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带来阵阵凉意,赵书恩披着衣衫在屋里正全神贯注地做鞋子。春泥端着火炉走了进来,见赵书恩难得安静下来,放下炉子春泥便凑上前去看赵书恩的进度,只见赵书恩手里那块面料被她戳得四处都是孔,缝线也七上八下,即便赵书恩再认真,可手工活还是异常笨拙。
“小姐,你这样做出来的鞋子可是不好看的。”春泥打趣道。
赵书恩一听,顿然泄了气。她皱着眉撅着嘴瞪着春泥骂道:“这双鞋我是做给夫君的,又不是给你。你管这么多作甚。”
春泥掩着嘴继续笑话道:“姑爷这样讲究的人,定然不会穿这样的鞋出去。小姐,你还是多练习练习再开始做吧。不然只会浪费材料的。”
“我做的鞋子,夫君一定会穿的。”赵书恩信心十足地说道,抬眼间见看见许雅倾匆匆从外头跑进院里,赵书恩眼前一亮,匆忙把鞋子藏在身后,笑嘻嘻地迎到门后,许雅倾一跨过门槛,赵书恩便欢天喜地地蹦出来。
“夫君,快看看我给你……”
“你为什么要把茗娘赶出海味铺!”不等赵书恩把话说完,许雅倾冷冰冰地冲着她质问道,也许是许雅倾一时心切,语气也忍不住重了点。赵书恩一下就愣在原地,一双大眼眨了眨,眼泪就止不住落了下来。
“你这么凶作甚!”赵书恩嗔道。
许雅倾见赵书恩落了泪,便意识到自己态度恶劣了些。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和了一下语气好言说道:“夫人,你能告诉你把茗娘赶出海味铺的原因么。”
“你每天都要去海味铺,茗娘也在的话,你们肯定要见面,你们一见,我怕……我怕就,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见茗娘么。”赵书恩委屈滴滴地说着。许雅倾听了,对赵书恩这样的行为又是感到恼怒却又不忍指责。
只见许雅倾吸了一口气,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是不是她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我自会处理。我希望下一次夫人不要直接越过我去处理这些事情,这让海味铺的人怎么看待我们。”
赵书恩听许雅倾明显在责怪自己,气得把手里的鞋子往地上一扔,然后转过身哭道:“她哪里都好!就因为她太好了,我才担心你会被她抢走……你跟茗娘在一起二十年,任我做多少双鞋子,多少件衣服都弥补不来的。我看见她我就害怕,我就心慌。我好怕做得不够好,夫君不够喜欢。倘若夫君不喜欢我这样自作主张,下一次我便不做了。”
许雅倾俯身捡起赵书恩替她做的那双鞋,虽然做工稚嫩,可却看得出非常用心。素白的鞋面上还有斑斑驳驳的血迹。许雅倾心头一软,走上前去牵过赵书恩的手,那双柔若无骨,白皙细嫩的手指上红肿一片。
“哎呀,夫人,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许雅倾说着,便把赵书恩揽入怀里,拿起她的手轻轻地吻着,赵书恩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只是我希望以后夫人要跟我商量后再做决定。”说完,许雅倾忽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才好转的身子忽而又变得沉重了起来。赵书恩这才反应过来许雅倾被大雨淋湿了一身。她连忙唤过春泥替许雅倾准备干毛巾与干衣服。
许雅倾躺倒床上以后便就起不来了,到了晚上发起了高烧。许夫人与老夫人来看过她几次。擦身喂药统统不让赵书恩插手,怕的就是许雅倾身份会遭暴露。
此时许雅倾困在梦里,眉目间充满了痛苦与惧色,赵书恩急得寸步不离地陪在许雅倾身边,一有些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
晚些时,秋月携着赵书丞前来探望,见赵书恩捧着药碗颇为耐心地一点一点给许雅倾灌药,好不容易喂下去半碗,许雅倾一顿厉咳,便又全然吐了出来。赵书恩又急又慌,连忙吩咐春泥重新去煎药。
赵书丞看着赵书恩毫无经验乱成一团,本身昨夜两人吵架已让赵书恩分外委屈,如今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见赵书恩两眼泪汪汪的,愣是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赵书丞心底泛起丝丝怜悯,这是他压低声音唤道:“书恩,你过来。”
赵书恩在迷茫中抬起头来,痴痴地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许雅倾一眼,然后才跟赵书丞走到户外去。
秋月代替赵书恩来到床边照顾许雅倾,隔着几步远就听见许雅倾那沉重的呼吸声,秋月探了探许雅倾的额头,像是碰到滚烫的小火炉那般慌忙将手缩回。
“好烫啊!怎么烧得这么严重。”秋月说道,此时他心里不免想到茗娘。从前许雅倾生病,茗娘照顾一晚便能痊愈。现在茗娘不在,赵书恩又不懂如何照顾许雅倾,怕是这趟许雅倾得多受几天罪才能好。
想罢,秋天叹了口气道:“偏偏这时候茗娘不知去向。若是茗娘知道表姐昏迷不醒,怕是又什么怨恨委屈都会全部放下,然后赶着回来照顾她吧。”
就在这时候,许雅倾含糊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茗娘,别走,茗娘……”
秋月听了,慌忙往门口方向看去,幸好赵书恩仍在屋外,否则让她听见了许雅倾在梦里喊了茗娘的名字,怕是又不依不饶了。想罢,秋月迎上前,替许雅倾掖好被子,悄悄安抚她道:“表姐,你好好休息,我已经在替你打听茗娘下落了。等一找到她马上让她回来看你。”
也不知许雅倾是否听见了秋月这句话,辗转她眉间的苦色便消散而去,慢慢地便进入了平静的睡梦里。
就这样过去了三日。茗娘迟迟未现身。不光茗娘未现身,就连许三白也一同消失了。许雅倾病未痊愈,还得卧床养病。许府一下少了三位骨干人物,顿然大事小事全然都扰到了老夫人头上。
老夫人对此烦不胜烦。她从来也未插手过家外的事情,光是这三天,各种繁琐事情便让她晕头转向。身旁一个拿得定主意的人也没有,那形影相随的许夫人又唯诺怕事,问什么要么摇头,要么说一句:“都听娘的。”气得老夫人更是头眼昏花,心中终于感受到许雅倾当家的不易。
下午的时候许雅倾难得恢复了些精神,开始与赵书恩小打闹了起来,卧病在床几天可让许雅倾闷坏了。赵书恩捧着药,悉心地伺候许雅倾吃。怎知许雅倾抱住赵书恩,把头抵在她肩头故作撒娇说道:“夫人,今天不吃药了好不好。苦死了。我想喝甜汤,吃松子鱼。”
赵书恩笑得脸蛋都红,她半推半就说道:“哎呀,夫君别闹。你这病都还没好,不能吃这些东西的。等病好了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不好。你不让我吃,我,我便不吃药了。”说罢,许雅倾歪过头,像小孩子那样跟赵书恩赌气。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赵书恩被许雅倾逗笑,她舀起一勺药哄道,“吃完这一口我们就不吃了。快张口,乖啦。”
见许雅倾仍然扭着脸不搭理。赵书恩快要乐不拢嘴了,她悄悄凑上前去,捧起许雅倾的脸,趁她不备,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许雅倾的脸倏地红了,防备一下松懈了下去,赵书恩趁机把最后一勺药喂进她口中。
许雅倾一口咽下最浓的药,苦得眉头都蹙成了一团。她吐着舌头忙唤道:“又苦又腥!这辈子真的不想再吃药了。”
赵书恩端着空碗得意道:“不想再吃药就好好护着身子,别再生病了。”
许雅倾扬起一张委屈的脸说道:“可是我又想夫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我。”说罢,许雅倾抬起胳膊抱住赵书恩的腰肢,这一抬眼,她便看见老夫人正站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方。
赵书恩背对着门,还不知情,她抬手点着许雅倾的额头打趣道:“下回再胡闹生病了,我定然不伺候你了。”
许雅倾连直起身子喊道:“奶奶,你怎么来了。”赵书恩一听,慌忙转过头去,见老夫人正走着进来,她意识到方才一切可能都老夫人看在眼里了,赵书恩羞得满面通红,紧紧抓着药碗,两眼看着地面不知所措地喊道:“奶,奶奶!”
老夫人满面红光走到两人身边,拉过赵书恩的手拍了拍道:“奶奶就爱看见你两,小年轻,恩恩爱爱多好啊。”
“奶奶,你快坐。我去给你沏茶来!”说罢,赵书恩红着脸就溜了出去。
见赵书恩走远,老夫人笑容凝结在脸上,再回过头,又是一张愁云满面的脸。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贴心问道:“雅倾,你这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儿个就可以起身回店铺了。耽搁了这么多日,也不知道有多少杂事等着我处理。只怕明儿开始又得忙了。”说罢,许雅倾脸上露出一丝惆怅。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现在就是许家一片天,你倒了,许家也乱成一片了。”
“这些天劳烦奶奶了。”
“是了,你跟茗娘到底怎么了?很少见她离开你身边这样久,从前她可决不会离你半步远的。”老夫人忽然说道,半响她严肃起脸看着许雅倾问道,“该不会……该不会她被其他人家用更高的工钱挖走了吧?”
许雅倾敛着一口气看着老夫人,庆幸老夫人并未猜到她与茗娘的关系。
“不会的。茗娘不是这样的人。我想,她定是累了,让三白叔陪着去休息游玩了。说起来,他们两人也有好多年没休息过。”
“不是才好。我多怕茗娘走,连着我们许家的秘密也一起带走。这事情要是扬了出去,许家可要完了。”
“奶奶。茗娘在我们家二十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她怎会做出背叛许家的事情。”许雅倾不满老夫人质疑茗娘,腔调也变得几分偏袒。老夫人抬起脸盯着许雅倾,像是有话要说,可这时候赵书恩端着茶回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论,恢复笑脸相迎。
“好孩子,这事情你让下人做就好。何必自己来回折腾。”老夫人笑道。
赵书恩一面倒茶一面说道:“不就是沏茶而已,也不是什么体力活。奶奶你这样溺爱我,就不怕将我惯成懒媳妇?”说罢,赵书恩捧着茶乖巧地迎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被赵书恩逗得眉开眼笑,她连接过茶说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就要宠着你。”
正当这三人和乐融融之时,秋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下瞧见老夫人也在,他当下一顿,把要说的话又连忙咽了回去。
“秋月,你这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么要事禀报?”老夫人有些不满秋月鲁莽地打破三代同乐的画面,语气有几分刻薄与责怪。
“我,我找公子,有事。”秋月结结巴巴说道。
许雅倾心中一动,见秋月这般仓促躲藏,想必他要禀报的事情与茗娘有关。许雅倾连忙从床上起来,从屏风上摘过衣服说道:“我这就随你去一趟。”
赵书恩一顿,看着许雅倾走到屏风后迅速换起了衣服。秋月还没说缘由呢,可许雅倾像是早就知道秋月会来找她那般,问也不问一句就要动身,两个人更像是早就约好了那样。
老夫人不满地问道:“她身子都没好,到底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她陪你走这一趟?”
“是,是上回,公子相见的那位合作商来了。那个合作商非常难见,所以,我不想公子再错过机会。”
隔着屏风,许雅倾应道:“是啊,奶奶,那位合作商非常难约到。这次再错过,怕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去去就回。”说完,许雅倾便从屏风后走出来,随秋月一同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许雅倾一踏出院子就迫不及待拉住秋月问:“可是有茗娘消息了?”
秋月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她,她在哪?”许雅倾心底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你先别急。你跟我到一个地方就知道了。”说罢,秋月领着许雅倾便往许府外走去。一路上虽说是秋月带路,可许雅倾赶在前头不断催促秋月快些。秋月一路小跑着,总算把许雅倾带到了任嚣城另一处僻静地方。
这地方以牌坊为门,一道青石板地延伸入内,不足五米宽的道路两侧是居民住处。门对门,窗对窗,光源仅凭屋顶开的窗子聚散。许雅倾跟秋月走进这条青石板地,附近的黄狗直背昂头,冲着这两个陌生人就是一顿吠。
昨夜下过雨,地面水洼汇集,滴滴答答的。散发着一股潮湿气味。
许雅倾皱起眉,蹑手蹑脚地越过水坑,口中不住问道:“茗娘竟住在这里?”
“这儿是三白叔的家。”秋月解释道。
“三白叔?茗娘,怎会在三白叔家里?”
“三白叔一直倾慕茗娘。怕是茗娘离家出走,他忍不住就收留茗娘,把她带回家来安顿了。”秋月猜测道。许雅倾听了,脸色一变,不住怒道:“她为何要住到许三白家?难道她连住客栈的钱都拿不出来?孤男寡女住一起成了什么样。”
秋月连连拉住许雅倾劝道:“待会这种话你可别当茗娘面前说。省得又让她伤心。”说罢秋月在一户门前停住,那掉了漆的门边供奉着神台,上头的香才插上不久,门上还斜斜地插着几支野菊。清冷里飘着一丝暗香。
“就是这了。”秋月说完,走上前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应答:“谁啊?”
秋月看了看许雅倾,片刻答道:“我叫秋月,从许府来的。”
屋里静置了一会,门才被慢慢打开,只见门缝边站了一个女子,低着脸,努力不愿被看见她的颜面。可就这么一小条缝隙,许雅倾也把她认出来了。她一步抢上去,推开门张口喊道:“茗娘!”
茗娘抵挡不过,转手就走,许雅倾一把拉住了她,口中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地说道:“你为何要躲着我!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会赶你出去呢。”
茗娘另着脸,低着头,手挡着一边,偷偷拭去了眼泪。见茗娘不回答,许雅倾更是着急,语气也不住高了几分:“茗娘!夫人初来乍到,定然不懂你我之间这样亦亲亦友的关系。你我二十年情分,难道你就不相信我么?你为何要跟她计较而与我过不去呢?”
茗娘身子颤了颤,她忽而转过脸来,泪水将她苍白的脸洗得白净。没有粉黛装饰的茗娘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仍然不能把她的惊艳掩盖。
“我跟她计较?我跟她无怨无尤,有什么好计较。跟我有怨有尤的人只有你呀!许雅倾。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
茗娘这一落泪,许雅倾的心便也跟着碎了。她缓下眉头,手向茗娘的脸庞伸去。正当指尖要触到茗娘的脸时,那个苍老的声音在许雅倾耳畔如惊雷般响起:“你就是我儿三白与我儿媳妇茗娘的主子,许家那位大少爷吧。”
许雅倾身子一顿,手顿然停在半空。两眼瞪大,失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那老妇人笑了起来,声音愉悦,旁人也听出了她对未来充满了期盼:“三白在许府快十年了,连姓也改成了许,半个人都贡献给许家人了。他的终身大事一直是为娘最担心的。三白这人老实嘴笨。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我本以为我们三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可没想到他给我带回来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说是在许府一同共事的,知根知底,又不嫌弃我们三白穷。心甘情愿与我三白在一块,哎呀,赶在我咽气之前能够看到三白成亲,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茗娘听了,紧张地说了句:“伯母你胡说什么。你会长命百岁,四代同堂的。”
“还叫伯母?是不是该改口了。”
茗娘看着许雅倾,抿了抿嘴,眼里泛起一丝报复的光芒,她清着嗓子改口道:“好的,娘。”
许雅倾身子一颤,还未复原的身子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脚下一软,身子就要向后倒去,秋月见状连忙扶住了她。
“茗娘,你,你当真……”
茗娘擦干脸上泪水,恢复镇定说道:“你都成亲了,我有我自己的着落有什么奇怪的。毕竟我都三十的人了,是该找个归宿了。”
“难道我还不够资格成为你的依靠吗?我可以给你一辈子安稳无恙,一辈子衣食无忧。这些,还不够吗?”许雅倾语气都开始变调了。
茗娘抬起脸,一字一句答道:“你以为衣食无忧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我要的只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依靠,我不愿也不想跟别人分享同一样东西。”
许雅倾气得发抖,说话也变得哽咽:“你到现在才来说这种话,当初,当初是谁,谁不愿,不愿……”许雅倾话没说完,泪水便抢先掉了下来,她掩着脸,慌忙背过老妇人,再迅速地擦掉。
“你就当我改变主意了。三白已经到许府去跟老夫人提亲了。要不了多久,我便就要离开许府,安安分分地在这相夫教子。许公子,多谢你这二十年来的关照啊。”茗娘说完这句话,心中的怨恨终于得到了解放。可当怨恨释散了去,剩下的,却是冷冰冰的空虚与一阵阵的心疼。
许雅倾沉默了很久,她仰起脸,大大地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便不过分干扰。祝福你们。秋月,我们走吧。”说罢,许雅倾大步迈出了门,秋月看着茗娘,气得一跺脚,口中一句:“茗娘,你真是……哎呀!我也管不了你们了。”说完,秋月便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茗娘倚在门边,看着许雅倾越走越远,她心底余有最后一口气。她忽然高声喊道:“雅倾!”
许雅倾脚步忽然顿住,眼中透出希望来,可当她正要回头时,茗娘那后半句话清澈传来,在这幽深的巷子里,变得如此响彻:“到时候,你记得来喝喜酒啊!”
许雅倾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她咬牙切齿,狠狠砸向旁边的一面墙。咚地一声闷响,吓得秋月连问候都不敢开口。
许雅倾终于消失在这条石板街上。茗娘颓然松懈,脸上把悔恨与痛苦暴露。她捂着颤抖的嘴,转身冲向后院,口中匆匆交代:“娘,我去给你打水洗澡。”
茗娘奔到后院,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哭得歇斯底里。她伏在井边,从倒影处看见了自己那张可悲的脸。她握紧拳头,又恨又气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这样。为什么要娶赵小姐,大公子为什么要病倒!为什么平白无故让我们遭此一劫?为什么大家都在得到的时候,我却失去了?为什么啊。”
天边闷雷阵阵,凉风又起,带落冰雨,纷纷扬扬落在茗娘身上。看来今年中秋注定见不到月明,这份缘也终守不到云开了。
好不容易晴了半天,下午又落起雨。带来一片秋意。
苏甚晴赶紧燃了炉,借势烫了一壶酒。尤儿在一旁见了,不住责道:“这天气好你喝酒,天气不好你也喝酒。你可是喜怒哀乐都要占个遍,总能找到借口喝酒。”
苏甚晴正要反驳,忽听人通报说许雅倾来了。她立马得意笑道:“现在可不是借口了吧,客人来了,用酒招待可是必须的。”说罢 ,苏甚晴喜滋滋地出门迎接许雅倾,当她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许雅倾跌跌撞撞走了上来,最后一阶还不慎被绊倒,身子重重向前栽去,苏甚晴连忙扶住了她,口中紧张问道:“许兄,你怎么了?”
“苏兄,有酒么。我想喝醉。”许雅倾的声音伤心得让人不忍心拒绝。苏甚晴一把揽过许雅倾就说道:“当然有。我这儿什么时候都不缺酒。你来得正好,我才烫好一壶酒。走吧,今儿个,我陪你不醉不归!”
两人走进厢房,不一会就消灭了两大坛酒。此时两个酩酊大醉的人在痴痴弄弄地对话。一个谈天,一个说地,牛头不对马嘴,却也能唱到同一出戏上。尤儿倚在一旁静观了半时辰,从许雅倾的醉话里大致猜出了她因何而买醉。
尤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多情总被无情误啊。”
雨夜来临,许雅倾醉得不省人事,尤儿差人将她送回许府。赵书恩见许雅倾出去了一整日还未归,不住守在大门处等候,一听见许雅倾回府的消息,便匆匆忙忙赶过去迎接。喝得大醉的许雅倾一瞧见赵书恩,腆着笑脸张手就将她揽入怀里。
“夫人!你来接我呀。我好开心啊,夫人,你待我可真好!”说罢,许雅倾还在赵书恩脸上蹭了蹭,这情景落在下人眼里,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色。许雅倾向来内敛淡然,怎知喝了酒便如孩童一样。下人们纷纷掩面窃笑,赵书恩见了,颇难为情。她连忙搂过许雅倾扶着她往回走,口里责怪道:“你这病都还没好,怎就喝酒了。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唔!我就要喝酒嘛。喝多了,夫人照顾我,我有夫人真好!”说罢,许雅倾撒娇似得依上赵书恩怀里。
“你傻呀,无论你喝没喝醉,我照顾你都是应分的啊。”赵书恩哭笑不得地说道。
“夫人。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无论何时,无论我变成了谁,你都不要离开我。”许雅倾忽转了个哭腔,把头抵在赵书恩肩上,“我想跟你永永远远在一起。不要离开我,求你,千万不要再离开我……”
赵书恩心有些恍然,她抱住许雅倾,轻轻抚着她的背脊,虽然不知道许雅倾出于何意说出这样的话,可赵书恩已经感觉到许雅倾此时一定非常非常难过。赵书恩脸上温柔一笑,把许雅倾抱得更紧,口中答道:“我怎会离开你呢。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秋月打着伞躲在花丛边看着两人,他生怕许雅倾借着醉话便把事情败露,如今茗娘不在,每个人帮着挡一挡了。见两人走远,秋月只得悄悄跟着,今夜他要守在屋外,一旦听到许雅倾不慎说漏什么,他便要破门而入把许雅倾拖走。
赵书恩把千辛万苦把许雅倾送回房里。刚放下她,正要回身出去打水。怎料手臂被人一拽,身子又重重跌回床上。许雅倾牢牢抓住了她。
“不许走!”
“我去外头给你打水,又不是去哪……”赵书恩好言哄道。怎料许雅倾忽而直起身子,将赵书恩扣到了身下,眉头扬起,眼里透着一股赵书恩从未见过的凌厉。按住自己身体的力道非常大,被擒住的肩头已微微发酸发疼。
“夫君,你怎么了。”赵书恩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许雅倾颤抖着哭腔说道。
“我没有要离开你啊,我只是……”
“那你哪儿都别去!乖乖呆在我身边。”许雅倾厉声喝道。
“好好,我不走,依你,一切都依你。”赵书恩连忙哄道,“这下你可以乖乖躺好了吧?别闹了。”说罢,赵书恩正想起身,怎料许雅倾又一把把她按了回去,这一回,不等赵书恩回应,许雅倾便俯下身来,吻住了赵书恩的唇。
窗外的秋风十分应景地吹来,抚灭了烛台,留下一屋子暧昧景象。赵苏恩被许雅倾堵住了嘴,领口忽迎一阵清凉,衣衫被褪了下来,松散在腰间。又听唰地一声,腰带被解开。这时许雅倾总算还赵书恩一口喘气,赵书恩还未来得及缓过来,眼前忽又一黑,许雅倾竟然拿腰带蒙上了她的眼。
赵书恩吓得一动不动,手紧紧地攥着被单,身上凉意越来越明显,她有些紧张,忍不住唤了声:“夫君?”
此时只感觉腿被灼热的手抓住,赵书恩看不见任何景象,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她微微支起身子,正想一探究竟,就在这时,一阵冰冷贯入她身体里,赵书恩身子一酥,顿然失去了力气,又倒了回去。
许雅倾终于侵犯到她门前了。这一刻不知该欢喜,还是哭泣。忍着这一口气,赵书恩像是宣泄那样,压低声音欢呼了起来。
夜半宁静,秋风入侵,把屋里的焚香吹得烟雾缥缈,卷进罗帷里,一切都像梦一样虚无。两人精疲力倦,倒头相拥沉沉睡去。秋月蹲在门外,脸通红一片,盘着的腿也不住慢慢收拢起。口中喃喃说道:“看来我的担心还成了多余。”
与此同时,茗娘抱着肩膀独自在天井处站着。空空地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眼中已经干涩,心也随着枯竭。
这时候一袭温暖覆在了她肩头,茗娘回头,看见许三白把外衣披在了她身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而带着快乐,此时此刻只有许三白一人的心是明净的。
“怎么还不休息。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回来么。”许三白才从许府回来,进门见老母亲也已经睡下,房中床铺却空空荡荡。他便寻到了此处,果然看见茗娘一人站在这。
“我不累。你先睡吧。”茗娘语气非常冷淡。与那夜醉后的她截然不一。
许三白心头一凝,抬手就揽过她肩头劝道:“屋外冷,一起回去吧。”
茗娘下意识躲开许三白,借故说道:“衣服还没洗,你先睡。我洗好衣服就来。”说罢,她走到井边,把那泡了大半天的衣服奋力地搓揉了起来。许三白在原处站了一会,因为无月,没人看见他失望的神色。
“茗娘,你知道我今儿个回许府,跟老夫人说起我们的亲事,她老人家是什么反应么?”
清冷的天井只有冲水的声响,许三白等不到茗娘应答,只好自问自答道:“老夫人她可高兴了,还说要亲力亲为替我们操办。她说她早就把你当成半个女儿,到时你便在许家出嫁,老夫人她愿意充当你娘家人。”
“我今天下午想过了,到时候我们在看花楼设宴,我要把许府所有人以及街坊邻里都请来,把看花楼塞满。我还要……”
“三白,一切从简好不好?”茗娘忽然说道,“我不喜欢热闹。简简单单就好。最好就只有你我还有娘三人就够了。成亲是我们两人的事,没有必要让旁人凑热闹。”
许三白兴奋凝结在脸上,心中已阵阵悻起。片刻,他缓解眉头,点点头道:“好。一切都依你。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茗娘又不再应答,只有卖力洗衣的声响,一阵一阵地冲击着许三白。他打了个冷颤,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茗娘,你,你是不是因为我们……你才答应嫁给我。你若不愿意,我,我不想勉强你。责我会负起,但我不想你这般委屈自己。”
茗娘忽地直起身子,手狠狠地攥紧了衣服。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忍着哭腔说道:“你说什么呢。我是自愿的,不存在什么委不委屈。反正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除了你,怕是没人会要我了罢。”
“你,你不后悔?”许三白问道。
“说了不会就不会。你这几天总在问,是在担心我骗亲么?”茗娘说着,手中不住把搓洗衣服的动静弄得更大,试图掩盖住自己已经变了腔调的声音。
许三白连忙澄清道“怎会。我高兴都来不及……好了,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别忙活得太晚。”
“嗯。”茗娘冷冷应道。
“还有,我已经跟老夫人说了,明儿起你就不用回许府了。你的工钱我明天替你拿回来。还有你在许府的东西,你列个条子,我让春泥姑娘替你收拾吧。”
茗娘听到自己不能再回许府,心就像挨了一针那样,钻心地痛了起来。她咬了咬唇,逞能道:“不用了,我没什么要拿的。那都是许家的东西,我既然离开了许家,那一切就该重新开始。”
许三白听完,心头倒有了几分宽慰。他点点头道:“改天我陪你去市集买新衣服,爱买多少就买多少。”交代完这一句,许三白总算回房去了。茗娘坐在地上,又想起了几天前的事情来。
那日她从海味铺出走,跌撞到一处偏僻的酒馆卖了个大醉。怎知这酒馆竟还做着地下赌场勾当,一些赌场败将见茗娘这样一个貌美女子独身在此出现,要一副失意消沉模样,当下便起了色心。也不知许三白因何会在此出现,及时出手相救,茗娘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许三白见茗娘醉得不省人事,遇到了危险也浑然不觉。放心不下便把茗娘带回家中。怎料她才把茗娘放回床上,茗娘便一把将他吻住,又是哭又是求他不要抛下自己,痴痴迷迷说了很多胡话,惹得许三白是一阵阵心花怒放。
然后,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茗娘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后悔得恨不得马上撞墙自尽,可又转念一想,说不准可以就此告别前程那段痛苦不堪的情感。苦苦爱着一个人,倒不如轻轻松松被一个人爱着。
那时候的茗娘过于看轻了感情的力量,她本以为不想,它便不在。离开便是完结,殊不知这股力量已经长在了她身体里,早就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