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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作者:苏卿和 当前章节:1324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1:44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内容提要是引自苏轼的《西江月》】

写到这里全文已过了三分之二了,很感激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感谢你们对角色的关注与喜爱。

这一章,我犹豫了一整天,害怕发出来。在开写立大纲的时候,茗娘就已经定好是个悲情角色。令我没想到的时她竟获得了这么多人的怜惜与喜爱。

再次感谢你们对她的喜爱。

在全文结束的时候会另外为茗娘开一篇番外。

谢谢大家,郑重感谢!

赵书恩与春泥藏在采云亭对面的一个小摊子里。

清明前夕,一个个绿油油的艾果在蒸笼里被烘得油亮亮,艾草芳香溢满街上。惹得孩童纷纷藏在不远处垂涎地看着这位衣着光鲜的大小姐,花了钱买走了一摊子艾果,却一个也没有兴趣碰。

从中午到傍晚,艾果摆了一桌。

赵书恩想放弃了,她拽了拽春泥丧气道:“我们回去吧。”春泥却比当事人还要积极那样拂开赵书恩说道:“再等等!一下午都等过来了。”就在赵书恩百无寂寥时,春泥兴奋喊了声:“他来了!”

赵书恩连忙昂首望去,果然看见许雅倾匆匆赶着步子迈进了采云亭里,不一会手里多了一个包裹好的东西又匆匆离去。

春泥咬咬牙道:“走得这么匆忙,心里一定有鬼!”两人隔着街远远地跟着许雅倾。许雅倾步伐矫健,走起路来就像跑一样,赵书恩没跟多久就上气不接下气,停在一边插着腰直喘气道:“哎呀,累死我了。春泥,我,我走不动了。”

春泥皱着眉啧了句:“小姐,谁叫你平时只吃不动,现在走两步就没劲儿了。我先随过去,你快快跟上来。”说罢,春泥加快了步子继续跟在许雅倾身后。许雅倾走过大街,又穿过巷子,最后终于停在一个偏僻的门楼前。

春泥看了看附近的环境,不住皱眉疑道:“竟然把小妾藏在这种地方?还真是叫人难猜。”这说着,许雅倾大步迈进门楼,走了一段路,在其中一户门前停下。春泥眼一亮,连忙找了拐角躲进去,悄悄地看着外头情形。

只听一声开门声响,半个身影露了出来,春泥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硕大挺出的肚尖。

春泥连忙藏进拐角,惊羞恼怒:“他这是人外有人又复人。这风流的大少爷……藏得好深呐!”

春泥靠在拐角边缘,仔细偷听两人的对话。

许雅倾将包袱递到那人手中,不忘叮嘱:“这是采云亭的衣衫,我见面料柔顺,定然适合婴孩穿。我还不知是男儿还是女儿,索性就各做了几套。反正婴孩小,不懂性别有差,男的女的都能穿。”

“你又乱花钱了!”那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体贴关切,一副女主人口吻,“以前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大手大脚吗。”

“哎,迟早要买的。哪管早晚。还有这些钱,你先拿着。”许雅倾又周旋道。

“不要不要。你上次给的都没用。你自己留着。”她懂事地推搪着,不计金银,不要身份,这样的劲敌,春泥怕是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你就当帮我替孩儿存着!多一个人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我不是说过会替你共同分担的吗。”

她终于收下了,孩子果然是女人最大的筹码。有了这个孩子,许雅倾一世都不可能与她断干净的。春泥想到这,便狠得咬牙切齿,她慢慢探出身子,想将这个幸运女人的真面目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她肩头豁然一重,伴随一声“春泥!”,吓得她仓惶退缩。只见赵书恩喘着粗气站在她背后,险些坏了大事。春泥连忙拖着赵书恩往深处躲去,还拉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夫君呢?你跟丢了?”赵书恩怪责道。

“哎呀,我差一点就可以看见那个女人的样子了,被小姐你这么一唤,三魂丢了六魄。”

“什么,真的有女人!”赵书恩立即要向外冲,又被春泥拽了回去。

“你傻,正面交锋定落下风。你要沉住气。”春泥奉劝道,同时她亦在奉劝自己。

“但是——”赵书恩正要辩驳,只听许雅倾的声音又传来。

“他又动了!怕不是个臭小子吧。”许雅倾的声音格外开朗,赵书恩从无听见她用这样期盼的语气同自己说话。赵书恩神色一恍,安静下来,与春泥一同静静窃听。

“我倒想要个女儿,省心。”

“男孩女孩都一样。我都喜欢。”许雅倾爽朗答道,“好啦,我要回店铺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找空回来喝汤啊。天气热了,我煲一点降火消暑的汤给你喝。”这个女人胜券已握,不用请求不用等待,只要她想,一切都可随她所愿。这一瞬间,这三个女人的地位便有了名次。

许雅倾迈着快步离开了,她脸上洋溢着笑,仿佛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许雅倾前脚离开,赵书恩便忍不住崩塌在地,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怨道:“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春泥,我该怎么办是好。”

春泥却冷静地站在原处,她看着赵书恩,忽然心起一股厌烦。遇事只懂哭哭啼啼,从来就没有想过如何解决。若非身份所隔,春泥坚信自己一定会比赵书恩处理得好。

“走。我们去看看。”春泥颇有讨回公道的气焰说道。

“看看?”赵书恩一呆,“你是说,我们去找那个女人……我,我不去。我怕。”

“你怕什么!”春泥显露气恼,“你才是正室啊,她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真不知你有什么好怕的。”

听了春泥这句话,赵书恩自觉有理,便愣愣地点点头。两人走出拐角,来到那户门前。这条胡同住着不下十户人家,唯独这户,门上会插着鲜花,阶梯两边种着绿意盎然的植物。青苔顺着水渠爬到了阶梯上,清逸悠然,俨与其他人家有所区分。

春泥走上前,重重叩门。

屋里响起一阵愉悦的应答:“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你啊,总是丢三落四——”门被打开,余晖照在这个女人的面庞上,跳起一抹惊煞。

“是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错愕。

直到春泥率先开口:“茗娘,怎,怎么是你。”

春泥看着茗娘的肚子,心思顿然翻山倒海。许雅倾会的竟是旧人。这对于她这个最新欢人而言该是多么大的打击。比对两家,还是最初的好。春泥才是落在最后的那一个。无名无分的才是她。

正当空白时,赵书恩一声哭惊破了场面。

“茗娘,你为何处处要与我过不去。”

赵书恩的悲切比春泥的简单了点。她是有名有分的正房,她可名正言顺替自己讨还公道。春泥便不一样了。

“你们搞清楚事实没有?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茗娘没有闲心跟这两个不知实情的小女孩费嘴皮子。

“你肚里的是不是我夫君的!?”赵书恩不依不饶。

茗娘被惹得心烦意乱:“聪明人算一算日子就知道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不想同你多辩解。你若真有疑问便自己回去问你丈夫,她一定会答你的。”说罢,茗娘正要回屋送客。

赵书恩得不到明确答复,又急又气。她失措地望向春泥,两人相视约定,纷纷伸出手来拉拽茗娘。

“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赵书恩说道。

“我没什么好说。”茗娘铁着脸,忙着挣脱。三人六臂,拉拉扯扯,一下又一下。场面顿然混乱。也不知是谁使出了致命一击,让茗娘毫无防备地向前倾去,重重地磕到了阶梯上。

茗娘倒地,面露疼极。那些如同地狱鬼手般的牵扯顿然抽离,至今也不知是谁推了茗娘一把。

赵书恩失声:“茗娘!”

茗娘费力地翻过身,仰面向上,肚子就如胀气的□□,一动一动。血自她裙底流出,从阶梯上顺下,染在青苔上,变成了可恨的紫色。

“茗娘,你,你有没有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有推你。”赵书恩着急得不知该先说什么才好。

茗娘面色苍白,嘴唇咬破。她忍了一口气,极快说道:“快去,把她唤来!”

他?赵书恩心思犹豫,这事情要是被许雅倾知道了,定然饶不了她。

“快啊!”茗娘声音都变了。汗水已经逐渐把她身上的衣服染湿,她两手捧着肚子,满脸焦急。

“小姐,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应付。”春泥向赵书恩使了个眼色,赵书恩连连会悟,匆匆忙忙走了。

春泥搀扶着茗娘,费尽力气才把她转移到屋里。屋子豆腐块大小,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半身不遂的罗老太,包着头巾,面色发黑。瞪着眼睛看着全程,她身陷囹圄,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顿狗血乱洒,她的双眼都要喷火了。

地上还有个地铺,放着薄被与一些刺绣物,以及一些婴孩玩的物品。

春泥将茗娘扶到地铺上,替她盖上被子。又匆匆交代道:“我去给你请稳婆,你忍着!”

茗娘手抓紧被褥,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剧痛。她的身体仿佛要被撕成两半那样。昏天地暗,万物皆灰。茗娘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马上见到许雅倾,想让她陪在自己身边。

这样便可赋予她无穷的寄托与力量。直到这一刻茗娘才认定,许雅倾才是她此时最为依恋的人。

少顷,春泥带着稳婆赶了回来,稳婆走到茗娘身边,冲着她的肚子一阵按按揉揉,神色一紧,口中说道:“不好。这孩子没摆正啊。”

春泥早被吓得糊涂,她拉着稳婆的衣服追问道:“现在什么情况?你有没有办法?”

“你放心,我接生了四十年,就没有遇到过不行。”稳婆打包票说道,春泥听后,缓了口气,然后拿出一些银两郑重托到稳婆手里,千万叮嘱道:“稳婆,一定要母子平安啊!”

稳婆拿了钱,连差春泥去帮忙烧水。春泥在厨房里,隔着一个天井,还能十分清晰地听见茗娘痛苦地喊叫。春泥不安地四处徘徊,心境却是阵阵复杂。

倘若这个孩子没有顺利被生下来,那她们三人之间就没有了孩子横亘,一切又会不同了。只是茗娘是许雅倾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怕是她与赵书恩都脱不了干系。按照主次,所有黑锅都应她来背。

说到底还是自己最吃亏!

水烧开了一趟又一趟,眼见天都亮了,可孩子依然没有动静。茗娘的声音已嘶哑,她带着哭腔,声泪俱下哀求道:“我要见她,求你,让她来见我!”

春泥端着一盆水出来替换,见方才送进来的盆又红了一片。稳婆也从胸有成竹变得六神无主。茗娘肚中的孩子倔强至极,无论怎么催使,都不肯给个面子露露脸。

茗娘口中咬着一根木棒,身子就像掉进了水里那样湿透了遍,她的手紧紧抓着被单,被面已有了撕裂的痕迹。

春泥不忍心看下去,她掉头大步往门外走去。一出户,就看见赵书恩抱着胳膊神色恍然地蹲在门口。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春泥慌忙上前拉起她。

赵书恩慢慢转过来来,她脸上充斥着恐惧,见了春泥,又忍不住崩塌: “春泥,茗娘会不会死啊。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怕是,怕是夫君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先别急……”春泥也没有了底气,“我,我想想法子。”

两人这厮守时,稳婆匆匆忙忙从屋里跑出来,她手上,袖上都是血。她神情恍惚,见了春泥,哆嗦着步子上前,从怀中拿出银子,一把塞回春泥手里。

“我,我不接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要是出什么事,别,别来找我,是她自己,本身胎位就不正,加上又跌倒了,反正,我尽力了!”说罢,稳婆仓促地逃走了。

春泥和赵书恩看着那把带血的银子,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办,怎么办!春泥,我们该怎么办。”赵书恩忙乱催促。

“你快回家,把姑爷带过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赵书恩一呆:“可是……”

“别可是了。见到姑爷,多余的话不要讲,只管唤他过来就是。”春泥气恼地说道。赵书恩也是一片昏懵,吓得不敢多说,起身匆匆往家的方向跑。

春泥回到屋里,此时屋中被一股血腥味弥漫。她看着茗娘奄奄一息躺在地铺上,血泊中,隐隐露出一只婴儿的脚。

春泥沉思镇定一阵,咬了咬唇,迎了上去,她按住茗娘双腿,口中说道:“茗娘,姑爷马上就来了,你一定要撑住啊。我现在就帮你把孩子接出来。你,你忍住!”

茗娘艰难地睁开眼,听见与许雅倾有关的字眼。她仿佛又恢复了几分精力。她憋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春泥重新把木棍塞进茗娘口中,然后挽起袖子,她吸了几口气,一咬牙,抓住了孩子的脚,用尽全力……

许雅倾从梦中倏地惊醒,她身子直泛凉意,阵阵不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真是,我怎么就睡着了。”许雅倾怨了自己一句。

赵书恩与春泥一夜未归,许雅倾寻了一夜。天亮了才回府。想着挨个座歇息一会再继续出去找人,怎料一挨就睡着了,还做了一场伤离别的大梦。

怅然间,她看见赵书恩匆匆跑进院子。许雅倾心神一动,连忙起身迎接出户,不等赵书恩发言,她一把将赵书恩拥入怀里。

“夫人,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夜!”说完,许雅倾连在赵书恩额头亲了好几下。

赵书恩倒在许雅倾怀里,浑身发软,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差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夫君,快,快去茗娘那一趟,茗娘,茗娘……难产,连稳婆都被吓跑了。夫君,快去……”说罢,赵书恩身子豁然被松开,她重重跌坐在地,抬头,就是许雅倾那张大惊失色的脸。

许雅倾来不及问赵书恩为何知道茗娘的事情,便匆匆忙忙赶了出去。当许雅倾赶到茗娘家门前,婴儿的哭声已惊醒了黎明。一缕阳光斜斜洒在阶梯上,上面的青苔苍翠依旧,上面的血滴已经暗了下去。

春泥抱着婴儿跪坐在地上,神色颓然,全身也犹如掉进了水中一样。看见许雅倾迈了进来,春泥颤抖着嘴唇跟她报喜道:“是个儿子。孩子平安。”

“茗娘。”许雅倾来不及理顾孩子,她径直往地铺走去。

茗娘慢慢睁开眼,看见许雅倾在自己跟前跌坐下来。茗娘艰难地抬起手,许雅倾立马紧握住她,把茗娘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庞。

“茗娘,我,我来迟了。你……你受罪了。”

“孩子……你看了没有。”茗娘气若游丝。

“我,我现在看!春泥,把孩子抱过来。”许雅倾令道。春泥有些腿脚发软,反应迟钝了些。许雅倾忍不住催道:“快啊!你在发什么呆!!”

春泥一个激灵,立即将孩子送到了两人之间。许雅倾生疏笨拙地抱着孩子,她连如何抱稳都不会,手忙脚乱,颇有初为人父的情形。

“是,是个男孩。”许雅倾有点激动。

“像谁。”茗娘闭着眼,费力地问道。

“我看不出。他皱巴巴,湿漉漉的,可能像你。”许雅倾如实回答。

茗娘微微睁开眼,手往前伸去,许雅倾连忙将婴孩放进她怀里。然后将茗娘扶入自己怀里,紧紧拥住。

“我看见他,就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候,你也是这么小,可你,比他有气力多了,哭声嘹亮,整个许府都听得见。”茗娘说完这句话,又被疲惫驱使,气息渐弱,声音也低了许多。

“我有话跟你说。你凑近点。”

许雅倾俯下身子,一手捉紧茗娘。

“我,我想交代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我帮你生了一个儿子。你跟赵小姐,总算有后了。”

“第二件,上次我吩咐你帮孩子取名字的事,你办了没?”

许雅倾一个劲地点头:“男孩女孩的名字我都起好了!”

茗娘吐了口气,面容稍缓一分平静。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我想回家……”

许雅倾应承得爽快,一切顾虑都被她抛之脑后了,她连连点头:“好!我们回家!”然后她抬起身子冲着屋外吼道:“春泥!去找马车,快!!”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回许家了。”茗娘喜极而泣,“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地方。雅倾,这一次我不走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走了。”

许雅倾点着头,仿佛这时候茗娘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这想着,春泥将马车找来了。许雅倾带着茗娘与孩子一道上了马车,婴孩安放在茗娘怀里,许雅倾把母子两人护在怀里。

茗娘抱着孩子,躺在最爱的人怀里,她身心终于松了下来。她等这一刻太久了。

“雅倾,你给我儿子取了什么名字。”茗娘细声问道。

许雅倾答道:“明予,许明予。我早就想好了。”

“明予……明是象征我吗?”

许雅倾连连点头:“这是你带给我最好的礼物。茗娘,今后我们三个再也不要分开了。”

茗娘眼里闪烁着泪光,她长缓一口气,她含着泪,笑着点点头,细声应道:“好啊……”

许雅倾怀着喜悦,满心做着对未来的盘算。有了孩子,一切都不同了,她要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强大。

这想着,许雅倾将母子两人拥得更紧,马车一路颠簸,茗娘和孩子在许雅倾怀里安睡无忧。约两刻钟,马车顺利抵达许府门前,春泥撩开帘子,提了一句:“我们到了。”

许雅倾顺着旁侧的窗看了眼屋外景象,她兴奋地向茗娘说道:“茗娘,我们到家了。快起来。”

茗娘歪着头,没有应答。

许雅倾以为茗娘因生产而筋疲力尽,此时正值睡梦里。她小心翼翼抽身,轻轻地从茗娘怀里抱过孩子,茗娘把孩子抱得很紧,许雅倾还费了一点力气才将孩子抱走。

“幸好没把孩子吵醒。”许雅倾看着安睡的孩子欣慰地说道,“茗娘,你再睡一会,我放下孩子就来接你。”说罢,许雅倾起身就要下车,只听身后扑簌一声,像是有什么倒落了。许雅倾的心沉闷一顿,抱着孩子的手也颤了下。

她慢慢地回过头去,却看见茗娘已歪倒在一侧,手也像没有了牵引那样耷拉了下来。

“茗娘?”许雅倾尝试地唤了声,却再也听不见应答。

许雅倾身体顿然灌凉,她抱着孩子,维持住最后一刻冷静。她撩起车帘,郑重将孩子托付给了春泥。然后又匆匆回到车里,将帘子拉严密。

春泥眉心一蹙,又将车帘掀开。她看见许雅跪爬在地上,不停地拍打着茗娘的脸,口中不住唤着:“茗娘,我们到家了,你醒醒。”

茗娘一动不动,身子就如一块木头,碰一下,动一下。春泥一怔,抱着孩子也上了车,她走到茗娘身畔,抬手探了探茗娘鼻息,心头一亟,顿然脸色吓得苍白。

“茗娘她……死了!”

真是难以置信的发展。茗娘竟然用死亡来成全自己!

忽然间,许雅倾哀嚎起来。将春泥的心惊了一跳,她向许雅倾望过去,内心不住腾起恻隐。

“对不住,对不住……”许雅倾哭声尖如哨声,刺入听众心底。

春泥俯下身,一手扶住许雅倾的肩头,尝试将她往自己怀里揽,口中贴切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你没有欠她。”

许雅倾并不领情,面对春泥的招徕无动于衷。

正在这时,昏暗车子又投入一片光明,是赵书恩。

她看了一眼车里的情形,顿然明白。这一刻她面上被各种情绪爬满,有悲有悔也有恐惧。

赵书恩凄切地喊了声:“夫君!”她也跳上车,迫不及待将自己的怀抱送了过去。许雅倾立即瘫痪在赵书恩怀里,像是依赖在母亲臂弯里的孩子一样大哭大喊。

秋月也闻声而来,他在车外看见这一幕,立即跪落下去,清秀面庞被泪水倾覆。他凄惨看着春泥。像是向她祈求怜悯与安稳那样唤道:“春泥,茗娘……怎会这样。”

春泥垂立一边,处境尴尬。这样的局面,俨然将她映衬得很多余。她咬着嘴唇,看着这一场伤春悲秋的大戏。此时正逢孩子惊醒,哇哇乱哭。春泥借机跳下马车,率先逃离这场伤别离的戏场。

茗娘被安放回她原先住的房里,许雅倾命人替茗娘换上了她曾最喜欢的衣衫。屋里焚着香气,是茗娘常用的那种香料。许雅倾在屋里,彻头彻尾地跟进丧事。春泥与赵书恩守在屋外,春泥怀里还抱着孩子,从下午起一直哭到现在,吵的不得了。

所有人都心烦意乱。许雅倾从疲惫中调转头来,幽怨地看了这方一眼。赵书恩立即抓紧机会走了进去。

春泥有些无奈,她也好想撇下手中的麻烦扬长而去。只是她没有福分可以做这样随心所欲的事。正在这时,秋月行了过来,看着孩子,不住问候了声:“他哭了这样久,是不是饿了。”

春泥将气全然撒在秋月处:“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生过!”

“把孩子给我吧。”秋月平静请示。

“给你?你会吗?你别给我惹麻烦好不好。”春泥高了几声看着秋月,这个奶油小生怎么看都那么令人不敢信服。连她心目中一点位置都够不着,怎可与那个令她倾倒的人相提并论。这样的人喜欢自己,也不失是种负累。

“我小时候给家里带过弟弟妹妹。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抱他去找厨娘喂点奶,他就不哭了。”

春泥一怔,自知错怪秋月,但她表面仍然不甘示弱。

“那我就将他交给你了,你千万不要出差池,这是姑爷与茗娘唯一的命根。”

秋月接过孩子,调整到了一个标准的姿势,孩子果然平静了一些。秋月就这样一路小哄小颠地把孩子抱走了。

哭闹停歇,气氛又变得凄惨了起来。

赵书恩在屋里陪着许雅倾。曾经是她强大依靠的许雅倾如今变得十分脆弱,碰一碰就会化为灰烬。许雅倾依在赵书恩怀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肢,把头埋进她怀里。极度渴望被庇护。赵书恩母性闪烁,她恋恋地捧着许雅倾的头小心安顺。

“夫君,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一直陪你到老。”

“夫人……”许雅倾颤颤开口,“夫人,我有件事拜托你。”憋了一整天,许雅倾总算开口说出成章的句子了。

“不要说拜托,只要夫君交代,我一定会做到!”

“茗娘的孩子,太可怜了。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爹也不知所踪。我想……”

许雅倾还未说完,赵书恩立即抢答:“夫君,你放心,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想收养茗娘的儿子是不是?你不用担心我会介意。只要夫君你接纳,我也毫无保留地接纳。我一定会对他如同自己亲生儿子那样的。”

许雅倾看着赵书恩,光凭她这一句话,便足够许雅倾感激一辈子。这一刻,这对夫妇之间的结缔又升华了几度。

许雅倾直起身子,抱住赵书恩,连连道谢。

赵书恩的手扶在许雅倾背脊上,正直看向床榻上那安详静谧的茗娘身上。这一战茗娘胜了,任谁都斗不过她这一招。为了心爱的人,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赵书恩鼻子一酸,忽然又觉得茗娘很傻。何必要整得如此壮烈?人一死,一切都归为尘埃了呀,何不留一口气在,或许尚有挽转的余地呢?

现在这场“斗争”已算落幕。茗娘取得了胜,赵书恩得了永久头衔。两人阴阳相隔,各自享有各自应得的东西。

春泥看着屋里皆大欢喜的结局,满腔忍了一口悲气。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在这场四角关系里输得一塌糊涂。可转念,许雅倾对她从来没有许过什么承诺,春泥这是在一厢情愿。这段关系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

滴滴答答。天开始落雨,带起一片寒凉之意。

春泥掉头冲进雨里,一路奔出府外。清明时节,纸扎铺的生意特别好。春泥低落着情绪去购买冥纸,店主似乎忘记了这个节日的意义,全权当成助威自己生意的大好时光。他一面数着冥纸一面说道:“我家冥纸特别好,找人开过光的。又薄又好烧,送到下面,包那些列祖列宗满意。姑娘,不妨多买点啦。心意这东西,只管多不管少的。”

春泥狼狈地淋着雨,怨毒地瞪着他:“你怎不给自己留点。”

就在这时,一只手拿着伞,移到春泥头上,然后一枚银两越过春泥,递了过去。

“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我全都要了。麻烦替我送到许府去。连同这位姑娘那份一起结算。”

春泥心境一明,仰起头来,便看见那张温和明朗的笑脸。

“春泥。”那人温柔唤道,一切又回到了痴缠时。

“你……”春泥有些迷乱。这个关头,他竟然出现在这里!眼前的他,目光倾泻着眷顾,令春泥不知该将目光摆在哪里好。

“事情都办好了吗?”他关切问道。

春泥点着头。她内心在翻腾,很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又怕一问,就会打破现在这种暧昧的气氛。

“你吃了饭没?折腾成日,怕是也没有心思进食。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这说着,他自觉把手放在春泥背脊上,将她亲昵地往身边靠近。

两人共度在一把伞下,两对白色的鞋踏在雨水中,变得不再清白。

“你……”春泥又吞吐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似看破春泥心思,春泥连忙低下头,点头承认。

“我是专程出来找你说句话的。春泥,有些事,在外人跟前我不方便表现出来。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为难‘我’。你只管放心,你既许了我,我便会对你生生世世负责。”

春泥怔地顿住脚步,眼眶一阵闪烁。承诺,她终于等到这个男人的承诺了。现在她终于可以同赵书恩与茗娘一样列入正席。

真真切切属于他的女人。

春泥悲喜交加,突然快步前去,学赵书恩的招式,一把扑入这个男人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深长地吻着他的唇。

那个男人不慌不乱,慢慢将伞低移,挡住行人炽热的目光,两人在伞后痴缠。

痴缠以后,两人衣衫尽湿。但彼此都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春泥捧着那张令她倾倒的面庞,雨水令他看上去更加迷人。嘴唇微微张着,雨水悬挂在唇珠上,春泥用舌头把雨水卷走,和着唾沫咽下肚中。

伞慢慢被抬起。两人跟前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身白衣,形如鬼魅。

两人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靠近了一些。春泥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她认得这个人。

“你,你是梁城主家的白护卫吧。”春泥颤颤问道。

白雪衣一言不发,两眼泛着寒光。他直直盯着许雅伦,眼眸里是阴冷的杀气。铮!剑锋便直架许雅伦的颈部。白雪衣的手腕轻轻翻转,一行红线便从许雅伦颈部流了下来,落在他的白衣领上。

“白护卫!你要做什么!”春泥大叫,“来人啊!杀人了!!”

方才还人来人往的街上,顿然人烟无踪。白雪衣出现的地方,半径之外都绝不会有人敢靠近。

许雅伦毛骨悚然,腿脚发抖。但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强作镇定:“这位兄台,我们无冤无仇。不知为何出此一辙?”

白雪衣不讲话,红着眼看着许雅伦。

春泥奋不顾身冲上去,紧紧扼住白雪衣的手腕,试图要救她的情郎。但春泥如何使劲,白雪衣的姿势犹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这个人也定然是个石头,否则怎会如此铁石心肠。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你若伤了他,我们家公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梁城主与我们公子是至交,我看你到时拿什么交差。”春泥要挟道。

雨水落在剑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雨下大了。方才的红线被冲得无影无踪,在白衣领上留下淡淡的红迹。

这时候,一个声音,犹如这场雨一样及时而至。

“白护卫。你身为任嚣城的护卫,怎可把百姓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

三人心神一凛。春泥寻声望去,竟见赵书丞打着伞站在不远处。这个地方来去一目了然,也不知赵书丞是何时来到这里的,或是他根本一直都守在这里。

白雪衣停顿了一下,手腕又是一动,许雅伦颈部的剑一抖,总算脱离了危险。白雪衣拿着剑高傲地走了,经过赵书丞身畔时,他冷冷地看了赵书丞一目,嘴唇轻嚅,像是在说话。

“我知道了。”赵书丞应答着。

许雅倾身子一松,差一点跌落。春泥连忙搀着他,口中刻意改了副口吻:“姑爷,你没事吧。哎哟,姑爷,你这幅样子回去怕是小姐要担心死了。姑爷,要不要我去给你请大夫。”

春泥一连强调了三次“姑爷”这个称呼,生怕要被人怀疑。

“许兄。你怎么样了。”赵书丞走上前,一手扶在许雅伦肩头上。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得许雅伦喘不过气,他苦着脸,一面闪避一面答道:“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公子,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回镇江了吗。”春泥问道。

“回来办点事。幸好回来了,不然许府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毫不知情。”赵书丞抬起眼瞥了两人一眼,“这样关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神色一慌,春泥立即把所有过错都揽上身:“是我是我,家中突遭白事,我也不知规矩。此时许府上下忙成一片,我便,便央姑爷与我一道来置办物品。”

赵书丞狐疑地看了许雅伦一眼,却没有做出任何反驳。

“既然事情已经办好,我们不妨,不妨回府吧!”春泥尤为紧张,生怕多呆一刻,她的罪行就会显露一分。

“我事还没办完。先不回去了。回去替我向书恩说一声,晚一些我再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说罢,赵书丞打着伞又离开了。

守着赵书丞走远,两人松了一大口气。这样刺激又危险的事情真是令人刻骨铭心。两人面面相觑,竟失声笑了起来。

“春泥,老规矩。我先回去。但这次你要过两刻钟再回来。罪证太多,我要花点时间清理。”

春泥点着头。此时她已把这个男人视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共存。

许雅伦把伞交给春泥,自己冒着雨又匆匆离去。

许雅伦回到住处,从屋外走进屋里,拖沓出一条痕迹。他一面脱下湿漉的衣衫鞋袜,连头发都可以拧出水来。

屋里的窗子敞着,忽然一股逼视从窗外袭来。许雅伦身子一紧,心虚地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余梦中打着伞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些野草,正无辜地看着他。

“余医师,原来是你。”许雅伦如释重负。

“不然呢。这个时辰老夫人和许夫人都睡了。倒是你,大晚上去哪里了,还弄得一身湿。”

余梦中走进屋里,把那株野草碾碎在指间。他靠近许雅伦,抬手拿起了掩在颈上的发,那道红丝线在白皙修长的颈部分外明显。余梦中见了,长叹一气:“你又去给雅倾添麻烦了。她身上没有这个伤疤,岂非引人生疑。”

“没事的。”许雅伦坚定地说,“这件事就只有我同春泥知。春泥她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余梦中把沾有草药的手用力在许雅伦的伤口揩去,引得许雅伦一阵吃痛。

“你啊你,玩世不恭!”

这场雨下了半夜还未停歇。许雅伦干干净净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看了一半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门外传来轻声叩响,许雅伦以为是余梦中来说教他又通宵熬夜。他清着嗓子喊道:“我要睡了!”

“雅伦,是我。”许夫人的声音温婉而来。

许雅伦立即起身,赤着脚赶着去把门打开。只见许夫人只身披着一件薄衣站在门前,雨水将她的披衣染湿了一截。她在门前已站了一段时间。

“娘,这夜你怎还不睡。又风又雨的,你也不知多穿点。”许雅伦把许夫人邀进屋里,又是倒热茶,又是取厚衣。

“雅伦,你这个身子恢复也有些日子了。最近许家真是事端连连,茗娘又……我怕雅倾她会招架不住。所以,我想你……”

“你想我赶快同雅倾换回来?”

“这也是你奶奶的心头大事,老早时日他就在张罗这件事,左掂量右掂量似乎都不满意。她还是担心会出差池,最终功亏一篑。”

许雅伦皱起眉来,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才敢这样直言:“娘。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就维持现状好了。反正,那边也没有起疑,我也挺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你胡说什么!”许夫人立即打断,“许家花了这么多心思来铺垫这件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换你回去时可以万无一失。”

“但是,我不爱赵小姐啊。”

许夫人白着脸:“这有什么。我跟你爹成亲以前,彼此都没有见过面,更别提什么爱不爱。夫妻一世人,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终是同一个结局。”

许雅伦颓然着不答话。

“再说赵小姐也没什么不好,出生名门,为人知书达理。相貌也绝不失礼于人前。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妹妹已经替你将感情基础都打好了,你可别毁于一旦。”

许雅伦垂着头,眼里透着不忿。他攥紧拳头,欲要抵抗。

“你可别让我和你奶奶失望啊。”

许夫人这一句话,让许雅伦顿然泄气。他调转身子,颓然地瘫倒在床上,拾起书本盖着脸,一只脚垂在地面。

许夫人见了,上前把许雅伦的脚放回床上,又替他把被褥盖好。口中忍不住唠叨:“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小孩一样。这一点你妹妹比你成熟。好了,你赶紧睡觉。等茗娘的白事过去,这场‘替兄娶亲’的荒唐大戏也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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