽了。可他又没法反驳,因为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最终谈衡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好,您容我想一想。”
赵青丝毫不掩饰得意的神色,貌似大度地点了点头:“当然。不过谈总可要快一点;毕竟,别人可不会等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