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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眠君兮/白日眠君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23

72.

“所以,你要来看看我吗?”他这样说着,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缱绻又柔情,像是情人间的撒娇和低语。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个被泡进蜜罐子的日子里,令徐闪亮心生动摇,心绪不宁。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随意敷衍了两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阿琛端着碗往嘴里塞小排骨,问他:“怎么了?”

徐闪亮摇摇头说:“他发烧了。”一边说着一边又频频看向店外。

裴海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坐在吧台上抱着吉他拨弄,漫不经心地说:“别担心啦,他还有力气做这些有的没的,说明死不了。”

徐闪亮就涨红了脸,怒道:“谁担心他了!”说着也坐下来开始吃饭,顺便给裴海盛饭,可裴海却不吃,自己个从吧台柜面后拿了盒方便面,阿琛就笑他装模作样。

这时节,竟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先是一小点一小点,落在浅褐色的沙滩上就形成一个不大的深色原点,渐渐地,那些原点开始连成一片。乌云笼罩下来,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也被遮盖住了,浪花变得越来越大,人们惊叫着往回跑,雨水和海浪的潮气涌过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店里有一两个躲雨的客人,后来叫到了车也都走了。他们把外头的沙发座椅都收拾进来,摆成一排,彼此靠坐着,裴海轻轻拨弦,闪亮在发呆,阿琛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道:“今晚怕是没什么人咯。”他看徐闪亮那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说:“你要是想去的话就去吧。”

裴海突然开始弹快歌,那声音一声塞过一声,合着外面茫茫的雨声,倒真有一种激情弹奏的感觉。就在这近距离振聋发聩的弦乐里,徐闪亮怒吼道:“谁说要去了!”说着又站起来走到里面去收拾根本就没什么好收拾的吧台。裴海就又开始弹奏慢歌,甚至心情很好的用脚打起拍子。

阿琛莫名其妙被一顿怒吼,看见裴海这么得瑟的样子就开始向友军开炮:“你天天坐在这里把门挡住,我都没法做生意了!赶紧哪来滚哪去!”

裴海拨了一段漂亮的和弦:“我也可以帮你拉客啊,钱多少无所谓,就……”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瞎忙活的徐闪亮:“就和他的排班表一样就行。”他说着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低头小心翼翼地拨了下弦。阿琛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努力不把刚才吃进去的饭吐出来,避免浪费粮食。

后来那夜雨下得很大,簌簌的,铺天盖地落下来,打得雨棚啪啪作响,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想出去也得要鼓起万分的勇气。

裴海趴在吧台上看擦玻璃杯的闪亮:“所以你确定不去了吗?”

“不去了。”徐闪亮说。

裴海就高兴起来,举起双手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又喜滋滋地趴着继续看徐闪亮。

“看什么?”徐闪亮语气不好。

裴海就笑嘻嘻地说:“看你好看呗。”

徐闪亮就闭上嘴不说话了,饶是已经看破红尘,但被这样盯着瞧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他想啊,要是自己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还真抵不住这个攻势。可是怎么办呢?他觉得裴海应该值得更甜更好的人,而不是他这种自私自利的坏小孩。他觉得裴海单纯,亲切,像个年幼的弟弟,除此以外并无他想。

他摸了摸裴海的头发:“等雨停了就回去吧。”

可最后,谁也没能走出小店,毕竟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他们把沙发拼成一排,囫囵挤着过了一夜。裴海把头靠在闪亮的胳膊上,转换姿势时,细软的额发轻轻蹭动着闪亮的胳膊。徐闪亮就在长长黑夜中醒过来,他想叫裴海不要喜欢他,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意识到以前自己的坏毛病又犯了,竟想叫所有的人都喜欢他依赖他,即使明知道这样的放纵可能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但只要自己是被爱的就足够了。但是对裴海不行,可他对如何做也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他只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复又闭上眼睛。

隔天早上雨过天晴,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徐闪亮到了学校,第一件事不是去教室上课,反倒鬼鬼祟祟的跑到老师办公室看看周鹤青来上班了没有。他躲在门背后,隐蔽地瞧了一眼,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周鹤青的工位上也空空如也。昨天晚上挂了电话以后,他没给周鹤青发消息,周鹤青也没给他发。他就有些惴惴不安,一方面担心周鹤青的病情,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毕竟按周鹤青以前那个黏糊劲,没事干就喜欢给他发消息的……

他见里面没人,正打算往回走,没成想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带进办公室,厚重的防盗门就在身后阖上了。

周鹤青戴着口罩,眉间是藏不住的惫态,眼底却有一抹欣喜。他把徐闪亮压在门上,隔着口罩,讲话都有些瓮声瓮气,控诉道:“没良心的小混蛋,我都生病了,痛得要死,你也不来看看我。”他说的难过又委屈,好像徐闪亮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搞得徐闪亮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偏过脑袋不去看周鹤青的眼睛,并试图给自己解释:“昨天……昨天雨下得太大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轻颤。说不上来是在害怕还是期待,毕竟上次他两这个姿势的时候,周鹤青是吻下来了的。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闭上眼睛都有点搞不明白。

周鹤青轻笑了声,稍稍退开了些,摸了摸闪亮的脸说:“给你挂了电话我就睡着了,没听见下雨声,还好你没来,不然淋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他说着放开了徐闪亮,把公文包放到自己的位置上,问他:“昨天的饭菜还和你口味吗?”

徐闪亮站在门口发愣,显然没怎么听清周鹤青在说什么。

于是周鹤青喊了他一声,见对方迷迷糊糊看过来,又忍不住调笑道:“怎么?等着我亲你吗?”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去看徐闪亮:“我倒是很想,只可惜我生病了,你介意我把病菌传染给你吗?”

徐闪亮跳起来朝他竖了个中指,忙不迭地拉开门逃跑了。

后来到了上班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陆续都来了,彼此视线交流或是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周鹤青知道,他们是在谈论周五人体素描的事,但他仗着自己身材好,没羞没臊地认了。有些人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他也一笑了之,并不太在意,毕竟刚调戏完徐闪亮,他的心情很好。

他查了查自己的邮件,发现给自己递交申请导师的同学很多,其中也不乏一些十分优秀的,但看来看去也没见着徐闪亮的名字。后来到了下午,他去给李教授递材料的时候,教授随口问了他一句学生招得怎么样了,周鹤青就坐下来打算套一套教授的话。

说实话,李教授作为数院的一把手,专业能力强,项目课题多,资质雄厚,每年学生们都一窝蜂地报李教授门下,但最后也只有约莫四个左右的幸运儿能够得到李教授的指导。

周鹤青想,徐闪亮若是不傻,可能也给李教授发过邮件。他私心里还是很想闪亮做他的学生的,毕竟一来自己实力也不差,二来自己直接成了闪亮的直属老板,还怕他到时候不乖乖听话吗?只要李教授拒绝了闪亮,到时候自己也不答应别的学生,他们的资料都会送到教秘处进行重新分配,这事不久成了吗?

于是他拐弯抹角地跟李教授打听:“咱们院今年好像来了个本科学外语的学生,也不知道是哪位老师带他,这论文写起来可是艰难咯。”

他这话一说,李教授的神色当即就有些奇怪,他愁道:“是啊,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一点基础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进来的。”

周鹤青试探道:“难道,他报了您?”

李教授摇摇头不置可否:“是给我发邮件了,但是我还没有答应。”听着口吻语气,对徐闪亮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嫌弃,并不打算选择他的意思。这么一听,周鹤青又有点不大高兴,他本可以说,您若是不满意可以不选他,直接让教秘分配就行了,可话到了嘴边就拐了弯,顺带胡说八道编造虚假事实:“其实吧,我觉得那孩子基础还挺好的,我听说他笔试复试分数都很高,一点都不亚于本科就学数学的孩子。面试的时候我出国了,但是听赵老师说,他面试那个学生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是吗?”李教授被勾起了兴趣。

周鹤青再接再厉道:“再说了,人家本科学外语的,以后翻译论文不就轻松得多么,往外国期刊上投也容易了啊。”

李教授眯起眼睛摸摸下巴:“但是就怕他跟不上我们的进度。”

周鹤青就也跟着琢磨:“也是,那就要看他努不努力了,但是我觉得一个从文科跨考到数学的人,第一,勇气可嘉,第二,说明人家真对这个感兴趣,第三,还能考上我们学校,说明有异于常人的聪慧和努力啊……”

他从李教授办公室里出来,把门阖上的那一霎那脸就垮了下来,头一回感到自己是多么的伟大。

“个小没良心的。”他低低骂了一句,又戴上口罩哼着歌离开了。

73.

这才刚开学不久,学校事情一大堆,周鹤青忙得很,也就没什么功夫去招惹徐闪亮。但他记挂着闪亮每天中午都不好好吃饭,食堂没油水外卖不干净,况且闪亮现在一穷二白,怕是连外卖都舍不得吃。他索性每天早上早起两小时,哐哐弄个便当盒带到学校去,再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喊徐闪亮去他办公室。

难得的,周鹤青臊红着一张老脸,从背包里翻出爱心便当趁左右没人塞给徐闪亮,说:“你要还想吃什么就给我发消息。”他挤了半天又挤出一句:“没放香菇。”就把还有些晕头转向的徐闪亮推出去。

周鹤青以前对自己可是有十成的信心的,不管自己做的什么黑暗料理就只会张着嘴说好吃好吃。可如今被人一语道破,再回想起以前做的混账事,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招人厌了。

他不敢问人家吃了没,更不敢问好不好吃,徐闪亮没给他把便当扔了都算好的。可过了午后,他出去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摆着洗干净的便当盒,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明天的菜单。

周鹤青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将那张小纸条叠成长长的一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面上不自觉地就带了一抹笑意。

后来没过几天,学院公告了导师申请情况,被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投到的李教授门下居然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徐闪亮。班里炸开了锅,每个人都低声交头接耳着,探讨这个徐闪亮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李教授的青睐。徐闪亮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发邮件也只是想碰碰运气,并不觉得自己技高一等到李教授都很赞赏,毕竟有好些个得过这奖那奖的同学都没能被挑中。

他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一会儿觉得是不是周鹤青在背后搞了黑箱操作,一会又觉着应该不大可能。直到第二天一早,他又被周鹤青叫到办公室才破了案。徐闪亮面沉如水,周鹤青寻思着不大对劲,就故意拿话问他:“怎么,被李教授收进门下还不高兴?”见徐闪亮没什么反应,许是真的不太高兴,他就有意说点俏皮话逗人家高兴:“还是因为没能当成我的学生不高兴?”

徐闪亮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周鹤青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话可能一巴掌拍到老虎屁股上了。

还好还好,徐闪亮没真的不高兴,他眯着眼睛问:“真是你给李教授说的?”

周鹤青立马对天发誓:“我真是顺嘴一提,可没拿枪逼着人家选你,他选你不正说明是因为你天资过人么……”这一下应该是拍到马屁上了。

徐闪亮接过便当盒:“是不是年纪越大,脸皮就越厚啊?”

周鹤青笑道:“那可不是,为了给你送饭天天这么风吹日晒的,能不厚吗?”

徐闪亮就红了脸,呸了一声,走了。

他抱着饭盒走在校园里,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不是没能感受到周鹤青对他近乎小心翼翼的讨好,明明反复告诫自己要时刻保持清醒,可每每和周鹤青说不到三句,势必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心里酸且涨,放不出狠话,他得了一种一遇见周鹤青就脑子不清醒的怪病,治不好了。要不就算了吧,他试图劝说自己,连什么人生苦短这种毒鸡汤都成了说辞。

正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妇人含住了他:“诶,小同学,我问一下啊,数院是这个方向吗?”

徐闪亮一抬头,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怀里抱着温热的饭盒,却觉得兜头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浇得他透心凉,顺带着把满腔柔情蜜意都给冲刷了个干净。有些事情,就好比一根横插在心头的刺,平日里你不碰他不挨他,便觉得不痛不痒无关紧要,以至于时间长了日子久了,甚至都会忘掉他的存在。可刺就是刺啊,他横在那里,插在心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把努力营造出的美好幻想扎个窟窿,风轻轻一吹,那些破碎了的虚影就化成泡沫散了。

周母似乎是受不住这刺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她有好长时间没见着儿子了,想着临近国庆就来学校约儿子一起吃个饭,没成想在这里碰见最不想见的人,当即颤声道:“算阿姨求你,别再缠着我儿子了行不行?”

徐闪亮撰紧了饭盒,冷声道:“我可没缠着他,倒是您该问下您儿子,他为什么缠着我!”

周鹤青趴在桌上写教案,周母进来把他吓了两跳。一跳是惊异于母亲突然出现在这里,另一跳是母亲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放下笔,堆起笑脸,接过母亲手上的东西:“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事先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您啊。坐火车来的?累不累?”

可周母却答非所问:“他怎么在这里?”她问的声音不大,周鹤青的手顿了顿,那袋子里装着母亲大老远从老家带过来的特产,还有一些自己做的熟食,隔着袋子都能闻见食物馥盛的香气。恍惚间,他觉得手中的袋子似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压得他指腹凹陷勒出红痕。

“您碰见他了?”

周母声音拔高了些许:“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答应过我什么?”

但好歹碍着这是在学校在儿子的工作单位,周母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隐隐投来同事们探究的目光。周鹤青拎着东西起身往外走,周母就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做大学老师呢,有做大学老师的好处,上班时间并不拘泥于办公楼,有时候还能开着车四处瞎晃悠,甚至连打卡都不怎么用,只要按时到教师上课就行了。他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彼此面色都阴沉沉的,像是憋着点什么。

他知道,如果跨不过去母亲这道坎,他还有什么脸面冲到闪亮面前要给人家幸福?但他也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可能他哄一哄或是任母亲打骂一场,这事情就能翻篇了。他本想一点一点磨,循序渐进着,磨到母亲松了口放了手才好皆大欢喜,但他又不可能一直等着母亲,所以他势必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甚至打定主意要先恬不知耻地抓住徐闪亮,往后两个人再一起从长计议。他野心那么大,他等不及。好不容易磨到母亲不再给自己介绍相亲对象,却没想到她会突然跑到学校来,阴差阳错之下还碰上了闪亮,周鹤青顿时有点急火攻心。

现下里,他不是很在乎自己性向暴露或是还能不能在学校里待得下去,他更在乎的母亲碰见徐闪亮,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闪亮现在是不是很伤心?

秋老虎作威作福惯了,临近十月都还不舍得走,外头的热浪一滚滚袭来,连带着内心的焦灼,燥得周鹤青嘴巴都快干裂了皮,轻轻一扯就涌出鲜血。

驱车回到公寓楼,这是周母头一回到儿子住的地方,但她也没什么心思感叹什么,把包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抱臂看人,势必要周鹤青好看。

周鹤青给母亲倒了杯水,母亲冷哼一声没有接,他便将水杯摆到茶几上,然后双膝一曲跪到地上。

周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脸色难看起来:“你给我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妈!”周鹤青低着头,垂在身边的两手紧握着,他抬起头来,掷地有声:“我喜欢他。”

周母被他坦荡荡的样子气得发抖:“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合着你都是骗我的?”

周鹤青摇头:“没有,我和他真分了,但是我过不去。妈,我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心口处被刀剜似的疼,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那段日子,他吃不下睡不着,硬生生瘦了一大圈,高个的骨架外面只裹了一层皮,脸色惨白的样子说像是孤魂野鬼也不是不行,这些周母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总觉得这只是一时的,一阵子的,人嘛,谁离了谁不能活,硬着心肠憋一段日子不也就过去了?她当初周父去世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扛过来的?

周鹤青说的情真意切,可偏偏落到周母耳朵里却觉得耻辱难堪,她再也听不下去,站起来扬手扇了周鹤青一巴掌。手腕上的银镯子上刻着繁杂的花纹,粗粝得很,他妈在家里做惯了劳务活,手劲大得很,脸被扇到一边还不够,面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是被银镯子刮破了一道口子,平白叫英俊面庞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没多久就肿了起来,连带着嘴皮子也扯破,零星流出来几滴血珠。

可周鹤青像是不在意似的,他调整好姿势,继续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周母有些愣神,自打鹤青上了小学,她就再也没有打过他,哪怕是鹤青小时候摔碎了他爸送给她的裴翠手镯,她也没冲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儿子长大了,不听话了,哪怕是不管不顾叛逆一点,也比现在这样低眉顺耳逆来顺受的样子强。

她心疼。

“所以呢?”她问:“你这是要逼死你妈?”

周鹤青伏下来,给他妈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妈,我没想逼您,但是离了他我就活不了了。”他把头贴到地上,不肯起来,哽咽着说:“人活一世,能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更何况我欠他太多,还不清了。”

74.

无数个夜里,他常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他和徐闪亮中间隔着那么宽那么深的一条沟壑,黑黝黝的,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踏进万丈深渊。他不能跑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对岸的徐闪亮渐行渐远,而他只能崩溃大叫。无数次,他呼唤他的名字,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有时候醒来,仍长长地沉浸在那样的情绪里,他扛不住,受不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时候,他害怕极了,他怕母亲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也怕自己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倒不如分开后各自洒脱。可直到真的形同陌路,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到底来说,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铁石心肠。

他跪趴在地上,一直不肯将头抬起,仿若母亲不答应,他就要在这里跪到地老天荒。

颊边火辣辣的,他浑浑噩噩地想,待会定要拍张照片给徐闪亮瞧瞧,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决心,叫他心软,令他回心转意。

“你住嘴!”周母凶起来,随手抄过厨房里摆着的扫帚就打过来。不锈钢材质的帚柄细长一条又有力道,透过不大厚的衣料,一下一下抽到周鹤青身上。那声音闷闷的,唰唰的,一下又一下,连绵在一起密密麻麻,让周鹤青想起幼时母亲在天台晾晒棉被,也是这样敲敲打打,不知怎的,他竟有点想笑。其实哪怕他叫一声,服了软,周母都绝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可周鹤青偏不,他跪在地上,即便觉得被打的地方痛得火烧火燎,也绝不轻易叫出声来。他咬牙死命忍着,唯恐泻出一丝呻吟,叫母亲听了去认为他在示弱妥协。平白的,额角边渗出了一丝汗,那汗液滚落下来沿着伤口蜿蜒,竟叫他一时分辨不出是脸颊更痛些还是背后更痛些。

可能是打累了,也可能是窥见周鹤青脸色隐隐发白,周母停了手,她将扫帚扔到一边,发出巨大声响,连带着手臂都微微颤抖着,显然是震得麻了。周鹤青得意地想,他总算扳回一局。

“你起来,”母亲冷道:“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当无事发生过。”

周鹤青跪着不起。

“你不起来,就是不认我这个母亲!”

这是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周鹤青的心猛地揪起来,他痛苦地难以抑制地用沙哑嗓音哀求道:“妈,我求您了,我改不了,我这辈子都改不了,您别逼我了成吗?”

“好,好你个周鹤青,”周母颤道:“你如今翅膀硬了,妈都不要了,那我还要你这个儿子干什么?”她说着拎起沙发上的包,急冲冲便往外走。周鹤青听见动静赶忙直起身来,连声问:“妈,你去哪儿?”

他妈跑出去,他也就站起来紧跟着追出去。他在地上跪得久了,脚发麻,有几下刚好抽到他的膝盖窝,痛得他差点站不起来,还踉跄了一下。

“妈!”他追出去,还好老太太走的不是特别快,拐个弯就在小区大门追上了。他跑过去拉住老太太的胳膊,青肿着一张脸:“您到哪儿去?您大老远的来一趟,人生地不熟,您去哪儿?”

周母沉着一张脸:“你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去哪你管得着吗?”她说着又往外走,打死不进周鹤青家。

胳膊拧不过大腿,儿子拗不过妈。

周鹤青只好老老实实跟在他妈身后,唯恐老太太想不开。出了小区,他妈抬手拦了辆出租,周鹤青也赶忙拦了辆出租,嘱咐司机师傅好好跟着前面那辆车。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周母是铁了心地要回去。他瞅着母亲买票候车上车,就这么匆匆的来,又匆匆的离开,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杯水,只见了不孝子一面还揣了一肚子气。愧疚吗?心疼吗?那是肯定的,但他不后悔。他站在车厢外头,母亲坐在车厢里头,这个带给他生命将他抚养长大的女人简直对他失望透顶。

可是亲情不是绑架一个人的理由,人活一辈子,历经的苦难够多了,图个什么?不久图个自己心里舒坦开心?

火车鸣笛,车门关闭,他站在轨道旁静静地抽完一整支烟,目送火车远去时,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妈,对不起。”

日头明晃晃的,将他的影子在站台的石砖地上拉得老长,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徐闪亮,很想很想。想让他抱抱自己,想让他对自己说几句体己话,又有一种领了功勋想要受到表彰的复杂情绪。他鼻青脸肿着隐匿在人群里,那么多人啊,有归巢有离别,他们互相拥抱彼此述说衷肠,他就站在人流漩涡的中心,那一刻爆发的思念排山倒海般地涌向他,甚至连拨打电话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徐闪亮抱着便当盒回到寝室,起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等到听见室友回来的声音他就脱了鞋爬到床上。他想着玩会手机,可点开了网页又觉得没什么可看的,电影综艺不想看,游戏不想玩。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是不干点什么,就会被那些槽心的事情占满整个胸腔,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就那么闭着眼睛干躺着,一会想算了吧,一会想那我先前到底是在干嘛?

他闭着眼睛干躺着,睡不着,觉得自己的梦又该醒了。

室友以为他睡着了,在底下轻手轻脚地烧开水煮泡面。汤达人酸辣豚骨的香味飘上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噜直响,他便坐起来喊了一声:“诶,给我泡一包。”

“你没睡啊。”室友被吓了一跳,瞥见闪亮桌子上的便当盒笑道:“怎么,妹子送的爱心餐你没吃饱?”

他们都知道,徐闪亮有个神神秘秘的追求者,见天给他做好吃的,比他们天天只能在食堂吃“饲料”强多了。

“我没吃。”徐闪亮从床上爬下来,“你想吃就给你吧。”他说的冷冷淡淡,室友还真拿捏不准他是真的让他吃还是只是嘴上说说,等到徐闪亮把饭盒递到他面前,又坐下来吃他刚泡好的泡面才知道他没开玩笑。

“我的个乖乖。”室友打开饭盒:“你的命也太好了吧。”他约莫着徐闪亮可能和对象闹了什么矛盾,但毕竟吃人嘴软,道:“换做是我,就冲这便当的面子,要我干啥都可以。”

麻辣小龙虾,松鼠桂鱼,手撕包菜,还卧了一颗水煮蛋。

这是昨天徐闪亮钦点的菜单,能不好么?有时候他像是故意的,专挑一些复杂的耗时的菜谱发过去,颐指气昂说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一边挑刺一边享受周鹤青的耐心和包容,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他们为什么会分开。所谓糖衣炮弹,不正是撕开糖衣接住炮弹么?他接不住,哪怕接住了,也自认为没那个信心再把炸得七零八落的自己拼回原样。

徐闪亮囫囵吞了一大口面,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他妈说,如果他和我在一起,他妈就跳楼。”

室友吮着剥完小龙虾的手如鲠在喉:“不是吧,你有那么差么……”

徐闪亮笑笑没说话,室友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寝室里只剩下咀嚼声。彩铃响起的那一刹那,室友觉得有如天籁,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可徐闪亮只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那玩意响着,震着,孜孜不倦地放着情歌,感觉气氛比刚才更尴尬更令人窒息了。

大抵是没能得到回应,电铃锲而不舍地响了三分钟之后归为沉寂。

室友可没傻到问徐闪亮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只是沉默地吃完又把两人的碗给洗干净然后溜了出去。

周鹤青给他发的消息数直线飙升,可徐闪亮却不大怎么想看。他呆在寝室无所事事了会,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恐怕要疯,就乘车去了酒吧,下午连课都不想上了。

阿琛赶到店里的时候,徐闪亮已经全部都收拾好了,正坐在门口看风景。他停好车调笑了两句,察觉出徐闪亮情绪不大对劲,就无声地陪他坐了会,想了想最后给周鹤青发了消息,毕竟解铃还需系铃人。徐闪亮知道阿琛在给谁打电话,但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存了那么点期许。可没想到,先来的那个人是裴海。裴海就像闻见了肉骨头的狗,一听徐闪亮在酒吧,就撒着欢从学校里跑出来。

等到周鹤青来的时候,远远地,能看见他们两个人在沙滩上散步。夕阳余晖下,两个青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裴海不知道说了什么,竟逗得徐闪亮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打打闹闹互相推搡着,从一头走向另一头,偶尔浪花袭来,一阵阵的,浇得人身上湿漉漉的。裴海勒住徐闪亮的腰把人抱起来转了个圈,又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鹤青就那么沉默地站着,他靠在栏杆上,咸湿的海风将他手中烟头吹得明明灭灭,他却好像忘却了时间,一直到或明或暗的火光燃烧到烟蒂,他才轻轻弹了弹,掉下一长串完整的烟灰。

75.

晚了一步吗?惶惶的,他这样想。

是啊,毕竟有一个人肯全心全意为自己好,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星星,是个人都会选他不会选你。多特别啊,以前也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只不过他不懂得珍惜。

脸颊上的伤口被夹杂着水汽的海风一吹,又刺痛起来。明明已经流过血,结好痂,但它就是要这样不管不顾地痛起来,告诉他眼见为实这些都是真的,切记不可当成做梦。要说后悔吗?不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夹烟的手才有些微微颤抖。

周鹤青抽掉最后一口,把烟蒂摁灭扔到垃圾箱里,转身走了。

阿琛刚好出来扔垃圾,远远看见周鹤青的背影,喊了一声:“周老师,就这么走啦?不等闪亮了?”

周鹤青顿了顿,转过身来朝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离开了。

沙滩上,徐闪亮被搂着强行亲了一口,他还没反应过来,裴海就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强吻非礼的人害羞着跑远了。徐闪亮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没动,裴海跑得远远的,见闪亮没追上来又忙不迭地跑回去。

他低下头,轻轻地碰了下徐闪亮的肩膀,低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把你吓着了?”

闪亮抬起头来,面上没有裴海所期望的羞涩欣喜,反倒微微蹙着眉,一副万分纠结的样子。他看了裴海一眼,少年人笑容纯真,不掺杂一点虚情假意,夕阳余晖下,映着粼粼的水光,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就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狗,莫名叫人心生柔软。他伸手摸了摸裴海的头,没说话,转身往岸边走。

裴海察觉出他情绪不大对劲,便渐渐敛了笑容,跟在徐闪亮身后慢慢走着。阳光自海岸线那边照射过来,将他们两个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裴海觉得好玩,是不是在闪亮身后鬼鬼祟祟蹦两下,看自己的影子突然高过徐闪亮的影子,又缩回去。徐闪亮本来还有些茫然的,竟一下子被逗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喊裴海过去。

裴海就像犯了错事的小学生,低眉顺耳地走过去,并排坐到闪亮身边。他刚想嬉皮笑脸再说些俏皮话,冷不丁看见闪亮一脸严肃,就忍不住正襟危坐起来。

徐闪亮咳了一声:“你真喜欢我?”

好家伙,这下闹的,裴海红透了耳朵尖,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他说的,可不就是上次醉酒送钱完了还得他和周鹤青两个人把他送到旅店那次。徐闪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实在的,他一直以为裴海只是闹着玩,所以才总是依着他让着他。

“你喜欢我什么呢?因为我对你好?是个好人?长得好看?”徐闪亮问道。

裴海似乎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冷不丁被问道,半张着嘴巴想了会,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徐闪亮笑起来:“那说明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就是你看见什么都想要和那个人分享。开心的,难过的,难以启齿的,跨不去的河流翻不过的高山,你只要想着他,浑身就充满了干劲。”

裴海就有点不高兴,他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徐闪亮却道:“因为我有。”

听得此言,裴海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萎顿下来,小心翼翼道:“是那个周老师?”

徐闪亮轻轻地点了点头,裴海就又义愤填膺起来,他多少听阿琛讲过一点,但其实阿琛对闪亮和周老师之间的纠葛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总归知道他两是因为什么闹得分手。

裴海愤然道:“他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我一样也可以啊,即便是你在意的那件事情,只要你一个点头,我立马把你带回家介绍给我父母。”

闪亮笑笑:“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这没什么可比性。再者说,你只是因为我对你好就喜欢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只是出于某种目的对你好呢?又或者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呢? ”

裴海说:“你怎么会不是好人!”他涨红着脸好似非要和闪亮辩个明白:“你把醉酒的我送到旅馆,还帮我垫付房费,既没有偷我的钱也没有害我的命,你怎么就不是个好人了?”

徐闪亮:“……”

裴海继续道:“后来,我总是来烦你,你也不恼,还经常督促我学习,教我弹吉他,给我泡泡面。我爸妈都没这样对我过,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你一不图财二不图色,你对我好,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徐闪亮这才发现问题所在,不在于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好人,而在于可能在裴海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就没人对他好过,真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有钱但得不到关爱的小孩,性格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怪毛病,这么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

闪亮撑住额头,竟觉得有些无从下手,就好比要对小时候的自己讲道理,但他明白,说出来的话对方并不一定会听。

“可是怎么办呢?”他偏过头去看裴海:“我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认识以前的我吗?了解我过去干的那些事情吗?”

裴海闭了嘴没说话,别说他不知道,即便是阿琛都可能只是一知半解,也可能是徐闪亮的这股子神秘感,才叫裴海那么好奇。

“你可以去网上搜一下,海市最大的那起衡远集团逃税案,死掉的是我爸,进监狱的是我哥。二公子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里为非作歹无法无天,什么坏事都做尽了,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他说完狡黠一笑,等着裴海拿手机去查他的黑历史。

裴海皱着眉果真那手机去查了,网上黑料许多,喷子也多,有骂衡远集团的,也有骂应该让徐闪亮跟着一起坐牢的,挖苦多,讽刺多,义愤填膺的键盘侠更多。

他生气道:“可是那都是你哥和你爸做的,你那时候只不过是个大学生,关你什么事?”

徐闪亮便答:“可是举报的那个人是我。”

裴海就像是生吞了三个鸡蛋噎住了那样,张大了嘴简直无法呼吸。

徐闪亮说:“我是我爸的私生子,这是家里除了我以外公有的秘密,所以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很不好,没人疼没人爱的,所以我就告诉我自己,我只爱我自己。你再往下看看,是不是说我是渣男,四处劈腿,还到处打架闹事,出了事就拿钱搪塞过去。”

裴海往下看的时候,徐闪亮竟也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一同看。

两年多以前,裴海只不过是个苦逼兮兮的高一学生,爹不疼妈不爱,天天关在寄宿学校搞学习,然后连大提琴,哪里知道海市的风风雨雨,哪里想象过闪亮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衡远集团出事以后,那些平日里对徐家敢怒不敢言的人们纷纷站出来谴责,说的话真真假假,多的是密文八卦。

徐闪亮瞅了一眼裴海无语凝噎的表情,慢吞吞道:“如果我说,那些都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迟疑地,裴海点了点头,闪亮却笑起来,笑得大声:“他当时就不信,他觉得我坏透了。”

裴海顿时觉得自己扳回一盘,偷偷昂起脑袋。

“但我说过啊,我只爱我自己,即便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也跟我做的没什么两样。我喜欢被人包围,被人需要,这会给我一种我是被爱着的错觉,所以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做了什么混账事我都可以兜着,渐渐的,我的那些朋友们去哪都乐意带着我。我才不管他们的人生会堕落成什么样子,反正被他们伤害到的人和物我都会尽力补偿,我只要我是被依赖着的就行了。你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掉了,裴海握着手机没说话。

闪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该开店了,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

裴海反驳道:“我才不回去。”像个正在赌气的小孩子。

男神一旦走下神坛,可能内心肮脏程度比普通人更多一点,总得给人一个消化的时间吧。

他扁着嘴说:“所以你对我好,是希望我依赖你?”

我的个乖乖,徐闪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是因为你当初甩给我一沓钱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裴海就又坐在地上生闷气,想着想着不经悲从中来,他一直以为徐闪亮是因为对他有意思所以才对他那么好呢,闹得他天天春心荡漾觉得自己也可以为他弯成蚊香,搞半天其实是他自己表错了情。一遭从天堂跌下地狱,又成了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笨小孩。

徐闪亮沉默了会,张开双臂迟疑道:“你要是不嫌弃,咱们虽然谈不了恋爱,但以后哥哥疼你?”

裴海坐在地上怨怼地仰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徐闪亮两手都尴尬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好,裴海却一下子蹦起来,一个熊抱把徐闪亮拍进自己怀里。他不让徐闪亮看自己通红的耳朵尖,小声道:“你说的啊,我以后还是会经常来骚扰你的,你可别嫌弃我这个弟弟。”

徐闪亮一时有些百感交集,多新鲜啊,他送走了一个哥哥,却得来一个便宜弟弟。至此以后,哪怕倦鸟归巢,挨着的也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一个能同他相亲相爱的兄弟。

76.

尔后暮色渐沉,他们踏着星光往回走。

裴海便问闪亮:“你说周鹤青他打心眼里就觉得那些坏事是你干的,那他怎么还……”

还和你好上了呢?兴许是觉得这话问得太过不礼貌,即便裴海止住了话头,但闪亮还是能猜到他想问什么。而这其中却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却并不打算同裴海分享,便转移话题道:“比起那些事到底是不是我干的,其实我更害怕让他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怕他觉得我是个恶人,可是怎么办呢,我是个恶人,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这样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

裴海笑说:“那他肯定是王八。”

闪亮点头:“对,周王八。”

他们一边嘻嘻哈哈地往酒吧走,临到了店门口,徐闪亮却胆怯了,他知道阿琛先前给周鹤青打过电话,只要一想到周鹤青可能就在里面,不知怎的,他就涌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歌手在里面唱着歌,里面灯光很暗,只有每个小方桌上的蜡烛忽明忽暗,照得人脸若隐若现。徐闪亮先是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会,没见着人,又拨开门口站着的人群急冲冲往里走,翻来覆去找一通还是没见着人。

阿琛叼着雪糕坐在吧台后面,招招手喊他过去,闪亮就弯下腰来,听阿琛在他耳边说道:“找什么呢?找周鹤青?你们上来之前人家就走了。莫名其妙在栏杆那站了会,我跟他讲话他也不理,就那么走了。”

徐闪亮支起身体,裴海一失手打翻了摆得整齐的高脚杯,又慌慌张张地把他们重新摆好。

徐闪亮就明白了,周鹤青肯定是看见他亲他的那下才走了,而且八成裴海还是故意的,没想到这家伙小小年纪,心眼居然这么多。他在吧台上拿了一瓶冰可乐,坐到外头沙发上吹风。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周鹤青头像上犹豫了片刻,狠狠心点开了,直接拉到未读信息的最上头然后再一条一条慢慢看下来。

半路跳出来一张侧脸自拍,红痕从颧骨处一路刮到鼻翼,泛了血丝起了红苔。

徐闪亮吓了一跳,再看时便知道其实伤得不重。照片底下附了一段文字,大意是说自己已经同母亲说开了,但是被揍了一顿,痛得要死,难过,想你。

他心里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罐一般,先是一阵心悸,而后是一片酸楚,待到看见周鹤青说自己痛得要死的时候,又觉得分外好笑,笑着笑着,偏偏又落下泪来。

他是恶人吗?

他是。

不然他怎么坏到要让别人辜负养育之恩,坏到让别人断绝母子关系呢?

他靠在沙发上,听背后琴音袅袅,听人间纷乱嘈杂,可是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也只有在看向大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过是人世间的沧海一粟。这样就够了吗?这样就够了。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了他去同世界抗争,哪怕只是开了一个头,他便觉得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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