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恩穿得亮丽得体,带着春泥穿过市集,引了不少人回头观望。两人停步在一家叫住“许氏海味”的店铺前,店铺宽而明亮,装潢华丽,未走进去便闻倒一阵新鲜的海腥气息。赵书恩笑眯眯地走进店铺里,新来的小二见了,殷切地迎上前来招呼道:“这位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许氏海味绝对是全任嚣最好最全最靓的!”
赵书恩刚要答话,只见掌柜拎着算盘匆匆离开柜台走了过去,一下砸到小二头上,口中叱道:“客你个死人头,这是老板娘!说你发鸡盲你还不信,还不快叫少夫人!”
小二当下再度抬眼看了赵书恩一眼,然后连忙低下头连连讨好。掌柜的将小二撵到一边,赔着笑迎上前来说道:“少夫人大驾光临可有何贵干?是找许大少吗?他刚刚跟客人到了二楼雅座洽谈,是否要在下去通报一声?”
赵书恩连连摆手道:“不用打扰夫君,我就是来看看,顺便帮下忙。”
“帮忙?哎哟不敢不敢。少夫人金贵,怎能这般委屈。少夫人还是请上座吧。我让人给少夫人沏茶。”
赵书恩更是兴致,她手一挥大气说道:“不用不用!身为老板娘,自然也想给许家产业出点力。掌柜的你就在一边坐好休息,我来应付便好。”
这说着,恰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购买海味。一进门便道:“给我来一斤鱼翅,五斤瑶柱。是了,最近花胶怎么样?”
掌柜的正要上前,赵书恩却一步抢先,微笑道:“这位客官,您是想要鱼翅,瑶柱和花胶是吗?我们许氏海味绝对是任嚣城里最好最全的了。”
那位管家顿了下,上下打量了赵书恩一阵,见着女子年轻且衣着华丽,实在不像掌柜,于是口中迟疑道:“你是?”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赵书恩满是自豪地说道。
“哦,原来是老板娘。失敬失敬。这样吧,给我来一斤金钩翅,五斤瑶柱,一斤花胶。我们家老夫人就爱吃你们许氏出产的海味。都是老主顾,算便宜些可好?”
“好好好,当然好。”赵书恩满口应答,转身过去,面对千万个小抽屉顿然犯了傻。她完全不知客人要的东西放在那里。幸得春泥在旁边提了句:“上面都写着呢。”赵书恩这才走向前,顺着标志把东西一一顺出。
只见赵书恩拿出一整只鱼翅,一屉瑶柱和一包装满花胶的袋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眨眨眼问道:“你要的是这些东西么?”
管家看了眼,点点头道:“怎么计数?”
赵书恩歪着头想了想,随意开口道:“全部收你一两银子好不好?”
“哎!!”屋里顿时三个声音响起,只见春泥,掌柜以及小二全然涌了过来,春泥忙着拉开赵书恩,小二忙着拿出秤杆称重分装,掌柜忙着嬉皮笑脸道歉:“我们老板娘就爱开玩笑了。哈哈哈,客官随我到这边来,我这就替你结算,既然是老主顾,我顺带送点燕窝给您可好?下回记得再帮衬啊。”说罢,掌柜便把那管家领到离赵书恩老远的地方去结算。
赵书恩满脸疑惑地看着春泥问道:“怎么了,我算贵了吗?”
“哎哟我的大小姐!按你这样做生意,许氏海味迟早关门大吉!你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几斤几两市价多少么。唉,小姐,你还是安安分分呆在家里为好。”
众人这忙活着,许雅倾送着客人从二楼下来,抬眼就看见赵书恩站在店里。她眼前一亮,口中不住惊喜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见了许雅倾,赵书恩满面欢喜地迎了过去,一把抓住许雅倾的袖子就邀道:“我今儿个特地来帮忙的。看,这是我刚刚卖出去的鱼翅。”说罢,赵书恩指着那已分袋装好的东西。许雅倾扭过头,便见掌柜与小二满面苦笑,她心里也顿然明白一切。许雅倾带着微笑,抬手轻轻揉了揉赵书恩的脑袋,宠溺说道:“辛苦夫人了。能帮我忙真是太好了。只不过,要是夫人累着了,我会更心疼更担心的。所以,夫人还是好生呆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别让我担心。”
赵书恩完全沦陷在许雅倾的温柔攻势里,她乖乖地点点头,片刻小撒娇地恳求道:“那你早点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可无聊了。”
“好。今后我定然早些回家陪夫人。好了,眼见也晌午了,夫人,我带你去吃饭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家休息,晚些等我忙好了事情就回来陪你,好吗?”
此时赵书恩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兽,对许雅倾言听计从。眼见赵书恩离开了海味铺,掌柜和小二纷纷松了口大气。这回茗娘撩起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方才目睹了过程。对于赵书恩的到来茗娘感到有几分意外。也不知赵书恩因为何故忽起这般兴致要到店铺帮忙,幸好许雅倾及时把她哄走了,不然以赵书恩那天真无邪懵懂无知的性子,怕是许氏海味百年字号就要毁在她手里。
想罢,茗娘一声轻笑,转身又回到里屋继续工作。
许雅倾把赵书恩带到一家比较朴素的店里吃饭。这家店老板与许雅倾似乎是老主顾,远远看见许雅倾便打招呼喊道:“许大少!又来帮衬了。今儿个有新鲜的鱼。我特地给你留了一条,下锅做清水鱼片最适合了。”
许雅倾点点头道:“马上去做吧。”说罢,许雅倾领着赵书恩来到二楼雅座。虽说是雅座,却也不过是用竹帘相隔出来的小空间,一张四方木桌,其中一只脚下还垫着石块。四张长条板凳。上面痕迹斑驳,看似有了多年岁月。
许雅倾入了座,抬眼见赵书恩一脸为难地站着,左顾右盼,似乎在芥蒂着什么。
“夫人站着作甚,快快坐下呀。这家老板是顺德人,做鱼手艺一流。你可一定要尝尝。”
赵书恩撅了噘嘴,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把苦衷倾道:“夫君,这,这地儿可,可太脏了。你看着桌子,黑乎乎的,还有油没擦干净。这地板也不亮澄,我们真的要在这吃饭吗。”
许雅倾一顿,四处看了看,虽说比不上酒楼体面,倒也比山间草棚强。再说上回宁和庙外的草棚比这可要差几倍,当时赵书恩都忍过来了,这次却犯起了大小姐脾气。
想罢,许雅倾站起身,脱下外衣垫在板凳上,然后招呼赵书恩道:“那夫人坐我衣衫上。就不怕脏了吧。这小店虽然简陋,可东西绝对好吃。从前我跟大……我跟妹妹经常到这儿来吃。她,最喜欢吃这里的鱼了。”
一听自己满心崇拜的巾帼模范也曾到过这,赵书恩的心态顿然改变了几分。她就着衣衫坐下,提着袖子深怕拖地。倒好的茶水也不碰。这回老板端来了一个大锅,锅里放着清水,煨在炉子上煮。旁边是几大盘片得晶莹剔透的鱼肉,整整齐齐码在生菜上,还有一个大碗里面盛着姜丝。最后是几个酱碟。
等水开了,许雅倾率先夹起一片鱼肉和着姜丝放进水中涮,等鱼肉变成白色立马出锅,然后在酱油里过个趟,凑到赵书恩跟前,一手接着滴落的酱油一面招呼道:“夫人张口!”
肉都送到自己眼前,赵书恩只得张口,鲜嫩的鱼肉滑进了她口中。细细一抿,鱼肉爽滑细嫩,咕嘟一下吞下去,鲜香回味。赵书恩舔舔嘴道:“好吃。”
听到赵书恩亲口说出这句话,许雅倾总算是放下心。她一面招呼春泥动筷,一面忙活替赵书恩烫鱼片。一顿饭过去,赵书恩竟吃了一大盘鱼肉。
午饭以后,许雅倾亲自送赵书恩回去。在许府门前碰到了正要出户的茗娘。茗娘见了许雅倾连忙走上前说道:“公子来得正好,方才刘老板捎话说让你下午去他那一趟,他决定要跟许家合作了。”
许雅倾一听眉眼一开,立马抓住茗娘的手乐道:“茗娘,你用什么法子把他哄定的?上午时他还犹豫不决迟迟答应不下口。转眼就服服帖帖要跟我们合作了。”
茗娘微微一笑,神秘说道:“这就是我的本事所在。我若告诉你了,今后你便不需要我了。我才没这么傻。”
“好了,我啊,无论是生活还是家业都离不开你了。”许雅倾打趣着,然后她准备向赵书恩交代几句就要跟茗娘一道离开,怎知只听赵书恩“哎呀”一声,捂着肚子弯了下去。春泥见了吓得大喊:“小姐,你怎么了!”
“哎呀,我肚子好痛啊。一定是,一定是刚才的东西不干净,嘶,痛死我了。”赵书恩喊道。
许雅倾听了,脸色一变,立马扶住赵书恩急道:“好好的怎会突然肚子痛?我跟春泥都没事……哎,春泥,你快去找大夫。我先带夫人回去。”
春泥连忙应声而去。许雅倾抱起赵书恩,一面歉意地跟茗娘说道:“茗娘,刘老板那拜托你了。我,我这回走不开了。”
茗娘看着赵书恩,顿然心中一气,她皱起眉道:“少夫人看起来好严重的样子,待会让大夫扎针治疗比较好。”
赵书恩一听,连连摇头道:“我怕疼,不要针灸。夫君!我不要针灸。”
“好好,不会让大夫给你针灸的,顶多就是看个脉,吃点药。好了,先不说,我送你回去休息。茗娘,事情办成你再跟我汇报吧。交易价格之类由你决定便是。”说罢,许雅倾匆匆忙忙抱着赵书恩回房去了。
茗娘立在门外,半响一阵叹息。许雅倾可是被蒙蔽了眼,是真是假都不懂分辨了。
许雅倾抱着赵书恩回到房里,将她送到床上,听赵书恩还在哎哟哎哟叫唤,她心里便急得不得了。大夫没来之前,她急得满屋子徘徊,不知该怎么办才是。
“夫君,你过来陪我好不好。我,我好害怕。”赵书恩说道。
“好好好。”许雅倾连忙赶到赵书恩身边,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手牵着赵书恩,另一手抚上赵书恩的肚子,轻轻地替她揉着。
“还疼不疼?”
赵书恩噘着嘴道:“疼……”
“哎,都怨我。没有照顾到夫人的处境。夫人身娇肉贵,我怎能理所当然地把夫人跟自己比。这下让夫人吃坏了肚子遭罪,哎,我恨不得疼在我自己身上哎!”
赵书恩可怜巴巴地说道:“夫君,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现在这样我怎放心离开,今儿个我就陪着你不走了,你乖乖在家休息知道吗。”
这说着,春泥领着大夫来了,赵书恩一见,情绪一慌,连忙躲进被子里干笑道:“突然,突然肚子又不太疼了,就不需要看大夫了吧。”
“这怎么行。大夫都请来了,一定要看看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麻烦大夫了。”许雅倾说罢,恭敬地向大夫做了个请示,大夫点点头,拿出红绳在赵书恩手腕系上,然后坐在一旁细细听诊。赵书恩紧张得一动不动,冷汗顿然覆了一身。
只听大夫轻轻一哼,赵书恩连忙闭起眼,这下可糟了,要被许雅倾得知她装病,怕是再也不会信任自己。
“无碍无碍,夫人只是肠胃引起的不适。我回头开点药给夫人服下便好。这两天改口吃清淡的东西。下回饮食得注意。”大夫答道。许雅倾听了,连连道谢。等大夫写好方子,许雅倾拿着方子送大夫出去,顺道差人随大夫回去抓药。
许雅倾前脚一走,赵书恩马上掀了被子坐起身子,看着春泥眨眨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春泥倒来了热茶,没好气地点了赵书恩脑袋一下说道:“我还不知道小姐你那伎俩么。恐怕只有姑爷才会上当。不过也证明姑爷紧张你。所以来的路上我便跟大夫打好招呼了。小姐,这样的小手段你可别再来第二回了,你想让姑爷陪你,好好说便是,使小聪明当下反被误。惹姑爷生气了,我也救不了你。”
赵书恩撅起嘴委屈道:“我不就是看见茗娘跟夫君这样亲近,一气之下就……我也不想耽误夫君做事的嘛。”
“小姐,你怎么尽怀疑茗娘跟姑爷。他两从小一起到现在,二十年感情,要说有什么早就什么了,何必等到现在。你呀,多半就是闲得慌,尽想一些有的没的。我看你干脆做做女红,或者写写字画下画,消遣一顿。不然成天疑神疑鬼,迟早把自己逼疯。”
两人这说着,许雅倾从外头回来了。赵书恩连忙躺回被窝里,皱着眉头哼哼唧唧。打算把谎话圆满。
“夫人,还痛得厉害?”
“好,好些了。”赵书恩怯弱答道。
许雅倾在一旁坐下,春泥识相地起身倒茶。只见许雅倾手中多了一封信函模样的东西,赵书恩问道:“夫君,那是什么?”
“方才碰见三白叔,说是上午信使送来的。从夫人娘家寄来的信。”
“什么,我家来信了!”赵书恩听了,立马不药而愈地坐起身,接过信函,落款写着:赵书丞三字,赵书恩面容一紧,答道,“是大哥写的。”说罢,赵书恩拆开信函看了下去,片刻呼道:“啊,大哥说他要八月中旬左右到广府这边做生意,顺便要来看我。”
“啊!”许雅倾一下愣住。她从未跟赵书恩娘家亲戚照过面,当下也犯懵了起来。春泥连忙安慰道:“一切交给我去安排就好。”
听说自己娘家人要来,赵书恩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反而苦着一张脸叹道:“哎哟,大哥要来,该怎么办啊。”
许雅倾见了不住笑道:“大哥来看你是好事,怎么愁眉苦脸的。”
“哎,你不知道,大哥一见我就要教训。可烦了。是了,夫君对自己的妹妹是不是也这样一本正经啊?”
许雅倾摇摇头道:“我们兄妹关系倒是很好。也许是因为年龄相同又是双胞胎的缘故。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赵书恩听了,羡慕叹道:“真好!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大哥。”
许雅倾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书恩,心里也莫名忐忑了起来。听赵书恩这般形容,赵书丞像是个古板顽固,蛮不讲理的人。到时见了面也不知该怎样相处为好。
赵书丞在中秋前夕抵达了许府。
老夫人和许夫人去了清修还没回来,招呼贵客的事情便落到了许雅倾身上。听通报说赵书丞来了,许雅倾领着一大家子出门迎接,只见门外停着一辆看着结实却又朴素的马车,车后跟了一支队,搬搬抬抬了几大箱子,像是送来的礼品。
这时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男子,穿着白底黑边的衣服,袖底衣摆纹有波浪,他束发整齐,相貌英挺,气质冰冷淡定,手里拿着折扇,看着风度翩翩,丝毫也不像财大气粗的生意人。
许雅倾见了,发现赵书丞真实样子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只见赵书丞大步走向前,站在许雅倾跟前,高大的身材与许雅倾俨然产生距离,剑眉鹰目之下,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在下赵书丞。冒昧造访,望许兄包涵。这些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小礼,不成敬意。”
“哪里哪里。赵兄远道而来,是我照顾不周。才要请赵兄莫要见怪。”
见这两人谦来让去,赵书恩忍不住提了句:“都是一家人就别客套了。”话音才落,赵书丞厉眼向赵书恩看去,吓得赵书恩连忙端正身子,低下头乖乖喊道:“大,大哥。”
赵书丞看了赵书恩一眼,片刻冷静地向许雅倾请示道:“我这妹妹嫁到府上已有一个多月,没有给许兄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没有。夫人大方得体,知书达理。一切都非常顺心,我还要多谢赵家培养了个这样优秀的女儿。好了,我们也别站在门口说话了,赵兄屋里请。厢房都准备好了,先领赵兄过去落个脚,看看有什么需要添加的。”
说罢,许雅倾将赵书丞一路领到安排好的院落里去,赵书丞一路不发言语,凝着眉头板着脸,锐利的双眼在打量着周围一切景物。惹得许雅倾胆战心惊,连步子都怕迈错半步。
众人迈进院里,迎面飘来一阵燃烧与烤红薯味。许雅倾正疑惑,抬眼见秋月蹲在大树底下,将扫好堆砌的落叶与树枝点燃,此时手里拿着棍棒在反动里面的东西。听闻脚步声,秋月站起身来,未打理过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远处看只有一行雪亮的牙齿咧着。
“公子,少夫人,我见厨房买了红薯,正好这院子刚刚清理出一堆落叶和枯枝,我便把落叶点燃用来烤红薯,一会可以吃了!”秋月边说边兴奋地跑到众人跟前,脸一抬,遮盖在眼前的刘海往两边散开,一张清晰的脸庞总算是露了出来。
赵书丞望着秋月,但见眼前这少年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下嵌着卧蚕,笑起来时候,眉眼盈盈,甚是讨喜。赵书丞顿然移不开视线,怔怔地看着秋月发呆,殊不知到了秋月眼里,却成了别样风景。
秋月见眼前这个男人板着一张讨债的嘴脸瞪着自己。秋月吓得连忙收敛笑容,步子退了退,这回他才看见春泥隔着赵书恩正向他使眼色。秋月这才反应过来今儿个赵书恩的哥哥要登门拜访。想罢,秋月连忙恭恭敬敬鞠下身子喊道:“见过赵公子。”
赵书丞不说一句话,秋月便也不敢动一动。见两人僵持着,许雅倾忍不住上前解围道:“赵兄,这位是我的小表弟余秋月,现在也住在许府里,我这吩咐他帮忙清扫落叶呢,没想到小孩子贪玩,一不留神就怠慢了事。赵兄莫怪。”
赵书丞眼神移开,直起身板看向远方,眉心微微一拧,道了句:“糊了。”
秋月仰起脸,口中呢喃道:“胡了?敢情这位赵公子喜好搓麻将?”这想着,一股焦味传来,秋月一下惊起,原来是红薯烤糊了。他呀地一声冲回到落叶堆,把红薯翻出,硕大的红薯已经焦黑了一半,秋月心疼地看着半颗红薯,沮丧地说道:“唉哟,好可惜。”
许雅倾等人走到树底下,见秋月一脸贪吃却落空的表情,赵书丞刻板的脸上一阵愉悦稍瞬即逝,然后淡淡答道:“不可惜,撕掉外表还是能吃的。”
这想着,下人送来了冰镇过的西瓜,许雅倾见了连忙招呼道:“我们快进屋去吧。虽然已快入秋,可天气还是热得紧,还是吃西瓜比较应景。赵兄这边有请。”
众人进了屋里,许雅倾与赵书丞并席而坐,赵书恩坐在侧位,春泥在一边伺候着。下人将切好的西瓜和茶水送了过来,这时秋月也随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处理好的红薯,脸也用井水洗干净。
头发被他拨到两边,露出一张洁净清秀富有少年活力感的面容来。许雅倾见了连忙打发秋月说道:“你这玩意就别端进来了。拿回房里自个儿吃。”
秋月刚要转身离开,赵书丞的声音就传来了:“表少爷快进来一起坐吧。不要来回折腾,一家人,没有什么芥蒂的。”
秋月稍有几分受宠若惊,回过头去便见赵书丞脸上露出一丝祥和的表情,虽然严肃还是占了大半,可眉眼之间不再令人心生畏惧。秋月重重地点点头,溜到另一侧位置坐下,捧起西瓜大口就开吃。
“春泥你也坐下吧。”赵书丞补充了一句。吓得春泥身子一紧,高声应道:“是!!”
品尝过茶果点心,许雅倾念赵书丞车马一路定然很是疲惫,便留出空子让他稍作休息,其余招待活动安排到了下午,临走之际,许雅倾把秋月安排到给了赵书丞,照顾他这几天的生活起居。
离开了赵书丞所居住从院落,赵书恩大大地缓了口气道:“总算结束了。我最害怕跟大哥独处一室,连喝水都要被他教训。”赵书恩抱怨道。
“其实我看赵兄也不像夫人形容的那样刻板,看今天他对秋月的态度,我倒觉得赵兄是个非常开明的人。”许雅倾说道。
“其实大公子今儿个的态度也让我感到意外呢。平常他在赵府时候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下人们看见大公子都战战兢兢,除了‘是’或‘好’,其他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遭大公子责骂。”春泥反应情况说道。
许雅倾拧起眉毛来看着赵书恩主仆二人笑道:“怎么听你们把赵兄形容得就像暴君一样。稍有差错必遭诛灭。”
赵书恩撅起嘴道:“你这才第一天见我大哥呢。我们可是跟他相处了十多年,当然比夫君清楚。可能这是夫君家,大哥本着客人身份不会发作,下回你随我回赵家去,看看下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三人走着,便已走回房中。春泥去院子里打水给两人洗脸。许雅倾与赵书恩坐在房中的躺椅上,夏末的风把屋檐底下的铜铃吹得叮当响,泛起了人丝丝疲惫。赵书恩毫无顾忌地伏在桌上,袖子掀开,露出雪白臂膀。
许雅倾拿着扇子轻轻替她驱散着闷热。随后口中问道:“是了,赵兄怎没把赵夫人也一同携来?我还想看看赵兄的夫人是什么模样的。”
赵书恩闭着眼懒洋洋地答道:“我大哥至今还未娶亲呢。”
“什么?赵兄居然……”许雅倾正想说赵书丞看着这样循规蹈矩,加上又是家中长子,理当早早就按父母之命娶妻生子才是。可转念一想,这样说似乎不太有礼貌,许雅倾顿时把话咽下,换了种说法道,“赵兄应当也三十有几了,妹妹都出嫁了,难道家中长辈不会催促么?”
“不会不会。我爹去世得早,我大哥十五岁就当家了。我们一家人都听大哥的,他不娶,自然没人敢去说媒。”说罢,赵书恩打了个哈欠自觉枕到许雅倾腿上。许雅倾拿起扇子,细细替赵书恩纳凉。
赵书丞卸下行装以后,却没有更衣休息。而且马上移步到书房里去处理未完成的事情。秋月既然被安排贴身照应,自然就得寸步不离。此时迫近晌午,书房里宁静祥和,阳光懒懒地照在秋月身上,让他止不住地打着哈欠。
赵书丞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眉眼这么一扬,秋月就被吓得半醒,口中说道:“是不是我,我干扰到赵公子了。我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话音才落,秋月的腹中猛然传来一针饥饿声响,在这静谧环境里显得尤为尴尬,秋月捂着肚子,战战兢兢地看着赵书丞。
赵书丞此时也正望着自己,剑眉轻扬如剑出鞘,吓得秋月一动不动。忽然,赵书丞眉嘴角一提,像是露出轻笑一样地说道:“不用干站着陪我。饿了就去吃点东西,我有事再唤你。”
秋月听了连忙应是地溜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一片静谧,赵书丞埋头看着账目核对,却久久也不见翻页。片刻他抬起头来,心想这实在安静过了头,连自己也忍不住分了神。赵书丞干脆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往院子走去。
他才迈出大门,就看见秋月坐在阶梯上狼吞虎咽地啃着方才那半颗红薯。只见他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活像一只松鼠。阳光正打在秋月的头上,将他的毛发染成了金黄。赵书丞带着兴致看着,手情不自禁伸向前去抚在了秋月的脑袋上。
这一作举竟吓得秋月原地蹦起,本能地向前跑开,怎料一下没站稳脚,眼看就要脸栽地,赵书丞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地把秋月拽了回来。
秋月被勒得面色发青,他塞在嘴里的红薯把自己呛得半死。秋月一手抚着心口一面厉咳,耳畔传来赵书丞那低沉浑厚的声响:“你,没事吧。”
“没,没事。咳咳,赵,赵公子有什么,吩咐。”秋月好不容易把口中东西咽下,此时他两眼泪汪汪的,心口被哽得阵阵发涨。
赵书丞脸上划过一丝失措,他两手不安地摆在两侧,眼睛向别处看去,口中答道:“我在屋里太闷便出来走走,恰好看见你坐在那。”
“原来是这样。”秋月像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赵书丞是出来责备自己动静太大干扰了他。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好像很怕我似的。”赵书丞忽然开口问道。
秋月面容一顿,向赵书丞望去,赵书丞那张严肃的面孔带着较真,这让平时没个正经的秋月霎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个,可能是因为赵公子你比较严肃正经,颇有威严。所以大家见了你自然而然就心生畏惧了。”
赵书丞没有回答,只见他盘起双手,头微微底下,一副故作沉思的样子。
“也许赵公子你多笑一笑就好。会笑的人自然富有亲和力,让人也比较容易接受。”说罢,秋月仰起脸向着赵书丞咧嘴一笑,那白净年轻的面庞洋溢着一种青春的活力,两眼眯成一条线,阳光把睫毛都染成了金色,洁白的牙齿整齐有致,赵书丞这一见,心底莫名地扑通一声。
“就这么简单?只要笑一笑就可以了?”赵书丞不可思议地追问了句,秋月把头点得跟个药杵子似的,口中还游说道:“你试试不就晓得了。”
赵书丞皱了皱眉,两眼看向秋月,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微微上提。但见秋月露出一副畏惧的表情,他怯生生地问道:“赵,赵公子,你,你刚刚是在微笑?”
赵书丞很快恢复成寻常冰冷模样,眼里却多了几分真诚,他点点头道:“不像吗?”
“这……还,还是挺别致的笑容,我头一回看见呢。”秋月口中这般说,可心里早已吓得哭爹喊娘的,他暗自琢磨道:“这赵公子是不是天生黑面神啊,笑起来比哭还吓人。难怪春泥说赵公子是镇江里镇压熊孩的最佳法宝。”
赵书丞向前走了几步,摆正衣衫,竟就着阶梯也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道:“过来坐。”
秋月畏手畏脚地走过去坐下,身材瘦小的秋月与高大壮实的赵书丞并在一块,就像大熊与小狗。秋月耷拉着头,怂着身子,更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你是许家的表少爷,怎么做着下人的活?”赵书丞问道。
秋月揉揉脑袋爽快回答:“其实也只有公子会对外人介绍说我是她的表弟。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六岁时候就被我爹娘送来许府当下人,我爹娘说是把我送到大户人家享福,可我分明看见他们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包银两。此后这十年,他们都不曾来看过我。”
赵书丞听完,眼里泛过一丝怜悯的情绪。
“那你在许府过得开心吗?”
秋月一听,连连点头,顿然脸上乐开了花那样答道:“当然开心。跟公子呆一起我就开心。公子待我如亲兄弟,逢年过节会买东西给我,知道我嘴馋,外出应酬回来也会给我捎吃的。还有茗娘,虽然有时候她很凶,但我生病时她都会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赵书丞心里有几分感触,他忽然很向往许府这样温馨的气氛。便连主仆都可这般融洽相处,如同亲人。想起自己在家时,下人对自己很是畏惧,除了交代工作,其余的话不会多说一句。风雪夜晚,忙到子时,便连茶水都无人替他更换,更别说一碗充满关切与人情味的热汤。
想到这,赵书丞稍有失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