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不多,好在有周母撑住场面,一时问问徐瑾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拼搏辛不辛苦,又含沙射影地问人家做饭功底怎么样,到最后竟然切磋起菜品来。彼此家庭情况知根知底,脾气秉性也了解地差不多,又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关系,聊起来话也就格外的多。
周母会说鹤青小时候的糗事,以及两人幼时一起玩闹的场景,故意把两个人往一起凑。有时候徐瑾会偷看他,四目相对时,周鹤青就好涵养的笑一笑,附和两句,渐渐地徐瑾就把话题往他身上引,含蓄地问了些生活爱好,周鹤青也就答了。
后来服务生端过来的牛排不知道怎么回事,徐瑾切得有些费劲,周母偷偷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周鹤青,周鹤青只好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徐瑾说:“我来吧。”就帮徐瑾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徐瑾接过去的时候有些害羞,连说谢谢都是温温婉婉的样子。好像你干什么她都不会乱发脾气,和张牙舞爪的徐闪亮比起来……他比这个做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先是对面偌大的霓虹喷泉高高喷出的水柱,落到地上,降在人群里,人们便发出愉悦大笑或是惊呼,躲躲闪闪的看起来好不快意。有个人却很奇怪,背靠喷泉坐在长椅上,直勾勾地看向这边,那水花落在他身上,他竟也不闪躲,又戴着鸭舌帽和兜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看不大清楚表情。
周鹤青觉得奇怪,不觉多看了两眼,他竟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人是在看他的。
突然心里咯噔一响,随即又觉得自己的猜想有些荒谬,怎么可能刚好看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吃饭,徐闪亮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况且,闪亮明明跟他说他还没出门的。
不会的,他转过头来喝了一口红酒,冰凉丝滑的液体滑过喉头,暂时缓解了一下内心的焦躁。他又一次看向窗外,那少年仍旧坐在那里。只不过不再盯着这边瞧,头微微晃动好像在看那些玩滑板的少年,好像,和这些人是一伙的?
有个小孩踩着滑板从他面前“咻”一下飞过去,那少年冲小孩挥挥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滑板,那小孩把滑板放在他面前,往后退开两步,少年一脚踩上去不太娴熟地溜远了。
周鹤青猛然站起来。
周母和徐瑾都有些惊愕,周鹤青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他跑到餐厅门口,想过马路去找人,可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人连同那一帮玩滑板的小孩都不见了。
他站在餐厅死角冲里面望了望,徐瑾和母亲正说着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抽起来,又给徐闪亮打了个电话,如果徐闪亮真的在这,一定能从他手机里听见一样的广场音乐。
不消两秒,对面就接了。
周鹤青往空中吐出薄薄烟圈,“你在哪呢?”
徐闪亮有些迷糊,呼吸平稳,语调正常:“我在家啊。”
骗子。
周鹤青叹了口气:“你听我说,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等我回来给你解释,好吗?”
他听见那边长久的静默和浅薄的呼吸,好半响才低声答道:“嗯。”
48.
他坐在风里,雨里,看对面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一时有些忘记了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听见身后的喧哗和惊呼,似乎很近,又似乎离得很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太不真切。视野里,人流和灯景飞快向后倒去,又好似犯了层水汽,迷迷茫茫地,只能看见周鹤青。剪裁得体的西装,礼貌绅士的微笑,却都是为了另一个人准备的。
脑子里有些空,又心生了一点不甘,明明我已经那么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抓不住你的手。
爱吗?恨吗?痴吗?怨吗?
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来气,可能还有点委屈,鼻腔里似乎有点酸,那股子酸泛到眼眶里成了落泪,滴到心尖上成了血海。
那个烦人的小孩又一次从自己面前踩着滑板飞过,又溜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像有些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凶巴巴地叫自己滚开,怎么现在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他有些干巴巴的,拿捏不准该不该上去再讨晦气,就见这小哥哥招了招手喊他过来。
小孩抱着滑板上前,却被徐闪亮一把夺过手中滑板,往地上一扔,踩着跑了。
徐闪亮不太清楚周鹤青看没看见自己,也许是看见了没认出来,又或者是认出来了并不在意。他心里害怕,怕周鹤青跟他摊牌,告诉他,对,我就是在和女人约会,那时候要怎么办呢?要分手吗?要一刀两断吗?他开始后悔了,后悔早早出门,后悔不听周鹤青的话呆在家里,后悔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
如果他没看到就好了。
如果他没看到,那么周鹤青跟他说什么他都会信,他会呆在家里安心等周鹤青回去,回他们的家,日子还能平淡又美满地过下去。他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他本来就没怎么玩过滑板,踩得不慎娴熟,歪歪扭扭一阵,身后那小孩似乎从愕然中醒悟过来,大喊大叫着冲他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你抢我滑板干什么!”
徐闪亮这才如梦初醒,他摸摸后脑勺,又摸摸那小孩的发顶,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只留下那小孩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他还没走两步,兜里手机就震动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不成样子,本想拒绝的,按成了接听,那边传来周鹤青有点无奈的声音,问他在哪?他在哪?徐闪亮茫然四顾,他在哪呢?他也有些拿不定注意,张了张嘴,只好心虚的说:“我在家啊。”
他从小就不大会撒谎,撒谎会脸红会心跳加快会打哆嗦会口齿不清,可那都是面对面撒谎才会这样,但是他今天才知道,原来隔着电话也能破绽百出。
周鹤青跟他说,他看见的不是全部。
徐闪亮一颗心就又拧巴起来,惶惶的,不知道该相信小周老师所言,还是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回家去,最好呆在家里等周鹤青给他一个解释,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惶惶不可终日。可他心底里,却又不太想回去,回去干什么呢?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像每一个被陈世美抛弃掉的秦香莲。他更害怕,要是周鹤青真的说出要分开的话呢?那是不是不回去就永远得不到答案,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
他把双手揣在兜里,像个夜游神一样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也许撞了几个人,又或者是被人踩了几脚。他茫茫的,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
徐闪亮招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家里地址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想了想,说:“华康医院。”
消化科在住院部十七楼,走廊七拐八拐,内里有几间VIP病房,一般人是不允许进入的。徐闪亮踮起脚尖站在门口向内望了望,路过的小护士狐疑地朝他看了一眼,等看清楚他的脸,又笑道:“来看徐先生?进去吧,他现在醒着,我刚给他换完药。”
徐闪亮点点头,道了声谢,等着小护士走远,却仍旧踟蹰着站在窗边不敢进去。
徐父把呼吸机拿下来,咳嗽了一声:“不想进来就滚回去。”
徐闪亮只好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拳头一直握得紧紧的,手掌上被掐出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印。他硬着头皮拧动门把手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喊了声:“爸爸。”就又不敢动了。
徐青哼了一声:“怎么,来看看我是不是死了?”
徐闪亮站在一旁没说话,就听他爸叹了一口气:“但是也快了。”
徐闪亮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刚才忍了好半天的眼泪终于倾泻下来。
他已经长大了,不太能说得出:“爸爸您一定能长命百岁。”这样的话,即使他是真的这么想的。窗帘关得很紧,依稀的,有一些细碎的光透过百叶窗挤成长长一条,斜斜挂在床尾,挂在留置针头上,挂在氧气瓶咕噜咕噜冒起的气泡上。那些透明的液体经过长长的软管一点一点流进他父亲的身体里,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药味,还有一股子死气。
徐闪亮捂着半张脸,紧紧捂着,才能把那些悲恸和苦难含在嘴里吞下去。眼泪顺着指缝划过手背手背继而隐没在袖口里,那里很快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是灰蓝的。
“哭丧呢?”徐父仰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我这还没死呢。”
徐闪亮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些已涌出的未涌出的泪都抹尽了,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徐父张了张嘴,似乎是一声叹息。
他们彼此沉默着,这个房间安静得有些可怕,好像是脑子一热,徐闪亮就问他:“我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指……嗯……”
徐父转过头来看他,呼吸机歪倒在一边,徐闪亮这才看清楚,父亲的唇色泛着乌青,唇上尽是些料峭的死皮,他的眼神迷离又涣散,似乎是在追忆,但大抵可能只是没有力气。
徐父问他:“你过得好么?”
徐闪亮想到周鹤青家的小区,想到那天吃的午饭,想起那所学校,他点点头:“还成。”
徐父:“我不太好。”他接着又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么。”
徐闪亮:“不好。”
徐父点点头,“我对你不好。”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那上面白茫茫一片,既没有雕刻的图案,也没有挂什么精密的仪器,唯一有看头的只是一盏灯,昏黄的,苟延残喘地悬挂在哪里。
“你妈妈……她是一个很能干很有想法的女人。”
徐闪亮有些紧张。
“她在英国读完经济学博士之后,回国当了一名咨询顾问,那时候都听说她口才好英文流利,就委托她帮忙洽谈一个国际业务,那时候公司正处于危机时刻,非常需要这笔业务也需要钱来进行周转,那些鬼佬就是看中我们的弱势,竟然狮子大开口想把我们吞并,可我不甘心。你妈也真是厉害,露起袖子在谈判桌上和人吵得唾沫横飞,把文件夹挥得虎虎生风,差点要和人打起来。”他说着笑起来:“我是真怕,一来怕没谈成功,二来,怕那些鬼佬打击报复,你妈妈一个弱女子,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总归是不好的。”
不自觉的,徐闪亮唇边也挂了抹笑,淡淡的,似乎眼前出现了个年轻女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却又挽着胳膊叉着腰冲人大吼大叫。
“那时候异国他乡的,通讯也不是特别发达,我们在那耗了小半年,我只好每天送她回家,第二天又早早去把她接来。说起来也怪不好意思的,我英文不好,说白了,也只能说‘你好’‘再见’,所以我去哪都得求你妈妈陪我一起,她一开始不太乐意,后来我请她吃饭看电影,一来二去也就熟了。那段时间,我们都过得很开心。”
“有你是个意外。”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不好。”
“你妈妈性格刚毅,回国后知道我有家室,二话不说就走了,我竟再也没有找到过她,但过了好几个月,家门口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婴,我一瞧着就知道是你妈妈来过了。你小时候和你妈妈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眼睛,但后来越来越大,脸部轮廓变了,眼睛却还是一样的。你襁褓里有张字条,徐闪亮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名字。”
“她可能希望你变得耀眼,变得坚强,一如星辰,即使身处茫茫黑夜也能发出璀璨光芒。”
徐闪亮道:“那我应该叫徐星辰啊。”
徐父:“……”
徐闪亮:“没了?”
徐父说:“没了。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委屈了不能说,想要什么东西不敢要,连喜欢都不敢表达出来,唯恐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敢,也不能对你表现出点什么,我要是对你好,那可能在我离开家的日子里,你就会过得更加难过。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亲生母亲。你要是想你妈妈,就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我累了,你回去吧。”
徐闪亮却没动,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无视我,我一样过得也不好。家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瞧,你怎么做,他们心里便有数,有时候我发烧了,想喝一口水,都只能去喝水龙头里的水。你哪怕是对我好那么一丁点,至少佣人们就不敢为所欲为。说到底,你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
徐父怔了怔没说话。
“你后悔吗?后悔认识我妈妈,后悔生下了我?”
徐青还没来得及回答,徐闪亮帮他道:“你是后悔的,我妈妈也是后悔的,只不过你不后悔认识她,她却后悔生下了我。”
他站起来,重新戴好鸭舌帽:“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49.
他哪都不想去,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街头,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不敢停,他害怕只要一停下来,那些纷杂的念头就会一股脑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约莫是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只是一味地避开人群,并没有在意周身景色。等到脚痛腿酸,黑夜如潮水将他包围,风那么大,大到他几乎站不住,他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坐到路灯下的长椅上。
夜里静悄悄的,无数双眼睛从枝桠里探出来窥视着这位不速之客。啁啾的,大胆地从枝头上跳下来打量他。徐闪亮摸了摸口袋,兜里有他买来准备给周鹤青吃的一个泡芙,他把它从纸袋子里剥出来,一点一点撕碎了扔在地上。远远的,先是没有什么动静,等到一只靠过来后才又跟着来了几只。
徐闪亮这才意识到,是春天来了。
他坐在路灯下,那昏黄灯光将他和路旁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偶有风过,树梢便沙沙作响,那些繁茂的白色小花一簇簇一幢幢挤在一处,沉甸甸的,从枝头压下来,像是在窃窃私语,互相摩挲着,顺着风的方向散了满地。
这样旺盛的生命力。
他的肩头也落了许多,白的黄的柔软的芬芳的。徐闪亮低下头去,他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鸟雀愣了神。如果他也能像这些小鸟一样,饿了渴了有一位过路的好心人随便递给他什么,即便只是无心的善举……
妈妈。
那个千百次滚在舌尖又被藏在心里的人,那个在无数深夜里曾无端给予他勇气的人,带我走啊。
“为什么啊!”他坐在长椅上,用手臂压住眼眶,破天荒地大喊出声。
那些受惊的鸟雀在地上慌不择路地蹦跶两下,扑棱着翅膀斜斜飞走了。
他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妈妈的孩子,他隐约的知道大人的秘密,他不敢说不敢问,只敢混混的再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他也知道自己在学校不太受欢迎——老师因为他的家世给了他许多特权,可小孩子们哪里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只知道老师“喜欢”他,他们便排挤他。
但这都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妈妈并不是那个屋子的女主人。
这认知无端地给了他许多勇气。
这一切就都变得无所谓了,反正妈妈总有一天会来接他的。也许她只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所以把他寄放在爸爸这里。但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他的,然后带着他一起离开这里。他也是有母亲疼爱的小孩,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他甚至会想,要是哪天妈妈突然来了,他就跟妈妈说:“带我走啊,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开心。”那,慌慌张张的,总得收拾行李吧,要是妈妈突然出现在路口怎么办?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书包里总备着两件衣服,一个玩偶小人,一把小水枪,断了的剑柄,一辆小玩具车,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每天放学的时候就会在校门口张望一下,看看这个年轻女人——是我妈妈吗?再看看那个漂亮阿姨——你是我妈妈吗?然后司机叔叔就把车停在他面前喊他。
后来他长大了,也就当她死了。
可他从没想到的是,她仅仅只是不想要他。他会阻碍她的前程,他会令她想起令人羞愧的过往,所以这么多年了,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像扔下什么包袱一样把他扔在徐家门口就走了。也许她在一开始是舍不得的,舍不得将他拿掉,匆匆生下来便又后悔了。
他猛地踢了一下腿,那些纷纷扬扬的小花再一次扑向空中。
“为什么啊!!!!!”
他平躺在长椅上,看天边泛起鱼肚白,看星辰散去,看月亮敛其光华,看太阳从树梢的那头一点点升起。他有些冷,身体却温温的,泛着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还有些饥肠辘辘,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快要六点了。他一晚上没回去,手机里一个未接来电也没有,他有点想周鹤青,想听他说爱他,想知道自己并不是了然一身,也是被疼爱被需要的。
他坐起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昨晚走进了一个公园,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来晨练了。徐闪亮揉了揉脸,走到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可回到家里才发现周鹤青不在,竟同他一样也一晚上没回来。
徐闪亮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想起肚子饿,又在厨房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烧了点水准备煮着吃。他把东西囫囵倒进锅里,靠着灶台又发起了呆,直到飞溅的汤汁滴到他手腕上,才手忙脚乱地关了火盛了出来,那面条被他煮得软绵绵的,筷子一挑就碎成几段跌进锅里。
他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实在是不想重新再煮一碗,边准备将就着吃下去。
才吃了两口,就听见身后门响,却是周鹤青回来了。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些愣愣的,一个看见另一个双眼红肿像是刚哭过,另一个看一个胡子拉碴满脸倦容,却都十分有默契似的不闻不问。
于是徐闪亮转过头来吃面,周鹤青站在玄关换鞋子。
周鹤青已经换下了昨天的西装,只普普通通地穿了一套运动服,又喘着气,像是刚出去晨跑回来一样,而事实是,他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一直从出租屋跑到这里。
他走过去看徐闪亮吃的什么,只见一团黏糊糊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搁在碗里,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碗拿开了。他走到水池边,先把锅洗了,瞥见垃圾桶里的方便面包装袋,这小傻瓜连个鸡蛋都不知道卧,又重新烧好水,撒了一把面条,卧上两个鸡蛋,切进去一个番茄,盛出来后又在表面点缀了一点葱花。
等水烧开的时候,他看见徐闪亮手腕上有点红,又去拿药箱给他涂了点烫伤膏。
眼巴巴的,徐闪亮的泪就又滚了下来,他觉得眼眶又热又胀又痒,哆嗦着嘴说不出话,可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同周鹤青说,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只知道哭,连包方便面都煮不好,周鹤青就揉了揉他的头,又用纸巾帮他把泪都抹去了。
那面条端上来的时候,色泽艳丽诱人,散发着香气。迫不及待的,徐闪亮挑了一大口,被烫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往上吹着气,徐徐吃了起来。
周鹤青撑着脑袋看他吃面,想了想,就把那碗面糊糊端过来自己吃了。
他看得出来,徐闪亮昨晚过得不好,很可能一夜没睡,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话临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是该不该说。他没想明白,直到现在也没理清楚头绪,没分析好利弊。
周母像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秉性,唯恐自己一走开,周鹤青就在后面作什么幺蛾子,搅黄了这桩亲事。即使她知道徐瑾十分钟意自己儿子,甚至想只和周鹤青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会,她也没有走开。她横在那里,把周鹤青堵在餐桌上,封杀了他的一切退路。
她看见儿子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她只要她儿子在这里呆着,和面前这个姑娘好好谈一场恋爱,最好能尽快结婚,把那些不干不净的关系全部断掉。
他们吃的很慢,从六点一直吃到了八点半,期间说了许多话。出餐厅门的时候,徐瑾甚至还向周鹤青提议说要不要去看看电影或者去咖啡厅坐坐。周鹤青看了看母亲,面无表情。周母就说:“哎呀,这也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那么晚,就算是我儿子我也不放心。”她拍拍徐瑾的手说:“你有空就到阿姨家来坐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再让你鹤青哥哥带你出去玩。”
是的,鹤青哥哥。
她本来喊的是“周大哥”,可周母不让,非说这样生分了,明明小时候喊“鹤青哥哥”喊得挺好的。
徐瑾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们一行三人拦了辆出租车,先是把徐瑾送回了她的公寓楼,才重新回到了出租屋。
进了门,周鹤青一句话都没有跟他母亲说,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把那套西装脱了,出来的时候换了身休闲装,又去拉门把手想要出门。
周母不让,拦着他高声问道:“你要去哪里?”她把门拽得那么紧,周鹤青不敢用力,只好松了手重新坐到沙发上去。
昏暗的客厅灯光打在他脸上,周母心里嚯地涌上一层失望,她知道儿子在生气:“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徐瑾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你有什么好不喜欢的,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周鹤青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我是不会再见她的。”
周母气得浑身颤抖,她指着周鹤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小子?你们是不是……”她似乎是有些说不出口,又有些脱力,她靠在门背上哭喊道:“你叫我怎么面对你死去的爸爸,我怎么面对你们老周家的列祖列宗!你们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看见了!你们在花园里!”
50.
却是除夕那天傍晚燃放的烟花声巨大,周母被吵得睡不着,站在窗前往小花园望,一眼就瞧见了自己儿子和他带回来的那个小年轻在花园里玩,她看了会准备重新躺回去,却没想到看见了犹如噩梦般的一幕。
周鹤青抬起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周母说:“如果你今天要从这扇门出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头一次觉得,客厅的灯光何其的亮,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几乎无孔不入。它们聚在一起,每一道光里都蕴藏着一个声音,它们犹如高傲的审判长宣读他的罪与恶,那么多声音那么多道目光,打得他无所遁形。它们亟不可待地,它们要把他肮脏的不为人知的一面扒出来展现在人前。
周鹤青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是背德的,他无颜面对母亲。
“妈,我改不了了,我喜欢他。”
周母却道:“你改得了的。”
他抬起头来看向母亲,听母亲坚定道:“你改得了的。你只要和徐瑾结婚,你们将来会生一两个孩子,等你体会了女人的好,你就会忘记他,你改得了的。”
周鹤青觉得荒谬,不可思议:“妈,您在胡说些什么?您把我当什么?把徐瑾当什么?”
周母道:“不是徐瑾,也可以是别的女人。”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内走来走去,他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可能的,我改不了的!我就是喜欢……”他后面还没说完,就听周母尖叫道:“你是不是想看我去死!”
那一瞬间,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他只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那一声声却好像催命符般,无形中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头,令他口不能言,令他无比窒息。他是为了母亲,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她现在问他,是不是要看她去死?
周鹤青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抱头发出如困兽般的嚎叫。
“以后你的同学会怎么看你?你的老师怎么看你?你的同事们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恶心!你的大好未来就要在此葬送吗?你将来老了怎么办?”
“你和他断了吧?啊?儿子。”周母走过来,用力抱住周鹤青的脑袋,“我们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我不想也不愿看到你自毁前程啊。你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来帮你,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周鹤青挣开她,他双目赤红,紧紧盯着母亲,仿佛在问:“帮我?你怎么帮我?”
周母却受不了这怒视,她崩溃道:“你要我怎样!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要是不和他断干净,我不吃药也不做治疗,更不会去做手术!我死了一了百了!我死了眼不见为净!你以后走哪条路!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你给我滚出去!”她说到极怒处,感觉一阵剜心的痛,竟是站也站不住,直直往沙发上摔去。
周鹤青连忙扶住她,喊了她几声,才见母亲悠悠转醒,便二话不说抱起母亲就奔下楼往医院去。
在医院折腾到大半夜,医生说母亲只是心力交瘁并无大碍,安排母亲住一晚院,要他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再接母亲回家。周鹤青隔着玻璃窗看打过镇静剂的母亲一眼,对方在睡梦中眉头舒展,面容安详宁静。原本他应该留下来陪床,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所幸这边小护士来来往往,应该并无大碍,他也就放心地回家去了。
他想一个人静静,躺在出租屋里却辗转反侧睡不大着,一闭上眼就看到母亲声嘶力竭的样子。以后要怎么办呢?未来该怎么办呢?难道他真的要和女人结婚吗?他知道他母亲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什么都好,却是个倔脾气,认准的理看中的事,绝对不会改变,更何况是这么严重的。也许一再激她,她真的会做出不去治疗不去手术的事情来。
周鹤青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可他不甘心。
他今后的人生就要因为这样的狗屁道理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下去了吗?
周鹤青站起来,他窝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几乎喘不过气,便想着出去跑跑步能不能冷静一点,趁着母亲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思索一下。可他想错了,运动只能挥发掉汗水,并不能帮助他理清头绪,即便是路边的野草石粒,都比当下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周鹤青跑着跑着,便觉得头脑一片空白,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徐闪亮家的公寓。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吃完面条,周鹤青站起来把残渣倒进垃圾桶,又把碗给洗了。他动作迟缓如老叟,却是故意那么慢吞吞的,好像只要洗碗这么大点功夫就能把刚刚跑步时没想明白的问题想明白。
徐闪亮在外面囫囵过了一夜,有些头重脚轻,此刻想泡个热水澡,也可能是害怕周鹤青会说出点什么,便想同他错开来。他坐在浴缸边上,看着水龙头里放出的热水发呆。等到差不多了,才把手探下去试了试水温,有点烫,又往里面倒了点冷水,才脱光了蜷起膝盖坐在浴缸里。热水悬在浴缸边上,徐闪亮用手一拨,便有水流徐徐落在地上。他觉得累且疲惫,正有些昏昏欲睡时,浴室的门却开了,是周鹤青走了进来。
他脱掉了运动外套,内里穿着蓝色格子的衬衫,衬得他的身材健硕好看,他坐在浴缸边上,双手还有洗洁精的淡淡香味,问徐闪亮:“帮你洗澡?”
徐闪亮摇了摇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进来。”
周鹤青便站在他面前脱衣,他虽然只是个学者,可能是平日里喜欢健身锻炼,他的躯体上附着着一层薄薄肌肉,虽不魁梧却也充满力量,腹肌下是清晰可见的人鱼线,胯下二两肉即使尚未完全勃起,也能窥见其分量。
徐闪亮看得有些着迷。
周鹤青迈开长腿跨坐进来,那将盈未盈的浴缸水哗啦泼出去许多。他坐进去靠在一头,徐闪亮便靠在他怀里,把头抵在他的颈窝上。
徐闪亮感觉身后那处正蓄势待发地顶着他的后面,便摸了摸周鹤青的脸问他:“做吗?”
周鹤青从身后拥住闪亮,他刚跑完有点累实在是力不从心,便摇了摇头,去亲徐闪亮的侧脸。热水晃晃悠悠,潮起潮落般冲刷着他的胸膛和脖颈,耳后是周鹤青略凉的呼吸和若即若离的亲吻,疲惫感再次袭来,徐闪亮觉得舒服惬意,他喜欢这样的亲昵,于是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却听身后周鹤青沙哑声响:“昨天晚上……”
他便猛地睁开眼睛。
徐闪亮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任由周鹤青玩弄他的手指。
“是我母亲骗我去的,她拉我去陪她逛超市买东西,又是西装又是皮鞋,我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想给我买两件衣裳,没想到到了六点直接拉我去了那家西餐厅,我事先并不知道,去了才知道是相亲……”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说,胡乱缠着徐闪亮的手指,“昨天晚上没及时跟你说是我不好,但是家里突然出了点小情况,我妈她……她病情突然加重了。”不知怎的,他不大敢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想徐闪亮知道后的反应,母亲逼他,他已经够无力招架了,甫一想到徐闪亮以前为了和他在一起所做的种种努力和痴态,他便觉得头大如豆。
他怕什么呢?怕徐闪亮不管不顾去找母亲摊牌?还是周母跑到徐闪亮面前说些伤人的话?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想看到。
徐闪亮问他:“阿姨身体没大碍吧?”
周鹤青摸摸他的脸:“现在还行,在医院里睡了一晚上,我等会去接她。抱歉,这几天我可能不怎么能来陪你了。”
闪亮侧过身来,两条胳膊圈住周鹤青的脖子,脸颊贴在周鹤青的锁骨上:“那你还会再去见她吗?”
这个她不言而喻。
周鹤青道:“不见,肯定不见。”
徐闪亮就点头:“好,我信你。”
他好像有许多的心事,没去想为什么一回来这么急,周母就给周鹤青安排相亲,没去想为什么相亲还得骗着周鹤青去,也没去想既然周母只是病情恶化了,怎么周鹤青也不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简单说一下,叫他不要担心。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心事,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秘密,他想和周鹤青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不想当个自怜自艾的可怜虫,只想当个幸福美满的糊涂蛋。
所以周鹤青说什么,他都信。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彼此唇舌相贴细细接吻,却又无关情|欲,只是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和谐。渐渐地,徐闪亮头低得越来越下越来越下,竟是抵挡不住睡意在周鹤青怀中睡了过去。
待到他醒来,发现自己深陷柔软床铺,而周鹤青已经不见踪影。
51.
他睁开眼睛看天花板,又转过头去看闹钟,才发现自己不过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坐起来又有点畏寒,头晕乎乎的,便从床柜抽屉里拿出一支温度计,默数三百秒后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四,便把温度计往旁边一扔,又浑浑噩噩睡过去。
等到徐闪亮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静得可怕,紧紧合上的窗帘把他与整个世界隔开了,外面似乎淅淅沥沥的下了点小雨,滴答滴答的,不大,却令人感到安稳,当真是春雨绵绵。他躺了一会,浑身酸得厉害,不大想起来,可耐不住饥肠辘辘,就只好给自己外卖点了一份海鲜粥和小笼包,一想到吃饱了还得跑出去买退烧药就觉得要不算了,反正也不高不会烧成傻子的。
他不太想像周鹤青撒娇,至少现在不太想。
长能耐了啊徐闪亮,还会闹别扭了,要知道搁以往,哪怕是拔了根倒刺他都能捧着手在地上滚七八圈都不止,非得要周鹤青哄哄他亲亲他抱抱他,他才能冷静。可是现在他居然生了“发烧”这么大的病,如此良机,他却提不起兴趣。
他总是在发呆,茫茫的,心不在焉的,好像想了许多的事,可细想起来却又觉得脑海里空白一片。在家里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睡,醒着的时候……还不如睡着,如是过了三四日,烧真的退了,周鹤青也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次都没出现过。
想打电话又不敢,毕竟现在周母正“情况恶化着”。
周鹤青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那日把母亲接回家,已经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去找徐闪亮,可母亲还是不信,不让他出门,即使出了门去学校,也非得让他同门师兄弟接会电话证明儿子并没有欺骗自己。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多来几次,旁人看他的眼神便怪怪的,周鹤青也就真的不敢去找徐闪亮了。可母亲仍觉得不够,她非要周鹤青当着她的面再约一次徐瑾。
“妈!”周鹤青崩溃道:“你还有完没完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对那个姓徐的小姑娘一点感觉都没有!”
周母急道:“你怎么就没感觉呢?你才见了人家一次面,连话都没说两句,你就知道你和人家不合适?我可听人家妈妈说了,人小姑娘加你微信想跟你聊聊你也不理。”
周鹤青烦躁道:“我忙。”他看母亲似乎对他的说辞并不十分满意,简直要被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太气笑了,只得补充几句:“我们没什么话题,有什么好聊的,我跟她说什么?数学模型吗?还是公务员制度?”
周母瞪他一眼:“那我怎么知道!你约人家一次,面对面就有的聊了!”
周鹤青不理她,眼瞅着吃药的时间到了,他便倒了杯温水拿着药盒给母亲:“吃药。”
周母拧着身子转过去,气道:“不吃!你不约徐瑾出去我就不吃!”
周鹤青换了一边,重新把药递过去:“吃了!”
周母再次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周鹤青的手,两片白色的药片横飞了出去,就连端在周鹤青手里的那杯水都荡出去些许。周母一时愣了,周鹤青也有些发愣,索性倒的是杯温水,眼下手腕上只泛了点红,不至于烫到的程度。
周鹤青便放下手中水杯,弯腰去捡那药片扔进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来把水渍细细擦干净,就见母亲捂着脸哭泣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她指着周鹤青有些歇斯底里:“你不见徐瑾我就不吃药不去做透析不去做手术!我们看谁熬得过谁!你要是想见那小子,你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就像是打蛇打七寸,她拿捏住了周鹤青的命门,谁都知道他儿子是个孝顺孩子,在经历过母子两相依为命的艰难后,更是舍不得母亲吃半点苦,好不容易守得花开见月明,怎么可能让母亲撒手人寰。她知道,她在周鹤青心中的分量,怎么也比那个毛头小子重得多。
周鹤青靠在门板上,他对这样的境地感到深深的难堪和无力,这是他的错吗?为什么非得这样逼他。
像是赌气般,他给徐瑾打了个电话,母亲紧紧盯着他,和弦音乐过后,是徐瑾甜美的声音:“鹤青哥,怎么了?”
他看见母亲放松般地垂下肩膀,便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母亲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拿纸巾擦拭了一下眼角,拿过杯中剩余的水合着药片咽了下去,“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这样说,又长叹一口气,“你把徐瑾约家里来玩吧,我上次答应人家小姑娘了的,不然我明天就不去透析了啊。”不在她眼皮子底下盯着,她着实不太放心,见周鹤青满脸颓色,她又道:“你不要不高兴,你要是见着徐瑾还是这个死样子,我可跟你没完。说到底,妈妈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我还不是怕你今后一个人孤苦无依,起码回家以后有个人能跟你说说体己话,有个小孩趴在你膝头叫你爸爸!我有什么错!”
那我又有什么错呢!就因为喜欢的是男人吗!
他心里有个邪恶的声音,都说出来吧,全部都说出来吧,告诉母亲治病的钱从哪里来,医院联系好的肾源是谁的。那个念头不断地在胸腔里翻滚,在脑海里肆意,逼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痛,喉咙干涩难耐。
周鹤青再也呆不下去,拉开门逃了出去,周母在身后叠声问道:“你跑哪去?”周鹤青却不理,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一转身就消失在楼宇深处。
他起初在学校里处理工作,可终究是忍不住,一路骑着单车风驰电掣跑到徐闪亮家楼下,远远的,瞧着那间公寓没有光,浑身的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一路上,他想了千百种碰见徐闪亮的情形,却没想过对方会不会不在家。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徐闪亮站在他身后,只要他回头,就能握紧他的手。
二楼的窗帘紧紧闭着,窥不到一点光亮。
眼下才八点,连月亮都还来不及挂上枝头,他会去哪里呢。
周鹤青一下子就有些无措起来。
他锁好自行车,头被风吹得隐隐发痛,全然忘了自己有门钥匙,像个莽撞的头脑发热的高中生,等在心仪的人家楼下,就为了让他推开窗远远瞧上那么一眼打声招呼。
“闪亮。”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把双手拢在嘴前,跳起来,朝紧闭的卧室窗又喊了一声:“徐闪亮。”
那扇窗帘被“唰”地一下拉开了,露出他朝思暮想的脸。
徐闪亮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冷不丁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起初以为是做梦,等到半醒半梦时,又听人喊了一声,便爬起来拉开窗帘。
周鹤青在风里跑得头毛乱翘,眼下似乎有点被吓到了,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可脸却有点红了。天太黑,徐闪亮有点看不清,他撑在窗沿上笑眯眯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上来呀。哦,你没带钥匙?我给你开门。”
他穿的很少,睡衣看起来宽宽阔阔的,一走起来,人影就在里面晃动,也有可能是他太瘦了。周鹤青头一回发现徐闪亮这么瘦,是真的瘦,真丝睡衣贴在他的肌肤上,能看见起伏的蝴蝶骨和料峭的肩头。屋子里没开暖气,徐闪亮有点哆嗦,他把睡衣领拢起来,又去厨房少了点开水。像是等不及似的,将将烧了两杯,一杯递给周鹤青,一杯捧在手心里,他整个人才看起来好点,不再打哆嗦了。
周鹤青拧着眉毛,拉过他的手去摸他额头。
徐闪亮侧过头避开了:“没发烧。”
周鹤青摸了摸,手底冰冷一片,“快去加件衣服,不然把暖气开着。”
徐闪亮就抬手把暖气开着了,却没去穿衣服,坐在旋转板凳上,往被子里吹了一口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问道:“阿姨身体好些了么?”
周鹤青“嗯”了一声,又站起来去检查冰箱,果不其然冰箱里空空如也。他似乎是极生气,又强忍着,“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徐闪亮喝下热水后,脸上泛了点红,这才看起来像个活人,他嘴巴往垃圾桶那边一努:“吃了呀,那不是么。”
垃圾桶里竟是些外卖盒子,堆在一处,也不知道几天没有处理了,但随便扫一眼,就知道这人吃的不多。周鹤青弯腰去倒腾垃圾,徐闪亮说:“哎呀你别管了,过几天叫个阿姨来打扫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