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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眠君兮/白日眠君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23

“怎么了?”徐鸣远叠声问道。

徐鸣远话语里透露着兴奋,可电波干扰了周鹤青的判断,硬生生令他觉得徐鸣远这个哥哥是真的担心着急了,仿佛先前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到了正事上头,他还是关心的。

周鹤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晚上吃宵夜的时候,和邻桌的人起了争执打了一架,把对方一个人的头敲破了。”

“只是敲破了?”

周鹤青听见拉门的声音,仿佛是从一个房间到了另一个房间。

他仔细地小心翼翼地听着徐鸣远那边的动静,好像就能以此窥探到对方的生活一样。

他喉头滚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嗯”的一声。

“那赔了多少?”

“十万,加保释金三万,一共十三万。”

“才这么点?”显然这个结局令徐鸣远不太满意,他轻笑了下:“真是鼠目寸光。”说的不知道是闪亮还是那些讹钱的人。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剩下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挂了,再联系。”

直到电话里出现“嘟嘟嘟”的忙音声,周鹤青才把电话挂断。

他看了一眼马路尽头,新的一天的太阳已然升起来了。

14.

回到警局把钱放下,好歹是把那一群兔崽子给赎了出来。大大小小的伤要处理,兼之那个脑袋破瓢的大兄弟还在医院躺着,一行七个人又浩浩荡荡往医院走。

挂号、问诊、拿药,全照着闪亮的银行卡刷。

处理伤口的时候,周鹤青跟着去看了一眼。不大的急诊室挤进去七个大男人外加两个小护士,已然是满满当当的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说这是在给徐鸣远实行监督工作,一边抱臂站在急诊室门外冷眼旁观。闪亮手臂上的伤口虽然看起来骇人,但好在并不太深,不需要缝针。护士小姐给他消毒上药,再拿一圈圈的纱布绷带给缠起来,叮嘱道:“不能碰水,每三天换一次药。”

他模样生得好,换药的时候不太敢看周鹤青,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给他上药的护士小姐身上,直把对方看得两颊绯红眉梢带俏。此番结束,更是冲小姑娘甜甜一笑:“谢谢小姐姐。”

周鹤青就出去了。

他坐在背对急诊室的长椅上,听着姜山在里面训斥,听着那几个少年人的满不在乎和玩闹调笑。他把刚才的那一点点不可名状的气苦转换成对这群年轻人的愤懑。他们冲动、幼稚,对干违反规定的事乐此不彼,不断地拿金钱挥霍,把伤人当有趣。

但令他更为失望愤慨的是——徐闪亮,这个他曾经陪伴他度过整个青葱岁月的男孩子,居然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等到他们全部处理完伤口,又到医院底下随便买了点果篮看了看负伤的那位大兄弟。大兄弟头发全剃了,后脑勺缝了将近五厘米的口子,正头晕脑眩地躺在病床上。一见徐闪亮等人,立马发出仇恨的目光,得好几个小护士按着才不能动弹。

闪亮看着那纱布上渗出的红血点,觉得自己脑袋瓜子都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才道:“那什么,大哥,你好好休息哈,今个算我们对不住你们。医药费伙食费我都给你出了,再会、再会。”说完就拽着一群人出了医院。

清晨的街道上并没多少人。

晨光从街边梧桐树的间隙洒下来,微风一过,便搅碎了一池金光。

周鹤青走在最前面,同姜山并着,时不时偏过头去同他说两句话。

闪亮远远坠在后头,盯着周鹤青的后脑勺酸溜溜地想——他从晚上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讲过,一脸苦大仇深,弄得我都不敢看他,还偏偏和姜师兄聊得那么开心,这不是故意惹我吃醋吗?

他几次有意上前和周鹤青搭讪,讲几句亲昵的话,缓和一下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又碍姜山在旁不太敢。只能远远跟在后头,双手插兜,连帽衫兜起帽兜,竖起耳朵,把石子踢得“邦邦”响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太远啦,根本听不见他们两在说什么。

闪亮还想往前凑一点,赵东从后面跟上来,把他肩膀一撞,压低声音道:“谢了啊兄弟。”

谢的是保释金、谢的是医药费、谢的是赔偿费、谢的更是强出头帮他当了替罪羊。

“你知道的,我家里那情况,要是让我爸知道了,我肯定没好果子吃。”赵东搂着他肩膀亲亲热热道,他心里放下块大石头,说话尾音都在上扬。

走在前头的周鹤青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闪亮向来受不了别人跟他说谢,把头一低脸微微一红,道:“没什么,大家都是兄弟嘛。”他想了想又叮嘱道:“倒是你啊,以后还是理智一点,别人家骂你两句你撸起袖子就要干,这次是我,那下次……”

赵东截断他的话头:“那下次也要仰仗徐二少咯。”

他拍拍闪亮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为了答谢,我请你吃早饭啊。你想吃什么?牛肉粉加油条好不好?”

闪亮转念一想,也是,朋友开心他就开心咯,反正他们家也没人管他。只要不杀人不自杀,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顿时几个少年又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好像真的就往事如烟,一笑泯恩仇了。

又那么闹了会走了会,眼看快要进学校了,闪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喊了周鹤青:“小周老师,姜师兄,一起吃早饭啊。”

折腾了大半夜,姜山本来就饥肠辘辘了,正想答应下来,就听周鹤青冷淡道:“不必了,你们自己吃吧。”说完要走。姜山一听,只好把话头咽下去,“你们去吧。”

闪亮内心忐忑,他想,小周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又想到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顿时心下一片懊恼。可是一想到如果不替赵东出头,说不定赵东的腿就真的要被他爸打断。赵东的腿和小周老师生他气比起来,显然是赵东的腿要重要。

毕竟小周老师日后还是可以哄的嘛……

他这么一想,又无奈地低头叹气,觉得自己真的是重友轻色的典范了。

一行人不言不语往学校里走,等到到了临近食堂快兵分两路的时候,横空杀出来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英俊迷人的脸。

徐鸣远戴着墨镜,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他见着来人,便把墨镜往下摘了摘,挂在鼻梁上,后面是一双风情万种的眼,朝周鹤青道:“周老师早啊,各位早啊。”

周鹤青一见是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言不语的样子,顿时令徐闪亮会错了意。

徐闪亮怒不可遏,就想冲上去横在那两人中间,他怒气冲冲走上去:“你来干什么?”

徐鸣远显然不打算回他的话:“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真是劳大家费心了。”

闪亮一巴掌拍在车顶上:“这个时候你又开始虚情假意装好哥哥了,我不劳您费心。”他又凑过去压低声音:“我们不是说好井水不犯河水吗?你为什么又要来找他?”

“谁说我来找他了?”徐鸣远好笑道:“我是来找你的。好弟弟,爸爸和妈妈听了你的光荣事迹,都有些生气,派我把你接回去。再说了,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前几天好像是你生日来着,需要我送你生日礼物吗?”

“你告诉他的?”闪亮转过头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鹤青。

周鹤青也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徐鸣远这是什么意思,他原以为他的监视工作应该是私底下的,突然被摆到明面上来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心虚。

同样,他也无法回应徐闪亮的质问,只能选择缄口不言。

却是徐鸣远替他解了围:“上来吧弟弟,周老师也是好心,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通知家长?他同我又是旧相识,不告诉我能告诉谁呢?”

闪亮背对周鹤青,令对方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不说话,周鹤青也不说话,站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同样不敢说话。

倒是徐鸣远先没了耐心,冷道:“快上来,爸爸还等你回去一起吃早饭呢。”

徐闪亮瞪了徐鸣远一眼,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徐鸣远把墨镜推了上去重新戴好,朝他们挥了挥手:“小朋友们再见,老师再见。”他看起来甚是开心,竟然教育闪亮道:“来,弟弟,和你的朋友们说声再见,我们就要回家了。。”徐闪亮坐在后面侧过头不为所动。他又摇摇头“啧”了一声,继续道:“真是没礼貌。”随即摇上车窗绝尘而去。

“我的个乖乖。”姜山目送黑色保时捷远去,见周鹤青要走,连忙上前两步勾住周鹤青的脖子:“你瞒得够深的啊,居然和校霸徐闪亮他哥哥是旧识?你还居然在这跟我装你不认识徐闪亮!哇——真的是——”

他一边感叹一边摇头晃脑:“衡远集团少东都能和你是旧识,你简直了我跟你说……”

姜山尤在感叹,正说到“你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一回头看见周鹤青冷若冰霜的脸,当下讪讪放下手来,“我错了我不说了,诶,你是不是怕暴露这层关系所以才在学校低调做人啊。难怪徐闪亮那天生病,是你跑去照顾,我还纳闷呢,跟你有个毛关系啊。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保密。”

他说着说着竟然又兴奋起来。

周鹤青满腹心事,哪里分得出神来听姜山说话。他不愿再听他唠叨,便停下脚步冷道:“闭嘴。”

姜山止住了话头。

周鹤青大步往前走,姜山追了两步,“你去哪啊?不吃早饭啊?”仍旧没得到回应。

他追了两步,便没走了,想到身后还有人,一回过头去,正巧看见那几个学生都在看他。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黄问羽一惊,干巴巴问道:“师兄一起去吃早饭啊?”

姜山深沉道:“好。”

15.

车门一关,俩兄弟就没了话。

一个哼着歌开车,一个把头偏过去看窗外飞速掠过去的风景。

徐闪亮确实是很生气的,但他并不是在气周鹤青把事情捅到他家里去。这种打架斗殴的事情,也不只发生一次两次了,更何况把人打到进医院,说不定回学校还得背个处分,想让家里人不知道很难。况且他也根本不在乎家里人知不知道,他只不过是他们养的一只宠物狗,开心了抱起来揉两下,不开心了就一脚踹开,全凭心情。

谁会在乎一条狗犯没犯错?

生气不过是因为伤心难过内心不安,他怕,他怕得要死,他怕他付出的诸多努力都抵不过徐鸣远和周鹤青的旧情复燃。

凭什么,明明是他先动心的。

徐鸣远跟着车载音响哼了两句,不太尽兴,干脆把音响关了,车窗摇下半扇,逆着风哼唱一些不太知名的曲调。徐闪亮听得出来,那是自己高中的时候写完忘记收起来的歌。

“闭嘴。”他转过头来,目光直视后视镜,“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哟。”徐鸣远吹了声口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闪亮,“你舍得跟我讲话了。”

“是你不要他的。”

“嗯哼。”

“那你就不应该再和他有联系!”

这话幼稚、蛮横、不讲道理,听得徐鸣远忍不住一笑:“你管得了我,还能管得了周老师?再说了,你这都打进了警察局,人家周老师知会家长一声怎么了?合情合理。”

他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来,徐闪亮捶了一下椅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分手的恋人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确实做到了,但谁知偏偏又有人求我把他找回来让给他呢。如果你再变态那么一点点,我几乎就要以为你爱的是我了。那叫什么,得不到我,就要得到我曾经用过的?”

是了,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一条狗有没有犯过错,恐怕只有徐鸣远这么无聊的人了。他在意闪亮的每一个举动,从小到大,只要揪住一点小错就会上报。哪怕他得到一点奖励,甚至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徐鸣远也要跳出来挖苦讥讽。

说话间,车子上了盘山公路。

徐家别墅建在半山腰上,坐山傍海,从外间阳台看过去,能看见水天相接的地平线和山间郁郁葱葱的古树。

闪亮下了车,径直往里走,偶有佣人对他点头示意,在看见走在他身后的徐鸣远时却躬身道:“徐少。”

徐闪亮自打上大学以后就几乎不怎么回家了,即使回来也顶多呆个一两天就要走。他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果断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退出来,随便拧开一件客房锁了门去洗澡。

伤口经了水,变得不再那么可怖,皮肉泡胀的舒适感打消了一夜未眠的疲惫,长袖扯下遮住伤口。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是半点不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的。

徐闪亮把脏衣服扔进垃圾桶里,刷了牙,把头发擦得半干打着呵欠下了楼。

这幢屋子里的人们已经全部醒过来了,保姆阿姨在厨房忙着做早餐,有佣人在花园里修剪枝桠。徐母抱着宠物狗在院子里玩耍,徐鸣远便站在一旁同她说话,多么母慈子孝令人动容的场景啊。

闪亮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会。

楼上传来关门声,徐父穿着家居服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闪亮,他笑呵呵道:“闪亮回来啦。”他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大抵是勤于锻炼的缘故,他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只是眼角横生出的一些细纹掩藏不了岁月的痕迹。

徐闪亮仰头乖巧道:“爸爸早。”

徐父走近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傻站着做甚么,下去吃早饭。”

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相反,见到这个许久不见的小儿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高兴的。

一家人在饭桌前坐定。

直到这时,徐闪亮才和徐母打了个照面,他硬着头皮说:“妈妈早。”

徐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弯腰把宠物狗放下了,举起调羹喝了两口粥,“张妈,今天这粥味道有点淡啊。”

“是吗?”徐鸣远也喝了一口,“妈妈,这哪里淡了,您啊,平时少吃点味道重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徐母一笑,“是是是,我儿子说的对,不是粥淡,是妈妈口味太重了,还是清淡点好。”她回身又去喊:“张妈,这粥不用换了。”

徐闪亮把粥搅了搅,喝了一口,觉得是有点淡,不仅淡还有点苦。他夹了一大筷子咸菜拌在粥里,呼噜噜喝完了,一抹嘴:“我吃好了。”他站起来:“我学校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他现在抓心挠肝想要回学校找周鹤青问个清楚,哪里坐得住,他回来是怕爸爸生气,可现在爸爸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他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会。”徐父咽下一口粥:“你放假说要出去旅游也就算了,刚开学能有什么事?长辈都还没吃完,你就想跑,你眼里还有你爸爸没有,有你妈妈没有?”

“对不起,我知道了。”徐闪亮低下头,弯腰又坐了回去,食不知味地夹了个生煎包在嘴里啃着,努力做到眼观鼻,鼻观心。再说他刚才本来也没吃饱,现下胡乱塞了几个包子下去竟把自己肚皮撑得浑圆,就差打个嗝了。

打嗝他是不敢的。

就算他是一只宠物狗,但也是一只教养很好的宠物狗。不论是饭桌礼仪还是学习成绩,都得要一顶一的好,不然妈妈会生气。

他揉着肚子,喝了一口牛奶。

等到所有人都有说有笑把早餐吃完,他才如释重负站起来又要走。

徐父说:“我问你,前几天你生日怎么过的?”

徐闪亮只得一屁股又坐下了:“没干什么,就和同学在酒吧里开了个生日party。”

徐父看了一眼徐母说:“二十岁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徐鸣远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喝粥。

闪亮想起徐鸣远过二十岁的时候,排场可不是一般的大,海市几乎大半个上层社会的人都请来了,收礼物收到手软。反倒他这个夫妻两快四十生出的小儿子向来行事低调,不仅不办生日派对,连个生日礼物都要过几天才送。也不对,说不定外面都排着队想给他送礼物,但是奈何找不到渠道。

徐闪亮想了一会,“没什么想要的,想要的我自己都买了。”他看了一眼徐母,侧过脸同他爸道:“但上次开派对花了不少钱,爸,你再给我点零花钱呗。”

他向来都是这样,单刀直入回家要钱不看脸色看了不管。

听到这个回答,徐父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好,爸爸打给你。”便放闪亮走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像是终于记起家里还有个小儿子一样,把儿子叫回来看看最近长成了什么模样。再给点钱,弥补一下自己内心的歉疚,填补一下儿子缺失的父爱,差不多就行了。

但是为什么给钱,给多少钱,那还得再考量考量。最好是徐闪亮知情识趣一点,当着徐母的面张口找他要。这样就算日后老婆骂他,他也可以找由头说:“孩子找我要钱,作为爸爸我能不给吗,再说了,他要得也不多,给就给了……”

徐闪亮刚一走出家门,裤兜里的手机提示音就显示有消息来了,他掏出手机一看,他爸果真说到做到,就这么一会功夫就给他打了一百万。

闪亮数了一下后头有几个零,内心无悲无喜,数清楚了就把手机重新装回去。当有钱人的儿子就这点好,就算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甚是什么事都不用做,也不用去讨任何人的关心,就可以分分钟几十万上下。

这是他比徐母怀里抱着的那只宠物狗唯一好点的地方,就因为他姓徐。

司机早早地就在院子里等他,临上车前,徐闪亮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窗帘有些许抖动。他大咧咧地单手插裤兜里,一手朝窗台挥了挥:“妈妈再见。”便坐进车里去了。

他闭上眼睡了个好觉,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司机已经把自己送到了公寓楼底下。闪亮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要下车却又重新坐回来:“宋叔,麻烦你把我送到我们学校博士楼吧。我找我们老师有点事情。”

他腰板挺直,双手放于膝上,因为紧张心里砰砰砰乱跳,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找到周鹤青要怎么同他理论,要怎么令周鹤青信服,要如何才能让周鹤青与徐鸣远不再联系。

他还没来得及打好腹稿,车就停了。

徐闪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敲开了周鹤青寝室的门。

16.

年代久远的防盗门打开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厚重的“咔哒”声。

闪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那点旖旎别扭的小心思全给吓跑了,他觉得胸腔里小心脏砰砰砰乱跳,门后便露出姜山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你有事?”昨晚被这小子的事折腾了一宿,没想到吃完早饭想回来睡个回笼觉居然又被堵门口了。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像个校霸,但是被他哥提溜回家的样子别提有多怂。一听“爸爸生气了”就吓得“屁滚尿流”往家赶,诶嘿,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

姜山快一米九的个子挡在门口,徐闪亮得踮着脚才能看见屋子里面是什么模样。

姜山侧了下身子,“诶诶,看什么呢你。”

徐闪亮往后退了一步,看他一眼,淡道:“小周老师在吗?”

姜山看这小个子一脸高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和师兄和说话的态度吗?”

徐闪亮觉得这个人简直有毛病,忍了忍放缓了口气:“姜师兄,请问小周老师在吗?”

“不在。”姜山打了个呵欠就想关门,徐闪亮眼疾手快用脚把门给抵住了。

“那你能告诉我他去哪了吗?”

姜山表情一顿,一副他知道的样子,然后说:“不告诉你。”接着把徐闪亮的脚一踢,顺势把门关上了。他把门关上了还在里面嚷嚷:“你以为我傻吗?你回家挨揍了吧,想找周鹤青报仇吧,怪周鹤青把这事捅你家里去了吧。我偏不告诉你他去哪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找人揍他,我就告到学校去让你退学!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忘恩负义啊!”

徐闪亮:“……”

他转身走出博士生寝室楼,给黄问羽挂了个电话:“到博士楼来,帮我问清楚周鹤青到底去了哪。是的,现在,立刻,马上!”

他气呼呼地挂断电话又往研究楼走,结果今天周日,他们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

周鹤青一周在校只有一节课,除此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研究室,但要是研究室没人,那就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心里存了那么点小别扭,要他给周鹤青打电话?那是肯定不会干的,毕竟做错了事的是周鹤青又不是他。

闪亮又跑回博士楼,结果黄问羽还没来,他就对着门口的垃圾桶踹了一脚。没想到这垃圾桶是个空心的,一脚踹过去咕隆隆滚出去老远。他跑两步想过去捡,又碍于自己校霸的形象,来回张望四周确定没人了,才猛地抱起垃圾桶就往回跑。

黄问羽风风火火跑过来:“我来我来。”却被闪亮踹了一下屁股:“你赶紧给我问清楚去!”

黄问羽马不停蹄又往里面跑:“好的好的。”

他们在里面约莫说了一个小时的话,期间闪亮一直在楼底下掐表看时间。等到不耐烦的时候,也曾想过再踹两脚垃圾桶,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把一颗小石子踢得邦邦乱跳。

黄问羽摸着脑袋瓜子从楼道里走出来,冷不丁被人从背后锁了喉,顿时吓得哇哇大叫。

徐闪亮忙捂住他的嘴:“乱叫什么!问清楚了没有,怎么说了那么久!”

黄问羽说:“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跟你说,这个人可真烦人,我再三强调你找周老师不是为他打他,他才肯告诉我周老师去了哪。不过闪亮,你不会真的要揍周老师吧……”

徐闪亮踹了一下黄问羽的屁股:“少废话,他哪去了?”

黄问羽摸摸自己的屁股:“他说周老师去了研究室……”

闪亮便觉两眼一黑,感情自己在这耗半天,结果全部白费了,人家压根就是耍他们两玩。

徐闪亮烦躁地蹲下去,又听黄问羽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打同情牌,他说周老师的妈妈生了重病,现在每天都要周老师照顾,隔三差五还要去医院做治疗。”

“他还要我跟你说……”黄问羽也蹲下来:“如果非要打的话,就打他好了,周老师还要照顾他母亲,很惨的……”

徐闪亮跳起来,做了个深呼吸:“闭嘴吧你!再说我打你信不信!”

此番他便觉得整个人茅塞顿开醍醐灌顶,是啊,周鹤青为什么缺钱为什么肯签订不平等条约,不就是因为他妈妈生病没有钱了么!

他心里有些想笑,又暗自唾弃自己,周母的病不知何时才能重愈,还有些忧心忡忡,一时间搞得自己分裂得不行。

他问:“那你问出来他住哪或者他母亲在哪看病了么?”

黄问羽猛一抬头:“诶,你没说要问这个啊……”

闪亮便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把黄问羽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正想反击,一抬头看见闪亮已经气得两个鼻孔都微微张大了,只好收了手,没办法似地叹气:“那我再去给你问问。”

再去敲门,姜山已经打死不应了。

于是他们便想了个办法,准备雇私家侦探去查查。黄问羽眼珠子一转,把闪亮拦下了:“那这事还不如交给我去办,我要的不多,事还办得牢靠。”闪亮从皮夹子里抽出全部的红票票塞给黄问羽,让他办去了。打发走人,闪亮舒了一口气,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气闷。

这口恶气不论如何还是要出的,最好是能和周鹤青来个约法三章。

不准见徐鸣远。

必须对他言听计从。

还要搬到他的公寓去住!

他们是有合约的!周鹤青不听就让他付违约金!他那么穷,肯定拿不出来,只能乖乖听自己的话!

闪亮双手插兜往回走,在裤兜里来回摩挲手机,还没走两步就负气般垂下肩膀,掏出手机给周鹤青打了个电话。

“嘟”了两声,呼吸还没捋顺,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周鹤青听上去有点喘,不知道在干什么。

闪亮摸摸鼻子,想知道又不好意思问,路都不知道要怎么走了,只好站在路旁的一株水杉下,专心致志听周鹤青那边的声音,想着要如何开口同他聊聊。

“我们聊聊?”最后这句话竟然还是周鹤青先说出口的。

“啊啊,好。”他结结巴巴说完这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在哪?”周鹤青问。

徐闪亮不好意思说自己在他们博士楼底下,支支吾吾半天说自己在家里。

周鹤青说:“那行,那一个小时后见。”

17.

徐闪亮早早就回到了家,坐在沙发上心绪不宁地玩了会手机,再退回来看一眼时间,怎么才过了五分钟?!他负气似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躺在沙发上双手抱臂盯着天花板发呆,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周鹤青到的时候,徐闪亮睡得很熟,呼吸绵长眼下挂着青黑,大抵是因为冷,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眉间紧蹙,嘴唇略微有些发白。

周鹤青看了会,右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将徐闪亮从睡梦中惊醒。

那青年打了个哆嗦,彻底醒过来,迷茫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的人是周鹤青,旋即绽放出个笑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坐起来小声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刚睡着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周老师想喝点什么?”

他有心开“coffee,tea or me”的玩笑,但碍着面皮薄,怎么都说不出口,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又转过头去眼巴巴地看着周鹤青。

周鹤青道:“一样。”

他就又兴高采烈起来,哼着歌在吧台捣鼓,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为什么生气,仿佛只是睡了一会会,所有的伤痛和难过全都抛之脑后了,只要周鹤青还理他,就没什么大不了。

茶几上的咖啡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周鹤青却不喝,两眼盯着咖啡出神,待到闪亮往里面放了两粒方糖才恍然惊醒。他手里捧着咖啡,正待喝时却又放下了,下定决心般道:“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闪亮几乎是一瞬间沉下脸来,干巴巴挤出两个字:“不行。”

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到底哪里不行?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唇抖着心慌着,连杯咖啡都拿不稳,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给我了就不能再拿回去。

“闪亮,你听我说。”周鹤青冷静道:“我不知道你和你哥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再也不想夹在你们中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闪亮抬起头来,目光刚触到周鹤青就别开了眼,语气放软:“你是不喜欢我打架吗?我以后不会……不,不是,你不喜欢我给你惹麻烦?昨天在警局,他们没收了我的手机,非要找学校老师来,我没有我们辅导员的电话,就只能麻烦你了。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我绝对绝对不会打扰到你的……”

周鹤青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自己不会再打架闹事,居然说的是不会再麻烦他,真是可笑。如果说以前,对于闪亮的劣迹斑斑只是道听途说,可等到真的经历了才知道这些孩子们有多么可怕。即使砸人那事不是徐闪亮干的,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保不齐下次下下次,就轮到徐闪亮出手了呢?

况且,对于这类事情,徐闪亮一没劝说,二没阻止,甚至在变相纵容他的同伴。

你说他是仇富也好,说到底,周鹤青骨子里是看不起徐闪亮这类骄奢淫逸任人为恶的脾性的。他们本来就是世界上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本不应该有交集,偏偏阴差阳错因为一场合约关系搅在了一起。可能对于徐闪亮而言,他不愿意放弃只是因为自己还没玩够,不舍得,可是对于他自己……

甚至是因为徐鸣远,但又不仅仅是徐鸣远。

他害怕看见面前这个人的孤独无助伤心难过,他害怕因为这些情绪让他变得不那么像他自己。

“不是这个,”周鹤青淡道:“如果你想找一个人陪你玩,可以去找别的有大把空闲时间的人来陪你玩,这个人不是我。我会和你哥哥也谈谈的,至于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们。”

“我不是在玩。”闪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不安乱动的大拇指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道:“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你以前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在班上是不是有交好的女同学,我说是,是骗你的。我喜欢你,可能比哥哥喜欢你还要久。”

他连头都不敢抬,这么仓皇的表白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年少时的那个午后,院子里有啁啾的小鸟,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追逐跑过。那天周鹤青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穿着新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一边哼着歌一边检查他的作业,冷不丁在作业本里发现了一封情书,羞涩的没抬头没落尾,可笔迹是闪亮的。

周鹤青于是笑了一声,拿起来扬了扬,一下子拍到闪亮头上,教训道:“作业不认真写,倒学会给小姑娘写情书了!”

他涨红了脸去抢,却被按着脑袋坐在原位上,被迫听周鹤青读自己的情书。末了还点评一句,“写得不错,再接再厉。但你怎么只是因为人家辅导你功课你就喜欢人家呢,来我帮你改改。”

他在纸上乱七八糟写了两句,还给徐闪亮的时候还不忘添一句:“是不是上次那个你生病了然后帮你把作业送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徐闪亮气到无话可说,不仅脸红,连眼眶都红了,劈手夺过纸条塞到自己书包里,坐着又怕冷了场,老半天才不情愿地“嗯”了一声。从此以后,周鹤青只要看见那位女同学,神情就有些老大不正经。

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闪亮觉得好受了许多,甚至有勇气抬起头来直视周鹤青了。

周鹤青简直瞠目结舌,他觉得荒诞且不可思议。

他直直地盯着徐闪亮的眼睛,企图从里面发现一丁点的狡诈和揶揄。

他发自内心地抗拒,觉得这不过是面前这位纨绔子弟耍人玩的又一个把戏。

他望着这张和徐鸣远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发现自己说不出半个不。

徐鸣远知道这事吗?

他知道还把自己往弟弟身边推?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和自己分手?

这算什么?无私伟大?兄长的关爱?

他居然从那麻木不仁的心脏里感到一丝疼痛与希冀的喜悦。

原来自己不是莫名其妙被放弃的。

“对不起,”周鹤青呼出一口气,“我没有办法接受。”

“我知道我知道,”徐闪亮说,“你是不是一时还没有办法转换过来,是不是对徐鸣远还有感情?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也许你会发现我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会比徐鸣远对你还要好,让你很快就会忘了他,我还可以……”

他话说得毫无逻辑颠三倒四,“我会很乖的,你就当大发善心,陪我一年,就这一年,说不定你就喜欢上我了呢?”

周鹤青满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爱情并不是这么来的。就算要对你负责,这合约我也没办法继续了。我把你当弟弟当学生,就算没有你哥哥,我们两个也是不可能的。闪亮,人生在世最忌讳自欺欺人。”

他说得委婉,又不容拒绝。

徐闪亮早就料定了这样的结局,并无太意外,可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但难过还是实打实的。他搅了搅面前的黑咖,吸了吸鼻子,“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不可以?”

周鹤青不说话。

闪亮面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道:“可你也没别的办法。”

他喝了一口咖啡,意大利浓缩黑咖啡果然名不虚传,香醇苦涩回味无穷,却仿佛是调动了全身的细胞,让他充满精气迎接接下来的一战。

周鹤青皱眉:“什么意思?”

徐闪亮吸了吸鼻子:“你以为把钱还了就没事了吗?说反悔就反悔,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他笑起来,“我那傻|逼哥哥怕是没有给你讲清楚合同条款吧,违约可是要赔三百万违约金的!”

徐闪亮恶狠狠道:“你没法不同意!”仿佛刚才的柔情蜜意都是假象,但凡不顺他心意,就立马成了翻脸不认人的小野猫,张牙舞爪咬你一口,逼得你不得不就范。

“那好,不谈这三百万,我要你现在就把钱还给我,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你!”

徐闪亮循循善诱道:“伯母治疗要花很多钱吧,你哪里一下子拿得出那么多钱来。但你只要和我在一起,我就能保证伯母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甚至不需要动徐鸣远给你的五十万。但你若不答应,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

等待令人变得焦躁和烦闷,徐闪亮此刻就是一只受伤的猎豹,谁若碰一下他的伤口,他就要发疯发狂。他把全部的勇气和力量都押在周鹤青身上,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是周鹤青还是拒绝他,他就……他费尽力气想了好多种办法,毁人前程胡搅蛮缠,但最后发现,自己竟是不舍得的。

没办法了。

他丧气般地垂下肩膀,等待周鹤青的最终审判。

没想到对方却说:“好。”

徐闪亮便抬起头来,眼睛又圆又亮。

周鹤青觉得面前这个孩子,不,这个年轻人已经和自己曾经认识的徐闪亮全然不同了。他外表艳丽淬了剧毒,剥开一层来却发现他的天真无害人人可欺,可若真的触了他的逆鳞,他也可以不折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相信徐闪亮说到做到,如果他不答应,可能前途和母亲都会毁在自己手里。

18.

得到首肯以后,徐闪亮马上得寸进尺:“那你现在就搬过来跟我住。”

周鹤青断然拒绝:“不行。”

周鹤青看徐闪亮眼睛里好似要喷火,只好劝道:“我母亲身患重病,我要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加上院里工作很多,我确实是没有办法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他说得合情合理,徐闪亮只好退而求其次:“那除开你照顾阿姨的时间,其他时间你都要跟我住在一起,就别回博士楼了。”

说到底,周鹤青一周除却那节高数选修课,其余时间多半都泡在研究院和医院里。徐闪亮想要见他一面,真的很难。但他又想见,只能厚着脸皮胡说八道,求的不过是周鹤青能够在他身边多待那么一时三刻罢了。

周鹤青:“……”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徐闪亮这才心境舒畅似地笑起来:“小周老师,这买卖不亏的。”他说着仰躺着往背后沙发靠过去,眼珠子咕噜一转,扶着手臂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啊,不行,好疼,好像伤口裂开了。”

他有意撒娇,卖个好脸色给周鹤青,捏着受伤胳膊的手一用力,竟然真的疼到脸色煞白,当下哎呦叫唤起来,却仍拿余光去扫小周老师。周鹤青见他脸色一白,也不好再“矜持”什么,起身过去坐到他身边,撸起袖子看了看,见白色的纱布上确实浮起一层血色,又闻到徐闪亮身上的沐浴香味,皱眉问道:“伤口碰水了?”

从徐闪亮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瞧见周鹤青隆起的眉峰和纤长翘起的睫毛,这样关心着他的小周老师,真叫他心里热乎乎的直发痒痒。

他琢磨着要从哪个角度扑上去偷亲一口,冷不丁看见周鹤青略显严肃的神情,当下又怂了,支吾着“嗯”了一声,宽慰自己道:“没关系没关系,来日方长。”

“你说什么?”周鹤青问道。

“没什么。”徐闪亮抿住嘴,脸红得像要滴血。

周鹤青把盖着的那层纱布掀开,皮肉混着血水黏在纱布上,撕扯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切身的疼痛。

“疼?”周鹤青又问。

徐闪亮煞白着一张脸,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又怕周鹤青小瞧他觉得他是真的痛,便摇摇头,实际上另一只手已经把沙发揪得变了形。

“我说……”周鹤青给他去拿药箱:“你这么大个人了,受伤了连不能碰水都不知道?化了脓……”他惊觉自己亲密关怀的语气有些出格,猛然收了声,却见徐闪亮并不在意,正仰着脑袋白着一张脸傻兮兮冲他笑。

要不是怕家里人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免不了受徐鸣远的一顿挖苦和嘲讽,他才不会去洗。但比起徐鸣远,他更受不了的是徐母看他的眼神,透着轻蔑,仿佛他不是他们家的一份子,而是外面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乞儿。

周鹤青给他换好药,左右站着无事便道:“没有事我就走了。”

闪亮歪在沙发里点点头,把裤兜里的钥匙递过去,还不忘叮嘱道:“你记得今天搬过来,这是我的钥匙,你先用着,我那还有一把备用的。”

周鹤青没说话,看了徐闪亮一会,才站起来扬手拿过桌上的钥匙串。钥匙彼此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他出了公寓楼,掏出那串膈得他发疼发烫的钥匙串,银色的金属质感厚重表面平整光滑,一丝划痕都没有,显然这才是一把“备用”钥匙。

显然,那小子是早有准备,吃定了他无法回绝。

扮猪吃老虎,玩得比徐鸣远还要熟练。

他走的时候,咖啡一口没动。

徐闪亮喝完自己的,眼神又老往周鹤青那杯上面瞟,想了想又爬过去拿起来,缩回毯子里,用手指不断摸索着周鹤青摩挲过的地方,遗憾想道:“要是小周老师刚才喝了一口就好了……”。喝光两杯咖啡,他整个人简直神采奕奕,脚下生风。别的什么都不管了,一心一意想要把两人的小日子过好。心里一会盘算周鹤青晚上睡哪?一会盘算晚上吃饭吃什么?一想到未来每天周鹤青回家的时候,他可以巴巴跑过去帮他拿公文包,然后说声:“你回来啦。”就忍不住想要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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