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恩一走,春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倒在床上,口中喃喃说道:“啊,麻烦鬼大小姐不在,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去玩一玩了。”想罢,春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始捯饬打扮,准备去逛市集。
伺候赵书恩以来,春泥便时时刻刻都要替这位不谙人事的天真大小姐操心。每天伺候赵书恩梳妆打扮,自己却很久不曾收拾了。春泥对着镜子,细细地描过自己那条柳眉,一双大眼就像黑葡萄那样,唇在红纸上抿了抿,整个人顿然生气不少。
春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上过妆后的自己也算有几分姿色。十□□年华正好,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想到这,春泥不住惋叹一息。最后抬手点了些胭脂,轻轻在脸颊两边晕开,一切便算告成。
春泥拿上绣花荷包离开房间,跨出房门时她还留意了一下那个面具男子是否还在门外。看到走廊空空如也。春泥走到客栈一楼,一路走到大门口,被不少过客回首观望,春泥心底不住欣喜,想起以往她都只能够做赵书恩的陪侍,有赵书恩在,旁人便绝不会留意到她这个人。
市集开始热闹了起来,春泥兴致大好,东走西顾。途径一个卖糕点的摊子,一块简易的木匾在摇晃,上面三个手写大字引起了春泥注意,她细细念着那三字:“钵仔糕?那是什么东西。”想罢,春泥凑上前去,只见摊子上摆着好几十个用着瓦钵盛着的糕点,晶莹剔透,上面洒满红豆等装饰,很是诱人。
春泥掏出铜板买了一块,入口柔韧清甜,颇有嚼劲,春泥吃了一口便连连点头。心想等赵书恩回来了一定要带她来尝尝,没准她会把人家一个摊子都买走。
这想罢,春泥口里塞着钵仔糕,正要回头离开,怎料她一转过身子,迎面便是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面具脸。春泥见了,忍不住暗呼一声,身子往后退了退。
“真巧。”此时许雅伦坐在轮椅上,由余梦中推行至此。手里的折扇被他拢起拿在手上。
春泥腮帮子鼓囊囊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挣扎了一下,只好低头欠身微微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这钵糕好不好吃?”许雅伦问道。
春泥鼓着嘴点点头。
许雅伦回过头向余梦中请示道:“余医师,我们也去买块尝尝吧。我也好多年没吃过这糕了。”
春泥看着这两人,原来那中年男子是医师,怕就是今早许雅伦说的有把握让他年底痊愈的“良医”吧。只见许雅伦把轮椅驶到摊前,挑了两块糕,然后往怀中摸了摸,却尴尬地摸出了一块银。
小贩犯难地看着他道:“公子,你这太大手笔,小的怕是,怕是找不开啊。”
许雅伦回过头去看着余梦中问道:“余医师,你那可有零钱?”
余梦中看了看自己的钱袋,颇为歉意地摇摇头。
许雅伦叹了口气,说了句:“那算了……”这话还没说完,一只玉手便从许雅伦头顶越过,递了两枚铜板过去,然后从小贩手中接过钵仔糕,送到许雅伦跟前。
“我请你们吃吧。”春泥笑道。
“这……待会回客栈我把钱还你。”许雅伦颇难为情说道。
“不用了。连着三回都碰见,像我家小姐说的,相识是缘。区区两块糕算不了什么。
看春泥笑容如花,甜美娇俏,许雅伦的心突地一跳,他拿着糕,脸别向一处,声音有些紧张地答道:“谢,谢谢姑娘了。”
“好了,我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就此别过。”春泥说罢,转身便离开了。许雅伦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才回过神来。
“许公子,可是觉得这位姑娘很特别?”余梦中笑问道。
“她的确是一位特别的女孩子。”许雅伦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春泥。”许雅伦曾听到赵书恩唤过春泥的名字,当春泥的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时,许雅伦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名字还没取错,赵小姐就是她处处护着的花儿啊。”许雅伦说道。
余梦中带着浅笑看着他,兴许这位许公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在方才一瞬,他的心便已被春泥姑娘给带走了。
甚巧,今日也正是三月三。
许雅倾在宁和庙前下马,牵着马找地方停泊。赵书恩坐在马上,满心慨然地看着这片故地。她看见了那个小摊子,一年了也仍然开在宁和庙旁,此时白气腾腾,正向前来早拜的香客贩卖着蒸点。
“夫君,去年我跟雅倾就是在那个摊子里认识的。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呢。”赵书恩指着摊子说道。
许雅倾泊好马,回身观望四周,只不过一年,一切似乎没有变,可一切又似乎变了。
许雅倾看了几眼,不再敢继续观望,她回过身,伸手把赵书恩扶下了马。两人携手往庙中走去,快到大门前时,赵书恩忽然挣开许雅倾的手兴奋地向前跑去,她赶到香火摊子前,冲着那个买香的老婆子打着招呼道:“婆婆,我要买香!”
许雅倾抬头望过去,心头一顿,果然还是去年那个老婆子。她连忙垂下头走到赵书恩身后,假装四处看风景,不敢与老婆子正视。
那老婆子似乎才从瞌睡中苏醒,费力地睁着眼看了赵书恩一眼,片刻咧嘴一笑,抬起枯槁的手指着她说道:“姑娘是你啊!去年来求姻缘的那位。怎么,今年来还愿的?”
“婆婆,你还记得我啊!”赵书恩惊喜道,“对啊,去年我在这里祈愿都实现了,现在便与我夫君一同来还愿。婆婆,您家卖的香真灵!”
老婆子发出嘶哑的笑声,她慢慢站起身边捡香边道:“你这姑娘诚意,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自然有求必应。今年是打算祈求什么?我这儿的子孙香也是很好卖的哦。你今儿个烧一把,保证你回去立马有喜。要不要来一把?”说罢,老婆子拿起一把标有“百子千孙”字样的香给赵书恩推荐道。
赵书恩苦笑着摆摆手道:“今年还是给我姻缘香吧,还有,我这次要多买一把平安香。”
“那些才过门不久的姑娘都恨不得把我这的子孙香全部买走,你倒好,居然不替自己往后着想。”老婆子半真半玩笑地说着,然后替赵书恩捡好了姻缘香与平安香,装进篮子里后递给赵书恩,“多谢姑娘,银两你看着诚意给就好。”
赵书恩接过篮子,心满意足地摸出十两递给老婆子,老婆子接过银两,那眯着的眼顿然瞪大,嘿嘿地笑个不停,直让许雅倾毛骨悚然。
“买好香我们就进去吧。”许雅倾实在不愿在这里长呆,她拉过赵书恩便匆匆离开了这个古古怪怪的摊子。
进了庙里,许雅倾陪着赵书恩给所有神明都进行了敬拜,香油钱也毫不吝啬。最后到求签之地,赵书恩跪在神明面前,手捧着签筒,眉目紧皱,樱唇紧咬,唰啦唰啦地摇着。签文掉出来之前的那段空白是漫长的。
只听啪嗒一声,一支签跌落在地。心头大石也随之落地。
两人转折到取签文处,赵书恩取到签文后,却一连深吸了几口气。
“夫人,放轻松点。”许雅倾笑着安慰道。
“夫君,我不敢拆,你替我拆吧。去年我求了个上上签,今年要是个下签,我,我可不知该怎么办了。”说罢,赵书恩把签文递给了许雅倾,许雅倾哭笑不得地替她把签文展开,展开时,赵书恩连忙闭上眼,口中忐忑问道:“是,是什么?”
许雅倾低头一看,半响轻笑了起来:“今年也是上上签。”
赵书恩刷地睁开眼,半信半疑地接过签文,当她确切看到“上上签”那三个字后,一副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赵书恩蹦了起来,扑到许雅倾身上兴奋说道:“太好了,夫君,今年我们也会和和睦睦,幸福美满地过的。”
“傻姑娘,就算你不来求签,我们也能和睦幸福。”许雅倾宠溺地揉着赵书恩的脑袋。
“夫君,你不求一支看看吗?”赵书恩从许雅倾怀里直起身子问道。
“不了,夫人代表我就好。快去找大师解签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许雅倾站在原地,满眼宠爱地看着赵书恩蹦蹦跳跳跑去人解签。忽然间,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冷不丁从她耳畔响起:“我早说了,你是女身男相,难享女福,还要肩负男人所承担的责任。”
“啊呀!”许雅倾吓得跳起来,一扭头,那老婆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许雅倾嘿然笑道:“你看,你现在不光替男人当了家,还娶了妻。怎么样,现在肯相信我的话了吧。”
“你……”许雅倾心有余悸地看着老婆子,“你怎么认出我是……”
“没有什么可以逃出我这双眼。我还能看出,不久将来,你必然会遇见一件大事。”
“什,什么事?”
“你将会失去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也能够因此换取另一件宝贵的东西。”老婆子神秘说道。
“一物换一物,听起来不算糟糕。”许雅倾不冷不热地回答着。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怎么,你要不要我替你阻止这件事发生?只要你诚意足够……”说着,老婆子比划了一个咬金的动作,“我必定帮你排除一切困难,让这些事不缠你身。”
许雅倾拧起眉想了想,半响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重要的东西,与我夫人有关么?”
“那位姑娘吉人天相,这种事情绝不会找到她身上去的。”
“那不就得了。我最重要的人便是她,既然她安好,我还有何要阻止的。”说罢,许雅倾摆摆手,转身就要走。老婆子忽然一把拉住了她,语气带有几分气急败坏:“你不信我可要后悔的!”
“得。我向来不信神明,我只信我自己。”许雅倾挣开老婆子,冷冰冰地说道。
“呵呵,你以为凭你一人能力能够阻止事情的发生?到时候你只会懊恼自己能力竟是这般渺小。唉,你心不诚何必前来,你若有那姑娘一半诚意,怕是也无须走到今日这种地步。”老婆子这幅语气听似求财不得而暗生恨意,愣是要说一些歹话才可心安。
许雅倾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抬眼见赵书恩从解签人的房间走出来,许雅倾乘机摆脱掉了老婆子,大步向赵书恩走去,见她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许雅倾不住关切问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不是上上签么,怎么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个解签的师傅说我现在正被被假象迷惑。还说我将来会遭遇一场欺骗。夫君,怎么办,我要不要找灵婆帮我化解掉一切。”
许雅倾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她怜爱地抱住赵书恩说道:“夫人,你这般天真无邪,确实容易被骗。不过不要紧,我会保护好你的。”
赵书恩听了,方才还瘪着的嘴如今张得圆圆的:“真的吗?夫君真的会一直保护我吗。”
“当然,我们可是夫妻。好了,眼见快到晌午,我们去那个摊子吃饭,然后再回去吧。”说罢,许雅倾牵过赵书恩,两人甜蜜恩爱地离开了宁和庙。
到了下午,天竟落起了雨。淅淅沥沥,秋月连忙从包袱里把蓑衣拿出,递了一件给赵书丞:“幸好我早有准备。这家店怎会这么火热,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排到我们。”
赵书丞抬起头望了望前方,平静答道:“快了。别着急。”
又过去一刻钟,两人总算排到了头。秋月一副饥饿难耐模样,不等店家询问,他指着悬挂在炉灶之上的写有名字的牌点道:“所有各要一份!”说完便一溜到一处座上,拿出筷子迫不及待地摩擦等待。
赵书丞付了钱,悠然入座。秋月将筷子搅得啪嗒响,口中直念叨:“怎么还不上,饿死了饿死我了。”
“你这样能吃。但为何个子还是这么小。”赵书丞悠悠问道。
秋月一听,眉头一皱,桃花眼下卧蚕骤起,一副委屈至极又很招人怜惜的模样:“你怎能像公子那样笑话我矮啊。”
赵书丞忍俊不禁:“我哪有笑话。只是描述事实。”
见秋月瞬间闷闷不乐,身高竟是他心中最痛。赵书丞挽转局势道:“不过不要紧,过多几年你长大了,身高也许也会跟着改变。”
秋月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两眼定定地看着赵书丞身后。那些排在摊子的人也轰地散开。
“怎么了,说你两句,不至于气成这样吧。”赵书丞问道。秋月连连摇头,指了指他身后。赵书丞回头望去,入眼便是一张森然苍白的面孔。那人一身白,除了头发眉毛与眼珠是黑的,其余都白得令人发憷。
赵书丞面容严峻了阵,颦起眉来低沉说道:“不是说了不要在我会客时出来打扰吗。”
那白衣人没有应答,他衣摆被风吹起,看起来显得他整个人犹如纸做的那样,轻飘飘的。
“什么事。”赵书丞问道,“是成彧召你来的?”
白衣人终于点头。
秋月看着这个奇异的白衣人,这个人站在雨中,行动无声无息,便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秋月都没有看清,犹如鬼魅一样,突然间就出现了。
“那个……”秋月颤颤开口,“外头雨挺大的,这位公子有事无妨进来坐下慢慢说。我们这点了好多面,你吃没吃饭?要不要也来一碗?”秋月招呼道。
白衣人无动于衷,好像没有听见。
秋月见那白衣人搁在雨中,赵书丞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当下秋月慈悲心肠起,他拿起晾在一边的蓑衣迎出户外,正要替白衣人披上,只听赵书丞一声急切的呼唤:“秋月不要……”
话还没说完,一把冰蓝色的利剑便不知在什么时候出了鞘,此时直直指在秋月的喉口。秋月吓得步子顿住,脚尖踮着,身子摇摇欲倒,他要是一个不稳向前倾去,那利剑便会毫不留情地捅破他的喉咙。
赵书丞迈进雨中,一手将秋月拉了回来。
“我们借一步说话。”赵书丞用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此时他眼里腾出一副凌厉的杀气。赵书丞把秋月搁在面摊里,便随那个白衣人走了。白衣人一走,那些被吓退的人陆陆续续又回到摊子前,店小二也忍不住八卦打听道:“小兄弟,想不到你们还是江湖中人啊。”
秋月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神,只是傻愣地坐在那里。汤面上桌了他也没了方才迫切的期待。大约一刻钟,赵书丞冒着雨走了回来,摊子里的人纷纷用看幸存者的眼神望着他。赵书丞回到座上,看见面前七八碗汤面泡发了去,秋月咬着筷子,像是失了魂一样怔怔地看着某处发呆。
赵书丞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秋月。”
秋月如梦初醒,讷讷问道:“你回来了,那个……人呢?”
“交代完事就走了。你怎么不吃,刚刚不是喊饿吗。面都泡糊了。”
“赵公子,你……”秋月怯生生地看着他,“你怎会跟那种危险的人在一起。你们打交道,该不会像江湖传言的那样,一命换一命那种吧?”
赵书丞听了,不住莞尔:“你从哪听来乱七八糟的。”
他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面,送到秋月面前,口中催促道:“快些吃,吃了我们赶紧回去。”
“这样着急作甚,该不会刚刚那人要带人来追杀我们吧?”秋月面色一变。
赵书丞哭笑不得:“你这脑袋瓜子成天就晓得瞎想。我啊有要事在身了,明儿个回任嚣后,我便要去码头。”
“去码头!?赵公子,你,你要走了?”秋月的神情比听见有人要追杀赵书丞来得还要惊讶。
“我离家这样久,也该回去了。在任嚣的事已经办妥,余下的首尾交给许兄便是。”
秋月听了,愁眉苦脸。方才的惊吓已然烟消云散。他伏在桌上,闷闷不乐。
“你很不情愿我走?”赵书丞看向他,一本正经的面容透出一股难得的温和。
“当然啊。赵公子你待我这样好,我,我都把你当成我半个大哥看待了。你这一走,我真的很舍不得。”
赵书丞听了朗声笑了起来:“这有何难,你跟我一起走不就成了。”
这话一出,秋月吓了一跳。连忙正色问道:“跟你走……是什么意思?”
“随我回镇江去,你便是我赵府的人了。此后我去哪都带着你。我时常会大江南北地跑,你这样年轻,应当多出来见见世面。”赵书丞答道。他见秋月眼里闪烁着希冀,似乎在构思未来幻想。可就这么一瞬,希冀又熄灭,回归成务实的平静。
“多谢赵公子好意。我还是留在许府比较好。我……答应过我们家公子,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赵书丞脸上划过失望,可他仍用着平定地口吻说道:“既然这样我便不强求。你高兴就好。”
一众人在清和镇一待就是两日,第三日清晨,众人准备打道回府。此时所有人都已在马车里就绪,唯有春泥还在房中替赵书恩收拾手尾。短短两日,赵书恩便换下了不少于五套衣衫,裙裙褂褂,珠钗首饰放得四处都是,苦得春泥要一件一件整理收拾。
执到最后,春泥发现不见了一件珍贵的翡翠玉钗,那是赵夫人留给赵书恩的。春泥急得伏在地面往床下寻探,最终在床底下寻到。春泥一鼻子都是虚汗,此时正费劲艰辛伸手去够那支玉钗。
隐隐间,春泥听见有人敲门,自以为是秋月上来催她加快手脚。春泥气急败坏嚷道:“别催!一时半会走不了。”
只听门边传来一阵温雅的声音:“既然姑娘有要事在身,我便不多打搅了,我放下东西便走。”
这个声音令春泥听了顿然心神一清,她连忙直起身来,只听通地一声闷响,她磕在了床底边缘处,痛得春泥又弯下腰,慢慢退出身来。再次回头时,只看见地面静静地摆着一件锦盒。送来它的人已经无了踪影。
春泥掩着后脑勺走了过去,把锦盒拾起,打开便惊艳地看见里面是一对明珠耳环。
春泥抬头默默看着那道长廊,心境怦然而起。
车马在绿意盎然的道路上驰骋,往任嚣城方向而去。中午时分,一众人总算回到了家门前。马车还没停,便听见春泥看着窗外惊讶喊道:“许府门前怎么这么多人?”
许雅倾一听,连忙开门探上前去,只见许府门前围着好几个彪形大汉,各个凶神恶煞,来势汹汹。府里男丁几乎全都出面了,只见领头的那位家丁讨着笑脸好说一顿,可大汉仍一副不买账的模样,甚至举起手中砍柴刀吆喝,吓得家丁两腿一软,顿然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许雅倾皱起眉不悦喊道,然后她不等马车停稳便一跃下地,许府的人见了她,纷纷像找见救命稻草一样哭喊道:“公子,你可回来了!”
那群大汉扭过脸来,恶狠狠地瞪了许雅倾一眼,口中问道:“你就是许三白的主子?”
许雅倾一顿,许三白怎会跟这群来者不善的人混到一起,想罢,许雅倾木讷地点点头。
那领头的大汉手一挥,把堵在许府门口的同伙招揽过来,层层将许雅倾包围住,这群人各个虎背熊腰,手持棍棒。许雅倾在这群人眼中俨然变得弱不禁风。赵书恩在车上看了,一着急正想赶出去,可被春泥死活拽了回来。
那群大汉围着许雅倾,盯着她看了很久,许雅倾终于忍不住了好言问道:“各位大哥,你找我有事便直说,何必带这么多人来堵在我家门前,我这有老有小,吓出好歹那就不好了。”
领头的大汉从坦着胸毛的薄衣领间取出一张纸,发黄发腻,上面草草地写着什么,许雅倾极其艰难才辨认出几个字,大致意思是:欠债七百二十两,落款是许三白的名字以及手印。
“三白叔管你们借钱了?”许雅倾诧异问道。
“他在赌场输给人一千两银,差点遭人剁手。幸得我傅爷替他张罗好了事情,还替他还了赌债。现在他欠着我们傅爷七百多两,人却跑了,我找不见他,便唯有到他做事的地方讨个说法。你是他主子,你得为他负责。”
“三白叔赌钱!?”许雅倾不可思议地喊道,“他是许府出了名的正直人,你们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在许雅倾印象里,许三白虽然聪明机灵,懂得见风使舵,可绝不是那种愿意为金钱铤而走险,一步一错的人。
“你意思是我讹诈你?”大汉晃了晃手中的砍刀。
“哎哎哎!”许雅倾慌忙喊停,“先别冲动,万事好商量。你先把欠条给我,我看看怎么回事。”许雅倾拿过那张被汗油弄得黏糊糊的欠条,看了又看,心急如焚。傅爷在任嚣城里是出了名的狠角,听说他头上有人,连官府也奈他不何。
眼下这群人物欺到自己头上来,偏偏自己又没有办法验证事件是真是假。倘若她这次低头认输,他日这群人赖上了自己,岂非家无宁日了。
许雅倾正犯愁时,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朗声清喝:“光天化日,欺凌百姓,这成何体统?”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青一白两个男子出现在房顶,白衣男子森然着脸,毫无生气,眼神如冰,手里拿着一把冰蓝色的长剑。说话的那位青衣男子正气浩然,嫉恶如仇,手里亦拿着一把青色长剑,与白衣男子手中那边相映成辉。
秋月攀着马车窗往外看去,当他看见房顶那两人时吓得险些喊出声来,那穿白衣服的不正是昨天在郊外里,差点把他小命给取走的人吗。
只听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声:“这不是梁城主身边的青白护卫,陆青城和白雪衣吗。”
陆白二人的名字在任嚣城里可谓如雷贯耳,他们是任嚣城城主梁成彧的左右护卫,武功高强,性情难测。
那几个大汉见了青白护卫,脸色骤变。只见青白护卫从屋上翩然落地,点起一缕轻尘。大汉见了,急忙喊道:“我们是傅应书的人,这是傅爷的私事,希望二位高抬贵手,莫要插足。”
陆青城笑道:“傅应书过年时提着大礼前来梁城主府邸拜见,口口声声承诺不会滋扰百姓,梁城主才没有对傅应书一众人赶尽杀绝。而今你等光天化日,胆敢在梁城主眼皮底下闹事,而且闹到梁城主挚友家门,城主怎能坐视不理。”
大汉一愣,看了许雅倾一眼,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与武林高人梁成彧居然是好友。当下大汉连吩咐手下放下兵器,挤着一脸肥肉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许爷别生气,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而已。”
许雅倾还一脸茫然,只是见这青白护卫一出现,这群穷凶极恶的人便纷纷变了副面孔。许雅倾便顺势点点头,表示就此作罢。
大汉走后,整个许府总算回归宁静。许雅倾大缓一口气,当下便给青白护卫二人行礼道谢。陆青城爽朗笑道:“许公子不必多礼。城主与赵公子是多年好友,眼下见许府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许公子可有受伤。”
许雅倾摆摆手,这想道谢,一抬头,便被白雪衣用冰凌肃杀的眼神盯上,许雅倾浑身一僵,木然地立在原处。
陆青城见状,连忙回头道了句:“雪衣。不要这样。”
就这么一句话,白雪衣便把视线移开,他拿着剑,一声不吭飞走了。陆青城连忙赔罪道:“许公子不要见怪,我这兄弟自幼心智缺失,不懂分辨是非。方才一举多有得罪。”
赵书丞也走上前来,与陆青城寒暄过后,二人便辞别离去。
陆青城一走,许雅倾便一脸释然地说道:“赵兄,想不到你跟梁城主竟还是相识。幸得青白护卫及时出面解围,只不过……那个白护卫让我感觉比方才那些彪形大汉还要可怕。”一回想白雪衣方才那眼神许雅倾便不住浑身发憷。
赵书丞提点道:“现在先不提这个,我记得你出门以前是把许府所有事物都交给许三白代理,如今他负债逃亡,你应当前去查看查看是否有财产上的损失才行。”
许雅倾一听,恍然惊醒,连快步赶回书房里。推开书房的门,里头狼藉一片,不少东西都被翻箱倒柜倾覆满地。看来许三白之前的确洗劫过这。
赵书丞随后赶来,看此情况,他担心地问道:“可有重要东西丢失?”
许雅倾看了看,道:“无碍,都是一些摆设品。最重要的许家家印在我手上,没有家印,许三白是拿不走许家一文钱财产的。我只是没想到,许三白竟会是这样的人,他在我府上十年,勤勤恳恳,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很重用他。哎,没想到他行差踏错,断送了自己一切啊。”
赵书丞叹了口气:“赌徒极恶,没有造成损失就是万幸。可惜了他的家人,那群人在这讨不到好处,必定会转头骚扰其家人了吧。”
许雅倾听了此言,浑然一震,一面惊愕。她竟然忘了这一出。茗娘还在许三白手里啊!
想罢许雅倾匆匆而走,,她拽上秋月同找去了许三白家。许三白家里亦是狼藉一地,天井处晾着的衣衫零零落落,屋里已人去楼空。
这时候,只听门外一声:“许大少,你是来找三白他媳妇儿茗娘的吗?”
许雅倾霍然回过脸来,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奇异的眼神站在门口打量着自己。许雅倾连连点头追问道:“大叔,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看许雅倾这幅急切模样,邻人心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揣测。
“许三白跑咯,老婆老母自然成了累赘啦。”邻人讥讽道,“这个老太婆往日处说儿子怎般孝顺,怎般赚钱给她享福。大难临头便见人心,儿子都靠不住啊。”
邻人迈进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屋子四周:“可怜了他那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啦。嫁过来不到一年就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如在许府活得自在。”说完,邻居抬起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了许雅倾一眼。然后功成身退般地离开这里。
“哎,这个人说话怎是阴阳怪气的。”秋月不满地说道,“重要的一句没说,废话便是一堆,一点作用都无。”
说罢,秋月抬头便看见许雅倾一面颓然,他不住安慰道:“表姐,你不要自责。你对茗娘已经尽心尽力了。发生这些都是意想不到的。”
许雅倾叹了口气,自责道:“都怨我。如果当初我可以强硬一点,维护好夫人与茗娘之间的关系,可能事情便不会发生。秋月,你一定要帮我打听到茗娘的下落。我要接她回来,不要再令她在外头吃苦了。”
秋月听了点了点头,半响也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你们真是一对相互厮杀的冤家。”
许雅倾与秋月回到许府,远远看见赵书恩守在门外。心急如焚,原地走了很多圈。
春泥跟着她也转了好多圈,好说歹说都劝不下来,这一抬眼,看见许雅倾与秋月一同出现,春泥不住喊道:“哎呀,姑爷回来啦!”
赵书恩连忙转过身来,一见许雅倾,她便立即飞奔前去,不等许雅倾反应,赵书恩便全然依上许雅倾身上,揽着她焦急问道:“你上哪里去了?那些凶人有无为难你?夫君,不要同这些人扯上关系,他们要钱我们就给好了,只要你平安无事,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许雅倾有些恍惚,她低下头,看见赵书恩那副诚挚又天真的面孔。心底一触,便俯身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夫人放心,事情已经摆平了。我没事,我方才只不过去了许三白家一趟。”
一听到许雅倾去了许三白家,赵书恩神色立即紧张起来:“你去见茗娘了?”
一听见茗娘的名字,许雅倾面容闪过一丝失落,她失望透顶地说道:“没有见到。她已经不在那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赵书恩的心竟浮动着丝丝侥幸。
许雅倾很是头疼地说道,“现在许三白家摊上这种事,怕是茗娘也十分为难。我要快些把她寻回,好让她早早脱离困境。”
赵书恩这一听,眼眉闪烁了一阵。她扶着许雅倾的肩头说道:“夫君能为人着想是好的。好了,这些事托给下人去做,我们快些回去休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