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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眠君兮/白日眠君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23

60.

周鹤青等了很久,光将他的影子从这头拉扯到那头,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间或有几声蝉鸣或是猫叫,草丛尽头藏着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似乎在控诉他的的负心。

猫还在,周鹤青自言自语道。

猫还在,闪亮舍不得猫,自然也还在。他像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安慰,不断深呼吸着,从背包里拿出那把许久未用的钥匙。他有点担心,毕竟徐闪亮都把他拉黑了,换锁也是人之常情。

我很担心他,我是来还钱的。

他心虚地想着,长长的钥匙没进去,只余下一个柄,随着转动“咔哒”声,门竟然开了。周鹤青心突然“砰砰”乱跳起来,比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还要紧张。他一面想着放手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徐闪亮还那么年轻,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没必要把大好青春全部蹉跎在自己身上;一面又想着,徐闪亮没有换锁,是不是对他还有旧情?那颗心便酸酸涨涨的,有点甜,更多的是苦。

屋子里没有人,一切似乎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可细细看来,就知道桌上有灰,蒙蒙的,似乎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他走到二楼去轻声唤了两下闪亮的名,没有人应答,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衣柜里的衣服也塞得满满当当的,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那只玩偶熊还在,唯独他送给闪亮的小白猫不见了。

是旅行去了?还是真像别人猜的那样,出国避难去了?

现在已经进入暑假,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兴许还能见上一面。但是照屋子这个摆设,出远门的可能性不太大,如果是搬家,这些东西也都该处理了才是。兴许只是出门一两天又或者半夜就回来了呢?毕竟徐闪亮以前喜欢天天泡吧,半夜回来时常有的事,那他就在这里等等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鹤青坐在客厅沙发上,起初是坐着等,熬不住了才靠在沙发上,他坐了一早上的火车,又站在屋子外面等了许久,竟渐渐的熬不住,头一歪,沉沉睡过去了。

隔天早晨,是门口的动静将他吵醒的。

门被开了一条不小的缝,天光从外头泻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以为是徐闪亮回来了,连忙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没站稳摔到地上去,可抬头看时才发现不是,是一个,哦不,是几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人,他似乎也没想到屋子里会有人,看见周鹤青的时候明显愣住了,半晌才道:“先生,请问您是?”

周鹤青:“我是徐闪亮的朋友。”

那中年人就笑起来,朝外面挥了挥手,“没事,都进来吧,开始搬。”站在外面的那几个工人便陆续走了进来,开始收拾屋子,想把一些大件给搬出去。周鹤青便急了,“诶,你们干什么?”那些工人被他一拦,都有些莫名,不过还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那中年人也很莫名:“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

周鹤青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挂着一把钥匙,就问:“是徐闪亮叫你们搬的?你知道他在哪?”

那中年人就搞明白了,“您没听徐先生说过?这房子是他租的,他现在不想租了,里头的东西他也都不要了,说随便我处置,哦,忘记介绍了,我是房东。至于他在哪,这我还真不知道,他也是打电话跟我说不再续租了的。”

他见解释清楚了,就又招呼那些工人继续搬东西。

周鹤青一时有些懵了,他从没想过这间公寓居然是徐闪亮租的。那些工人从二楼拖出他们以前时常依偎在一起时靠着的懒人沙发,问房东搬不搬,房东便说:“搬吧,还有那些衣柜里的衣服,书柜里的书全部都搬出去,家具留着就行了。”

周鹤青站在一旁,他有些无措,这间曾经承载过他们无数美好回忆的屋子就要这样荡然无存了吗?他们曾赤|身|裸|体地裹在这床被子里说情话,一起相拥着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们一起在餐桌上吃饭,这是徐闪亮喜欢的碗,也曾围绕着客厅嬉戏。这里的每一个微小的事物都记载了他们太多太多的回忆,有他们的笑或泪,是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证明。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工人将他们的“回忆”一点点扔出去。

这里会住进新的租客,他们会把这里搞得面目全非。

徐闪亮不要这里了吗?不要他们的回忆,不要他们的家,也不要他们了吗?

周鹤青突然一阵钝痛,他拦着房东问:“请问这里重新租出去了吗?”

房东一边指挥着工人,笑道:“还没呢,这不赶紧来清理一下,好方便挂出去么。”

周鹤青头脑发热般道:“我租。”

房东便狐疑地看他一眼,周鹤青赶紧道:“和徐闪亮没关系,我租。”

他看起来也就是个穷酸的读书人,哪里有钱租得起这间屋子?房东小心道:“年轻人,你确定?我这房租可不便宜。”他也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两万一个月啊。”说实话,不是像徐闪亮那样的富家子弟,谁会没事干花两万一个月租房子呢,有钱早就自己去买房了。

两万一个月啊,周鹤青脸色有些白,他有点退缩了,两万一个月对一个尚未工作的大学老师来说负担确实有点重了,即使学校给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即便是他工作了,凭他的薪资能力一时半会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房东见他不说话,以为被吓到了,也就没再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又说:“好。”

周鹤青很快想到自己户头上的三百万,他有些口干舌燥,“房租是每月固定打到您的账户上吗?但我有个忙想请他们帮一下,这屋子里的一切东西能帮我还原吗?”

房东先生看起来有点为难,但是这么快就能将空置的房屋重新租出去倒也省了他不少功夫,沉吟片刻后,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好,一会我把合同拿来你看一下。”他挥挥手叫那些工人重新把东西再搬回去。

大件的还好说,约莫能知道应该是放在哪里的,但那些小玩意就不太好打理了。工人们犯了难,周鹤青就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那些人。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时,那种违和感,被人闯入自己领地的不悦才突显出来。

地板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餐桌上的花瓶歪倒在一旁,碎了的干花洒得到处都是,书籍和光碟被胡乱地塞进一个纸箱子里,这些都是闪亮喜欢的东西。毛绒玩具熊可怜巴巴地歪倒在一旁,周鹤青走过去将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将它摆坐在沙发上,代替徐闪亮围观他整理房间。

以前就是这样,他走到哪里徐闪亮就跟到哪里,为了不妨碍他的工作,就像个连体婴儿一样抱在他身后。切菜做饭的时候要贴着,拖地擦桌子要搂着,即便是他在看书学习,那也得坐在大腿上缩进他怀里。但凡说他两句懒,他就笑眯眯地看着你,一点儿也不讲客气。

周鹤青叹了口气,坐在小熊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整理那些纸箱子。书放一堆,游戏碟放另一堆,衣服抖开叠整齐,毛绒玩具要归类。他每拿起一件玩意,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徐闪亮的音容笑貌。回忆几近将他淹没,他想,这样不行,又站起来拿过拖把开始拖地。

哦,是了,以前他拖地的时候,徐闪亮最喜欢蹲在拖把上让他拖着走,嘴里发出怪叫,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要多中二有多中二。

周鹤青把拖把往地上一扔,这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他负气般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想把脑海里的一切东西全部都排空出去。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的,不去想他不去念他,和和平平分手,从此天各一方,可是没办法啊,感性战胜了理性。头脑一热续租了公寓不说,等看到这些充满了回忆的物件,他才知道什么叫入骨相思。

想他。

特别特别想他。

思念刻进骨子里,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关节酸且涨,心里也一抽一抽地绞痛起来。他开始想,徐闪亮怎么能这么狠心,口口声声说最喜欢自己,一转身就跑没影了。起码自己还会舍不得,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来见他一面。但更多的,是怨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痛恨自己的道貌岸然,痛恨自己的贪得无厌。

我错了,你回来,我后悔了。

什么狗屁你值得更好的,我就是最好的。

他心里涨得发痛,揉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各种物品,上面或多或少沾染了点徐闪亮的气息,他想,有的人真的是贱骨头啊,非得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只不过是个卑鄙小人,一面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合同效力,继而心安理得地享受徐闪亮带给他的便利与关爱,一面又懦弱地不敢去回应闪亮的感情。他还曾告诫自己,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究竟何德何能,得到徐闪亮这一颗满腔赤诚的赤子之心。

可如今这心的主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才感到失落、痛苦。他想用尽一切办法让徐闪亮回来,可这世上,哪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不大想睡在卧室,那里面太狭小,太静谧,没了徐闪亮的身影,却到处都是徐闪亮的气息。他连踏进去一步的勇气都没有,那气味令他焦虑令他惶恐,觉得胸腔里沉甸甸的,无法呼吸。他便拖出条薄毯来,囫囵裹在身上躺在客厅沙发上睡去了。

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不管他打他骂他,都得搂在怀里细细地去哄。

隔天早上,周鹤青就去了学校,他记得当初代课的时候,花名册上是留了闪亮那几个狐朋狗友的电话号码的。进办公室的时候,周鹤青的心一直在砰砰乱跳,一是怕被人发现的紧张,一是腾升出能知道徐闪亮下落的希望。他做贼般从名册里抽出那张纸条,飞快地拍下来又塞回去,才一路慌慌张张的去领自己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段海和赵东都说不知道。

黄问羽一开始以为是骚扰电话,正准备胡搅蛮缠一番,一听是周鹤青的声音,再听周鹤青问徐闪亮在哪里,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周鹤青看着陷入黑屏的手机,摸摸下巴,觉得有戏。

61.

要堵黄问羽其实不是什么难题,放了暑假,他大半时间都会去打工,夜里在酒吧当服务生,白天在家里睡觉,或者教教邻居家小孩外语就当赚外快了。夏季炎热,正是年轻男女们散发荷尔蒙的好时机,一晚上黄问羽端酒都端得胳膊酸,当然也赚得盆满钵满,有时候被客人摸两把屁|股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只要能赚钱,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鹤青不是没去酒吧堵过他,他刚一走过去,黄问羽就开始怪叫,然后那几个膘肥体壮的保安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当问题顾客给“请”了出去。一次是这样,两次是这样,次数多了,那几个保安每次见了他就虎视眈眈,生怕他在里面闹事。

周鹤青也不是没在酒吧外面等过,可一直等到酒吧打烊,都不见黄问羽从正门出来,再去一问,才知道这家伙每次下班都是从后门跑了。酒吧不成,周鹤青就找机会要到了黄问羽家的地址。他家在城中村,海市已经几乎看不到这样破败的老楼了,那些房屋建得很密,紧挨着挤成一团,楼层低的地方几乎见不到阳光,晾晒的内|衣|内|裤|随处可见,贫穷使人们不太在意羞耻心。即便是盛夏,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

他走到地址所在地,那屋子又小又破,裸|露的电线顺着杆子拖沓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危险。有位老人家正坐在门口摘菜,看上去视力不太好,见周鹤青走进了,才眯着眼睛去看他。

周鹤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毕竟如段海赵冬之流,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家境也是十分优渥了。他问了问老人家,才知道她是黄问羽的奶奶,黄问羽正在家里睡觉呢。

站在外面尚且觉得阴凉,走进屋子里,竟觉得闷热难耐。墙面剥落后露出凹凸不平的墙体,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小屋中央有两张床,黄问羽脸朝下躺在临时搭出来的弹簧床上呼呼大睡。他奶奶毫不留情地拍了他一巴掌,把他打醒了,呵道:“你是不是又在学校干坏事了!你们老师都找上门来了!”

等到眼睛重新聚焦,黄问羽看见周鹤青的那一霎那差点从床上翻下来,结结巴巴道:“周周周老师,你怎么到这来了。”又马上把他奶奶赶了出去。

他坐在床边,头发胡乱翘起,眼睛底下挂着好大两个黑眼圈,也不招呼周鹤青坐,但神情总有一种被羞于见人的窘迫,弄得周鹤青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站在屋子中央,一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低咳一声,“我就是想知道徐闪亮现在在哪里。”

黄问羽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说完抬头去看周鹤青,一开始目光还是坦坦荡荡的,但在周鹤青逼人的审视下,率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去讥诮道:“你现在找他,早干嘛去了?他要走,还不是被你逼的么。”

周鹤青只得苦笑道:“我当时有我的苦衷,我现在后悔了。你也不希望徐闪亮不开心是不是。”

黄问羽闻言有点犹豫,但片刻后马上跳起来,他鞋也不穿,光着脚就来推周鹤青:“去去去,要真是这样,那他干嘛走啊,他走了说不定比和你呆在一起更开心,他那样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鬼佬混血大帅哥哪个不比你强啊。”他差点说漏了嘴,又连忙把周鹤青往屋子外面推:“我要是真为他好啊,我就算是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一鼓作气说完好大一长串,猛地一用力,将周鹤青关在门外。

周鹤青碰了一鼻子灰,奶奶还赶紧过来问他怎么样了,又站在门口把黄问羽一阵臭骂,一来二去,周鹤青再也不敢去黄问羽家堵人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找黄问羽准没错。酒吧进不去,家里不好意思再去,周鹤青有时间天还没亮,就去酒吧后门那蹲着,黄问羽每次鬼鬼祟祟探出头来,一看见他就像受惊的兔子跑得飞快。

后来工作的那个学校叫他提前去开会,他的堵人计划中断了几天。

黄问羽好几天没见到周鹤青了,他每次出去的时候还会习惯性地张望一下,没见到人,心里又不免鄙夷——才这么几天就放弃了,说什么情根深种,原来周老师也不过如此啊。他有了那么一点心事,就被客人搂着灌了几口酒,但好歹是多卖出去了几瓶。也不知道喝的是什么,下半场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晕乎乎的,去洗手间洗了好几次脸都不行,那音乐浪潮阵阵袭来,振聋发聩,更是闹得他头痛欲裂,好几次端酒托都差点没端稳。

好不容易熬到打烊,黄问羽松了一口气,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又手软脚软地往正门走,想着幸好周鹤青今天没来,不然他可跑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被没离开的客人扶住了。

那客人的脸在阴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黄问羽觉得依稀见过,但不太记得,就只好露出个笑脸来,说声:“谢谢。”

紧接着就感到那人把自己往怀里搂了搂,呼吸粗重了几分,掐得他肩膀生疼。那疼痛中令他尚且保留了一丝清醒,黄问羽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老是偷摸他屁股今天还灌他酒喝的那人么……

周鹤青刚出差完,下了飞机就急急忙忙往酒吧赶。可那时候连酒吧的招牌都熄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路边街面上全是午夜狂欢过的痕迹,没有行人,风却很大,那风卷起细碎的砂石,迷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没过多久,眼睛就红了一圈。

周鹤青一手护着脸,一边往小巷子走,想要借助墙体躲一躲,没走两步就听见巷子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争执声,那声音不大,伴随着衣服摩挲的声音,似乎是两个男人。他只不过远远的瞧了一眼,见其中一个把另一个压在墙上,就又连忙转过头去想离开,他对撞破别人的好事没什么兴趣。

酒吧街这边鱼龙混杂,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稀奇。

他刚背过身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高涨起来,带着不满:“老子看得起你,是你的荣幸,别给脸不要脸。”里面传来一个男孩子小声的啜泣声。

周鹤青脚步僵了僵,还是穿过头去了,刚才巷子里黑得狠,他又被风沙糊了一眼,眼前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真切。直到这两人跑出来些,他才一眼看见那撮花里胡哨的粉毛,不是黄问羽又是谁?

他外裤不知何时被人扯了下去,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大白腿,内裤被掖到一边,屁股蛋上好几条红印。他看起来不太对劲,浑身软绵绵的样子,两手推拒着,反正在周鹤青眼里不太像“你情我愿”或是“欲拒还迎”。

周鹤青跑过去,飞起一脚把压在黄问羽身上的男人踹到一边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有着一茬,摔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些发愣,他翻过身来,那东西从裤子拉链处直撅撅地露了出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他也不管,坐在地上指着周鹤青就开始破口大骂。还是黄问羽率先反应过来,他拨开周鹤青,抬起没什么力气的脚猛然踢在那活上。那地方多脆弱啊,即使没几分力气,也叫那男人捂着下|体躺在地上不断翻滚哀嚎。

黄问羽一言不发,但看起来药效应该是退了些,他自己把衣服整理好,慢吞吞地从巷子里走出去。周鹤青又给补了几脚,顺带着把连日来找不到人的苦闷和烦躁一起发泄了出去。等到重新走出巷子口,一眼就瞧见黄问羽坐在对面人行天桥的台阶上,他把头埋在双膝间,看不清楚是还什么表情,但也许是因为见了天光,不太害怕了,他停止了颤抖,只是费力地将自己环抱起来。

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周鹤青走进去买了点东西,又坐到他身边。

“啪”地一声,街面上路灯里暖黄色的光熄灭了,在蔚蓝色的世界里,只留下一截烧得发红的灯芯。

那声音不大,却把黄问羽惊得一个瑟缩,肩膀隆起,是防御的姿态。周鹤青拿矿泉水碰碰他,他才抬起头来,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内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可周鹤青分明看见他手臂上的水痕,分明已经哭过一场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黄问羽把水接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冰凉的液体涌入胃中,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脑子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晕了,便恨道:“那个瘪三居然给我下药。”

周鹤青坐在他旁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烟都点燃了才想起来要问黄问羽介不介意。见黄问羽摇头,又想不过递过去一根,黄问羽接了,这才闷闷道:“谢谢。”

周鹤青觉得自己是个长辈,理应教训教训,道:“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不能随便瞎喝不知道么……”

黄问羽张开嘴,薄唇一抿,灰蒙蒙的烟圈不大片刻就消散了,“知道啊,可这样客人才会买你的酒喝。有时候也会被捏屁股,猛地一掐,能青两三天。”他笑笑,摆出一幅不太在意的样子,可明明刚刚还因为差点被人侵犯而哭鼻子,这云淡风轻的笑容也就被打了几分折扣。

周鹤青迟疑道:“以我们学校的牌子,你当家教岂不是比较轻松。”

“可是来钱慢啊。”黄问羽烦躁地摸了两下自己的头发,用力把涌出来的眼泪擦干净:“当家教能赚几个钱,我卖酒一晚上能抵做家教一星期。”

破天荒的,他头一回有了倾诉的欲望,可能是压在他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内心的脆弱几乎要将他压垮:“我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父母以前好赌,留了一大笔债扔下我和奶奶就跑了,后来是机缘巧合下他帮我们还了一部分,可是不断地不断地有人来要债,我不好意思再找他了,只想着读完大学攒够了钱带我奶奶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别看闪亮在学校成天混得不行,其实他心特别软,对朋友特别仗义,所以才会老是被人利用。只要开口求他,他就一定会尽他所能去帮。有时候他看我缺钱,也知道我不好意思,就总是要我帮他跑腿或是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以这个为借口给我钱,在别人眼里是挺欺负人侮辱人的,但是我知道,他是真的为我好。”

他说着斜了周鹤青一眼:“所以,那时候他跟我说起你们之间的事,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是真的看不上你,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更是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这话说的,周鹤青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烟也抽不下去了,“喂,我刚才好歹救了你一次。”

黄问羽说:“是啊,闪亮去了芬兰XX大学。他读的是‘三加二’项目,三年在国内读,两年在国外,双证,嘛,有钱人的事情真是好……”他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周鹤青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黄问羽很快道:“这可不是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而是看在你真心实意想要和闪亮和好的份上。他真的挺喜欢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再辜负他了。”

周鹤青站起来,他深呼一口气,清晨凌冽的冷空气溢满了整个胸腔,可那颗心却是暖暖的,充满了希望。黄问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又被他叫了回来,往他手上塞了个东西。

那是周鹤青刚才去买矿泉水的时候顺便买的,和第一次给徐闪亮的那个是一个牌子。

黄问羽接过去一看就炸了毛,他脸憋得通红,猛地往周鹤青脸上扔过去:“所以才说我是真的看不上你,我用不着!”

62.

周鹤青巴不得现在就订机票即刻动身飞过去,但他又怕自己这样贸贸然飞过去,万一徐闪亮不乐意怎么办?少不了要打一场持久战。他既然想给徐闪亮一个惊喜,就不能吓着他,凡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好在闪亮要在那边念两年,短时间内跑是跑不掉,他就拥有足够的时间来细致规划。

这是过了这么多天,他睡的第一个好觉。

隔天早晨他就跑到校领导办公室要求出国访学,院长瞪大了眼睛,仿佛有点不太敢相信。毕竟一个刚聘进来的年轻老师,还没来得及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价值,就急吼吼地说要出国访学,白白少了一个劳动力,那我招你进来是为了什么?

周鹤青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年头当大学老师其实很不容易,除了自身能力过人,科研学术能力过硬以外,还得看你能给学校带来多少盈利。他身上有两个国家基金课题,还有好几个企业合作项目,并到大牛团队以后,更是把团队效率瞬间拔高。看在这些的面子上,校方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让他去了。当然去也是不能白去的,发几篇论文,提高一下院系的学术水平还是很有必要的。

周鹤青满口答应下来,把海市这边的事情还有母亲都安顿好以后,他便坐上了前往芬兰的飞机。

十一个小时零六分,他在国际机场降落,终于呼吸到了和徐闪亮同样的空气。那空气湿润、缱绻,带着雨后青草的芬芳和树叶的香气。周鹤青坐上大巴,那颗心也随着车身摇摆不停。见了面该说哪些话,邀请他共进晚餐,脸皮厚一点,说自己出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卖点惨卖点可怜,博取一下徐闪亮的同情心。当然,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拖得太久,毕竟学校只让他游学一个学期。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死皮赖脸了一点,可是憋不住的,嘴角就要偷偷扬起。

他到了学校,被助教领着去了宿舍,行李一放下来就跑到了徐闪亮就读的院系。那么多张面孔,亚洲的欧洲的,他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哪个是他的徐闪亮。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就又利用职位之便,拜托助教帮他打听个人。

就这么一打听,还真就发现,学校里压根就没这个人。周鹤青不死心,想着兴许是他改名字了呢?就又给助教形容,是个二十岁的中国男孩,还给助教看徐闪亮的照片,助教摇摇头说,长这么打眼的男孩子一般很容易被人记住,可他是真的没看到过。又怕周鹤青不信,跑去把那个院系的中国男孩照片全部找出来给他看,还真没有。

周鹤青原本一颗高悬的心就渐渐沉到了底,他还想,若是徐闪亮来这边以后换了专业呢?他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又是“贿赂”助教,又是竭力打进华人圈,差不多把学校里亚洲男孩认了个遍,就是没有徐闪亮这个人。

他晚上给黄问羽挂国际长途,黄问羽说,“不会啊,不可能,他真的读的是学校的‘三加二’项目,申请的也确实是这所学校,我亲眼看他交的申请表啊。”听得出来,他也很焦急,“那他能去哪呢,难道他压根就没去报道?”

这么一说,周鹤青就觉得自己呼吸漏了半拍,他听到消息后就头脑发热兴冲冲地跑到这边来,压根就没考虑过不去报道这一说。黄问羽感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慰道:“不可能,他不去他怎么拿毕业证呢?是不是他这几天翘课,没去学校?”

周鹤青无力道:“我看了学校的报道名单,里面压根就没有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黄问羽飞快道:“我帮你问问。”

周鹤青就等啊等,等到黄问羽再打电话过来,眼皮没来由地一跳,没等他细数是那边的眼皮,黄问羽就急急道:“对不住啊,周老师,我问清楚了,他们说闪亮的申请项目被他撤回了,他只拿了国内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周鹤青:“……………………”

哦,是右眼皮在跳。

周鹤青啪一下,把电话挂断了。是怪黄问羽谎报军情呢?还是怪自己太不小心?只要一碰上和徐闪亮有关的事情,他就渐渐地不像自己。他虽然真的很想把黄问羽从电话里拽出来打一顿出气,但这就能解决问题?比起这些,更令他感到痛苦的是,线索又一次断了。

天下之大,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徐闪亮没在芬兰,他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如果闪亮没出国,那么他仍在海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周鹤青又动了回国的心思,含沙射影地问了问校方的意见,没想到被一口回绝,非得他做出科研成果才让他回去。

周鹤青一个人窝在宿舍,把头发都快撸秃了,想着果然还是把黄问羽打一顿吧。

徐闪亮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却总是显示对方已关机。不是空号,不是占线,是已关机。也许是停机保号呢?他那颗心就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给了他虚妄的念想,仿佛总会有那么一天,接通电话后,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他习惯了给这个号码发短信,有时候路过某家小店,有时候吃到了好吃的食物,即便是街头的一片银杏或者是路过的一只小猫,他也孜孜不倦地跟他讲野猫的花色或是树叶的纹路,哪怕是今天论文很难,或是讲课的教授有些搞笑,都要拿出来讲一讲,顺便在结尾处写下【想你】。

可从来都没有回音。

这个国家,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下雪,未下雪时,世界是金黄色的,及至落了雪花,就变成白茫茫一片,这个时节的芬兰很美。因为是圣诞老人的故乡,所以街面大小店铺或多或少都带了点圣诞老人的影子。周鹤青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为什么徐闪亮会选择芬兰,毕竟他以前对圣诞节是那么的期待。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之前没有去了解闪亮太多,以至于孤身一人在这漫漫长夜里连点能拿出来的念想都没有。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哪本书?喜欢那部电影?唯一数得上数的也就一个干煸鸡翅膀。周鹤青脑子里钝钝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他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可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徐闪亮笑嘻嘻的脸,好像吃什么他都不在意,吃什么他都很喜欢,只要是周鹤青做的,只要周鹤青能够和他呆在一起。就连撒娇发脾气,也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生怕周鹤青受一点委屈。

多傻啊。

这么长时间,周鹤青都喜欢了。不论之前受过多大的委屈和伤害,只要递给他一颗糖,徐闪亮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不带一丝犹豫。以至于他都快忘记了,闪亮也是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开心时肆意大笑,难过时悲泣哀伤。他不是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小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脾性的人,只是这一次,徐闪亮再也不会向他跑过来了。

他从前只知道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母亲,想着自己的学业,想着自己的将来,哪里曾留过一个空缺让给徐闪亮呢?闪亮父亲病逝的时候他在哪里?闪亮家道中落的时候他在哪里?闪亮在家里乖乖等他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在同女人虚与委蛇,在为自己受到的不公乱发脾气。他哪里关心过徐闪亮心中的苦?哪里看的下徐闪亮的委屈?

雪越下越大,窗外簌簌的,听不大见人声,偶有树枝晃动的声音,却是树杈承受不住雪的重量断掉罢了。学校里停了课,他便日日夜夜被困在这小房子里,忍受孤独和寂静。有时候忍不住想,闪亮呆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幻想几乎要把他折磨疯了去,他只能不断地进行阅读和写作,才能把那些痛苦稍稍排挤一点出去。

论文快要接近尾声,周鹤青这才长舒一口气。和刚来时的状态相比,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他就已经快成了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大叔。屋子里的囤货差不多快要弹尽粮绝,他这才想起要出去采买。随便裹了件冬衣,急冲冲往外面走,却因路上地滑踉跄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那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可街面上却仍旧亮堂堂的。即使天寒地冻,人们也不呆在家里,反而全部走在大街上,圣诞老人和麋鹿从街道中心穿过,向每一个人微笑致意。四周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他们叫着闹着跟在圣诞老人的身后讨要礼物,那个面容和蔼的老人便从红色的袋子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今天竟是圣诞节。

圣诞节啊,徐闪亮会在哪里呢?他还会在家里摆上圣诞树,床头挂好圣诞袜,等待圣诞老人出现满足他的一个愿望吗?他会许下什么样愿望呢?他希望能够实现徐闪亮愿望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别的莫名其妙的人。

你到底在哪里啊?

大抵是周鹤青想得太过入迷,迎面撞过来一个小孩他也没太在意。那个金发碧眼的小朋友刚得了圣诞老人的一个小礼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撞到人家硬邦邦的腿上,抬起头瘪着嘴要哭不哭。周鹤青慌了神,连忙蹲下来给他擦眼泪,那小孩却愣了,怔怔的,犹豫了一会才把小盒子递过去:“大哥哥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我把这个送给你……”

他说着把礼盒递给周鹤青,转身又跑过去跟在圣诞老人跑远了。

周鹤青抬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经泪流满面。

63.

盒子里是个圣诞老人的小玩偶,很小,还没有他拇指长,上头挂着根红绳,正好可以栓在手机上,不是什么精致物品,可周鹤青很宝贝,好像只要拴着它,他和徐闪亮就还有机会。

开春的时候,论文已经递交出去审核,他在芬兰的学习、工作也终于告一段落。重新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再次回到海市,他却没什么欣喜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芬兰的时候尚且还能自欺欺人幻想徐闪亮还在等他,可回了海市才真的是梦醒时分。他照惯例给那个电话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已经回到了海市云云,甚至拍了一张瓦蓝天空发了过去。

他提着行李箱往机场专线走,还没走两步,便觉得怀中手机震动起来。起初他还不是很在意,在等机场大巴的空闲时刻才把手机掏出来看看,一眼就瞧见了那串能够刻进他骨血里的数字。

周鹤青的呼吸蓦然沉重起来,那么深,那么用力,好像只要不这样,他就能马上晕过去。他的呼吸乱了,手抖得不成样子,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却怎么也点不到相应的位置,圣诞老人在虚空中晃来晃去。

“先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巴已经到了,您还上车吗?”

周鹤青才醒悟过来,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大巴是什么时候停在自己面前的。他朝后望去,排队的人都面露愠色,显然是等的不耐烦了。他便歉意地笑笑,把行李搬到行李厢,等在座位上坐定了,才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继而将手机重新拿出来。

他竟有些舍不得又有点害怕去看了。

他会说什么呢?

周鹤青揉捏了一会自己的手指,确定不再颤抖了,又将手机捂了一会心口,才认命般划开屏幕阅读短信。

【啊,天是挺蓝的。你是海市人吗?你前面发过来的短信我有看过,但是我想说,你朋友应该换号了,这是我新买的电话卡……】

那根紧绷着的弦,啪一声断开了,抽得他浑身上下鲜血直流。那么多天的妄想,那么多天的等待,那么那么大的期望,全都碎了,落在地上,跌到尘埃里,碎成一撮撮晶莹的粉末。

周鹤青不死心,咬着牙给那边挂去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的的确确不是徐闪亮的声音。他才知道,这唯一的念想也就这么断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动起来,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出神,头一回生出了不知人生来何意的念头。嘴里的血腥味阵阵弥漫开来,他细细咽下去,是全然的苦和痛。

历经十个月,徐鸣远的审判终于下来了,有期徒刑十年。主犯徐青已故,按量刑这也算轻的了。他被移送到海市监狱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点打在押送车上,噼里啪啦的响,茫茫了一个虚晃的人影。徐鸣远不太明白,为什么周鹤青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看他。看什么?看他这么狼狈,干什么不好,非得拿他来寻开心,他便总是不见。

可那天不知是怎么了,小铁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又闷又热,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连带着他的心情也不好起来,周鹤青便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徐鸣远正好一肚子无名火不知道该往何处撒,周鹤青来触这个霉头,那就让他触好了。

走进探视室之前,他还在满心眼里打腹稿,想着要怎么挖讽对方一番,可等真的见到了周鹤青他却愣住了。若以前周鹤青能称得上是忧郁小王子,如今可差点要成忧郁大叔了。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前三分钟他们都枯坐着,还是周鹤青打破了僵局。

他的嗓音黯哑,如砂石磨砺而过,竟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没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反倒开口第一句就问他知不知道徐闪亮在哪里。

徐鸣远坐在他对面,抱着胳膊冷笑起来:“我要是知道他在哪,我保准找人弄死他!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他所赐!”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冷不丁地猛拍一下桌子,立即被身后的狱警警告了。

徐鸣远不耐地“啧”了一声,看对面周鹤青苦涩神情:“我倒没想过周博士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情根深种,怎么,他跑了,你找不着他了,就跑我这来诉苦?我告诉你周鹤青,他把我害得这么惨,他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周鹤青皱起眉头,总觉着徐鸣远话里有话,仿佛知道闪亮现在在哪里是何处境一样。

他便故意拿话激他:“他出国读书去了。”

“不可能!”徐鸣远断然否定道,“他哪来的钱出国!”他说完又倾身过来,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审视着周鹤青的表情,却见周鹤青岿然不动,竟抚掌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以为当时跟你签的那项合约那么容易?那是徐闪亮放弃遗嘱换来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没见着他苦苦哀求我的那个样子,好像没了你就不能活!结果这个王八羔子转身就跑去把我告了!他居然早就等着这一天,他早就等着这一天!!!”徐鸣远情绪激动起来,只是碍着身后的狱警,一直竭力克制着,怒火冲撞上来,烧红了他的眼眶。从周鹤青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竟是快要哭了。

周鹤青也好不到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握成拳头,力道之大,掌心很快出现了血红色的月牙印,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似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也确实这样说了:“我不信,他分明还给我打了三百万。”

徐鸣远两手握拳撑在桌子上,兀自喘着气,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闻言抬起头来,他双目赤红,内有水光,却不是以往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反倒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我说他怎么急着把自己的车全卖了,三百万想必凑了很久吧。”他说完又笑起来:“说不定还跑去找人借了钱,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了。”

他仿佛十分舒心和愉悦,仰在凳子上大笑起来,以至于那些将落未落的眼泪全部都流了出去。他便用衣袖细细擦了,望着泪渍有些发愣,旋即喃喃自语道:“我这是高兴的,高兴得哭了哈哈。”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的风采,全然像个疯子,叫人不忍直视。

周鹤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想到徐闪亮居然宁愿一穷二白也要同他撇清关系,甚至因为知道他根本拿不出三百万来,而主动承当违约金。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怜是痛还是气,一颗心酸酸涨涨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心里,把那些名为情绪的玻璃瓶尽数打碎了,全部搅和在一起,当真是五味杂陈。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两个狱警进来左右夹住徐鸣远就要把他带回去。

周鹤青还有那么多问题,情急之下只能问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闻言徐鸣远的脚步顿了顿,两个狱警扯着他往前走,他便回过头来朝周鹤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下次吧,下次你来我再告诉你。”

出监狱的时候,正值当午,阳光热辣辣的,从当空劈下来,照得人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周鹤青站在树荫底下狠狠闭了闭眼,习惯性地想要给那个号码发短信,可刚点开对话框,便很快意识到,对面已经不是那个旧人了。心脏已经钝痛到麻木,连四肢都仿佛僵直不能行走,心里有多痛,思念就有多强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徐闪亮记得更加牢固一些。

可是啊,他爱你那么多,你又做对了什么。他一退再退,退无可退,终日缩在蜗牛的壳里,可那壳多脆弱啊,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满以为单纯如徐闪亮,自己能毫不费力的看穿他心中所想。可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恃宠而骄,哪里配得上为人师表。

在那之后,周鹤青便常来,可徐鸣远有时候见有时候又不见,可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会要周鹤青再来。似乎是为了打发无聊的监狱日子,又似乎是只是为了以挖苦嘲讽周鹤青取乐,每每周鹤青脸上露出苦涩表情时,便是他这段时间内最开心的时光。他心情好时不见,心情不好时,就偶尔答应见上一面。常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问问监狱门口的那棵树抽了几根枝桠,又或者是最近娱乐新闻又有哪些八卦。周鹤青耐着性子答上一二,他才撑着下巴坏笑着说几句诋毁徐闪亮的话。

周鹤青已经疯了,醉了,痴了,有关于徐闪亮的一切他都想知道,哪怕是从对方嘴里听到只言片语,他也能幻想出事情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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