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样说,周鹤青就知道这家伙估计几天没出门,缩在家里邋里邋遢的,心里没来由地就蹿起了一团火,“你看你这都过的什么日子!”语气凶巴巴的。
徐闪亮就有些不乐意了,“我一直这样的。”他满腹委屈地看了周鹤青一眼,小声嘟囔道:“你这么凶干什么。”
是了,他把在母亲那没发出来的无名火压到徐闪亮这来发了。
52.
周鹤青揉了揉眉心,复又坐下,语重心长道:“你每天不好好吃饭,这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徐闪亮撑着脑袋看他:“你不放心就过来陪我吃饭呀。”
周鹤青没说话,闪亮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接了一句:“其实吃饭么,不就是为了活着,不存在什么好不好吃,不好好吃,反正我活着,有这个结论就够了嘛。”
这谬论听得周鹤青哭笑不得,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来,起来,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填你的冰箱。”
离公寓楼大概两千米开外有一家大型卖场,就隔着这么点距离,徐闪亮都不大愿意去。就像他说的,吃饭只是为了活着,那么他活着,吃的是什么也就不太重要了。于是他推着推车,在周鹤青身后转了个弯直奔零食区,薯片先来十筒,巧克力要一沓,饼干看着还行,方便面必不可少……周鹤青推着一推车的菜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徐闪亮就说:“好巧啊。”
周鹤青伸手把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拿了出去,徐闪亮就盯着他也没阻止,“其实吧,除非你成天盯着我,那我肯定就吃不了了。”周鹤青闻言没说话,仍旧把一些十分没有营养的东西放回货架,留下一下徒有其表的酸奶果干。他指指自己的购物车,“也没买什么复杂的,还有一些调料,你有空了自己弄一下,很简单的,味道也不差。”
徐闪亮就慢慢地“哦”了一声。
等到晚饭开吃时已经约莫十点了,两个人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很是像样。说实话,徐闪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了,外卖多重油重盐重味精,调味料把食材本味掩盖过去,他时常以为自己塞了一口酱在嘴巴里。这顿饭他慢慢吃着,很是舒心。常言道“温饱思淫|欲”,这不,他刚吃完第二碗饭就咬着筷子问周鹤青:“今晚留下来吗?”
周鹤青顿了顿,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心中有愧,他摇了摇头:“吃完你就早点睡吧。”他还是那套说辞——母亲身体不好,我得回去陪母亲。
徐闪亮只好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好在开春后没多久学校就开课了,他虽然不是很想离开公寓,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上课。不过短短一个寒假,他就和那些狐朋狗友断的七七八八。除了那些事后,倒不是他不想找他们玩,而是人家不想理他,唯独一个黄问羽有时候还能跟他搭上两句话。但他也并不太想听,有时候浑浑噩噩的,脑子里记不住事,常常左耳听了右耳便都流了出去。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把他的苦难同周鹤青说说,可周鹤青总是很忙,一开始是陪母亲,后来说工作室事情多导师任务重,再过两三天便又说导师安排他出差,隔三差五就出差,他一个学数学的,怎么有这么多差要出呢?
徐闪亮不太懂,他就只好每节课坐在第一排全心全意用功读书,各位任课老师对他非常满意。
冰箱里会时不时出现一批食材,空缺的地方会被填满,过期的烂掉的会被扔掉重新换上新鲜的。即使他刻意不动也没关系,等到过几天打开冰箱,依旧焕然一新。他下课回到家里,会看见桌上摆的标准的四菜一汤,有时候已经冷透了有时候还是热的,可他每次都没碰到过周鹤青。他甚至有一次专门为了堵周鹤青,翘了一天的课呆在家里,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升到月明,可周鹤青好像故意躲着他似的,就是不出现,他也拿捏不准周鹤青出现的时间。
田螺周先生对倾倒垃圾,投喂食物异常热衷,可就是不愿意见他的小爱人。
他们会在社交软件上聊天,每天都会视频语音,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里,可徐闪亮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跟一个虚拟人物谈恋爱,明明看得见听得见却偏偏摸不着甚想念。
他下定决心去好好堵一次,时间定在这周末,已经规划好了行动路线,可偏偏这个时候班级组织春游。春游啊,徐闪亮想了想,如果照以前来说他肯定是不去的,同学们偶尔问他,也只是象征性的。但也可能是憋的狠了,无聊地透了,所以等到班长例行公事似的问他:“徐同学,这周末我们组织全班白天打CS,晚上包场看电影,你去吗?”
徐闪亮想了想,点了下头:“去啊。”
班上那群聚在一起的女生便发出小声地欢呼。
黄问羽凑过来问他:“你以前不是都不参加的吗?怎么转性了?”
徐闪亮笑眯眯答道:“因为这可能是我大学最后一次和我可亲的同学们一起玩了,当然要留下美好的回忆啊。”
黄问羽恍然大悟——他读的是学校的“3+2项目”,可能这学期结束就要去国外念书了。
真人CS挺有意思的,徐闪亮以前没玩过这个,高中关在家里读书,等上了大学直接跳过一系列大学生娱乐节目天天泡酒吧。你问他酒,他可能给你说的头头是道,但你要问他CS有什么技巧,他一概不知。可还是兴奋,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除了和小周老师抱在一起,他还是头一回在别的地方体会到。
有的女生跑过来说:“徐同学,别打我!”
徐闪亮“啪”射过去一枪,心里默默道:“不好意思我是小基佬。”
身上脸上被喷了各种颜色的染料,还冒了许多汗,浑身脏兮兮的,邋里邋遢的,可心情却是雀跃向上的。即便是玩完了,洗完澡出了游乐场所,他还有些意犹未尽。一会想山顶那间小木屋,一会想刚才就不应该听黄问羽的话躲在山洞里不出来,应该迎面出击,这样也不会被人埋伏了,一会又想什么时候把小周老师也带来玩玩,一会还想,要在那个小木屋接吻。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徐闪亮有些兴致勃勃。
班长站出来推了推眼镜,“大家听我安排,现在上车去看电影。”
于是一群人又欢呼着涌向大巴,回城区电影院看电影,是漫威新作。徐闪亮作为一个漫威死忠粉,已经看过生肉了,但是还是对此充满期待,因为是和大家一起看的啊,大家。
他有些雀跃,站在大巴上振臂高呼:“一会看电影我请大家喝奶茶!”
他们定的是北城区最大的电影院,因为没有办法,一个班四五十人呢,要想坐在一起,只能去市中心最大的电影院,其他的地方要么太小要么位置不够,大家都不愿意分开来,况且,都选了最大的当然要选观影感觉最好的。他们一行人推推搡搡到了电影院,一部分人和班长去买电影票,一部分人跟徐闪亮去提奶茶。
小小的奶茶店突然多了五十杯订单,里面的工作人员顿时手忙脚乱。
徐闪亮就说:“不着急啊,反正我们电影还有半个小时开场。”
服务生:“……”
他闲得无聊,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操作台前面看人家操作。那店面巴掌大,混合着浓浓奶茶香气,熏得人有些飘飘然。他撑着脑袋看了会,又望向店外,黄问羽一个箭步堵到他跟前。
闪亮站得很里面,黄问羽这么一堵,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会黄问羽,:“你干嘛?”
黄问羽顾左右而言他:“我看看还剩多少杯。”
徐闪亮就往旁边一让:“那咱两换个位置,你进去看呗,我刚好想出去站会。”
哪只黄问羽这小子神里神经的,堵在那里把脖子一梗:“我就喜欢站在这里!”
徐闪亮说:“那你在这站着呗,我要出去。”
他往左黄问羽就往左,他往右黄问羽就往右,正当他被黄问羽搞得火冒三丈正想撸起袖子抡他一大耳光的时候,收银台门口响起了一个甜甜的女生:“你好,我想要……”
这会儿连收银员都忙着去做奶茶了,哪有功夫收银,那小哥头也不抬:“不好意思啊美女,我们这还有三十杯没做,您看是等等还是?”
徐瑾挽着周鹤青的胳膊吐了吐舌,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说:“这家店生意未免也太好了吧。算了,电影马上要开始了,鹤青哥,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那女孩似乎有些困惑,她拉了拉周鹤青,但是周鹤青没动。
黄问羽唰一下冷汗就下来了,他正面是徐闪亮,背面是周鹤青,别的同学可能不太了解他们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但是他黄问羽清楚啊,他,他……他看都不敢看徐闪亮的表情,转过头去硬着头皮道:“周,周老师好。”甚至因为紧张,还小小的打了个结巴。
徐瑾就问:“你们学校的学生?”
明明还在春季,周鹤青偏生觉得恍如酷夏。他脑仁顿顿的,后脑勺传来的尖锐疼痛令他觉得天地都旋转起来,几乎站都站不住,况且徐瑾还挽着他的一条胳膊,哦,要是现在有一把十米长的大刀直接把他的胳膊看下来就好了。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机械性地张开嘴:“嗯。”他头一回怨恨起这座城市的小来,怨恨空气,怨恨月光,怨恨这场电影,怨恨这店面灯光为什么这么亮,这亮如白昼的日光灯将他狈态照得一览无余,将他打得无所遁形。
周鹤青往后退了一步,干哑道:“那我们先走了。”
于是徐闪亮抬起头笑道:“既然周老师的朋友想喝奶茶,那就让他们插个队呗,反正我们这么多也是要等,也不差这一杯两杯的。”
徐瑾抬头看周鹤青,好像在问:“可以么?”
周鹤青说:“不了吧,我们走吧。”
可徐瑾不想,难得的,她于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了周鹤青生活的另一个圈子,即使是一小部分,她也十分欣喜,哪怕只是看看,不随意搭话,她也想透过这冰山一角想想关于周鹤青生活的全貌,毕竟这位先生一直沉默寡言守口如瓶。
53.
最后还是买了,大杯的奥利奥奶茶,还是两杯,周鹤青表示不要,可徐瑾还是给他点了一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也只有女人和……和徐闪亮比较喜欢了。他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可一直拿眼神去瞥闪亮。徐闪亮就站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他穿着兜帽卫衣,底下一条牛仔裤,运动鞋上还沾染了一些染料,头发是刚洗过的。奶茶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睑下便投射出如羽般绵密的阴影,正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去看操作人员打奶泡,好像并不为此情此景所动。
周鹤青既想让他看他一眼,又不敢让他看他一眼。
害怕什么呢?是害怕徐闪亮当场发飙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还是害怕在徐闪亮的眼睛里看到无动于衷。
可闪亮偏不,他像是要和周鹤青躲猫猫一样,偏生不让对方看见他的脸。他执拗地盯着奶茶小哥的动作,撑着脑袋的手捂住了大半张脸,却能看见唇色泛着白,喉结不断滚动。
快走开啊,徐闪亮想,幸亏有吧台能借力撑一把,不然老子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
快走开啊,我要哭出来了。
徐瑾在等奶茶的空当里问他们:“你们是哪个专业的啊?”
有人回答是外院的,徐瑾就奇道:“可你不是教数学的么?”
别的学生没上过他的课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周鹤青不说话,徐闪亮不搭腔,黄问羽只好硬着头皮上:“周老师上学期开过高等数学的选修课,有幸上过。”
徐瑾就笑起来:“嘿,你们外院的孩子还挺好学啊。”
黄问羽就干笑两下,徐瑾还想问:“你们周老师上课什么样啊?”
正好奶茶做好了,周鹤青一把接过来,说:“走吧。”徐瑾这才撇下话头:“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们啦。”
他俩并排走着,周鹤青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他们还没走远,便依稀听见几个女生跟黄问羽说:“这老师好帅啊,这么帅的老师你居然去上课都不告诉我们!”又或者是“那是老师的女朋友?老师的女朋友也好漂亮啊。”徐瑾也听见了,走在周鹤青身边,有点小害羞地重新挽住了周鹤青的胳膊。已经抽开过一次,没有办法再抽开第二次了,周鹤青只得拉大步伐,想要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走开以后,黄问羽嚷道:“你们那什么眼神,那个女的哪里好看了,丟人堆里也不过就是个路人!怎么可能是周老师的女朋友!说不定是妹妹呢,是表妹呢!”
有女生就喷他:“你眼睛有问题啊,你没看那个小姐姐看向周老师的时候,眼睛里面都冒爱心了么!你在这嫉妒个什么啊!你还不承认你是死基佬!你说!你是不是暗恋这个周老师!”外院本来女生就多,叽叽喳喳的,颠倒黑白的功力那叫一个了得,直把黄问羽逼得汗毛炸起,“去去,把这些奶茶拿过去给大家分了!”
好不容易清干净闲杂人等,黄问羽转过头来问道:“闪亮,你没事吧?要不电影你别看了,回去休息还是?靠,我要堵在这里等他们电影散场了把周鹤青打一顿。”
那压在徐闪亮肩头的千斤巨石离开了,他这才将身体站直,双手揉了揉脸:“别呀,难得集体活动,回去干什么?”说着他把剩下的几杯奶茶全部拎上,付了钱,先一步朝同学们跑过去。
太难堪了,太太太难堪了。
他害怕一个人呆在角落里胡思乱想,害怕一个人等在原地等周鹤青回心转意去哄他,要是周鹤青不哄他了呢?就算是骗骗他,他也不乐意了呢?他现在没有办法一个人呆着,总想有人陪,做点事,然后把那些负面情绪全部从脑子里挤出去。
电影还没开场,大部分人都等在候场区,徐瑾找了个两人沙发的位置,周鹤青把电影票拿给她:“对不住啊,我现在有点急事,电影开场了你先进去。”他说完,不等徐瑾回答转身快步走出电影院往奶茶店那个方向跑去。他边跑边给徐闪亮打电话,先是响了几声没人接,再打过去先是对方已关机,要是真的关机那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直接被人拉黑了。
奶茶店门口没有人,那一帮嘻嘻哈哈的大学生早没了踪影,他不死心地还想给徐闪亮打电话,却发现刚才看见的那群学生里有几个女生从饰品店走出来往电影院方向去了。
周鹤青低着头跟在她们身后,一眼就瞧见放映厅门口站着的徐闪亮,有几个女生围着他,他却好像心不在焉,甫一触到周鹤青目光就迅速转开了,黄问羽挡在他身前对周鹤青怒目而视。
好死不死,居然是同一场电影。
徐瑾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生气还有一点点喜悦,她用吸管搅动奶茶,拿乔道:“你不是有急事看不了了吗?”
周鹤青没说话,他拉开徐瑾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却时不时向闪亮那边看去,那群孩子们围在一起青春洋溢的样子令人看了好生羡慕,徐闪亮却淡淡的,并没有怎么跟她们说话,一直在低头玩手机。
周鹤青扶额,顿觉一阵头痛,看来是真的把他拉黑了啊。
电影开场以后,他跟着大部队徐徐前进,等落座环顾四周,才发现闪亮他们就坐在后面,和自己中间隔了四五排的距离。他站在过道上也不动弹,深深地看了徐闪亮一眼,徐闪亮却不看他,偏过头低声和别人说些什么。徐瑾跟在他身后困惑地问了一声:“怎么了?”他才回过头来说:“没什么。”便往里走了,再回头看徐闪亮,才发现对方朝他投来颇为怨恨的眼神。
他现在非常想和徐闪亮聊聊,可对方被人群簇拥着一点机会也不给他。开场不过二十分钟,周鹤青可能已经回了八百遍头,徐瑾有时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什么。
等到超级英雄受了伤,旁边女同学还没来得及哭呢,徐闪亮先嚎上了。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怪痒痒的,他就抬手擦了一下。3D眼镜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影院里又黑,他便明目张胆地等着周鹤青的后脑勺,像是要把那里灼出个洞来,心有灵犀般,周鹤青往后看了一眼,荧幕反光折射到徐闪亮下巴上那颗悬而未决的眼泪,他就坐不住了。
周鹤青起身出去,在静谧无人的洗手间里点了一根烟,他靠在墙上,头一回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陌生极了。明明还是一样的样貌外型,可眼睛里的惫态骗不了人。他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根烟还没抽完,洗手间里进来一个人。
徐闪亮若无其事地从周鹤青面前走过去,先是上了个厕所,然后走到洗手台洗手,再若无其事地路过周鹤青出去。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周鹤青拽住手腕推倒墙上,对方整个人压过来,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撑在墙壁上,令他无法动弹。
两人怒目而视。
忍不住的,徐闪亮刚才在电影院里面就不太忍得住,别的同学还真当他是心疼超级英雄,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在哭个什么劲。
他的大脑是麻木的,心里是千疮百孔的,唯恐被人落下遭人抛弃。在面对周鹤青的问题上,心理往往先于大脑发出指令,趁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鹤青一出去,他就也跟着出去了。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燃尽的烟灰积得老高,微微一动,便成段地掉下来,烫到周鹤青手背上,他连忙甩了甩手,,另一只手却仍旧紧紧攥着徐闪亮的手腕。
他疲惫道:“你别跑好不好?”
徐闪亮就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倔强的神情,“我本来就没跑。”
周鹤青一时无话,他把手中燃尽的烟蒂扔了,“你听我解释。”
徐闪亮说:“我听你解释。”
周鹤青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解释原本应该出差的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解释他和徐瑾的关系?他努了半天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探头往洗手间外面看了看,拉紧徐闪亮的胳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影院,坐出租车回的公寓楼。一路上,周鹤青都没怎么说话,他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以至于回到徐闪亮的公寓,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闪亮便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大马金刀坐到沙发上,他自己以为自己气势很足很强,手却兀自抖个不停,只好从身后揪了个抱枕抱在怀里,清清嗓子:“说吧。”
周鹤青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起初低头揉动眉心,后来下定决心般将面前水杯的水喝尽了,才把前段时间那些荒谬的事情说给他听。
徐闪亮似乎还有些未消化完全,慢慢的,嗫喏的,他说:“所以你前段时间说导师叫你回去处理事情是假的,出差时假的……”他还没说话,周鹤青就急急打断道:“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就挨过这一段时间好吗?挨到我母亲做完手术,我就和那姑娘摊牌。”他说着坐过来,拉着徐闪亮的手。
徐闪亮猛地甩开他站起来:“我说过我会信你!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不可以吗?你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啊?”他说到后面几乎泣不成声,周鹤青真怕他说出要分手的话来,连忙站起来把他拥在怀里,一边亲吻他的发顶,一边抚摸他的背脊:“是我对不起你,别哭了好吗闪亮,是我对不起你。”
54.
“我求你再信我一次。”他这么说。
天刚蒙蒙亮,窗外仍旧是蔚蓝色的,那蓝色漫过窗棂,漫过周鹤青的睡颜,漫过他们不知所措的将来和跌跌撞撞的过往。闪亮把头靠在鹤青肩上,那处肌肤光|裸,如上好丝绸包裹着一层钢。他用鼻尖轻蹭,又用牙轻轻啃咬,复又不断舔舐。
窗外鸟雀啁啾,他似乎听见了春天的回响。
有人说,爱是互相折磨,可你折磨了我,我却不大舍得。
和我恋爱吧,我那么乖,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嘿,你要不要来爱我。
大抵是觉得痒,周鹤青笑起来,他闭着眼将徐闪亮搂在怀里,“不睡吗?再睡一会吧。”
肌肤相亲的感觉令人感到眷恋,徐闪亮慢慢下移,把耳朵贴在周鹤青胸口听他的心跳。柔软的短发在鹤青肌肤上不断摩挲,他感到一阵心悸,便睁开眼来往下挪了挪,将被子蒙住两人脑袋,笑道:“我看你是不想睡了吧。”
他们不着片缕地抱在一起接|吻,抚摸彼此的身体,昨晚激烈的性|爱令他们身心都得到了满足。周鹤青一手慢慢探下,手机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了。他本不想理,可那声音一声大过一声,锲而不舍地,挂断以后又打了进来。闪亮推推他,示意让他接电话。周鹤青便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身材健硕,容貌俊朗,腰上几乎没有赘肉,只有硬邦邦的八块腹肌,手感惊人,即使是臀部,也比常人要挺|翘,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是一些斑驳的指迹和吻痕。徐闪亮也坐起来,趴在他的肩头,着迷般地舔|吻他的背脊和脖颈。
“妈。”周鹤青接过电话,神色古怪地回头看了徐闪亮一眼,徐闪亮便不再作弄他,用眼神问他需要回避吗?周鹤青无声回道:“不必。”
周母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徐瑾跟我说,你看电影看到一半怎么跑了?”
徐闪亮小声轻笑一下,重新躺回去,一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鹤青道:“我跟她说了,学校临时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她还给你说这个?”
周母有点不高兴:“不是她跟我说的,是我主动问人家,人家才告诉我的,你可得对人家上心着点,我会经常问的,别想给我撒谎混过去!”
周鹤青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妈。你按时吃药,按时做透析,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周母道:“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你学校真有事?你不会还背着我和那个狐狸精来往吧?”
周鹤青往旁边看了一眼,狐狸精·徐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他旁边,他像是觉得热,把被子掀开一角,连带着半|勃的阳物,露出右半边身体。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探下去,抚摸着自己的柱身来回套|弄。像是承受不了更多的欢愉似的,他露出的那只脚尖蜷缩起来,指甲尖都透着一股粉。徐闪亮并没有看周鹤青,他只是眼睑微阖,迷离地看向上方,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也可能只是发出无意识地呻|吟罢了。
阳光劈开了灰蒙蒙的蓝,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盈了些泪,不由得,周鹤青呼吸就慢了半拍。
他急急同母亲说道:“妈,我现在有点急事,回头再跟您说啊。”便把电话扔在柜子上,继而整个人覆上去,他这才挺清楚徐闪亮在说什么,他说:“爱我。”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周鹤青似乎在母亲、徐瑾、闪亮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平日里和徐瑾一起陪母亲去做透析,然后吃个饭算是交差,再回到徐闪亮家里给他做饭,盯着他吃完自己再离开。所幸他大大小小的论文已发,对于这个即将毕业的博士生不常出现在工作室里,导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月底的时候,海市另一所著名高校给他发来工作邀请,年薪补助他都十分满意,便一口答应下来。一开始只是做一名讲师,但他年轻有为,想要出人头地也不过是时间关系。
他挂掉对方的电话,兴冲冲地只想庆祝一下,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闪亮,便打开通话记录想要给他打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好久,在长长的“徐瑾”的里,才找到一个不那么起眼的“闪亮”。
周鹤青皱了皱眉头,暗自检讨最近自己确实对闪亮给予的关心少了。
对面很快就接了,隐隐约约的似乎传来人声,周鹤青问:“你在哪儿?”
闪亮“啊”了一声,那些嘈杂的声音弱了下去:“在家呢?怎么了?”
周鹤青便舒展眉头笑起来:“在看电影?”
闪亮:“嗯。”
周鹤青:“走,收拾一下,我请你吃大餐,今天发offer了!”
闪亮也有点高兴,他先恭喜了一下周鹤青而后道:“嗯……不能在家里吃吗?我不太想出门,我们可以选择外送的。”
他不是不想出门,而是不敢出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走出那个像“门”一样的东西,他的梦就碎了。
他总哄他,骗他,再没完没了抱在一起亲在一处,就以为日子还能过下去。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表面的和谐不过是个虚伪的假象,那横在他们心口上的刺,以为只要不去碰它,便能将它彻底遗忘掉。可那是刺啊,它横在那里,插在心尖上,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你它的存在。哪怕是只风过,哪怕他只是在捕风捉影,也能叫人痛彻心扉。
徐闪亮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场病态的关系里坚持多久,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妒妇,或者说是像一段婚姻关系中不受丈夫宠爱的妻子,日日夜夜守在曾经他们充满欢笑的家里,日日夜夜得不到垂怜。他变得沉默寡言,喜欢呆在家里花大量的时间看书看电影,好像只有在脑海里塞满别人的故事,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凄苦。
周鹤青回来的时候,屏幕里正在放映着《怦然心动》。在饭店点好的外送还没送来,他靠坐在懒人沙发上把徐闪亮圈进怀里。他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因为以前功课多学业重,他要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对的事情上,但既然徐闪亮想看,他就只好陪着他一起看。
他是从中途才开始看的,不懂前言,想要和徐闪亮搭话,就乱七八糟说些什么:“这俩小孩真有意思”“这也太巧了吧”“编故事呢”云云。
徐闪亮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傻啊,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怪在她喜欢他那么多。”
是啊,怪就怪在他喜欢他那么多。
周鹤青笑眯眯地捉住他的手亲了一下,“你说什么都对。”
口袋里的手机兀自震动个不停,周鹤青拿出来扫了一眼,就放开了捉住徐闪亮的手,他说:“我去打个电话。”便转身离开了二楼。
从镂空的阁楼向下看,能清楚的看见这个年轻男人一切举动,包括表情。他长大了,不再像是以前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总是充满温和与包容,做对了题又糖吃,做错了还能得到褒奖。他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怜爱,如同在看自己年幼的胞弟,可徐闪亮不想做他的弟弟。如今他长大了,他学会隐忍和坚强,他能独当一面,能把沉甸甸的责任放在肩上,可他却忘了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没有时间同他讲话,却总是打很多电话,藏着掖着,眼神躲躲闪闪,回来的时候清清嗓子,徐闪亮就知道,他又要去见那个女人了。
有时候说是陪母亲,有时候说是有急事,没有一次说是要去见徐瑾。
可徐闪亮就是知道,他要去见那个女人了。
他趴在地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透过栏杆的间隙向下看,等到周鹤青看过来,他便马上缩了回去。他那么帅气啊,很难有女人不会动心吧。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闪亮重新坐好,就感觉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在自己眉心落下一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妈……知道了我……的事,非要今晚一起吃饭,你……”
徐闪亮说:“你去吧。”
周鹤青便如释重负般,“那外送一会到了你先吃着,我点了很多你喜欢的,晚上早点睡,不用等我……”
他究竟知不知道啊,他只要一紧张一愧疚话就变得特别多。
徐闪亮抱着抱枕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鹤青走后,他把电影关掉了,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楼底下门铃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周鹤青,后来打开门看见个陌生人,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饭店外送的。
你看看,就连记忆力也变差了。
榴莲烤肉双拼披萨,上好的牛排还冒着热气,黑椒汁是单独包装的,旁边还有一整只的烤鸭,也有一些韩式炸鸡……断断续续的,总有人来,中餐西餐韩式日料,周鹤青似乎是拿捏不准徐闪亮到底喜欢吃什么,他就把他们常吃的点了个遍。
可这不是我喜欢的啊,徐闪亮坐在餐桌前拿着刀叉面无表情地想,这些都是你喜欢的,所以我才总是点这些东西。
他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又撕了一点点的披萨,那只烤鸭看起来油腻腻的,他才吃了那么一点,胃里就泛起了恶心。
五点零三分到五点二十六分,周鹤青一共在这里呆了二十三分钟,其中有七分钟他们抱在一起,周鹤青一共对他说了六句话,最后一句是——“不用等我。”
徐闪亮用手抹了把脸,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都抹在桌布上了,才埋首大吃起来,这顿丰盛的晚餐,他一直吃到了半夜十二点。
55.
周鹤青看着身边的徐瑾,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子,即便是玩偶店玻璃橱窗里的玩偶小人,她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再一脸满足地拉着周鹤青的手走开,好像只要看看就会特别满足。她从不开口找周鹤青要什么,一点也不像徐闪亮那么蛮不讲理——我要吃这个,我要你给我做那个,但凡有一点点不顺心,徐闪亮就要大发脾气,然后再缠着他认错,“小周老师小周老师”叫个不停……
她看了那么久,周鹤青有点伤脑筋,只好趁徐瑾走开的空当掏钱把那一对小人买了下来,想了想,又掏钱买下了一只巴掌大的北极熊毛绒公仔,手感软软的,像极了徐闪亮。
徐瑾收到玩偶小人的时候,高兴雀跃地像个小孩子,她垫了垫脚尖,似乎想要亲周鹤青一下,可奈何对方长得太高似乎不也大领情,或者说压根就没注意到,碍于一个女孩子的矜持,她只小小的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看吧,周鹤青心里想,要是徐闪亮的话就非得把人拉到角落里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即使他有事,跟徐瑾说自己得提前走,徐瑾也只会温柔地点头说好,那要是换成闪亮,必定任性妄为蛮不讲理地不让他走……
忍不住的,他会把徐瑾和徐闪亮拿起来作对比,就像他以前时常会在徐闪亮身上找徐鸣远的影子一样。他在看向徐闪亮的时候,余光里总会扫到旁人,归根结底,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真的会和徐闪亮一辈子在一起。
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小的生活经历,颠沛流离和情感的缺失,令他从骨子里就不相信什么永远,他只在乎当下,他只看得到眼前。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毛绒公仔,想着徐闪亮一定会喜欢。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走了进去,他在空掉的玻璃橱窗前站了很久。徐闪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样陌生又愤恨的表情,是嫉妒的丑态。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约会过,不会在众人面前十指紧扣,不会分享同一杯奶茶,他也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顶多在黑布隆冬的电影院里接吻。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可他仍是觉得自己好像从内里坏掉了,那些肮脏的负面的情绪不断地、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攀爬到他的脖颈,盘踞在他的脸上,继而露出那样丑陋的表情。他没办法了,那些苦苦支撑的日子将他戳得千疮百孔,几近维持不了平日里的假象。他不是第一次跟踪他们,可每看一次,他就要崩溃一分。
他会不会喜欢上她呢?
是不是我还不够好?
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如藤蔓般肆意生长占据他的四肢百骸,令他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令他浑身上下无法动弹,只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他看见她喂他吃冰淇淋的样子。
他看过她小鸟依人挽着他的胳膊甜蜜喜悦的样子。
他也看过他们去游乐场大声欢笑的样子。
……
及至开了花,结了果,想必离毁灭也就不远了。
可他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不可以去想,可他控制不住的,就想去了解秘密的全貌,以谋求虚妄的心安。他们开始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彼此都被折磨得没有了脾性,唯有相拥着不说话时,才能尚且得到一丝安宁。
好在医院已经确定下了手术时间,安排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有了盼头,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也许是确定好了手术时间,周鹤青找到借口,不再同徐瑾见面,反倒往闪亮这里跑的次数频繁了起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每天都给徐闪亮煲汤。
今天是玉米排骨烫,明天是牛骨萝卜汤,还有鱼汤菌菇汤,变着花样,怎么补怎么来,做好了饭也不走了,会坐下来陪徐闪亮看看电影打打游戏。徐闪亮觉得太不真实,在家里就像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周鹤青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即便周鹤青在厨房忙活着没工夫理他,他也得把作业搬到餐桌上去做。
好在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小周老师答应他了的。
他们面前摆着四菜一汤,乳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周鹤青看他馋得厉害,单独盛了一小碗摆在他面前,这样凉得快。
他重新坐好,下意识道:“多吃点,明天早上就不能吃东西了。”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徐闪亮捏着勺子有些莫名其妙:“明天早上我为什么不能吃东西?”
他多聪明啊,一问出口,就明白了周鹤青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的时候,父母的疼惜是假的,哥哥的敌意是真的,母亲的嫌恶是真的,父亲可能只是把他当做曾经征服过一个优秀女人的战利品,长大以后就知道,同学的情谊也是假的,每个人都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可他能有什么呢?他除了满腔的爱意其实一无所有啊。他以为啊,这世界上的虚情假意那么多,但至少有那么一个人不会这样对我。这个人会分享他的喜悦,会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给他擦眼泪将他抱在怀里低声安慰,会认真听他在说些什么,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在意他的想法,会告诉他是非对错,会站在他那边帮他出气。
可那是停留在二十岁之前的小周老师,那个小周老师已经被永远地留在时光的罅隙里了
人都是会变的。
徐闪亮看着面前的鲫鱼豆腐汤只觉得如鲠在喉,“所以,你近段时间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以为伯母要换的肾源是我的?给我煲汤是,陪我出去是,和我上床是,就连上学期期末我高数答得一团糟,给我及格也是,就连你说你喜欢我,都是假的是不是?”
究竟是从哪一个环节开始出的问题呢?徐闪亮想不明白,他心里甚至在恳求周鹤青,可周鹤青不说话,愕然的表情仿佛受害者应该是他。
你反驳我啊,我求求你,你反驳我好不好?
徐闪亮像是放弃般,疲惫道:“我究竟怎样做才能讨你的欢心?”
“我也曾想过要利用愧疚感把你捆在我身边,但很可惜的是,那个人不是我,医院后来打电话过来说出现了一个匹配度比我更高的。”他嘴角牵起一个难看的弧度:“你后悔了吗?之前对我那么好,我这么没脸没皮的其实你早就恶心透了吧。”
那些肮脏的扭曲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侵蚀殆尽,弥漫的黑气里是他的孤独和痛苦,亦是他的利剑,他克制不住地就想要伤害他最爱的人。但他更像是一只受伤颇重的幼兽,事到如今只会痛苦哀嚎,再也接受不了别人的好意。
周鹤青脸色白了几分,他伸手按在闪亮手上,想说不是的,但他发现徐闪亮在抖,克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可仍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他终于……爱上徐瑾了吗?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像是不得到回答便永不甘心,他艰难张嘴问道:“你那个时候求我,是不是害怕我不愿信守承诺,不去医院做手术?”
周鹤青:“不是的!”
可徐闪亮闭了闭眼眼睛,落下一行清泪,周鹤青明白,他不愿相信他了。他反驳得太晚,错过了最佳时机,等到他想握紧闪亮的时候,徐闪亮已经把手抽了回去。
徐闪亮声嘶力竭道:“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我啊!你说过你和她只是逢场作戏的!”
多可笑啊,他和一个女人共享爱人那么久,可到底还是输了。
他像是一个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一味地将面前抓到的一切都往周鹤青身上砸过去,汤汁兜了周鹤青满头满脸,可他躲都没躲,只等着徐闪亮平息自己的怒火。
能扔的都扔了,该砸的也都砸了,餐刀斜着飞过去的时候,周鹤青还是躲了一下,眉峰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刹那间鲜血如注。
徐闪亮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他捂住脸,把那些呜咽全部堵在嗓子里,他感到周鹤青似乎想过来,吼道:“别过来!滚出去!你快滚啊,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出去!”
别看我,别看我的丑态,别看我善妒的脸。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周鹤青沉默地站在原地,那些淋漓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混合着残存的血迹,缓缓滴落到地面,那么安静啊,这点细微的声音他们都能听得清。片刻后周鹤青动了,他弯腰将那些破碎的瓷器和食物打扫好扔到垃圾桶里,又将地上污垢一一擦尽了,才转身走开。
徐闪亮双脚踩在椅子上,他把头埋得很低,尽全力抱着自己,他听到周鹤青离开以为这个人终于受不了走了,没想到又听见回来的脚步声,下一刻整个人突然腾空,是周鹤青将他抱了起来。
周鹤青脱掉上衣,露出赤|裸强健的上半身,他把徐闪亮抱到沙发上坐好,又返回去将桌布和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
他们彼此沉默不说话,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才过了几分钟。
洗衣机完成了它的使命,不要命地叫了起来,像催命符,也像神对他们做出最终审判的宣告。
徐闪亮偏过头去不看他,“你走吧,阿姨明天早上的手术,她很需要你。”
56.
周鹤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徐闪亮便不再理他,径直起身往楼上走去。他似是累极,也可能实在是没有力气,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只企鹅,就连上楼梯也得扶住扶手才能稳住身型。周鹤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进了卧室,才放下心来。他站在卧室门口,并没有进去,用手狠狠搓了搓脸道:“闪亮,我没有喜欢她,我……”他看了眼被子隆起的鼓包,徐闪亮把头埋了进去,但他知道他是听得到的。周鹤青叹了口气,接着道:“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我知道,但……我会做给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