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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作者:苏卿和 当前章节:8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1:44

三月下旬的任嚣城已有了一点夏季的势头。

这日许雅倾与苏甚晴一道去了任嚣的市集,这里是任嚣城流动最大的地方,行商来来往往,顿然也多了不少车马行走,车马多半来势汹汹,惹得附近一带孩童都不敢贸然上街玩耍。

两人逛了一遭,唇焦口燥,苏甚晴提议到附近茶楼小歇。从市集往茶楼还有一小段距离,两人沿着屋檐底走着,没一会便汗湿春衫,溢出阵阵女子体香。

“许兄,最近你很忙啊。怎不新请一些帮工回来?你这个做老板的亲力亲为,让我这等懒人情何以堪啊。”苏甚晴笑道,两人挨着一些摊贩过,煎炸油烟,滚烫油花子溅出,两人不自禁提起衣摆来。

“哎。外人靠不住的。”许雅倾无奈道。

“凉茶——祛火消暑的凉茶。”这个清婉的声音与其他油腻的吆喝不同。许雅倾听了,情不自禁停下步来,向苏甚晴请示道,“最近天火旺了,这几日陪夫人吃了不少热气的东西。是要喝点凉茶祛下火,苏兄你要不要来一碗?”

苏甚晴连连苦着脸摆手:“我不喝。你们广府人为何喜欢喝那种又苦又难喝的东西?堪比中药了。我才不要。”

许雅倾笑着,大步走向凉茶摊,卖凉茶的是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她头上包着方巾,只露出一小截清秀白皙的下巴。

“姑娘,我要一碗癍痧。”许雅倾边说边往怀里掏出铜板。

那女子却似没听见那样低着头,无动于衷。

“我要癍痧。”许雅倾又重复了一次。这时一位客越过许雅倾,插到了她跟前,要了一碗罗汉果茶,那女子立即替他斟满一碗。

许雅倾顿然不悦,开口问道:“癍痧是卖完了吗?”

女子不答话。从买罗汉果茶的客人手中接过铜板后,又继续清着嗓子叫卖:“凉茶!祛火消暑的凉茶。”

苏甚晴看不过去,走上前责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还做不做生意了?”

那女子微微颔首,总算应答:“我这个小摊子容不下两位贵客。两位还是不要撮弄小女子了。”

这句似怨非怨,似恨非恨的说话令许雅倾心头一震。苏甚晴正想劝许雅倾罢休,怎知许雅倾忽然抬手抓住那女子的手,脱口呼出:“茗娘!是你!”

女子慢慢抬起头,熟悉的面庞,清婉的眼神。轻轻这么一望,许雅倾的心便全然软了。

三人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凉茶摊里坐下。茗娘倒来两碗凉茶招呼两人,许雅倾捧起碗,闷头一口饮干,然后凝着眉头张口向茗娘呼道:“茗娘!快给我陈皮!”

茗娘从一个小碗里拿起一片陈皮送进许雅倾口中,酸甜的陈皮入口,总算将口腔中的苦涩驱逐。

“还是熟悉的味道。”许雅倾若有所思地说道。

苏甚晴连将自己那碗凉茶推送至许雅倾跟前,苦着脸说道:“那你替我喝了吧。”

“苏公子若喝不惯,我去替你沏一杯金盏花茶吧。”说着,茗娘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这肚子的分量夺走了茗娘曾经轻盈的身姿。就这么一来一往倒杯茶的功夫,茗娘便已大汗淋漓。许雅倾于心不忍,伸手细细替茗娘拭去头上汗水。口中怜惜道:“你最近好吗。许三白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对不住,怪我疏忽,让你受累了。”

茗娘低下头,捧着自己庞大的肚子,眼神一缓,恩怨仿佛统统消散了去:“现在我只求这个孩子平平安安落地,我怎么受苦都不怕。”

许雅倾看着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头顿然一阵失落。

“你都有孩子了。”

“几个月了?”

茗娘面带期盼,语气也欢快不少:“八个多月了。这小东西可好动,成日就知道踢我。诶,你快摸,他又来了!”

茗娘抓住许雅倾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只感那巨大如充气的肚皮正一顿鼓动。两人面容飞扬起为人父母般的喜悦。许雅倾俯下身子,整个人贴了上去,悉心聆听,一瞬间,她便热泪眼眶。

许雅倾依依不舍直起身来,手还痴恋地留在茗娘的肚上。她信誓旦旦承诺道:“茗娘,我绝不会丢下你们母子不管的。你跟我回许府去吧!”

茗娘一怔,似没听清:“什么。”

“你跟我回去。你从前的房间还保留着,许府条件优渥,定然可以令你安心养胎。他日等孩儿落地,我便当他如亲儿,绝不会让你们母子受委屈。”

茗娘听完,心神向往。曙光就在眼前,只要她肯放下矜持,放下私心。与赵书恩共在一个屋檐下,朝见晚见,暗自较量。她还有个孩子作为筹码,许雅倾定然负不得她。

想到这,茗娘却惨淡地叹了口气。

“多谢你好意。我……回不去了。”

许雅倾一阵,惊呼:“为什么回不去?现在没人阻拦你回去。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茗娘露出凄美的笑容:“那请你回答我,我是以什么身份回去许家的。回去之后,你如何处理我跟赵小姐的关系?你忍心看见赵小姐为了迁就你而受委屈吗?并不是所有女人的心思都是宽容大度的。”

“我!我……”许雅倾的果断恍然失去了力量,语气骤转优柔,“我一定会想办法。”

茗娘的心头荡起了丝丝失望。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令许雅倾难做。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许三白无情,我却不能无义。他的母亲年事已高,又瘫痪在床。我若走了,她该怎办。我这辈子就注定是这样的了,总是看错人。”

此言一出,许雅倾的心如遭一击,她不知茗娘口中的“错人”是否也包含了自己。

见许雅倾无了办法,茗娘长叹一息,终归认命。她扶着桌边慢慢站起身来,走向茶摊开始收拾:“我该回去了。”

“茗娘,让我送你回去吧。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哪。”

说罢,许雅倾便殷切地帮茗娘收摊。苏甚晴坐在一旁,捧着花茶望着这两人,女子粗身大小,令她郎君一副护花使者的德性,不顾衣衫污染,将桌椅搬搬抬抬,又徒手将茶渣清理。

这是一对平凡的夫妻的样子。

收拾好茶摊,许雅倾自觉地帮茗娘承担起重物。两人一副鹣鲽情深姿态向苏甚晴道别。

茗娘带着许雅倾走过了几条街,最后来到任嚣城中最为偏僻的地方。这里几间简陋草棚高低错落,旁侧是一条阴沟。春雨绵绵的季节刚刚过去,阴沟里也增了不少青色。

许雅倾把皱着眉看着四周环境说道:“这阴暗潮湿,离市集又这样远。你每天来去怕是也要花好多时辰。不妨就搬回市集里头住吧,你这身子也粗重了,不宜这样奔波。”

茗娘一手撑着腰,一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苦笑道:“我来许家前过得比现在还糟。”

“当时我爹刚刚过世,后母便迫不及待想要把我卖掉,一路上强拖硬拽,我便大哭大喊,幸亏老爷将她拦下,给了五两银子将我带了回许府。说起来,我跟福分没有缘,终究还是要回归这种日子。”

说罢,茗娘在一处屋前停下脚步,屋外门上插着一束野花,屋檐处悬挂着一些干货。屋内飘散着一股凉茶的气味。即便条件艰苦,但还是被人很用心地收拾一番。

“就送到这吧。我担心一阵三白他母亲看见你会不高兴。”说罢,茗娘正想从许雅倾手上将东西接回来。小心翼翼地迈过一个水坑。

“茗娘,上个月我见着大哥了。”许雅倾忽然说道。

茗娘一怔,又似没有听清:“什么!”她仰起脸看着许雅倾,似乎在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上回托人找的余医师已找到了,大哥现在已可以行动。怕是不出一年便可痊愈,我想,这日子……应该也快到头了。”

“真的吗?”茗娘徒然地狂喜。

她不住回身向许雅倾走来,又一下忘记了方才跨过的水坑子,噗啦一下,她的一只鞋全被污水浸湿。

茗娘却不在乎这点,她扶住许雅倾的肩头连连追问道:“是不是你可以换回来了?是不是你可以恢复本身了?你跟赵小姐是不是也不用再做虚假夫妻了?是不是,是不是?”

茗娘一连追问了好多个是不是。

许雅倾木讷地点点头,口中有几分难受地说道:“是的。”

“天开眼了……”茗娘热泪一盈,终于守到了云开见月明。

“雅倾雅倾,我们的日子要来临了。”茗娘激动说道,“到时候我们三人一起生活好不好?”

许雅倾没有答话,茗娘又自顾地补充说明:“是你,我,还有他。我们三人。”茗娘抓起许雅倾的手往自己的肚皮抚去。

“是了,你说这孩子落地,该叫你什么是好?姨母?还是干娘?”茗娘念叨着。见茗娘越是殷勤,许雅倾却越发说不出一句话。她发现自己已无法体会跟茗娘一样的心境。

“我看叫干娘好了!此后他就有两个娘亲疼爱他。雅倾,你不如帮我把名字也取了好不好?他要跟你姓许的。这是一定的。”

“好,我回头想想。”许雅倾借故低头松开身子,退了一小步,从怀里拿出了几张银票塞到茗娘手里:“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尽管安心等候便是。这些钱你拿着,不要再四处奔波了。”

茗娘痴痴地看了一眼许雅倾,接过钱,总算不再拒绝。

两人作别,茗娘依依不舍目送走许雅倾。眼神里遍是希望,炽热得令许雅倾不敢回顾。许雅倾背着茗娘头也不回地走着,步子迈得很快,她的心情十分凌乱。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程变得很漫长。灯光剪影从许雅倾身上抚过,变成一只只柔荑玉手。许雅倾在一处地停下脚步,灯影将她映照得七彩缤纷。她痴痴地仰起头,看着这些五彩斑斓的花灯,心中忽然一阵驱使——她突然希望赵书恩此时就在她身边,牵着许雅倾的手,满面天真烂漫地说:“夫君,快看这些花灯,好漂亮啊!”

许雅倾的嘴角不禁扬起,眼神里透着柔情。这瞬间她顿然明白,原来自己早已爱上了赵书恩。

这想罢,许雅倾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归心似箭。突然间,她余光瞥见一张森然苍白的面孔,隐匿在暗处悄悄地窥探着自己。许雅倾背脊一紧,不敢停下来张望。

不知从何时开始,白雪衣便似阴魂不散那样时常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一言不发,一举不动。像黑夜里的枭鸟,许雅倾便是被它觊觎的猎物,等着最佳时刻发动攻击。这想罢,许雅倾由快走变成小跑。

仓促中,一只手忽然将许雅倾拉住。吓得许雅倾一声暗呼,扭头,却看见赵书恩笑盈盈的面庞。

“夫君!”赵书恩黏上去,抱住许雅倾的腰,将头埋入她怀中,“你终于回来了。我看你这么晚都没到家,于是就出来找你。”

许雅倾又惊又喜,她反手拥住赵书恩,怜爱地说道:“对不起,今日去了较远的地方,没有按时赶回来。”

赵书恩噘着嘴:“你成天不在家,都好久没有陪我了。”

“那我现在就陪你好不好?你想去哪?”许雅倾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赵书恩的鼻尖。

赵书恩像是在等这句话那样,听许雅倾一问起,她便笑嘻嘻地说道:“夫君,任嚣城里新开了一家秀坊,方才我跟春泥进去看过,里头的布料可好看了!”

只要看见赵书恩开心,许雅倾便如渴时饮下一泓清凉泉水那般畅快。即便识破了赵书恩是早有“预谋”,但许雅倾也心甘情愿被她“算计”。

许雅倾温和笑道:“喜欢我就买给你。”

赵书恩脸蛋一红,眼里就像汇聚了整片星空。她踮起脚轻轻跳了跳喜道:“夫君最好了。”说罢,赵书恩牵过许雅倾赶着步子就走到秀坊里。

春泥在秀坊里一副百无寂寥的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当她见许雅倾与赵书恩一道走了进来,她立即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许雅倾道:“姑爷,你还真的来了。”

许雅倾笑道:“是啊,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夫人。”

春泥瞅了赵书恩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姑爷你还真以为小姐跟你是偶遇?小姐就是知道你回家必经这里,所以她在这可猫了一下午。你啊,这是正好掉进她挖的坑里头。”

赵书恩噘着嘴狡辩道:“胡说什么呢,整得我坑蒙拐骗夫君似的。”

许雅倾笑得打跌,她揽过赵书恩,口中说道:“这有什么,给夫人摘星采月是我的职责。只要夫人喜欢,我什么都可以给她买。”

这话一出,秀坊几个埋头理线的小姑娘纷纷抬起脸用着羡慕的眼神看着赵书恩。赵书恩这一下幸福上了天,她靠在许雅倾怀里,笑得比蜜糖还甜。

春泥做了个牙疼托腮的动作摇摇头道:“小姐迟早要给姑爷你惯坏。”

“夫人看中了什么?都打包起来吧。”说罢,许雅倾掏出银票正要结算,赵书恩急忙拉住她道:“等等,夫君你先看看好不好看嘛。”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许雅倾宠溺道,赵书恩把她拉进内屋里,只见桌上平铺展开十余匹布,样色有蓝有绿,有粉有紫,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画物栩栩如生,十分惹眼。

“夫君,你看看你喜欢哪个?”赵书恩问道。

许雅倾看了一遭,点点头道:“都很好看。夫人要是喜欢就全买了,不必挑来选去,落了哪个都心里不安。”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板娘,就按照我方才给你那些款式,每样布做两套。”赵书恩吩咐道,老板娘拿着量尺合不拢嘴地迎上来,看着两人,眼里金光闪闪一片。

“得咧,许公子与许夫人生得这样好看,穿上我们采云亭出产的衣衫呀也定然美若天仙,羡煞凡人!夫人的尺寸我已经量好了,现在劳烦许公子配合一下,我拿个尺寸。”

许雅倾一顿,再回头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口中愣愣问道:“这些布也要给我做衣衫?”

赵书恩点点头:“对呀。我打算跟夫君一人一套,样式相同,穿出去别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的。”

“可,这些衣服样式鲜艳,做成女子衣衫定然好看,可做成男子衣衫……岂非不伦不类。”许雅倾苦恼地说道。

老板娘望着许雅倾笑道:“恕我直言,公子颇有几分女子气相,这并非是贬义。世间男儿无非俊朗,或者平庸,又或奇丑。像公子这样的,俊得来又美,美得来又柔,柔得来也不失英气,实在是叫人过目难忘。”

许雅倾听了倒是哭笑不得,她不住想起先前还是女儿身时,便被人打趣说自己是女身男相,如今她男相打扮之后,却又被说成男身女相。

赵书恩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她边笑便说道:“夫君呀,你可知道。先前我跟雅倾在宁和庙初见时,我就瞅她眉眼锐利,十分英气。比一般女孩好看多了。你们真不愧的同胞兄妹。”

许雅倾杵在原处,苦笑着任老板娘度量尺寸。而罢,她让赵书恩与春泥到大堂等着,她随老板娘在里屋结算。

在老板娘算账时,许雅倾走到几匹布前,手在布料上细细摸了下,质地柔软舒适,即便纹路精美,却也毫不扎手。

“老板娘,你这批布料可适合做成婴儿衣衫?”许雅倾问道。

老板娘娴熟地敲打着算盘,两眼麻利地看着清单算账,口中还能自如地答道:“当然可以,我们采云亭的料子男女老少皆宜。”

“那我再要几批布料,你替我做多几套初生婴孩的衣衫。唔,还不知道性别,那就男孩女孩的各做一些吧。”

老板娘抬起头来,她想起方才见过的赵书恩,身子轻盈,不像怀有身孕的样子。即便是,恐怕也只是两三月大小。想罢,老板娘不住对这许氏夫妇起了羡煞之心,孩子尚未出世,这个当爹的便已比做娘的还要上心。实在难得。

“许公子放心好了。我们这做出的衣衫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几套婴孩衣服做好后,直接通知我来领取就好。不必送到府上去。”

老板娘连连点头。许雅倾结算好钱以后便携赵书恩一道离开了采云亭。三人走在回府的路上,春泥忽然醒起什么,顿住脚步喊道:“啊呀,今天下午在买的胭脂水粉忘记拿了。姑爷小姐你们先回去,我绕回去拿。”

赵书恩看着春泥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

春泥瞪了赵书恩一眼反驳道:“还不是小姐你吵着要去选布料,惹得我匆匆忙忙付了钱就跟你走。你还怪我!”说罢,春泥一副回家了再继续跟你算账的表情,转过身匆匆离开。

春泥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甄宝轩,幸得许家在甄宝轩算是老主顾,甄宝轩的老板发现赵书恩的东西落下后,特地吩咐人保管了起来。

春泥捧着东西往回走,今天陪赵苏恩逛了一整日,春泥早就精疲力倦。走到一半,恰好路过一个茶馆子,此时茶点飘香,春泥终于忍不住,鬼使神差地走进茶馆里打算歇歇脚。

春泥一迈进茶馆,抬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坐在雅座里,身后挂着山水画卷,一扇圆窗映着夜景,此时华灯初上,星星点点映在他白色的衣衫上,落了满身华彩。

他面带浅笑,捧着一只茶杯喝着茶。轻风把窗外海棠花卷了进来,有几朵落在桌上,只见他不紧不慢拿起一朵,凑到鼻下轻嗅。

那姿态轻柔,举止温润。即便春泥与这个人朝夕相处,竟也被这一幕所触动。

春泥走上前,半迟疑半惊讶地打招呼道:“姑爷。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跟小姐先回去吗?”

那人耽于茶色,痴痴眷眷抬起头来,看见春泥,他眉眼一扬,带着惊喜喊道:“春泥。你来了,快快请坐。”

春泥如应坐下,带了几分疑惑地看着许雅倾,他好像专程在等自己来那样。

“想吃什么?”许雅倾柔色问道。

“我,我随便什么都成。只是,这都马上要吃晚饭,现在吃这些点心合适吗?”春泥问道。

许雅倾听了,不以为然地乐道:“无妨。人活着就为了快乐,这么多讲究做什么。”说罢,他起手给春泥倒了一杯茶。

“姑爷,你突然出现在这,是不是跟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啊?”春泥小心翼翼打听道,忽然她神色一紧,继续问道,“该不会是我们小姐又提出什么不讲理的请求,惹姑爷你不高兴了吧?”

许雅倾笑着摆摆手说道:“府上还没到饭点,这空子我突然想一个人出来走走。”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小姐又任性子了。”春泥如释重负说道。此时正逢茶点上桌,洁白的白瓷盘子里码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糕点。许雅倾夹起一块黄金糕送到春泥碗里,招呼道:“吃吧。不要客气。”

春泥拿起筷子,把黄金糕放进嘴里,怎料黄金糕韧劲十足,她皱起眉揪了半天也没扯断。

“书恩她从前在家也是这个样子的么?”

春泥还跟那块糕较劲,听许雅倾这般问道,她下意识抬眼看了许雅倾一下,心里嘀咕眼前所见的许雅倾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可有哪里不同,她却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

“小姐在家里还好,因为大公子比较严厉,她也不敢任性。嫁来这里后,老夫人和姑爷您对她可谓千依百顺,小姐都要被宠坏了。”

“这样做不好么。”许雅倾一本正经地问道。

春泥倒被逗乐,她喝了一口茶,缓了缓方才被黄金糕堵着的气才说道:“好与不好我说了不算呀。像姑爷你常说的,夫人是你的,爱怎么宠是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许雅倾笑得脸上泛起一片红,似乎非常高兴的样子。春泥看着他,心里正好奇着,明明这番话是他自己说的,如今却像听说别家故事那样乐个不停。

“再给我多说一些书恩的事吧,难得今天她不在场,你也别怕,好歹都可悄悄透露给我知,我定然会替你保密。”

“小姐的事。”春泥歪着头想了想,“小姐她吧,天真善良,不知人间疾苦。为人呢真诚却又不懂分寸,明明想办好事,却总会弄巧成拙。在家时夫人与公子时常担心小姐嫁来许家要遭嫌弃,幸得姑爷你这般疼爱她谦让她啊,小姐还真是一个幸福的人。”春泥说完,眼里透出一抹羡煞之意。

许雅倾看在眼里,心境一明,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地向春泥敬了一杯:“你伺候书恩这么久,怕是从来没有替自己打算过吧。这十来年真是辛苦你了。”

春泥心底有些触动,她从来都认为这些是自己的本分事,十来年任劳任怨,期间也不乏人对她说“辛苦”,可许雅倾这一句“辛苦你了”,竟令春泥眼眸一浅,泪水就落了几滴下来。她连忙抬起袖子把泪擦去。

许雅倾见了,焦急地伸手过去就要替她把眼泪擦去,春泥退身要闪躲,可那只温暖的手抚上自己脸庞上,她又忽然怔住了。

“对不住,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你伤心了?”许雅倾内疚地说道。

春泥看着他,心突突地跳着。她任由许雅倾的用拇指在她眼睑上轻轻撩拨,揩去那几滴柔肠苦水,显露她那颗少女心情。少女的心是活泼,像一只初生的小野兽,对一切事物都抱住无所畏惧又新鲜好奇的心态。

眼前的许雅倾就像一棵她见所未见的仙草,长在山间,白日时候与普通野草无异,到了夜晚,光芒绽放,开出一刹那惊艳的花。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接近。

春泥身子早已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她在许雅倾唇上稍而停留,然后马上飞走,仿佛在试探这朵仙草是否有毒。

许雅倾眉眼一凛,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只见春泥满面惊羞,银牙紧咬,眼中充满了被回应的迫切渴望。

许雅倾慢慢抬起手,把拨在两边的帘子落下,顿时开放的雅座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只余帘底与地板那一小段缝隙,透出凌乱跳动的光,一缕青丝从缝隙间漏了出来,帘上坐立的两个人影却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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