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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眠君兮/白日眠君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23

周鹤青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便把头慢慢靠在周鹤青的肩膀上。

“怎么了?”周鹤青侧过身去摸了摸他的脸。

徐闪亮面上无悲无喜,但眸子里却涌现出一股哀伤,他摇摇头,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早上起来没看见你有点着急。”他抓过周鹤青的手,漫不经心地放在手中把玩。

常年浸淫纸笔的手,干净温暖,张开的时候那么大,几乎可以把闪亮的拳头整个包进去。他抓着那手又揉又捏,却不说话。周鹤青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是要回去吗?”

回去?

回到哪里去?

他望着落地窗外无垠的白雪,内心涌现出阵阵悲凉。

他很快就要没有家了。

从山庄回去的路上飘起了大雪,那么大,几乎要把路全部封住。没有天光,空气阴冷厚重,高速公路路口停满了等候通行的车辆。雨刮器刷刷作响,将各色灯光搅成一片。

周鹤青拉开车门坐进来:“前面堵住了,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饿了吗?”他把衣服拉链拉开,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是在前面服务站买的汉堡。

闪亮用手撑着下巴望向车外,“嗯……”冷不丁手里被塞进来个汉堡,才回过神来,半晌张嘴:“啊”了一声。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

周鹤青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偷偷拿余光去瞟,这个样子的徐闪亮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是徐鸣远跟他说过什么了吗?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管怎样,甚至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都可以去安抚他,令他重新开心,可是……周鹤青看了眼手中的汉堡,出于私心,他却不太愿意这样做。他的生活已经够糟了,他不想……再分担另一个人的糟糕。

“我爸爸他……身体不太好。”闪亮小声说道。他把头低的很低,露出乌黑的发尾和淡色的脖颈,“我想去看看他,你可以陪我去吗?”他这么说的时候,侧过头来,嘴角牵强的扯出一抹笑,令人难以拒绝。

车队缓慢地蠕动着。

周鹤青点点头:“好。”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闪亮又飞快否决了:“不,不了,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他说完又呆呆望向窗外。

周鹤青心里竟觉着松了一口气,那些安慰的话滚到了嗓子眼,又被他憋了下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伯父会没事的。”

闪亮便答:“谢谢。”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学校两人便分道扬镳。徐闪亮重新坐到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系好。周鹤青本已经下车走远,犹豫了会又转回来道:“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要不我送你去?”

闪亮便摇头冲他笑了笑:“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我去看看就回来,晚上我要吃干煸鸡翅膀啊。”他说完朝周鹤青挥了挥手,将车窗摇上开走了。

32.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并不令人陌生。

步入中年以后,徐父的身体大不如前,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先是从肺开始,后来慢慢扩散到肝,到胰腺,到胃。做过许多次手术,不停地在化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医院花园里散步,等到病情稳定一些,甚至还可以回家小住。

公司的事情慢慢移交给了大儿子打理,大儿子商科出身,业内精英典范,小儿子呢,还在上学,念的英文同时辅修好几门外语,尚且年轻,还有些许顽皮。徐父已经很满意了,有时候和病友下棋吹牛,说来说去都是他两个儿子。

有时候病友问:“怎么总是你小儿子来看你,不怎么见你那个大儿子?”

徐父就答:“大儿子忙公司的事,哪有时间管我这个糟老头子,这不,派他弟弟来就行了。”

连带着,把徐闪亮敬的那份孝心也要分徐鸣远一半。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蓝白条纹的病人服穿在身上显得人愈发瘦削,手腕上缠了一圈蓝色的带子,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性别,年龄。手背上青筋凸起,留置针头静静地向身体内部输送养料和药品。窗帘拉得半开,黄昏的光线从远处照射进来,他爸爸就那么孤独的躺在床上。

闪亮站在门口抿着嘴没有说话。

徐父戴着氧气面罩,从门上小窗看见他小儿子,便招招手唤他过去:“你来啦?”

徐闪亮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问他爸爸:“爸,你感觉怎么样?”

徐父答:“还行,死不了。”

父子俩就笑起来,便再无话。

闪亮沉默着,两手撑在椅面上,用手指摩挲嵌在底下的螺丝钉,脚尖轻点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片刻后,徐父道:“你走吧。”

闪亮脚尖一顿,“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临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去问他爸:“爸,你后悔么?后悔生了我?”

徐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闪亮便答:“我知道了,爸爸再见。”

然而一直到了晚上,闪亮都没有回去,事实上,等到他再次回到小公寓楼,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周鹤青从母亲租屋回来,一眼就瞧见公寓楼门口坐了个毛茸茸的粉色大脑袋,手里抱着一袋猫粮,抠出来几颗握在手上逗路过的流浪猫。听见声响,他把猫粮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朝周鹤青笑:“小周老师,你回来啦,我忘记拿钥匙了。”三花猫在他裤腿上蹭了蹭,喵了一声乖乖坐下吃猫粮。

“你父亲……”

闪亮嘿嘿笑道:“我爸没什么事,老毛病了,再说了,我家那么有钱,啥病治不好啊。”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欠揍。

周鹤青转身去开门。

徐闪亮好像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连忙跟在周鹤青身后道:“不好意思啊小周老师,我不是故意的,那什么,你母亲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等不到合适的肾源,就是有再多的钱都没用处,他的配型不太乐观,但到最后如果实在没办法,也只能用他的了。

周鹤青没太在意。

徐闪亮似乎是想努力挽救点什么,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并试图转移话题:“今年冬天好冷啊,我想做几个猫窝放在小区里,但是又怕被人扔了,或者天气不好雨水打湿了怎么办。”

周鹤青进厨房开始清理买回来的菜,“你都抓回来养不就行了?”

“……”徐闪亮支支吾吾道:“我不行,我……”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周鹤青已经没有耐心听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磨叽。”空气窒了一瞬,片刻后周鹤青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抬头看了一眼闪亮,这小傻子脸涨的通红,眼睛也红了一圈,正不知所措地望向地面。

周鹤青深吸一口气,淡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没有办法养,你可以将他们抓起来绝育或是别的什么,然后帮他们找领养。”他一边说着又去摘菜叶,洗番茄,手头上非得干点什么才能缓解内心的不安和焦虑。

“诶,诶,是。”闪亮吸吸鼻子:“我明个就去试试,找家医院看看能不能寄养……”他不好意思揉眼睛,就往后退:“我刚摸了猫的,我去洗手。”就一溜烟跑了。

不知道他洗手洗到哪里去了,周鹤青摆放好餐具坐在餐椅上有些恍惚。

西红柿鸡蛋汤,茭白炒肉丝,清炒上海青,糖醋里脊……干煸鸡翅膀。

标准的四菜一汤。

他伸着脖子朝二楼喊了一声,就听见头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闪亮叠声应道:“来了来了。”就从二楼跑下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上还残留着水汽,看见干煸鸡翅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双手合十道:“谢谢小周老师。”就大快朵颐起来。

周鹤青见他没再作妖,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距离上次两个人面对面好好吃饭,明明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却偏偏叫人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恍如隔世。

小周老师应该开始有点喜欢自己了吧。

徐闪亮往旁边吐了块鸡骨头,开始说服自己。

你看啊,我先前说话没头没脑惹着了他,他非但没生气,还帮我提供了解决办法,甚至我一个星期前告诉他我想吃干煸鸡翅膀,你看,他今天就帮我做了。哇,他是不是怕我难过,为了哄我才给做的啊。这还叫他不喜欢我?更何况,上次在温泉山庄,他也没跟徐鸣远跑了,反而还帮我……帮我……

这说明自己还是很有魅力的嘛,要不,今天晚上再接再励?

他嗦着鸡翅膀,一会脸红一会傻笑。

周鹤青:“……”

“咳。”闪亮咳了一声,咬着筷子想了会开口问道:“小周老师,马上圣诞节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圣诞节……周鹤青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出去玩?”

还是摇头。

像是为了不拂了闪亮的好意,周鹤青斟酌道:“这种节日不都是为了哄小孩子的吗?或者商家为了促进消费搞些宣传打折活动。我没什么兴趣。”

闪亮:“……”

闪亮吃瘪,吃饭都有些不开心,拿筷子戳米饭。周鹤青见他这样,又有些不忍:“你以前都是怎么过圣诞节的?”

以前怎么过的?

徐闪亮绞尽脑汁,好像去年是在酒吧喝酒喝到吐,前年……也是喝酒,大前年……还是喝酒……大大前年,哦,在那之前就没过过圣诞节了。

小的时候,是从图书和电视节目上知道的,圣诞节前夜,只要在床头挂上袜子,圣诞老爷爷就会从烟囱里跳进来,给听话的小孩子送上满满的礼物。他的卧室没有烟囱,所以临睡前是不关窗户的,以免圣诞老爷爷找不到进来的路。他甚至会在桌上摆上一盆水果,想着就算自己达不到圣诞老爷爷对于“听话”小孩的标准,但是麋鹿赶了那么久的路,累了渴了,闻到他这里有食物的香味,自己个跑过来,然后圣诞老爷爷发现这里有一个这么听话的小孩,可怜他送他个礼物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的嘛……更何况,他还那么的听话。听妈妈的话,听爸爸的话,听哥哥的话,听家政阿姨的话。

他甚至因为紧张而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一会想着见到圣诞老人要跟他说什么,一会想着能不能和麋鹿玩一会。要是不睡着的话,圣诞老人不来了怎么办?不会的,他那么乖,圣诞老人一定会听见他的心愿的。

每一次他信心满满的盖上被子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却常常失望。可是他不太懂,为什么哥哥十几岁了,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孩子了,还是能收到圣诞礼物呢?他不敢问,又怀疑是不是袜子的问题,可是他明明洗过了啊,闻起来没有味道,难道是自己洗的不太干净?以至于在今后的几年,每次收到新袜子,他都不舍得穿,硬是要挨到圣诞节过后,确定了自己今年不再会收到礼物,才放心大胆的穿上新袜子。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要的东西太贵重,或者太大,袜子装不进去呢?他甚至想,其实不要礼物也是可以的,如果圣诞老人会魔法就好了,能够让妈妈比现在对自己好一点,哪怕不及对哥哥,也是可以的。

再到后来,长大了点,才明白这都是大人善意的哄骗小孩子的把戏,更明白,妈妈对他永远都不会像对哥哥一样,也就对这个日子不再抱有期待了。但是他记得,初二那年圣诞节,周鹤青上完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圣诞糖果递给他以资奖励。他记得有彩色的拐杖似的糖果,也有圣诞公公和麋鹿的小糖人。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好像是一脸不屑:“什么嘛,都是哄小朋友的。”噘着嘴不去拿,其实心里怕的要死,怕周鹤青反悔不给他。好在小周老师强行塞到他手里,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朋友啊。”

他把糖果装在新买的袜子里挂在床头,头一回在圣诞节睡了个好觉。

33.

“你就照往常去过吧,不用管我。”周鹤青如是说。

“那怎么行!”他反应激烈,以至于周鹤青以为圣诞节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随便你吧,我可以配合。”

事情竟然意外顺利的解决了,闪亮有些不敢相信。

徐闪亮:“你要送我礼物。”

周鹤青:“嗯哼。”

徐闪亮:“要出去吃圣诞大餐。”

周鹤青:“好。”

提到这里,闪亮顿了顿,周鹤青意外道:“这么简单?这就没了?”

“你还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不是什么难事,等到圣诞节那天我再告诉你。”

“……”

该死!圣诞节那天要求玩圣诞PLAY会不会太过分!他扮演礼物在身上绑丝带,然后周鹤青就拆礼物什么的,想想都刺激。还是周鹤青扮演圣诞老人,他扮演麋鹿呢,身上套上马鞍,然后周鹤青扬起小皮鞭,鞭笞他蹂躏他,感觉也很不错的样子。哇,不行,想起来就脸红心跳。还是两个都来呢?不知道小周老师会不会同意。

他咬着筷子尖时不时又去瞥周鹤青,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小周老师为人那么矜持,会不会不答应呢。管他的,先斩后奏就是了。先把家里布置好,然后服装道具买到位,气氛渲染的好,都说男人是下半身动物,他就不相信小周老师不答应。

但很可惜,事实并不如他所想,或者说事情晚几天发生,也许他还是有机可乘的。

当时他正在淘宝店上买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看的他心慌意乱,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段海的夺命连环call击碎了他的梦想。

他说话带着喘气,又慌又急。

他说:“怎么办,闪亮,我……一个女孩……我,她怀孕了……”

徐闪亮:“!!!!!!”

大抵就是段海前不久认识了一个女孩子,眉来眼去没多久就带女孩去开房,开了房还不乐意带套,于是就中标了。他竟然还狡辩:“我怎么知道一发中了?!”

徐闪亮站在落地窗前扶额:“那你现在要怎么办?结婚?”

“结婚?不,不行……”段海在那头小声嘀咕:“结婚肯定不行,我和那女生商量过了,她同意把孩子打掉,可是闪亮,你知道的,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的钱,要是找父母要,他们知道我干了什么肯定会打死我的。闪亮,兄弟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闪亮抿着嘴没说话,迈着步子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新买的圣诞树放在沙发边上,上面挂满了霓虹灯和海绵做的小礼物盒子,那颗巨大的星星放在一旁,是要等到圣诞节当天放上去的。

半晌后他才慢吞吞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段海见他松了口表示有戏:“就……能借我几千块钱吗?具体要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你能不能,到医院来一趟?”他讲话很小声,从一个地方又挪到另一个地方,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闪亮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现在已经十点三十五了,小周老师一早陪周母去医院做化疗,如果他动作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回来一起吃午饭:“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康华医院三楼妇产科临近楼道,内里坐满了等待检查的孕妇和家属,或是面露喜色或是愁云不展。闪亮从狭长的走道穿过去,余光扫过一个接一个高耸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软软的。他想,妈妈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大着肚子扶着腰,揪他老爸的耳朵,然后他从一个很小的球变成一个稍大点的球,某一天砰然落地就成了个小子。

好可惜啊,他想,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段海缩在楼道角落里,一个女孩坐在外面椅子上哭哭啼啼。说实话,就段海那邋遢样子,闪亮第一眼都没瞧出来。胡子拉碴的蹲在地上,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也就见着闪亮来了眼底才有一丝光芒。

徐闪亮心里想:“该!只是苦了那小孩子了。”

他老大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段海就扑上来搂住他的肩膀:“哎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闪亮无奈摇头:“看过医生了吗,预约好了?”

段海点头。

他便接着道:“那走吧,去取钱。”

“咳……”段海咳了一声,“那什么吧,其实兄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两正说着话,就有一对中年夫妇怒气冲冲走过来,甚至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

段海一见他们就跟见了鬼似的,低头在闪亮耳边飞快道:“我跟她父母说孩子是你的。”

“什么?!”

闪亮惊呼。

那中年男子扬着巴掌就扑过来要揍闪亮:“好你个混球,糟蹋我闺女后,连面都不出!看我打不死你!”

段海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拦住女孩她爸,嘴里安慰道:“伯父息怒伯父息怒,我这兄弟不是回去拿钱来了吗?他肯定会对小惠负责的。”

闪亮躲在段海身后跟着藏来藏去:“不是,你们误会了,真不是我!”他转过头去看那女孩,“你叫小惠?小惠是吧,你跟你爸妈说啊,真不是我!”

那女孩低着头呜呜呜哭个不停,就是不说话,她妈妈甩手站在旁边,尖着嗓子叫道:“敢做你还不敢认了你。我跟你讲,小畜生,今个有她老头老娘在,我闺女才不会怕你!”

他们闹得可凶,周遭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的,徐闪亮觉得这世界都疯了吧,对段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不知道需要多少钱,其实转账就可以了,偏生把他骗过来顶缸,坑兄弟也不是这么坑的。

正吵闹着,楼上冷不丁有人出声:“徐闪亮?”

闪亮抬头去看。

周鹤青提着保温桶站在拐角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说:“你怎么在这?”

闪亮便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遍体生寒,偏偏喉咙干涩无法言语。段海也被突然出现的周鹤青吓了一大跳,忘了拦住小惠父亲的手。那人一拳打下来,重重砸在闪亮的脸上。

混乱之中,小惠被她妈|逼急了,哭哑着嗓子站起来指着徐闪亮大声喊道:“是他的,孩子就是他的。”

周鹤青眉角一跳,转身就走。

徐闪亮隐隐觉得耳鸣,他像是痴了傻了,全然忘记痛觉,哆嗦着往上走,想告诉他的小周老师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将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一点,小周老师刚开始有点喜欢他,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们的感情。

小惠父亲以为他要逃跑,拽着他的胳膊还要揍,嘴里骂骂咧咧。明明五十多岁的人了,力气大得要命,像是魔鬼的泥沼,让人无法移动分毫。徐闪亮觉着天地都旋转起来,他想骂想叫,却使不上劲,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周鹤青最后那一眼抽走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决不能让小周老师误会他!

“伯父,伯父,”段海回过神来拉住小惠父亲的手,“能让我跟我哥们单独说两句话成么?”

徐闪亮脑袋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隐约听见几句“我朋友肯定不跑”“他们家很厉害的”“衡远集团听过没有”。说着说着,小惠父亲手松了松,徐闪亮想,我可去他妈的吧,拔腿就往上跑。

他往上跑了一楼二楼,又退回来找电梯,一个劲地给周鹤青打电话,可是那人就是不接。也不知道怎的,今天来医院的人特别多,电梯口挤的满满当当的,难怪周鹤青会走楼梯。他进康华医院的时候,眼皮就一直在跳,怎么就不知道小周老师会陪他妈妈来这家医院做检查呢!

闪亮慌了神,又拿出手机拨号。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混合着大团大团的水汽,凝成水珠滴到屏幕上。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又擦了擦。

怎么,怎么就看不清了呢。

段海从后面追上来,扒住他的肩膀不让走,闪亮反手就是一拳揍在他脸上,他也没躲。

闪亮觉得浑身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站也站不住,他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拼命往下流,嘴里不住喃喃道:“怎么办,小周老师不会要我了。怎么办。”

段海扣着他的肩膀,喊道:“闪亮,你冷静点!闪亮!我来,我来想办法。”

他尝到一嘴的咸湿与心酸,“你不明白的段海,你不明白。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小周老师愿意呆在我身边,好不容易才让他喜欢我了那么一点点,现在全完了。”

段海也跟着蹲下来,他拍在闪亮肩膀上,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听我说,闪亮,你帮兄弟一把,啊,兄弟肯定记你一辈子。”

徐闪亮摇头。

段海握着他的手腕跪下来:“闪亮,就当兄弟求你了,就一次,就这一次,你知道的,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闪亮!”他因为紧张,开始不断地小声重复,反复斟酌自己的话语,“周老师那边我去说!我原原本本都告诉他!绝不让他误会你!我只求你,求你不要说出去。这件事情只有我们知道,我,你,小惠,还有他父母!绝不会妨碍到你的生活,我借你的钱也会尽快想办法还给你!”

34.

徐闪亮不答,他便捏着闪亮的手腕跪行着又凑近了些,声泪俱下道:“怎么赵东就行,到我就不行了呢。”他见徐闪亮神情略为松动,接着道:“闪亮!不会很久的,只要小惠把孩子打掉,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他也是头一回看见段海哭的这么骇人,又慌又急,跪在地上求他。段海他们家里……他父亲是位中学语文老师,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极端大男子主义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母亲则柔柔弱弱的,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每次段海被打,母亲也就只能哭两嗓子。段海从小,做错了事要打,贪玩也要打,就连烫个头染个发都要被说是不伦不类还是要打。这要真让他爸知道他儿子搞大了人家女孩的肚子,不说逼着他结婚,打断他一条腿也是很有可能的。越长大,段海就越是叛逆,成天的闯祸,仗着皮相好,泡的妹子加起来能组成一支拉拉队,哪成想今个儿阴沟里翻了船,也难为那妹子这么喜欢他,居然咬牙不说,誓死保护他。

半晌,段海听见头顶上轻飘飘落下来一句话:“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对待喜欢你的女孩子,负起责任,像个男人。”

这是答应了?

段海抹抹眼泪站起来,“诶诶,你说的是,我以后再这个样子猪狗不如。”他心里舒了一口气,语气都松快起来,也有心思管其他的了,“真是对不住啊闪亮,你的脸,哎,我陪你去看看吧。”

徐闪亮摇摇头,不死心又给周鹤青打了通电话,这下可好人家直接关机了。小惠父亲那拳揍得挺狠,当时没有感觉,现在后知后觉痛起来,火辣辣的,连带着半张脸都无法动弹。他对着手机屏幕瞧了瞧,从颧骨处开始肿得老高,眼睛也哭肿了,整个人丑得要命。

他比对着照了会,丧气地垂下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就冲我这脸,你都得把话给我小周老师说清楚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现在徐闪亮就是大爷,他说什么段海都不会拒绝,忙不迭点头哈腰道:“一定一定,绝不能因为我破坏你们两的感情,你说是不是!”

如果段海是条狗,此刻尾巴都怕是要摇上天。

“还有,”闪亮吸吸鼻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决不能让第七个人知道!”

他两磨蹭半天,好歹是从楼道上下来了。不知道小惠同她父母说了什么,那两打人可算是镇定下来,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沉着张脸瞧着他两。闪亮站在段海背后,朝天翻了个白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横眉冷对总比破口大骂挥动拳脚的要好。

做了检查,又同医生预约了手术时间,一行人才出医院。

把小惠一家送上出租车,段海就腆着脸上来勾闪亮肩膀,徐闪亮侧身一闪躲过了,双手插兜站在马路边上冷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段海凑过来蛮横地将他肩膀一搂,“知道知道,来,你给他打个电话约出来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行不?这样,我请你们两吃饭,行不?”

闪亮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段海的面拨通,“不行,他关机了。”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音。

段海:“不是吧,我试试。”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拨周鹤青电话,没想到竟然通了。

两人一对视,段海道:“妈呀,看不出来周老师还是个傲娇,他把你拉黑了。”

徐闪亮:“闭嘴吧你。”

铃声约莫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周鹤青:“喂?”了一声。段海马上接着道:“周老师,是我,闪亮的朋友段海,你还记得吗?诶,是这样的……”

段海在那边絮絮叨叨,徐闪亮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哭该笑,这算什么,小周老师对自己有小情绪了?也会因为吃醋生气而对他发脾气,哦不,是使用冷暴力?他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绪,那边段海挂了电话,如释重负道:“约好了,走吧。”

徐闪亮低着头没说话。

段海弯下腰去看他:“你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就吓得噎住了。徐闪亮面颊上挂了两条湿痕,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流,嘴瘪成一个倒“U”型,正努力张大鼻孔忍住鼻涕泡。段海没办法,只能猛力拍打闪亮肩膀,宽慰道:“你不是吧,这有什么好哭的,被拉黑了而已,我都不知道被我女朋友拉黑多少次了,他这样做证明他在意你啊傻子。我帮你解释我帮你解释,哎呦大爷你别哭了成吗?这人来人往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闪亮一听更不了得,哭声渐大,越演越烈,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偏偏吐词不清。

段海把他拉到一旁,“算我对不住你成吗?你别哭了成吗?”

徐闪亮憋得脸通红,好半天才哆哆嗦嗦蹦出一句:“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小周老师啊。”

段海:“……”

周鹤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至于拎着保温桶去粥店,服务员问了他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他送母亲去做透析,想要下楼买粥,又因为电梯正逢高峰期就选择走楼梯,下到三楼的时候看见一颗熟悉的粉色“卤蛋”,然后一个女孩突然站出来指着“卤蛋”说:“孩子是他的!”

哇,像做梦一样。

他的?谁的?徐闪亮的。徐闪亮是谁?这他妈就是一个骗炮的小基佬。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的不行,转头就去搞大女生的肚子,果然跟他哥哥一个德行。

庞大的信息量在神经末梢弹来弹去,还没等反射弧传到大脑皮层,在见到卤蛋往上扑的那一刻,身体先发出了指令,就连把徐闪亮拖进黑名单也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周鹤青站在粥店,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不禁扪心自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跑啊?

可是心里却拧巴得不行。

“先生,先生,这是您的粥,还有,您的手机响了……”

周鹤青如梦初醒,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指划拉一下接通了电话。

“太好了,打通了。”段海在那头说。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周鹤青记不太清了,隐约记得段海说他误会闪亮了,又说要见面详谈,就约在了不远处的咖啡厅。

他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送完粥就早早跑到咖啡厅里坐着,也许是他内心深处想要听徐闪亮解释也说不定。

这个点,咖啡厅里并没有多少人,几个服务生站在吧台后面闲聊,合着滋滋发散的暖气和舒缓妙曼的钢琴曲,熏得人昏昏欲睡。

咖啡厅门把手上装了一个小铃铛,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就能听见清脆的“叮铃”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瞧见顶着一头蓝毛身穿皮衣的杀马特青年走了进来,后面却没跟着那颗“卤蛋”。

段海拉开凳子坐在周鹤青对面,冲他嘿嘿笑了两下。

周鹤青问:“徐闪亮呢?”

段海把下巴往外一扬:“他说他不好意思见你,所以站在外面等。”

天阴得厉害,临近圣诞节的这几天都没什么好天气,眼见着像是要飘起雪来。因为冷,徐闪亮把兜帽戴上,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肩膀在街面上徘徊,又不敢走太远,只能原地跺跺脚试图驱赶寒冷。见周鹤青看他,又忙不迭地把脸露出来冲他傻兮兮地笑。他刚哭过,两个眼泡还红肿着,大抵是脸皮过薄,只要一哭就连眉毛也是红的,被人揍过的那半张脸脸高高肿起,咧嘴一笑就更像颗又肿又蠢的卤蛋了。

周鹤青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这颗又傻又蠢又丑又好欺负的卤蛋看起来……那么可爱呢。哭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做了错事害怕他会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因为想要哄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分外着急的样子也很可爱,笑起来的话就更可爱了。就是这么一个小傻子,只要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掏心窝子回报给人家。他那么热烈赤诚的一个人,这些人是怎么硬得下心肠欺负他?

35.

段海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周鹤青听进去了没有,听清楚了没有。迫于坏学生面对老师的那种天然无形的压力,他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头也低得越来越低,哪里还会在意到周鹤青是在听他说话还是在看徐闪亮。

“事情就是这样。”段海口干舌燥,他自问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长这么大只怕过他老子。可面前这位周老师偏偏面冷心硬,不说话的样子不像是你欠了他多少钱,倒像是他要来勾你的命。模样生的是很好,只是这万年冰山捂不动啊,真是没想到徐闪亮居然口味这么重。

“周老师,你知道的,徐闪亮喜欢你喜欢惨了,他肯定不会做背叛你的事情。”段海最后像是做了个总结陈词,又等了会,对面老半天没动静,才敢偷偷掀开眼皮去看周鹤青。

“我知道。”周鹤青说:“他脸怎么了?”

段海没想到周鹤青会问他这个,一时有些呆愣,“啊?”

对面那人就转过头来,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我说,徐闪亮的脸是怎么回事。”

“……啊……啊……脸啊……”段海支支吾吾半天,他方才避重就轻简要地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单单证实那未成形的小婴孩不是徐闪亮的,旁的都没提。这下心里泛起了嘀咕,他脸怎么了,他脸怎么了你还不清楚吗?他脸被小惠她爸揍了啊……但这话要他怎么说?却明白了,这是周鹤青给他的下马威。

“这一拳头本来应该是打在你脸上。”

段海低着头,被徐闪亮打的那一拳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疼是臊,一个劲地说:“是是是。”

“决定权在他手上,我也没有办法左右他的思想。”周鹤青说道:“我只是难以置信,他居然会把你当朋友。又或者说他把你们当朋友,你们把他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宠物狗?这是他的事情,你是他的朋友,我说不上什么话,但我也想请你搞清楚,他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他说完站起来,也不给段海说话的机会,拉开咖啡厅的门把手出去了。

铜质的铃铛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清脆的铜铃。

徐闪亮凑上来,畏畏缩缩的,又不敢靠近,在离周鹤青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成想周鹤青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段海跟着从里面出来,徐闪亮急道:“怎么了?说清楚没有?我怎么看小周老师不太高兴的样子?你到底解释清楚没有啊!”

段海尴尬道:“说了,说清楚了。”

再问他说了什么?他就又支支吾吾讲不清楚了。

徐闪亮便扔开他撒丫子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冲段海道:“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给我等着。”

周鹤青走的不快,几乎有点等闪亮追上来的意思。原本被咖啡厅暖气蒸腾出来的零星睡意也被室外潮湿的冷空气吹走了大半,他站在马路当口,迷迷糊糊地想,啊,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啊。

街边店面玻璃橱窗上贴满了圣诞节的画报,有白胡子的老爷爷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麋鹿,还用泡沫写出的大大的“MERRY CHRISTMAS”字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不论是小孩子,还是年纪稍大点的人。圣诞节而已,有什么好过的,不都是为了哄小孩子或者为了打折促销使出的手段。怎么徐闪亮就那么高兴呢?搞得自己都开始期待起来。

街边路灯由红转绿。

周鹤青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又停住了。周鹤青嘴角上扬,意识到自己竟在笑,又连忙把脸绷住,脚步徐徐往前走。冷不丁袖子被人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徐闪亮鼻尖都被冻得红彤彤的,脸上的肉都被冻僵了,还在冲他笑。

周鹤青没理。

他们就保持着这种奇怪的阵型进了超市,买菜,结账,上车,回家。

乃至于吃完了饭,洗澡躺进被窝里,周鹤青都没说一句话。

遭受到强大精神攻击的徐闪亮终于崩溃了。

一开始周鹤青去洗澡的时候他还能强忍泪水,但后来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害怕,整个人陷入“完了,小周老师一定认为我是个骗炮的小基佬”“花心大萝卜”“出轨”“男女通吃”“私生活糜烂”。等到周鹤青洗完出来,他已经抱着枕头跪在床上嚎啕大哭:“小周老师我错了。”

周鹤青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

他掀开被子坐进柔软的床铺里。

寒流来袭,窗外似乎飘了点小雨,打在玻璃窗上,将夜色都烘托出一片朦胧的美来。但这都没关系,暖风机将这一方天地同外界隔绝开来,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同他没有什么关系,只有面前的这个小子,穿着单薄的睡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形状姣好的锁骨。他哭得那么可怜,仿佛周鹤青就是他的全世界。

于是周鹤青这么问他:“你错哪了?”

徐闪亮压根就没想过周鹤青会回他,当下噎住了,抽抽搭搭的说不出来话,像是在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错哪了?

周鹤青见他说不出,就把放在床头柜上书翻开看,那架势摆明了就是非要等到闪亮说出自己到底哪里错了才罢休。

徐闪亮随手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腆着脸爬过来,“我错在对朋友太仗义?”

周鹤青报以冷笑。

闪亮见周鹤青愿意理他,心里估摸着事情还是有转机的,就有些蹬鼻子上脸:“错在不应该为兄弟强出头?”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都答不到点子上,又见周鹤青怎么哄都哄不好,负气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的朋友,看不惯我做的事,你甚至打心里就不相信我,你不信我,你觉得那个孩子就是我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周鹤青顿时火冒三丈:“你还有理了?你做出这种事情,你还觉得自己很伟大很骄傲很了不起是不是?对,我就是瞧不起你的朋友,看不惯你做的事!我告诉你,徐闪亮,你错就错在认人不清识人不淑!你看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出事了就跑拿你当抢使?你是傻子吗?这都看不出来?”

徐闪亮还是头一回见到周鹤青这么大的火气,一时没回过神来有些懵。周鹤青也有些懵,不明白自己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大抵还是有些羞赧,他板着脸把书合上放回原位,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意思是——我要睡觉了,别吵吵。

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闪亮发起疯来,鼻涕泡都还没擦就扑过去掀周鹤青的被子,亲他脑门。下意识想,这是小周老师在意他呢,心里忍不住就甜滋滋的,胡乱动起手来。他隔着被子骑在周鹤青胯上,弯腰掀那人头上的被子,呼噜周鹤青的头毛,把那一头短发揉得乱糟糟的,还要挠他痒痒。周鹤青当然不干,在被子底下挣扎起来。

不知是暖风机温度过高,还是徐闪亮太过怡人。

没过多久,周鹤青放弃挣扎,任由徐闪亮将他从被子里面剥出来,又嘻嘻哈哈重新爬到周鹤青身上骑好。周鹤青偏过头去不看他,又拿胳膊把脸挡住,他便弯下腰朝周鹤青红通通的耳朵吹气:“小周老师,承认吧,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周鹤青全身上下当属耳朵尖最敏感,受不了痒痒,被他又哈气又说话,就有些受不了。胳膊拿下来,翻了个身拿正脸朝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好像空气都凝固了一样,只剩下窗外的雨水和暖风机的轰鸣。

徐闪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周老师。

平日里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含了春水般温润柔情,眼底两抹飞红,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他正微张着嘴喘气,胸腔跟着起伏,看起来又性感又撩人。

看着看着,徐闪亮也红了脸,坐在周鹤青肚子上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而周鹤青正看着他,怎么说呢,眼神有点骇人还有点勾人,说不清楚是在生气还是无奈。

闪亮只好干巴巴地道歉:“对,对不住了小周老师,我太得意忘形了,我这就下去……”

他说着抬起屁股,往后面一蹭,臀尖就蹭到了一个温热坚硬的物体。

他僵了僵,躺在底下的周鹤青也僵了僵,皱着眉头在懊恼,看样子是想翻身下床。

徐闪亮就又不起来了,往后挪了挪屁股轻轻坐下去,拿臀缝去磨蹭周鹤青的物件。

周鹤青弓起上半身,猛地拽住闪亮的胳膊,厉声呵道:“你干什么!”

他拿出他往日的威严,徐闪亮此刻却不怎么怕,耸起腰肢轻轻地蹭,甚至越坐越往后,嘴里宽慰道:“小周老师,没关系的,让我来帮你……”他说着又拿空着的那只手去轻轻抚摸,那东西渐渐的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大,周鹤青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松了几分。

36.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等到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周鹤青已经全身赤条条了。他平躺在床上,胯骨上坐了个不太安分的家伙,隔着薄薄的内裤去蹭他的性器,那么烫又那么硬,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在他的上。闪亮像是知了羞却不知耻,埋首在周鹤青颈侧,底下动作不停,甚至每蹭一次就轻颤着喊一次周鹤青的名字。

慢慢的,他开始不满足,唇瓣印在周鹤青的脖颈、脸颊,随着上下起伏的动作同他若即若离的接吻。吻他的鼻尖、唇瓣、喉结,吻过胸膛、肚脐、人鱼线、渐渐到那茂密的丛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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