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青承认,他是有私心的,既然母亲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只要知道闪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总会有办法的,所以他才会一直说挨到手术之后一切都会好的。可他没有想到,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接到第一通电话,却没有接到第二通。要怪就怪他太贪心,他总想得到好的,总想要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事实告诉他,鱼和熊掌是不可以兼得的。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完就转身下了楼,他似乎是拿了干净的衣服去洗澡,又似乎是出了门。徐闪亮没有管那么多,他只是突然间觉得好累啊,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再同周鹤青吵一架,便放任自己昏昏沉沉的睡去。
手术安排在清晨六点半,是第一台手术。
头天夜里,周鹤青到医院陪了母亲一晚上,帮忙推去做了许多术前检查,还得监控心率。可他时常在走神,在想徐闪亮在做什么,会不会在哭,心里是不是很难受。他心神不宁,即使躺在陪护床上,也睡不大着。走廊里总有人在走动,有时候是查房的护士,有时候是起夜的病人。他的伤口已经被小护士简单处理了下,面对母亲的询问,他也只是说不小心磕着了。
他只要闭上眼睛,面前就是徐闪亮哭泣的脸。
那行清泪像是一把利剑,从当空劈下来,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痛难耐。
好在天亮得不是太晚,约莫五点的时候,就有医护人员过来做准备工作了。他昨天豪言壮志地放话说要做给闪亮看,可面对母亲时,便又打了退堂鼓。他想,还是再等等吧,等到母亲做完手术再说,不然很容易影响病人心情,不利于康复。
他脑子里很乱,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起来可能有些胡子拉碴六神无主。徐瑾一大早就赶过来,可正值工作日,路上有些堵,等她到的时候,周母已经被推进去了。她看见周鹤青这样,吓了一大跳,那副神情憔悴的模样配上眉角包扎的纱布,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女孩子略微冰凉的手碰了碰周鹤青的额角,“没事吧?”
周鹤青摇了摇头。
徐瑾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她看了一眼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安慰周鹤青道:“阿姨会没事的。更何况肾源匹配度那么高,主治医生医术了得,一定会没问题的。”
周鹤青“嗯”了一声。
鹤青哥今天有点怪?徐瑾想,因为我迟到了他可能有点生气?她就小心翼翼地和周鹤青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一大早就出门了,但是刚才路上堵车了。”
周鹤青心想说,我知道。看得出来,徐瑾跑了很长一段路,她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喘着气,额发也因为奔跑的缘故从中间劈开来,翘得乱七八糟的,脸颊红扑扑的,显得十分可爱。
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很善解人意,她从不耍小性子,待人谦和有礼,是一个值得被人疼惜的女孩,但那个人不是他,也不该是他,是他的自私玷污了少女的心意,辜负了爱他的人们。
“徐瑾。”周鹤青道。
徐瑾正四处探头张望,突然被叫到名字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她露出微笑:“怎么了?”
周鹤青说:“我们结束吧。”
“什么?”徐瑾有些不敢相信。
周鹤青便又道:“我们结束吧。”他的声音干净好听,可说出去的话却十分残忍,更何况是面对这么漂亮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一个宇宙无敌超级大渣男。
宇宙无敌超级大渣男说:“你是个好女孩,但你的良人不是我。”
徐瑾站起来,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连唇色都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白,她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你什么意思?”
周鹤青便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他目光清明透彻,内里藏着坚定:“其实我一直都有喜欢的人。”
徐瑾二话不说,抡起手提包朝他脑袋扇了一记大耳光,之后便扬长而去。
徐瑾走后,周鹤青靠坐在长椅上,他闭上眼睛,头向后仰着,甚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潇洒肆意的样子,旁人见了,兴许要以为他是个神经病。
手术进行到三个多小时的时候,有医生出来告诉他手术进行的很成功,接下来的两天病人麻药未醒要进入ICU病房监控,即便是家属也不得见面,意思是他可以回家休息两天了。
周鹤青感谢了医生,出医院门的时候,感觉到那盘踞到胸口诸多时日的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神清气爽。医院街道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树,这时节那花仍旧开着,艳艳的,并不十分繁茂,也许是快过了花期,风一过,那些细碎的花瓣便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花香。
他想到闪亮,想到对方泫然欲泣的脸,不由得心下一紧,出了医院,便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往徐闪亮家去。他去时很急,连上了车脑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见到闪亮,旁的什么都没想。可等真到了街角,那些纷纷杂杂的念头随着地标性建筑的出现一股脑地冒出来,在他脑海里翻腾,往他心口上转。
那颗心就砰砰跳起来,是紧张是害怕是不知所措。
他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想好见了面要说什么,要说那些话,要道歉,要许下承诺。可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啊,他空有一张嘴,犯了许多错,现下里说什么,可能人家都不大信了。
那该怎么办呢?
他最终还是在离公寓楼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明明再过两年就三十岁了,像个得了强迫症的小孩,非得踩着砖线才能走路,踩不对或者是走歪了,都得返回去重新再走一遍。因为这样可以走得慢点再慢点,慢到足够让他想出对策。他总是这样,做事要瞻前顾后,要想他的责任与担当,凡事要做出他的PLAN A PLAN B……以保万无一失,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没办法像个小孩子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身后。他佩服徐闪亮的勇气,也羡慕他能爱得义无反顾,他也知道闪亮要的是什么,可他现在给不了,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得了。
他才二十岁,还有那么大好的年华,不应该这样耗在他身上。
他做好了决定。
周鹤青重重地叹了口气,玻璃橱窗里映出他那张忧郁又迷人的脸,一只刚足月的奶猫趴在玻璃窗上,冲他“嗷嗷”地小声叫唤。周鹤青听不清,但大抵上还是叫出声了的,他抬头看了一下,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宠物店门口,他想了想,便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一手提了个大大的购物袋,一手提了个小笼子,那只白色的小奶猫嘤唧唧地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临到楼前,又想了想,把笼子里的小猫掏出来,把笼子扔了,营造出一副这猫是他半路上捡的,看他多么有爱心这种假象,何况这是猫啊,徐闪亮一定会喜欢的。他看得出来,闪亮是想养猫的,可出于不知道是这样还是那样的原因,这个愿景总是不了了之,管他的,他就不信徐闪亮还能把这猫扔出去。
等到了楼前,一眼就瞧见院门口台阶上坐了个白衣少年。
他才发现,徐闪亮竟变得这么瘦了,风吹过,薄薄的衣衫便贴在他的身上,露出那些嶙峋的料峭的骨骼,连下巴都比平日里要瘦削许多。他坐下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手里拿了一根逗猫棒,那些一整个冬天都挤在猫窝里的胖猫们只有暖和点的时候才会出来运动运动,它们争相跳着伸爪去够逗猫棒顶端的小羽毛,等周鹤青走得近了,那些猫们都炸起尾巴朝他凶凶的露出尖牙,等他走得更近了,又都胡乱蹦跳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徐闪亮坐在地上,看了他一眼,百无聊赖地在虚空中挥舞两下逗猫棒。
周鹤青硬着头皮上前,开始搭讪:“你吃了吗?”
徐闪亮没说话。
他又问:“你不会在这等了一天吧。”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就绵绵麻麻地疼了起来。
徐闪亮还是没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让小周老师滚之后他马上就后悔了。他想,爱情分什么对错呢,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爱情那么苦那么难,谁往前走一步,另一个人就势必得往后退一步,只有这样两个人的手才能紧紧握在一起,那么小周老师往前走了一步,他为什么就非得也往前一步,撞得两个人都头破血流呢?他本来就是打算去手术的嘛,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只是小周老师走得太快,快到他有点跟不上他的步伐,快到有点让他分不清楚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爱的究竟是虚影还是真实。
于是他说:“你想得美。”
昨天发生的事情,周鹤青不说,徐闪亮也不说,他们头一回在同一件事情上保持了默契——既然这种不堪的往事碰一碰就要痛得死去活来,那为什么还要去触碰呢?就当无事发生,也就翻篇了。
周鹤青就干巴巴的说:“我和徐瑾说清楚了。”
徐闪亮“哦”了一声,他看见周鹤青衣兜处有一块可疑的隆起,便指了指问他:“那是什么?”
周鹤青就掏出来,冲他摊开五指,掌心中央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它站都站不稳,东倒西歪的,还要冲陌生人滋开獠牙。
“那什么,在路上捡的,看见可怜就捡了,我也不会养,就送给你吧……”
57.
那只猫看起来小小的,可能才刚睁眼,徐闪亮用手指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那小猫就把眼睛眯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又舔了舔闪亮的指尖,好像在说饿了。
“你妈妈呢?”他把小猫拢在掌心里进了门,柜子里还有些喂小猫的羊奶粉,他记着放在哪来着。门没关,周鹤青便跟在他身后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他心里做好了决断,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徐闪亮说,便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只是他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两天后,医院打电话来说,周母已经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和徐闪亮分开去照顾母亲,然而这两天徐闪亮一颗心全扑在小猫身上。那小猫粘人得紧,无论徐闪亮走哪它都紧紧跟着,在两脚中间转来转去,好几次都差点将它踩到,无法,徐闪亮只好时时把它揣着,周鹤青一靠近他就连忙摆手示意有猫。
医生说,周母恢复得很好,如果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的话,大概用不了一两个星期就能出院。
医院里来来去去,来了几个人又走了一些人,他们运气比较好,两人间的病房里另一个床位的大爷昨天出院了,周鹤青偶尔累了困了就在那张空着的病床上小憩一会。第三天的时候,母亲已经可以吃一些流食。周鹤青把病床摇高,拿小勺一点一点喂母亲喝白粥。
母亲看起来精神好了点,嘴唇不再是青紫的,喝了点粥,渐渐透出本色来,脸也不再显得苍白病态,周鹤青松了一口气。
周母喝了两口粥,有些困惑地问周鹤青:“徐瑾那孩子呢?”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我都住院这么久了,她也不来看我一眼?”她有些意有所指接着道:“你不会是不让人家来吧?”
她每天都在输大量的药剂,同时吃很多药片,帮助收刀口的,减少排异反应的,止血的……林林总总数不太清,那些药味道不好,静脉也被输液针灌得肿起,她在受苦,周鹤青实在是不想和她说这些。但他拖得了一天两天,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拖下去,事情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他吹了吹勺子里的粥,递到母亲嘴边,见母亲不喝,才平淡道:“我和她分手了。”那样子不像是伤了什么女孩子的心,反倒更像是在说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一样简单。
他把粥又递到母亲嘴边,见母亲仍是不喝,才把碗和勺子放在一旁柜子上,又在床边椅子上坐好。他两手轻轻握成拳头,端放在膝盖上,一副要和母亲促膝长谈的样子,眼睛时不时看向心率监控器,那上面波动起伏着,有些陡峭还算平缓。
好半晌,周母才嗫喏着嘴喃喃道:“你把我逼死算了,你把我逼死算了。”
周鹤青说:“妈,没人逼您,只是我和徐瑾实在是不适合。”
周母情绪激动起来,即使伤口难受,也要指着周鹤青的鼻子骂道:“你和那个狐狸精就合适了?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拔长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儿子,他就是再好,他是个男的啊,他能给你什么?”
是啊,徐闪亮给过他什么呢?
赠予他金钱,给予他肉|体,还用双手奉献出自己满腔的爱意,教会他另一种活法,潇洒肆意。
他和他哪里合适,他和他哪里都不合适,从一开始就是。
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一个是寒门里……嘿,他哪里是个贵子,他就是个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起初还不乐意,说到底还是他高攀了。
“妈,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他低下头,两手揪住自己的发髻:“您别逼我了行不行?”
周母道:“我逼你?我是为你好!是你在逼妈妈!你这是在剜妈妈的心头肉啊!要是让我见着你这个样子,我还不如去死,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我怕,我还怕黄泉路上老周家的找我讨债,怪我没教好你!”她说着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一挥手,碰到了手背上的针头。留置针头歪了歪,从手背上滑落下来,混合着大量的血迹和冰凉的液体,滴滴答答流了一路。母亲伤口似乎疼了起来,她略微弯着腰,一手捂在伤口上,唤着疼。
周鹤青一时竟懵了,哆嗦了老半天才按了呼叫铃,又嫌护士来得慢,冲出去在走廊上大声喊叫。后来涌来了一帮白大褂,呼啦一下填满了病房。
他站在墙边角落里,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如五年前的夏天,他打碎了妈妈心爱的翡翠镯子,那是父亲临终前送给母亲的礼物,以后都没机会再送了。有什么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很难再把她拼回来,他感到害怕和难过。
小护士走的时候,对他有些埋怨,告诉他病人尚未康复,情绪不可以激动,她皱着眉头小声抱怨:“你就不能顺着她一点吗?”便推着小推车走了。
他跪在母亲身旁,轻轻碰了碰母亲的眉眼,颤声道:“妈,我错了,我会和他分开,只是……我今后恐怕没办法再爱别的人了……”
周鹤青回去的那天傍晚,天气很好,那时候太阳几近落山,天边是颜色瑰丽的红,茫茫天际,星辰和归鸟点缀其间,再远处是一望无垠的云。偶有风来,清风拂面,直叫人心旷神怡。
但显然周鹤青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一切都糟透了。
牵手路过的情人说说笑笑是,放学回家的小朋友叽叽喳喳是,大爷大妈和菜农小贩讨价还价是,即便是身后驶过的自行车发出的清脆车铃也是,叫人心烦意乱,心魔徒生。
徐闪亮现在若非必要,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许是怕猫饿,许是怕周鹤青回来第一眼见不着他,往往一下课就往家里跑,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他会看书、看电影,但没有哪一次会像这样面对落地窗坐在地板上发呆。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是几棵苍翠欲滴的树,几个百无聊赖的人。
周鹤青走上二楼的时候,那只幼猫难得的走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脚。徐闪亮没给它取名字,一直猫啊猫啊地这么叫着,几天不见,它硬生生地被喂胖了一圈,小肚子凸起成一个畸形的弧度,它谄媚地在周鹤青两脚尖绕来绕去,用尾巴尖摩挲他的小腿。周鹤青就把它抱起来,放到一边去,那猫冲他呲了呲牙,又跑去蹭徐闪亮,可徐闪亮无动于衷。
周鹤青本该发现闪亮的不同寻常,可他有那么多的心事,他坐在闪亮身后,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就听闪亮轻声问道:“这次呆几天走?”
周鹤青苦笑一声,他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似乎在斟酌更为委婉的表达,最终沙哑道:“闪亮,对不起,我……可能这次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他说完这话,就见徐闪亮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既想让他转过身来,又不想让他转过来,他害怕看见闪亮哭泣的脸,他害怕自己心软,害怕自己的犹豫不决。
他是什么人?他何德何能?难道叫闪亮一辈子都等着他吗?徐闪亮要的是义无反顾,是飞蛾扑火,可他是一个成年人,他做事总有计量,他做不到,就只能选择放手。
徐闪亮闻言微微一愣,一下子就听出了周鹤青的言外之意,但他只是执拗地盯着前方。他该求小周老师留下来不要走吗?就像以前一样,死缠烂打义无反顾?可他还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呢?若是在几天前,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可能他会想着那就再拖几日,拖到不得不放手为止,可惜老天啊,对他就从没安过什么好心,错过的就是错过了。夕阳余晖下,透明的玻璃窗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将室内情形照得一览无余。他能清楚地看见周鹤青脸上的痛苦,他想,这样就足够了。
“那你要记得把东西都收拾好,你的衣服,书,把该拿走的都拿走吧,哦,还有那只猫,要怎么办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停不下来,周鹤青道:“猫你就留着吧。”
可徐闪亮仿佛没听到一样,他绞尽脑汁地回忆周鹤青的物品摆放在家里的哪些角落,像是妻子在为临行的丈夫打点行装,半晌,他突然幽幽叹了口气,问道:“小周老师,你放弃我了吗?”
一瞬间,周鹤青仿若被人牢牢攥紧了心脏,他突然十分庆幸闪亮没有转过头来,没有看见他面目可憎的脸,他听见自己干哑声音:“我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我只是……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忘了我吧,闪亮,你值得更好的。”
徐闪亮平静道:“是因为你的母亲?”
周鹤青没说话,徐闪亮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嘿,其实往另一方面想,是我甩了你也说不定。如果你母亲今天跳河,明天上吊,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吗?等你结婚、生小孩,我就这样一直做你见不得光的男朋友?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惊讶之余,周鹤青微微张开了嘴,似乎仍有些震惊,就听闪亮接着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小孩,小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喜欢徐鸣远呢?明明我们长得那么像,可我比他听话,比他懂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上不得台面,我受够了这种藏着掖着的生活,我想要人爱我,我想让人们把放在徐鸣远身上的目光都放到我身上。你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找上了你。”他大手一挥,“现在,我玩够了,你走吧。”
因为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谁骗谁多,谁爱谁多,都做不得数。但徐闪亮想,应该还是他爱小周老师多一点,不然怎么小周老师一露出为难的样子,他就手足无措了呢?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小周老师受一点委屈。毕竟他偷来抢来骗来这大半个年头,心里就已经很是满足了。
眼泪滑到鼻尖,痒痒的,他不敢擦,唯恐一个动作就将好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戳破了。平日里谁都说他行事大胆夸张任性妄为,其实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不然怎么连说句真心话都不敢呢?
他一直竭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到身后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下了楼,才一下子躺倒在地。
他想,哇,徐闪亮,你可真了不起,明年的奥斯卡奖非你莫属了!
58.
徐鸣远打电话过来说爸爸不行了的时候,徐闪亮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父亲还能中气十足的同他说话,但徐闪亮心里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了。
有时候生与死就是这样,一瞬间的事,谁也说不清。
病房里站了很多人,徐鸣远和母亲站在病床旁,医生和护士站在另一侧,还有几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有一些是律师,有一些是公司的其他股东,他们脸上挂着庄严肃穆的表情,满满当当地挤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他父亲的死。
徐闪亮挤到父亲跟前。父亲比起上次来,又苍老了许多,他眼底泛着青黑,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的眼睛肿胀着,似乎连睁开都很废力气。
“你来了?”
徐闪亮站在床边:“爸爸。”
“开始宣读遗嘱吧……”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人窸窸窣窣动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大律师接过来开始宣读遗嘱。徐闪亮脑海里懵然一片,什么都听不大清,头一回,他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这么静。面前这个形状枯槁的老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他病怏怏的歪在床头,身上插满了管子,各色的液体疯狂地涌进他的身体里,可是没有哪一种能够拖住死神的脚步。
这里站着的有父亲的血亲骨肉,有他比肩奋斗的战友,可站在这里的人们似乎压根就不关心他的死活,他们只关心那一张薄薄的纸,每个人眸子里都映出对方贪婪的脸,他们只想在这个可怜的老人身上分一杯羹。
依稀听到徐青把集团的股份和名下一些房产分成三份,给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徐闪亮知道,他父亲一死,集团怕是要变天了,那什么派系争斗啊,股份股权啊,他弄不明白也不感兴趣。他站在父亲床边,听律师将那长长的条目拗口的念完。几个董事暗地里都在打量两位少东家的脸色,生怕自己今后站错了队讨不到好果子吃。
心率监控仪发出刺耳的尖叫,屏幕上陡峭的曲线变成了长长的一条。
他父亲躺在床铺里,安详的闭上了眼睛,那么多人涌上来,将徐闪亮挤到一边去,医生用电筒照了照徐青的眼睛,摇了摇头,宣布徐青的死亡,遗嘱即刻生效。
他们将白布拉上来,没过徐青的头顶,没过他峥嵘岁月的一生。
徐鸣远揽着母亲的肩膀靠在墙边,神色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徐母背过身去,揩了揩眼角,同儿子低声道:“我累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她虽年近六十,因平日里保养得当,看起来竟像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穿着得体的礼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不像是来奔丧,倒像是要赶去参加什么宴会。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大半辈子,遭遇过背叛,内心里充满怨恨,她理应有诸多情绪,可她神色却淡淡的,淡极了,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人死如灯灭。
徐母走后,内里的人正准备宽慰两位少东家几句,就见徐鸣远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来,上面有徐闪亮的签名。他把那张纸条交给大律师,开口道:“诸位请留步,这是我弟弟放弃遗嘱的声明,还请各位鉴证,从今往后,我弟弟,啊,徐闪亮,便同衡远集团没有半天关系了,他的股份和房产将全权转交到我的名下,也就是说,如今,我就是衡远集团的大股东。”
那几个董事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等到大律师鉴证了声明的法律效应后,才似乎真的相信了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傻子。那可是那么大一笔财产啊,说放弃就放弃了?
站在角落里的少年背脊微微弯着,嶙峋的蝴蝶骨从单薄的衣衫两侧凸显出来,好像下一刻,就要从中生出两扇巨大的羽翼,将他包裹起来,同世界隔离。
那些人很快走了,簇拥着徐鸣远,说些听不大懂的话,呼啦一下出现又呼啦一下全部消失干净。
闪亮微垂着脑袋,人们都走了,这个房间一下子静得可怕。他盯着父亲被蒙上白布的脸,想到最后都没能同父亲说上一句话,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爱过他的人。
他站在那里,终于痛哭出声。
徐青叱咤风云一辈子,到头来只有个不受待见的小儿子愿意为他哭上一嗓子,多么讽刺。
几天以后,徐青下葬了。
那时节正临近夏,山上满是苍翠欲滴的树,有那么一簇叶子沉甸甸地压在他爸的墓碑上,徐闪亮见了,就想上去把它折下,这样旺盛的生命力,令他浑身上下烧得慌。不论是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火盆里燃烧的冥纸,和尚诵着听不懂的经文,还是断断续续传来的虚情假意的哭声,即便是远山尽头迎风招展的树,每一样,每一样都令他心烦意乱。
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就先不受控制地一脚踏在石阶上,身边的徐鸣远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腕,那么用力,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掐断,他伏在徐闪亮耳边低声呵道:“你想让我们家在这么多媒体面前出洋相吗?!”
是啊,他请了那么多的媒体记者,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挤在这里,扛着长|枪|大|炮,镜头对准的是徐鸣远无可挑剔的脸。他要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昭告天下,是他徐鸣远接受了衡远集团这个商业帝国。
徐闪亮朝天翻了个白眼,用力把徐鸣远的手甩开,便站着不动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带着黑色的袖章,明火和太阳无时不刻地在将他炙烤着,相机的咔哒声此起彼伏,他觉得自己此刻更像是一只动物园的狒狒,大概这些人看见他穿着衣服很稀奇。
照片上的徐青露出温和的笑容,徐闪亮心说,笑个屁啊,你都死了。
约莫过了晌午,他们才从山上下来,徐闪亮厚着脸皮跟着车队一起回了主宅。主宅的那些佣人们只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互相用眼神交流着,似乎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大家不大敢说话,也不敢同他问好。他们都知道,二少爷放弃了遗嘱,怕是要被大少爷赶出家了。
徐鸣远先他一步到了主宅,见他跟在后面,皱眉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徐闪亮便神色如常地越过他走向二楼:“不稀罕你们家,拿点自己的东西不行啊。”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来,上次回来还是因为打架洗了个澡。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心事,有他许多开心的不开心的回忆,也在这间小房子里和周鹤青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教书时光,至少单方面在他眼里是快乐的。
他要拿的东西不多,多半是一些小时候的玩意,有缺胳膊断腿的小兵人,有按钮坏掉的水枪,还有一些他小时候的作业本,几本书,一沓废纸……都是些破烂玩意,徐鸣远翻了两下就没兴趣翻了,见徐闪亮从父亲书房里走出来,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抬抬下巴问道:“那是什么?”
徐闪亮就把掌心摊开来,是一支钢笔,“以前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留个纪念总可以吧。”
徐鸣远把纸箱子扔给他:“快走吧,这里不欢迎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闪亮便抱着纸箱出了院门,他本想找个司机把自己送出去,但一想到如今家主变了,情景不同了,就自己老老实实靠双腿走出了半山腰别墅。他还想着自己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了,没钱搭出租车了,要不坚持一下走去坐公交车吧,但挨不住身娇体弱,立马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扬手一挥叫了辆出租车。
他安慰自己。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应该都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回头看了眼掩盖在重重树影间的徐家豪宅,重新坐好,“司机师傅,麻烦西区公安局停一下。”
陈警官今年四十有五了,在西区公安局了不温不火过了将近二十年,也才混到了队长的位置。不是他没有抱负,但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西区根本没什么大案子发生过,也就一些不长眼的小毛贼或是哪家小夫妻又吵架了。
他刚带一人出去给老太太抓完猫,回来助手小张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跟他说有个大案子!
什么!大案子!哪里死人了?!
小张神神叨叨地说不是,还怕旁人听见似的,非得贴在陈警官耳朵边上说,那呼吸软软热热的,两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陈警官不耐烦地一巴掌把小张呼开,直直走向了审讯室,见里面有个少年戴着口罩坐在那里,鸭舌帽压得很低,以至于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脚边放了个纸箱,里面有个缺了脑袋的变形金刚,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支钢笔和一个变形金刚的脑袋……哦,那不单单是个脑袋,还是个U盘。
陈警官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录本,“什么情况,把帽子和口罩摘了。”
那少年便依言取下口罩和帽子,灯光下,是一张面容清丽的脸。这张脸在最近几日几乎屠版了大大小小的报纸头条,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衡远集团被逐出二少爷。如今大少爷成了新的大股东,这二少爷居然出现在警察局。
陈警官看着面前的录音笔和U盘觉得事情不简单,他喊证物部的人拿来一台电脑,才打开U盘里的一份扫描文件,就“啪”地一下把电脑阖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徐闪亮,徐闪亮则又把鸭舌帽戴上了,他面无表情问道:“警官,我可以回家了吗?”
陈警官摇了摇头,喊人给徐闪亮倒了杯咖啡:“这恐怕不行,可能今天得辛苦你一下,做笔录口录了。”
等到徐闪亮回到自己家,已经是半夜了,猫还没睡,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椅子上跳下来,见是徐闪亮走进来,就谄媚地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喵喵直叫。徐闪亮一看,自动喂食器里面已经没了猫粮,他便从柜子里给猫开了个罐头。
那猫吃的,呼噜噜的,头都不抬一下。
徐闪亮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啊,从今往后,就是我们两个人过了。”
他囫囵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背上他的吉他,推了一个行李箱,从地上弯腰把猫抱起,关门落锁走出了公寓楼,从此以后,天高路远,那前二十年的人生便同他再无关系。
59.
事发时,徐鸣远正在办公室里批复文件,他刚接任过父亲的位置,还有许多事情尚未交接,需要他处理。因此警察来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人说,后来警察在搜徐鸣远办公室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隔壁透明会议室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几乎把能砸的都砸了。
五·一七特大经济刑事案件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成了所有海市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鹤青是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收到消息的,手机上弹出海市当地新闻,他匆匆扫了两眼,猛然站起来,方意识到自己是在火车上,旁人的交谈声,列车员的吆喝声,小孩子的玩闹嬉戏,无一不将过去和现在撕裂开来,那些人那些事都已与他无关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却那么难过呢。
周母疑惑道:“怎么了?”
周鹤青摇摇头,颓然坐下,他抹了把脸,看向窗外时,神色是忧郁的。
房屋和稻田飞速略过,连绵的田野形成一片广阔的绿色海洋,这时节,哪哪都是一片新绿,远离了城市远离了喧嚣,是那样相似又无垠的景色,细碎的阳光在湖面上跳跃着,连时间都变得漫长且让人难以忍受。
新闻说,有个神秘可靠的线人向警方匿名举报了衡远集团多年来偷税逃税,以及当事人玩弄钱权、行贿受贿等犯罪事实。此案牵连甚广,涉事者颇多,一时半会可能调查不清楚,即便某些上位人从中打点关系,但掌舵人是逃不脱的了。
这是徐闪亮多年来,一点一点收集到的资料,他父亲常把他当个小孩子,也可能是并不在意,谈事情的时候喜欢在主宅书房里,那里是他的家,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徐闪亮蹲在里面他也并不在意。他比这个小儿子足足大了四十多岁,他忘了自己小时候,也搞不清楚他这个小儿子生的竟是颗七窍玲珑的心。
因为证据确凿,警方的办事效率很快,等案件审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收了徐氏的诸多财产房产,徐青虽已病故,但他的大儿子身居高位,在他身前也参与过不少,那个小儿子却因为从未参与过,竟然侥幸逃过一劫,免了牢狱之灾。才不过几日,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竟然顷刻间轰然倒地,不免叫人唏嘘。
周母出院后便不愿意呆在海市了,即使儿子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会再见那个男孩子,她还是不放心,想着离海市远一点,断的可能也就更彻底点。周鹤青这几天一直守着网上的消息,他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舆论一阵一阵,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一时间网上什么黑料都爆出了,还有技术帝分析他们的逃税手段,也有人在评论里感叹拍电影都没这么刺激。
徐鸣远被警察带走的照片传便了整个网络,他低着头,双手戴上镣铐,一语不发,那么多的聚光灯朝他投射而来,他脸上却未见恐惧只余疲惫和不甘。他曾高高在上,是天之骄子,是众人只能仰望的存在,可一朝一夕间,竟跌下跌下神坛,周鹤青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惶惶的,只是在庆幸。
他在庆幸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徐闪亮,他想,徐闪亮现在,该有多害怕啊。
他在新闻上知道徐父不日前刚去世,可现在就连哥哥也锒铛入狱,只留下个老母亲,他在哪呢?他该有多害怕啊。那间公寓……他猛然坐起来,难道那间公寓也充公了吗?
那里充斥着他们或甜或酸的回忆,是珍贵的回忆。他有时候想,即便他们分开了,可那棟房子还在那里,家在那里,徐闪亮在那里,他们就在那里。可如今,就连这唯一一个证明过他们在一起,记载过他们过往的公寓就要这样消失了吗?
这些问题每日每时每刻都占据着他的脑海,叫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甚至无心工作,终日抱着网络终端,妄图从那些字里行间窥探到徐闪亮的现状。
可很奇怪的,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也有不少人扒出徐闪亮在校园里的恶行,打架逃课公然毁坏学校财物开车撞人甚至还搞大了女生的肚子,他闯下那么多的祸事,最后竟然都不了了之,谁叫他家里有钱呢,十足的败类人渣,应该把他一起抓起来。
不是的。
周鹤青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不是,不是你们想的这样,他不是那样的,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好。他会关心花园里的流浪猫,会努力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有时候傻傻的,才总是会被人欺负被人利用,他可能是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只不过方式有点不太对。所以即使他做错了事,那也一定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周鹤青觉得愤怒无比,比自己挨了骂还要难以忍受,他甚至亲自上阵却反被那些网友喷得狗血淋头。他想捂住闪亮的眼睛,告诉他,别看那些流言蜚语,别看别怕。可双手搂过去,却只是虚空。
他现在是不是在哭?
他该有多害怕啊。
这个念头不断地在他心里缠绕,他甚至日日夜夜都被自己的幻想折磨,他开始怨恨自己的母亲,痛恨自己的懦弱,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终日窝在他的小房间里当个阴暗的搜索者。从毕业答辩结束到工作单位开学,期间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想回去一趟,至少看看徐闪亮现在好不好,可看一眼就能改变什么吗?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烦躁地拉开卧室门,想出去倒杯水喝,便见母亲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鹤青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了,面黄肌瘦胡子拉碴,怎么看都没了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周母有些心疼,但也知道,越是到了紧要关头就越是不能放松。
周母想啊,要是让儿子出去见见人是不是会好一点,也比天天呆在家里强,又张罗着老姐妹们给周鹤青物色几个适龄女青年。她跟周鹤青说起这事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生怕儿子不同意,没想到儿子出来喝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神情恹恹的,竟然点头同意了,把周母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快,老姐妹那边传来了消息,是个模样周正的女孩,现在在政府机关单位上班,周母很是满意,周鹤青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当然无所谓了,因为他去的第一天坐下来就跟人家讲“我有喜欢的人了,为表歉意这顿饭我请吧。”然后点了单付完钱就走,毫不含糊,直把周母气得在家跳脚,戳着他的脑袋骂他不孝。
周鹤青就把书盖在脸上,“妈,您就别瞎折腾了,我说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母亲骂他,“你难道想孤独终老?”
周鹤青便答:“世间光棍又不止我一个,谈恋爱总得讲个你情我愿吧,人家姑娘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一句话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他大多时候在发呆,看文献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比起不去想那些事,他宁愿去回忆那些细节,楼底下的知了渐渐猖獗起来,一声盖过一声,吵得他头痛欲裂。他没敢换号,也未曾拉黑谁,断也断得不彻底,还在妄想某一天某个时刻,那个头像还能再一次发来简讯。
他频频看向手机。
手机发出“叮咚”短信提示音的时候,他还没怎么在意,拿起手机一看,竟瞧着自己的账户上多了三百万人民币,那一串儿的零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起初还很困惑,不知道这三百万从何而来,等到面前浮现出徐闪亮的脸,他才恍然大悟。
是那个该死的合同违约金。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膝盖磕上了桌子,连椅子带人摔到在地。膝盖上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感,那疼痛感愈来愈强烈,麻痹了他的四肢百骸,叫他无法动弹。连带着,心脏也抽痛起来,似被针扎掐拧,更是无尽的悔意。
这就是徐闪亮坚持说是自己甩了他的原因?
周鹤青手脚并用爬起来,瘫坐在沙发上,双眼茫茫的,好半天才想起来要给徐闪亮打电话。
打电话啊。
他眼睛盯着通讯录,手却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心跳声大如雷,在这寂静的小房间里一览无余,他觉得口渴心慌,比工作面试的时候还要紧张。周鹤青猛地深吸几口气,拨通了徐闪亮的电话,不出意料,那边传来冰冷的女声,显示对方已关机,他不死心地又去发微信,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拉黑了。
拉黑才是正常的吧,可为什么,会感觉那么痛苦呢?
想他。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在想他。
要这样过一生吗?随便找个不爱的女人结婚?
可是为什么忘不掉徐闪亮的脸呢?
忘不掉啊。
那种铭心刻骨的思念,叫他尝了一次,便再也不敢触碰了。
夜已经很深了,夏季蝉鸣孜孜不倦地透过纱窗传来,那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又仿佛隔得很近,他在房里枯坐了一夜,隔天一早,就拎上行囊出了家门。等到母亲问时,才说是学校有点事喊他回去。其实也算不得撒谎,毕竟学校是真的要他回去拿毕业证,但其实毕业证也可以邮寄,并不需要本人跑一趟。
我只是去问问他,这钱是怎么回事,要把钱还给他。
他不断地小声地安慰自己、欺骗自己,他只是去还钱的,既然徐闪亮电话打不通,那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他背着背包,站在徐闪亮家公寓楼门口,那门上并未贴封条,他便紧张地按了按门铃,又对着门上的金属反光捯饬了一下自己的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