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半百的老太医决定亲自下乡,元征正有此意,带上非要回去的胡彦,领着随从和大夫上了路,为了节省时间,二十多人一同骑马前往。
离他们最近感染了瘟疫的地方叫刘家堡,地域格局和胡家塘相似,也不止和胡家塘相似,这里的每一个小镇都是依山傍水,乌瓦白墙。
元征和胡彦带头乘马走走在刘家堡的干道上,陈设在道两边的摊铺没有人影,孤零零的一排木板支架横在两边,走在街上半个时辰,果真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异常,丁甬带着几个学生在一岸的小河边取了一瓢水,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撒上试药毒性的药粉,丁甬的胡子一颤。
“王爷,确实有人在这水里下了手脚。” 丁甬向马上的元征鞠躬。
不多时,刘家堡的堡长被随从薅出来,身子巍巍地迎接定王一行,丁甬一问,确定小河水是供这里的百姓吃喝的水,胡彦想不到谁会对自己每日吃的喝水下毒,元征又命堡长带他们去看已经染上病的病人,堡长这才战战兢兢的带路。
染上瘟病的中年壮汉此时盖着被子躺在炕头,脖子下,手背上,脚底板,甚至是脸上,大大小小的脓疮盖在上面,胡彦简直不敢相信那还是一个人的身体,脖子不知道和瘟疫有没有关系,肿的老粗,像是卡住了一个大海碗在喉咙间似的。
元征搂着他带人去往另一家,下家的情况比那壮汉好不了哪里去,只是身上的红疙瘩没有烂开,但是樱红的疙瘩在他们眼所能及的地方覆盖着,极其恶心胡彦差一点当场吐出来。
丁甬作为医者细细的掰着他们的伤口看了看,最后也不敢妄下定论,这瘟疫来的奇怪,像是有人故意投毒害人,说是瘟疫不像瘟疫,却又都是和瘟疫一样的路数。绕是凭着丁甬行医三十年,再凑上祖上留下来的资料参考,丁甬也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病。
“先祖曾留下预防疫疾的方子,丁甬只能先给他们开了方子先服着,具体的治愈法子,我…我也不能定准。” 丁甬看着面前的元征。
“开吧,命人从最近的钱庄拿些银两来,镇济病人,其他镇子上也照此。”
前去打听水源的侍卫驾马回来,跪扣在地向元征禀报,“王爷,这里的水源和其他村镇相连相通,上游还有几个镇子出现同样的病情,河水的源头正是王妃的家乡。”
胡彦悬起来的一颗心死死的堵着了嗓子眼,噎的他喉咙发紧。
☆、他的心全都凉了
顺着刘家堡一路向上游走,好几个大镇子都是如此相同的状况,丁甬留下几个学生分别在这里观察病情,带着最后几个学生跟着元征到了水流的源头。
乾州本是凉边一带要塞,把守着关南一带大片中原山河。玉吉县实属偏僻,已是江南边陲,胡家塘更是边陲中的边陲。
清水河不宽不窄,细水长流,造福了一方百姓。元征连续几日眉宇不展,势要查明此次“天灾”到底是何人所为,又意欲为何。
二十几人零零落落,最后只剩两名亲兵和丁甬师徒三人,元征抱着胡彦在胡府宅门前下了马,往日府门前还会有两个小厮看门,今天连根人影都没有。
胡彦不顾元征在他身后拉扯,推开大门跑进去,大大的院子更是一个人没有,他止不住的抖着身子,“老爹!管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时游戏在侧院花园里的几个婢女都没了,偌大的宅子寂静无声,仿佛一片看上去装修豪华的乱葬岗。
系着粗布腰带的小青年家丁先听到声音,看到胡彦连忙从偏院跑过来,看着脸上均盖着白帕子掩住口鼻的胡彦一行人。
“大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小家丁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身形逼戾的元征。
胡彦心急如焚,双手抓着小家丁的肩膀摇晃道:“我老爹呢?管家呢?他们得病了吗?”
“额,少爷少爷,您别激动,” 小家丁被胡彦晃的脑晕,“老爷就在东厢房呢,管家,管家他病了。”
胡彦心里五味杂陈,老管家待他视如己出,一辈子服侍在他们家,胡彦在胡家不管做什么,老管家都会站在他的身后,就算他和胡尚闹性子,老管家也要帮着他,这样一个好人怎么就……
因着这病没得方子治,镇上的人对得了病的人传的越来越邪乎,只要碰一下他们都会着上这害人的异疾,连他们碰过的东西都不能靠近挨一挨。
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管家此时奄奄一息地躺在胡家放杂物的小木屋里,身上的疮口烂开流脓,身上热的厉害,平常来送饭的下人在门口外放下碗便远远的走开,谁都怕从他身上染了病,谁都怕死。
胡彦如鲠在喉,鼻涕眼泪留了一脸,推开木屋的门,看着昏暗的小屋子里,床脚挂满蜘蛛网的床上躺着一个佝偻的躯体。
老管家浑身发热发疼,难后的厉害,痛苦的□□着,胡彦的双眼通红,话憋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声,良久,喊道:“…管家。”
那正在和病魔纠缠的老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只是剧烈的咳嗽着,声音不止,像是要把身子骨里最后一口人气吐出来。
元征用怀抱桎梏着胡彦的身子,朝身后的丁甬问道:“先检查身子。”
丁甬拎着药箱走到床边,老管家还在咳嗽,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要说话,却不能够说出来。
他看着老管家脸上、脖颈、手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皮肤,血糊淋漓地挂着已经绽成肉泥一样的疮口。丁甬比他还年轻一些,纵使作为行医者饱览生死,看见这样的悲惨也忍不住留下浊泪。
他不是胡彦,用袖子擦了泪便掏出银针来,想要试着先帮床上的老者逼出些毒来,可是扒开那破旧的衣裳……
老管家的胸膛上早已是模糊一片,像挨过鞭刑一般,展开的皮肉黏连成片,恐怕再等两日,他们就只需要给他收尸了,这片胸膛,也早已应该被蝇虫叮食。
银针根本无从下手,丁甬再一次流下泪水,医者父母心,可按着老管家这副模样,就算华佗在世,也于事无补了。
收了银针回药箱,丁甬颓败地看着元征,心想还是写张方子,为老人家多续上几日命数。
胡彦看着丁甬什么也没干便收了东西,哭着闹着挣脱元征的桎梏,“管家!管家……”
元征依旧箍着胡彦,“碰上果真染病?”
丁甬摇头,“但,老先生确实碰不得了,” 他看着已经崩溃的胡彦,“王妃,您现在碰他,只会给老先生徒增痛苦,还是尽快…唉……” 当着管家的面,丁甬接下去的话说不出口。
元征看着在他怀抱里一直往前挣的胡彦,轻声道:“听到没有,你现在碰管家,只会让他更痛。”
胡彦慌忙的看着元征,一张看好的脸现在哭的像只滚了土的花猫,“我不碰他,我不碰,你放开我,我……” 他心里乱的很,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只是一味的想要让管家看到他。
元征慢慢放开了他,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谨防万一胡彦碰到老管家,这样,对谁都没有益处。
胡彦任由元征拉着他,狭小的木屋光线昏暗,门口离小床不过三两步的距离,胡彦迈的无比沉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在地上,他踱步到床前。
半合着眼的老管家看见了他,嘴里终于说清楚一句话,“少爷,少爷回来啦?”
胡彦连忙制止了他,“你别说了,别…别说了…” 他来的时候还担心着他老爹的安全,现在便又开始痛恨他了,为什么把伺候了他一辈子的老管家关在这种地方?
“我会…元征…元征会治好你的病的…你放心……唔” 胡彦说这话自己心里都没底,他看着刚刚丁甬掀开又没有合全的衣裳,那里比他能看到的疮口还严重,胡彦第一次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痛。
老管家朝他努力的笑了笑,便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胡彦和元征站在一旁静静地待他咳完这一阵。
好不容易等他咳完了,胡彦看着老管家慢慢的合上了眼,伸手就要去摇他,心猛的一紧,元征快他一步,握着了胡彦的手,自己伸出两指探在老管家的人中上,沉声安慰道:“只是睡过去了。”
搂着元征出了木屋,一行人往后院东厢房走,胡尚已经知道了他们回来的消息,两个婢女扶着他出来迎接。
胡彦看着他老爹还是一副春光满面的面容,攥紧了自己的手掌,元征停住脚步,转过身挡住胡彦的视线,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擦干净胡彦的脸,胡尚也已经走到他们身前,胡彦气的后背冒烟,“你为什么把管家丢在那种地方!” 话说出来都是带着泪的。
胡尚面不带愧色,“彦儿,管家他染了瘟疫,不把他隔离起来,是要再死人的,” 胡尚脸上的肥肉依旧不少,两边眼窝略带青肿,“你难道要咱们胡家上上下下,连着你妹妹都死绝了不成?”
“……你” 胡彦刚要反驳他,便被元征伸手打断,元征问道:“丈母未出房来,想必是也染上瘟病了?”
胡尚的后背发凉,连忙向元征鞠躬作揖,“实不相瞒,王爷猜测的准。”
胡彦又一次如鲠在咽,他倒是不心疼他二娘,他心疼胡雪,这么小就要没了娘。
丁彦带着学生去了另外一件厢房,看望被隔离起来的胡张氏。
现在胡家塘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了,镇东头的学堂也停了,胡府上上下下的家眷躲在房里不怎么敢出来,胡秀和胡雪已经被胡尚送往了镇子底下胡张氏的娘家,那里还没有人着病,他两兄妹如何,也就看的个人造化了。
丁彦写好方子才发现他们带来的两大马车草药已经分发完了,胡彦拿了方子说要自己去拿药,胡家在街上有自己的药房。
元征不放心他一个人,留着丁甬一众留在胡家,他带着胡彦上了街。
胡家大药房的店铺离塘口不远,待他们走进药房,却发现药房的门是开着的。
元征把胡彦护在身后,轻手轻脚踱步到门口,身子猛的扑进店里,胡彦守在门口紧闭双眼。
他不会功夫,若自己毛手毛脚跑进去也只会给元征添麻烦,预想中的打斗声并没有发出来,胡彦大胆进去,看见一手抓着灵芝一手抓着鹿茸的阿鼠站在药铺里,元征也怔住了。
“阿彦!”
“阿鼠?你怎么……”
胡彦照着丁甬写的方子也认不全所有的草药,元征最后抓了三大份草药,一大份自己拿着,剩下的都给了阿鼠。
怪不得他们来的时候没看到在外面乞讨的阿鼠。
趁着元征上次给阿鼠的钱,他买了个草棚住,不久之后 ,镇上突然有人染上了这样骇人的怪病,阿鼠把街上得了病的老乞丐接到了自己的草棚里,他不怕镇上人说的那些话,染上病也不怕,不就是贱命一条而已。
阿鼠之所以去胡家药房偷药,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钱了,家里的老乞丐和卖阳春面的王大娘都病了。
王大娘没有儿子,姑娘远嫁,阿鼠用元征给他的剩下的银两都用来抓药了,药房里的大夫看不出这病应如何治,只能拿着平常治风寒的方子给他们开药。
胡尚怎的说都是老狐狸一条,人命关天了也只想着发财,药材比平常贵了三倍,可即使这样,该抓药的还是要抓药,胡尚不给那些穷人家赊账,万万没有法子的人只能坐着等死。
阿鼠看着从前带他讨过百家饭的老乞丐,还有以前总给他和胡彦煮面的王大娘,一颗少年热血的心不得不去偷药材,大不了以后拿命抵就是了。
胡彦的心全凉了。
☆、火越来越大
回到胡府,胡彦顾不上他爹喊他和元征吃饭,带着药进了厨房让下人加急熬药。
他看不得老管家那副样子,他那老爹真是半点仁心都没有,二娘病了就有药治,怎的在他们家呆了一辈子的老人就只能活活等死?
元征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奔波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管家有人照顾,跟我去吃些饭。” 他还就不信了,定王在此,胡尚还敢不叫人照顾老管家。
丁甬一行人已经被胡尚安排到了饭桌上,胡尚是个生意人,一打眼便看出了丁甬的地位重量。
他跟着王爷来,又带着学生,挣个玉吉县都仰仗他分析病因,胡尚当然要讨好讨好他。
未等他谄媚之言从口出,元征拉着胡彦走到了大厅,身后跟着三五随从。
胡尚连忙站起来,还未等丁甬起身,元征已经招手示意胡尚不必多礼。
“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元征坐定,询问道。
丁甬侧身,“王爷,我已领学生细细对比了这几个镇子的病情和环境,河水里有毒是主要方面,其他方面,传染介质确有细节,但……怒丁甬学识浅薄,未能参透病源到底为甚。” 他的头发已经黑中夹白,额头紧皱着。
元征没出声,拿起筷子来夹菜,丁甬也不再多说,继续吃饭。
一桌子悄然无声,几个学生感受着气氛的微妙,只觉得这顿饭吃的压抑。
元征夹了一块瘦肉放进胡彦碗里他们这几天在路上颠颠倒倒。
胡彦本就瘦削的身子经不住苦熬,他极担心胡彦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去。
胡彦心情苦涩,他才离开胡家塘不到一个月,便发生了这样不可控制的天灾人祸。
元征告诉他这大概是恶人所为,胡彦想不到为什么。
如果矮刀子杀人是为了自己快活,那这次,为什么要大大小小的村镇百姓去死呢?那投毒的人图什么?
老管家又没有招惹到什么人,塘口的王大娘从他知道往外面跑就在卖面。
那些其他镇上的居民,和胡家塘的人又能有多大差别?
为什么非要害死这些无辜呢?
他最可怜阿鼠,从小生下来没爹没娘,吃喝不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却还要坚持去照顾和他没有关系的病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胡彦越想越郁闷,眉宇间的忧郁蔓延到脸上,“啪叽”一声,竹筷被他摔在铺了桌布的八仙桌上。引得胡尚几个人侧目看他。
元征镇定,伸出左臂揽住胡彦的腰身,大手缓缓地摩挲在他的腰侧,右手上动作不同,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莴苣,柔声哄他吃饭,“张嘴。”
胡彦楞楞地看着元征,元征的手给了他一些支撑,可他心中依旧难过兼不解,但是顺从地张开了嘴,温和爽脆的莴苣在他口中慢慢地咀嚼。
胡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二人你喂我吃配合的默契,另一旁的丁甬像是对这样的情况司空见惯,照常地端碗吃饭。
自清水河源头,丁甬带着一大帮家丁在河里撒下烫熟的碱丢进河里,撒完之后,又骑马往下游的村镇检查情况。
胡张氏也染了病,没有老管家那样厉害,胡尚才不顾什么夫妻情分,看到胡张氏身上的红疙瘩之后立马把她赶到了离东厢房最远的偏房。
元征走在胡尚的后面拉着胡彦,推开偏房的门,拿帕子捂着口鼻领着他们进去。
胡彦他们没有在意这么多,丁甬说这瘟病不至于如此吓人。
两扇木门“吱吖”地被打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弥漫开来。
三五个人踏进门,胡张氏穿着绣了金丝线的衣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半截被子。
她露出来的脖子上还带着小指粗的银项圈子,头上的金钗子戴了满头。
连平日里保护的好的玉坠子都戴在耳朵上了,元征见状不由得皱着眉头。
胡彦他们走进,才看到她紧闭着眼,待他们都走到床边了,竟然也没有令她醒过来。
丁甬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是睡着了,胡彦看清她的脸色。
从前在家的时候擦脂抹粉,现在都病了竟然还想着要美,不过涂了厚厚一层□□之下,一张脸老了不少。
“看完了?” 元征转身问他。
胡彦点点头,他对他这个二娘没有多少好印象,死了也不会感到多难过,只是他可怜胡雪,年纪这么小,还是个姑娘家,便要没了娘。
二人在这偏房留了不多时便要转身离开,胡彦在出门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他的亲娘。
假若,假若他的亲娘没死,那活到这个时候会不会也染上病?
他不敢再往下想,攥紧了元征的手。
胡尚在他二人转身之后又重重地看了躺在床上的胡张氏,良久,长叹一口气出了门。
老管家喝了煎好的药不见一丝好转,胡彦不信邪,让厨房再去熬一大碗,多放些草药。
元征眉头紧锁看着躺在床上的老管家,他依旧痛苦地□□着。
偶尔胡彦看他看的着急了,他才能使点子力气憋住咳嗽,想要让胡彦不要那么难过。
丁甬骑马出去到了晚上才回来,几个学生一人背着一个草笼子,里面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请求元征让他飞鸽传书给乾州药铺,似乎有了一些新的线索。
厨房的药到底没有让老管家喝上。后院鸡笼里的鸡也不喜的叫唤了,仿佛染了病一样。
日薄西山,丁甬刚把写好的信绑在白鸽的腿上在屋檐下放飞,从他眼前跑过的小厮到了胡彦的卧房去通知,老管家走了。
胡彦打死也不相信老管家就这么死了,他哭着抱着元征,“我们…不是给他喝药了么?不是…不是喝药了么?”
元征早已饱览生死,他看的淡,老管家现在死了未必不好,这对他是种解脱,若要再接受几日折磨,恐怕还不如早去的痛快。
他一双有力的臂膀向上提着胡彦,要不然胡彦便要瘫在地上了,在老管家的床下沉声道:“药不能治百病,过寒…”
“唔…我们给他吃人参有用吗?灵芝呢?我家有…我去给他拿…”
胡彦对他说完又言自语,说着就要出门往药房去拿人参去。
元征快速地抱住了他,“过寒…管家已经走了…吃仙丹也没用了!”
胡彦“哇”地大哭出来,眼眶子决了堤,崩溃的朝门外大声哭喊。
元征紧紧抱着他,一点一点把他掌握在自己的庇佑之下。
他不知道胡彦和老管家的感情到底多深,他甚至觉得,就算这时候胡尚死了,胡彦可能都不会如此伤心。
丁甬抱着药箱赶到,胡彦抓扯着他求他再救救老管家。
元征不知道胡彦哪来这么大力气,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人拉开。
现在不是炎日,尸体不会短日子里发腐,但保不齐受了这样病毒的人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丁甬用特制的药封了老管家的七窍,又往那已经烂掉的疮口上撒了药粉。
这才从袖子里掏出白帕子来,缓缓地盖在老管家的脸上,索性,他是闭了目归西的。
胡彦被摁在元征怀里,站在外面的桃树下。
上面的花叶全都掉光了,乌秃秃的枝干大大的支开,像柄硕大的油纸伞,最粗的茎干几乎碰到元征的发髻。
胡彦扑在元征的怀里止不住的哭,看不到脸,只一双肩膀抖的厉害。
元征的下颚紧绷,一只手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着胡彦的背。
丁甬擦了擦眼角,喊来元征身边的随从让他通知胡家的下人准备些柴火。
胡尚派下人在胡家塘的小河畔搭了火葬台。
老管家一身干净的寿衣被抬到了用柴火搭成的台子上,一旁的随从手里拿着裹了油布的火把。
胡彦终于接受了老管家已经“离开”,却没想到他老人家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
土葬尚且能留遗体三日,火葬却是要把人烧成一把灰。
“真的不能放棺材里入葬吗?” 胡彦泪眼婆娑回头看着元征。
元征轻拍他的肩膀,“不能,你总不想,管家躺在冰冷的底下受虫蝎叮咬?”
胡彦没有在说话,良久,他看着随从举起了手中已经燃着的忽把,对着那高高架起的柴火堆。
干燥的柴火很快在四周燃烧起来,火势旺盛,赤色焰火已经团团包裹住老管家瘦弱的躯体,那火舌燎的厉害,纵使胡彦离的几丈外,眼眶子都被熏红了。
即将入冬的小河岸,噼里啪啦的着着一堆火,周围一片寂静。
灰蒙蒙的色彩由胡彦等人的点缀,白衣胜雪,和那燃烧起来的火堆扎的人眼疼。
胡彦就这么看着火苗挨到老管家的寿衣,随即,眼前便成了一片漆黑。
元征从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半搂着胡彦往后走。
胡彦挣扎万分,他害怕看到老管家被一把火一把火烧没,可是又不想离开。
双手想要扒开元征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元征的身上依旧带着微微的松木香。
“唔……” 胡彦的力气没有元征的力气大,他挣脱不开元征的手,人已经被元征拽着往后走好几步了。
元征感受到自己的手掌和胡彦的眼睛之间的湿意,他真的不愿再看到胡彦伤心了。
远处的火葬台已经烧的盛大,滚滚白烟徐徐上升在宽阔的空中。
丁甬一行人垂着头,几个小大夫受不的这样的刺激,掩面垂泣。
元征撒开了捂在胡彦眼睛上的手,却用胳膊箍着胡彦。
胡彦这两天眼睛都比平常肿,他就这么呆呆的站在离小河岸很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火葬台处。
大片的白烟已经散去,剩下一缕一缕的清烟旋绕在河岸,柴火堆已经没有了,管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堆废墟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眼前又开始变得一片朦胧,看到的景象也变得越来越暗,胡彦的双耳渐渐听不到其他的东西。
元征惊愕地搂着晕厥过去的胡彦,心里又慌又躁,“过寒?过寒!” 胡彦不睁眼,没有人应他的话。
☆、到底怎么回事!
丁甬让学生收拾剩下的东西,连忙驾了马车带元征他们先回去,胡彦毫无波澜地晕过去,他心里隐约有些担忧。
元征坐在狭小的马车里搂着软若无骨的胡彦,禁不住的朝外头喊,“再快点!”
丁甬连忙抽了鞭子,挂了红缨穗的马跑快了些。
下了马车,元征横抱着胡彦径直回了厢房。
胡尚等人本欲围过去,元征只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觉得胡尚甚是聒噪,转身不客气的把人赶了回去。
胡彦整个人陷在被子里,胡家不比王府,即使铺了锦被,元征依旧觉得会冻着他的娇妻,殊忘了胡彦从小便是在这长大的。
丁甬先用手探了探胡彦的额头,并没有发烧的状况,又号了脉,心里的不安才放下。
“王爷,王妃应当是这几日舟车劳顿,情绪起伏太大所致,还是好好歇息为好。”
元征紧锁的眉头听见丁甬这样说也没有展开,只让丁甬出去,顺便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白粥送过来。
丁甬出去关上了门,交代了后厨之后又去寻自己的学生们,他们还要从河边带来新的水质样本。
胡彦睡了约摸两个时辰才醒过来,朦胧睁开眼,便看到元征单手杵着额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黑眸一动不动。
他身上使不出什么力气,腰离床铺抬起来不到一半便脱力的躺回去。
元征伸手,拇指摁着他的脸颊,一根细长的食指拂在他的侧脸上,细细的薄茧在滑嫩的脸上摩挲着。
勾的胡彦脸痒痒心也痒痒,像是一根羽毛挠在脚心,但是他笑不出来。
元征的双眸依旧不动,他盯着胡彦一张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愁苦脸,沉沉地开口,“你太累了,多休息。”
胡彦后知后觉自己在小河边晕了过去,“管家,走了?”
胡彦的声音小小的,却足够让元征听见,理解他的意思。
“走了,在天上看着你呢。”
胡彦不信他的说法,如果老管家上天了,那他娘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他呢?
元征端过一旁的瓷碗,熬的粘稠的白粥已经晾了大半个时辰,应该不烫了。
他扶着胡彦坐起来,枕头垫在胡彦的身后,两手喂胡彦喝粥。
胡彦看到那没有滋味的白粥抵制的很,他紧皱眉毛,双手把瓷碗往自己胸外推,“不好吃。”
“丁甬说了,你必须吃。” 元征扯谎扯的面不改色,挖了一勺粥便要往胡彦嘴里塞。
胡彦听了这是大夫的建议,只好张嘴。
元征一大勺子白粥全部送进了他的嘴里,一些白粥险些从他嘴角流出来。
也不知道后厨怎么给他准备了这么大的碗,胡彦喝了几大勺就实在喝不下去了,他都习惯在王府用小碗喝粥了。
元征才不会管这么多,又一大勺子送进去,胡彦捂着嘴低呼了一声,他连忙放下勺子紧张闻到:“怎么?”
胡彦捂着嘴朝他皱眉,“唔,烫!”
元征低头又拿勺子搅了搅底下的粥,这粥熬了没多久,怎的还烫嘴。
胡彦捂着嘴看着元征苦大仇深的样子偷笑,被元征一抬头就发现了。
“好啊,你还敢骗我了是不是……” 看来软的不行,只能用硬的了,元征丢了勺子,直接用碗喂胡彦。
胡彦在心里一会儿骂元征没有良心,一会儿痛恨自己段位不够。
然而,状况却没有因此好转,第二天一大早,还在元征怀抱里的胡彦便开始说胡话。
元征睡醒了,看着还在噩梦中挣扎的胡彦,脸色带着不一样的红,再探探额头,胡彦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不多时,在门口站岗的随从急忙忙地来敲门,说是从其他县传来了信,那害死人的瘟疫在其他县扩散开了。
元征让随从先去按丁甬的办法给其他县的百姓治病和消毒,又让人喊了丁甬来。
丁大夫一把半老的骨头也经不起这几天的折腾,得到下人找他的消息心间一刻有些上不来气。
胡彦的脸烧的酡红,丁甬看见他的时候便在心里暗自感叹大事不妙。
果然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额头烫的都能做熟汤面了。
元征游走在暴躁的边缘,:拍了拍床沿,“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娇妻躺在床上像是染了病,他的百姓现在不知道因为这个瘟疫死了多少,他却束手无策,这种入赘深渊又不能自救的感觉,让元征感到窒息。
丁甬昨天刚检查了清水河的水样,银针已经测不出毒来。怎的王妃又病倒了。
况且,目前的状况有些失控,他的手心夹着湿厚的虚汗那来势汹汹的瘟疫正以不可计量的速度传播,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这丧心病狂的瘟疫……
胡彦说了一顿胡话,元征也没能听清他说的什么,这个时候,胡员外也着急了。
他的发妻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现在胡彦像是也要染了病。
贱妾也活不长了,只剩下两个在外不知道怎么样的胡秀兄妹,急得他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去胡彦跟前打扰。
下人煎了药很快送过来,元征顾不得这药到底能不能就胡彦的命,端着碗一节就要往胡彦碗里送。
烧糊涂了的胡彦被元征硬灌了半碗苦药,这会嗓子里憋着气不停地咳嗽起来,元征才稍稍等了等他。
哭苦到肝颤的胡彦这才反应过来,他呆呆的看着元征,“我…我染上瘟疫了?” 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胡彦的唇肉都是发抖的。
元征端着药碗的手也有些不稳了,丁甬过来看了看,除了发烧,其他症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也不敢十分地确定。
胡彦瞧他不说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猛然的溢出眼眶,他这就要死了吗?
忽地,又意识到后果,打开元征的药碗钻进被子里,头都盖的严严实实的。
盛着苦药汁的瓷碗脱了元征的大手,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大大的瓷片,惨咋着些细小的楞渣,黑苦的药汁顺着缝隙留到青灰的地上。
还未等元征说话,被窝里的胡彦便朝他吼道:“你快出去!我就要死了!”
元征回想起自己刚上战场时,看到木箭射穿敌人的脖子,冒出新鲜的血液在他眼前。
连他稚嫩的脸上都沾了些从那人脖子里迸发出来的血珠,他害怕极了,担心下一刻自己也会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箭飞快地射穿脖颈。
然而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怕任何与死亡沾边的东西了。
元征回过神看着胡彦,胡彦方才说他自己就要死了,元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心地攥紧,再恶劣的撕扯。
“不,不,过寒,你说什么呢,别胡说……” 他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抱住在被窝里大哭的胡彦。
胡彦害怕的很,他怕死,他就是怕死,老管家没了,他也要没了。
染上病之后身体会长满疙瘩,慢慢地,那恶心的疙瘩会变成满目疮痍,他怕自己变成那样。
元征曾经说他受了上天的垂爱才长得如此好看的,他见不得自己变成一个浑身烂肉的废人,元征更不能看见那样的他。
“唔……” 胡彦在被窝里乱蹬,他不要元征碰他,“这个病会传染的,元征,你快走吧…”脸底下的床铺已经被他哭湿了,身上的元征纹丝不动,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身上,疼在他心里。
“不会的,丁甬给你看过了,” 元征的脸冷到了极致,声音也是他最能够压制住的冷静,这话,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自己信的,“你只是疲劳过度,并没有得病,过寒……”
胡彦连后脑勺都给他看,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腿蹬不懂了,胳膊被元征桎梏着。
他闷在被子里,不给自己一点见光的机会,“我什么时候死啊?” 柔软的床褥被胡彦哭的能拧出水来,他近乎绝望地和元征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从被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沉闷不已,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胡尚从厨子送来了粥便一直徘徊在胡彦他们厢房外,听见里面摔碗的动静也没敢进来,直到胡彦开始哭闹,他才硬着头皮进去,连带着两个婢女。
守在门口的随从给胡彦打开门,也分分注目在屋内。
元征一直抱着被子里的胡彦,胡尚被婢女搀扶着进来他也没空子搭理,只是想要尽快的安抚胡彦,“你不会有事的,过寒,你不会死的,相信我……”
胡彦哭都不想哭了,被子里的空气就那么一点,他现在有些吸不上气来,可是又坚决着不想钻出被子。声音沉闷又小声,“你快走吧,元征,我不想让你也得病。”
元征接近三十几年的镇定自若都在这一刻如高山般崩塌,提高了声音朝看着他们的胡尚等人大喊,“把丁甬带过来!”
丁甬刚收到了乾州城给他传来的书信,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便被疾跑着来喊他的随从拉走了,手里还攥着从信鸽的腿上抽出来的纸条。
胡彦住的厢房乱成了一锅粥,胡彦气都喘不过来气,还要和元征“吵架”,床外边的胡尚一干人像看好戏一般傻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幸灾乐祸。
丁甬跑进来就知道情况不妙了,胡彦又在被子里挣扎着,像条闹海的小白龙,元征死死的抱在上面,看到他之后冲着他咆哮,“快给我想办法!本王现在就要解药!要不然你先去死!”
☆、还是活着好
丁甬在王府四十多年也没见过元征这样暴躁,他来不及放好手里的书信,疾步走到床前,看着纠缠在床上的元征,还有被子底下的胡彦。
“王妃,您快出来,憋在被子里要憋出些毛病了……” 丁甬极其无奈地看着高高鼓起的被窝。
元征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印堂悬针,一张脸又黑又红。一心怕死还怕传染给元征的胡彦哪会听他的话,只能躲在被子里呜呜的哭。
元征在被子上面听的真切,他心疼胡彦,想让他出来喘口气,可是胡彦宁愿憋死在里面都不肯面对他。
“过寒,没有染病,相信我。” 元征又向他保证一遍,听着被子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咬牙切齿的又朝丁甬大吼,“把本王说的话当耳边风么!快给他治病!”
丁甬额头上的皱纹都要弯到眼角下面去了,“王爷,那劳烦您先松开王妃呀……”
“松开?” 元征看着丁甬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本王凭什么松开他!”
胆战心惊的丁大夫看着红了双眼的定王爷,心里有一百个正当的理由也说不出来,只好在胡彦身上下手,“王妃,您先让王爷从您身上下去可好?让老夫我好给你治病。”
元征刚才还气冲冲的,这会儿也觉得自己碍事了,嘴趴到被筒前,“过寒,为夫现在松开你,丁甬立刻就能治好你的病了……”
胡彦连元征靠近一点点都不行,生怕一个大喘气就让他染上病了,后脑勺用力往后仰,直接磕在了元征硬挺的鼻子上,撞得元征鼻峰发疼,丁甬见了连忙低呼,元征像是感觉不到疼,“我这就松开你,你出来喘口气。”
身上的压制很快轻松了,胡彦还是不肯出来,吸了吸鼻子,“你出去,去门外面!”
这个“你”毫无疑问,站在桌子旁边的胡尚惊心动魄地看着他的大儿子和定王的你来我往,生怕胡彦哪一句说恼了元征,直接撒手走人,却没想到元征在胡彦面前竟这样万般忍让。
“过寒,我已经在……”
“你出去啊!要不然我就憋死在里面!”
几个下人头都要扎在地上,又听见元征求饶道:“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你让丁甬给你看病……”
“你快出去啊!” 被子里的胡彦怒吼。
胡尚一双眯缝着的眼瞪得老大,就这么看着元征乖乖的走了出去,脸上带着不舍与担心,面色重重。
听见关门声,胡彦才慢慢的从被筒里只露出眼睛,确定元征真的出去之后了才露出脸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又朝看着他的胡尚命令,“你们也出去!”
“……好,好,我出去……” 胡员外不像元征,立刻便被人扶着走出去了。
丁甬这样看着胡彦大喘气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手里攥着的书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他摆脱一位挚友参找的条目,丁甬看完,颜色露喜,心中茅塞顿开,总算只有了一线希望,“王妃,您有救了!”
胡彦不肯让元征进屋,丁甬已经攥着书信回了偏厢房研究方子,不出明天,就能配出治愈瘟病的解药。
任凭元征怎样和胡彦解释,胡彦就是不肯相信他不会传染给元征,即使前几日他还敢接近木屋里已经病入膏肓的老管家。
是夜,被娇妻赶出卧房的定王爷依旧不肯去新收拾出来的厢房睡觉,站在胡彦的窗阖下。
以他的身手,想要进去这件屋子就如捏死一直蝼蚁一般简单,可是他怕胡彦生气。
“过寒,”定王爷执着地敲着门,“过寒,你出来和我说说话,我不进去还不可么?”
他已经敲了多半个时辰了,之间来过两个掌灯的小厮,问他需不需要歇息,都被元征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屋子里才有了些动静,胡彦裹着被子踱步到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
“你要同我讲什么?说吧。” 胡彦的声音冷淡至极,又夹杂着些浓重的鼻音,多半是下午躲在被子里哭的原因。
“你真心不想放我进去?” 元征不甘心地问他。
胡彦鼻尖发酸,他怎会不想让元征进来,他多想让元征抱着他,搂着他睡觉,可是他怕,他不想让元征因为他就这样死掉。
“嗯。” 他装作镇定的答道。
门外边长久没有再说话,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胡彦裹了裹身上的被子,站定在门里,心想着元征冷不冷,会不会冻着。
良久,没有人说话,胡彦慌了心,是不是元征不要他了,要去再找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或者男子,他着急走到门前拉开门。
身上的被子掉在地上也不管了,小木门“吱吖”地打开,高大英武的身姿披着月光站在他面前。
胡彦心酸的看了元征一眼,他不敢多看,只贪心地看了一眼,便要动手关门,他害怕自己没有胆子在关上这扇门。
心里也没有底,或许,关上了这扇门,他就再也见不到元征了。
一双瘦胳膊抵不过有力的铁臂,元征两手撑着欲合上的门,身体孑然不动。
半天没有见他,胡彦泪眼婆娑的盯着元征,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那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在身后黑暗的夜色里显得极其落寞,胡彦又听见他开口,“你若是不过来和我说话,我就要在外面守着你一夜了。”
元征的五官在朦胧的月色下依旧棱角分明,身上似有似无的松木香萦绕在胡彦的鼻尖,引诱着他往元征怀里扑,心里似乎还有个小人在和他出主意,去呀,抱住他,他可是你的夫君……
胡彦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那你现在看过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即便你过来和我说话,我能见到你,也要在外面守着你一整夜。”
元征居高临下的盯着胡彦,目光深沉,眼神炽热,看的胡彦眼睛也酸酸的。
胡彦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仰头看着元征,也不怕这时候,两人离得如此近,他会传染给元征了。
“你我结发,恩爱不移,夫妻一世,你早已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珍宝,我怎能丢下你不管?”
元征说完,胡彦更加呆滞了,泪水从脸上划过去都没有感觉,他的喉咙发紧,心里只盼着明日的到来,希望丁甬已经配好了解药,他能够有一丝挽救的机会。
“难道我陪你骑马、烤鱼、赌钱都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吗?” 元征的一双手从门框转移到胡彦的肩膀上,“卿卿,你当是我一辈子的枕边人,是我元征的心间肉。”
胡彦的手不知道何时也从门框上拿开,他不敢碰元征,心里思索着元征碰了他的肩膀染病的机会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