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黎仙人清心寡欲,谷中弟子也跟着谷主终年斋戒。唯有新年伊始的元日能让谷里欢闹起来。绫影一早起来,穿戴整齐后,还没出门便听院子里噼里啪啦,爆竹震天。他行至院中一探,果然是白鹭带着几个小僮热热闹闹的放着炮仗。小朱鹮捂着耳朵缩在一边,扯着脖子喊着让他们注意安全莫走了水。几个孩子玩的开心谁会睬她,不会功夫,院子里便是青灰弥漫,硝烟阵阵。
白鹭抬头见绫影来了,捏着火引子冲上去塞到他手里。绫影想推辞白鹭可不听,只是把他推到院中空地上。绫影拗不过他,只好跟他们一道点着炮仗玩起来,直到被爆竹震得两耳生疼,才欢欢喜喜的散了阵势,去食早膳。白鹭不知从哪里藏了一截小炮竹,他偷偷摸摸的走到朱鹮身后。朱鹮只听脚下一阵爆响,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逃开。她回头就看见白鹭捂着肚子笑道前仰后合。朱鹮气的抄起根树枝迎头便打,白鹭轻跳躲过。两人追着跑着,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伙房里也是忙得热火朝天。司掌谷中各人膳食的陶二娘搅了肉馅,活好面皮,手脚麻利的包着角子。这角子形如偃月,包着不难,但要包出几十个人吃的,还是要费劲一番功夫。青鸳坐在二娘对面,与她一面讲着汴梁城中的趣事,一面打着下手。
不多时,绫影揣着手溜达了过来。青鸳见他那无所事事的样子,责备道:“你要么就去帮玄叔整理整理竹筒,要么就看看大小姐给众人备的年礼怎么样了。游手好闲的瞎逛游个什么?”
绫影撇撇嘴,道:“我忙的时候,一个个跟吃了□□般喝我去休息。如今闲下来,又落埋怨。我这人,怎活的这般艰难…”边说,他还边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青鸳没好气的一笑,丢了俩角子皮给他。绫影哪里会包,只得把擀好的皮儿重新揉作一团,捣鼓半天,捏成个小鸟。还没等绫影把那鸟举起来向青鸳炫耀,二娘踏步上前,顺走了他手里的面团,嫌弃道:“这是粮食,岂能把玩。公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绫影莫名被数落一顿,冲青鸳吐了吐舌头。
不会儿,从小院外传来一声喊:“二娘,我把酒打回来啦。”
三人闻言抬头望去,见一男子挑一担子快步走来。担子两头皆挂一偌大酒坛,连坛带酒得有百十来斤。那人面不红,气不喘,唇边带笑,足底生风。
绫影和青鸳皆是一喜,笑道:“韩大哥!”
来人是艮舵舵主韩仪。韩仪卸下酒坛,对二人一拜,然后打了碗水两口喝干。他抹了抹脸上的水渍,道:“好久不见你们两个了。东京城繁花似锦,到底是好过这深谷幽居啊。”
绫影道:“不是万不得已,谁愿离了这春花绚烂,夏蝉绕耳,秋竹飒爽,冬雪冰莹的莫离之谷呢。”
韩仪摆出一副最受不了你这股酸腐气的表情,然后众人哈哈一乐。
青鸳看着那俩酒坛子问道:“闻这香气,莫不是屠苏?”
韩仪点点头说:“正是。也不知谷主今年是怎么了,突然说要因袭旧制,过年要饮屠苏。他也不早说,我跑遍了长安城,才买回这两坛子,腿儿都磨短了。”
绫影笑道:“人称雾里寻花的韩法修,还怕这两步道?不知韩大哥这次回来,可有什么好消息?”
韩仪正色道:“五味散的解药,我已派人给落梅寨送去了。不过还是晚了一步,金玉珍已经身故。袁悦夕虽然救了回来,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了。听风楼里的尸体,有一具是店小二的,还有一具是个年轻女子。所以那个掌柜,应该是跑了。至于跑去哪了,我们还在查。等有了眉目,我及时告知公子。”
绫影掸掉手上的薄面,眯起眸子,陷入沉思。忽听青鸳咳了两声,不悦道:“喂喂喂。休息,休息!”
绫影挠了挠头,讪然一笑,连忙掐断思路。他眼珠一转,跳到韩仪身边,小声道:“别的事情,可有进展?”
韩仪干眨巴几下眼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绫影只好又说:“你大老远跑回来,总不是为了见我吧…”
韩仪闻言顿了顿,先是面上一红,随着就垂下了脸,哀叹道:“我昨日回来,还没见到她。再说见到又能怎么样呢…”
绫影把他拉到小院一角,与他并肩坐下,凝眉道:“你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光等着。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韩仪垂着头,极小声的说:“我能做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等吧,反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再添一辈子又何妨。”
绫影摆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给你出个辙可好?”
韩仪心说就凭你,你还是先把那个整日追在你屁股后面,四处添乱的小美人搞定了再说吧。
绫影凑到韩仪耳边,神神秘秘的说:“今晚大家都会聚在逸风堂里守岁。你提前跟众人知会一声,然后等酒过三巡之后,便把你这肚子里面的事儿,向她倾诉一番,然后求玄叔给你做主。只要玄叔点头,后面的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韩仪疑心道:“这能成吗…?她性子那么倔,万一恼羞成怒,我还怎么在谷里混啊…”
绫影又道:“你怎么不明白呢。你这事儿成不成不在她,全在玄叔一句话。只要玄叔…”
“只要谷主怎么样啊?”绫影话没说完,忽然从背后传来一股刺骨寒气。
俩人连滚带爬的蹿起来往身后一看,见秦雁容抱着双臂,揣着长剑,冷冷的看着他们,脸上黑的能拧出水来。鬼雁阴沉道:“谷主要唤你去写桃符。我寻了一圈不见人,原来猫在这出鬼点子。绫云翳啊绫云翳,我看你这舌头实在太长。还是让我砍下来喂狗吧!”
话音未落,秦雁容长剑出鞘,朝着绫影挥剑便刺。
绫影那脸让剑风刮的生疼,心想不好,这要被逮着,非得脱层皮。他把韩仪往前一推,然后拔腿就跑。
秦雁容气的急怒攻心,一脚踹开韩仪,提剑便追。“绫云翳!你敢背地里嚼舌头,有种别跑啊!”
青鸳担心鬼雁手里没个分寸真伤了绫影,赶忙拽上韩仪,一同追去。
二娘听见外面鸡飞狗跳的,心疼的喊道:“你们几个别处闹去!别糟蹋了我的菜地!”
玄鹤和不儿在千线阁等了许久也不见秦雁容回来,有些奇怪。不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织绣锦囊,呈给玄鹤,道:“玄叔,我在益州城寻了一环手钏,你看看喜不喜欢?”
玄鹤接过来把玩一番,道:“珠色清雅,木制温润,还有些檀香味,是个好东西。”
不儿甜甜一笑说:“你喜欢就好。不过雁容姐说你不喜木玩?可有此事?”
墨黎仙人眉间飘过一丝苦涩,缓缓道:“不是不喜欢。是实在太多了。”
不儿奇道:“我有送你很多木玩吗?”
玄鹤在不儿肩上拍了一拍,说:“不是你。是你娘。”
不儿猛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玄鹤。她被玄鹤从归云火场救回来的时候,不过两岁。小孩子初始懵懂无知,慢慢长大了明白些事理,时常拉着玄鹤的衣襟,让他给讲自己父母的事情。但是自从林玥雯嫁给绫川远去归云之后,玄鹤没怎么再见过她,只是有些书信往来。所以不儿问来问去,他能答上的也不过就是玥雯信中那几句话。渐渐的,两人就都不再提旧事了。眼下不儿又从玄鹤口中听到娘亲的消息,又是惊喜又是好奇,可是又怕追问下去会惹玄鹤伤怀。玄鹤见不儿眼眸中的亮光逐渐暗淡下去,心里有些不忍,便微笑道:“你随我来,看上一看,就明白了。”
不儿一直觉得,这墨黎谷就像个巨大的迷宫。她在这生活了近二十年,却永远搞不清这谷里到底有多少条路,多少间房。每当她觉得自己好像数清楚了,玄鹤就又给变出来一些。她跟着玄鹤穿过一片竹林,七拐八拐的绕到了个堂屋前。屋子门前的匾额上书了三个字,善水间。
“上善若水?”不儿向玄鹤问道。
玄鹤不置可否,轻轻推开了两扇木门。这地方应是许久没人来过,木门旋开,吱呀作响,腾起些灰尘。冬日暖阳自大门斜射进屋子,带来缕缕金光。屋子里放置了高高矮矮数十个阁架,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摆件。不儿略微估算,这屋里得存了几百件木玩。
她征得玄鹤的同意之后跨步进了屋,极小心的拾起了一件,吹落浮土,仔细端详。那是一件木雕,雕的是一只夜鸮。夜鸮似在浅眠,半眯着眸子,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雕的真好…”不儿轻叹道。玄鹤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夜鸮,轻轻转动它的爪子。那夜鸮竟然动了动眼皮,好似醒转了过来。
“它还能动?!”不儿惊诧的望向玄鹤。
玄鹤点点头,说:“这屋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能动。”
不儿把夜鸮放回去,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亭子。那亭子和墨黎谷门口的凉亭一模一样。玄鹤拧了一下亭子顶,两根亭柱上显现出一副对联。
“玉箫一曲笑奏世间千层浪,竹筒三只装尽凡尘万卷轴…这跟门外迎客亭上写的不一样啊?”不儿问道。
玄鹤淡淡一笑,说:“外面的让我给改了。我才没他那么自负,把自己名字挂在大门上。”墨黎仙人侧目看看身旁的朱颜少女,才忆起当年林玥雯离开长安的时候,也不过这般年纪。
三十几年前,长安黎家还算名门,黎家大院里庭院深深,花影重重。院中一片白梨丛,春风怡人之际,繁花似锦,落英缤纷。一青衣少年,握一透白短剑,在花丛里上下翻飞,剑光粼粼,惊起林中飞鸟,扫落遍地春花。
“笑尘!”
清澈的嗓音自悬廊传来,接着便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黎笑尘收了身法,寻着声音望去,见一水绿身影翩跹而至。跑来的少女长袖盈风,笑靥如花,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
黎笑尘抹净额间的汗水,迎上去道:“你不是被林伯伯禁足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林玥雯得意的一笑道:“你听他的呐。他那几间茅屋,想关住我,还得再添十层木栏!对了,这个给你。”边说,她边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对方。
黎笑尘不悦道:“怎么又来一个…我那屋里都堆不下了…”
林玥雯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单檐木亭,砖明瓦丽,十分精巧。她解释道:“释水说,这个你定要收下。盒子里还有他给你的信,等你有朝一日把白梨谷建好啦,就依着这样子,设个迎客亭在入口处。”
黎笑尘哼道:“他说的到轻巧。给我安排这么一大摊子事儿,自己呢,三言两语摘个干净,还躲起来不敢见我。”
林玥雯把亭子收好,塞到笑尘手中,道:“总之这些东西你都好生留着,等我安顿好了,就差人来取。”
黎笑尘一把攥住雯娘的腕子,惊道:“你真的要走?跟他去那什么归云山庄?”
林玥雯点头道:“嗯,明日就出发。”
“明日!?你可是想好了?此去蜀地千余里路,奔波辛苦不说,不知暗藏了多少险象。还有,你爹爹呢?他能同意你去?还有!还有…”最后一句还有我呢,在黎笑尘心头之上转了千回,终是没说出口。
林玥雯垂下眼帘,握着笑尘的手,慢言道:“我心意已决,你也无需多言。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嘛。巴蜀之地是远了些,不过有释水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哒。倒是你…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好生照顾自己。顺便,也帮我看看爹爹。等他消了气,我就回来看他。”
黎笑尘心说,就是因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眼见着你要随着别人远走他乡,我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他深吸口气,压了压心中凄苦,然后抬手从雯娘头上取下支素簪,握在掌中。林玥雯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笑尘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道:“想走就走吧。林伯伯我替你照顾。你回去告诉绫川,他要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好,就算他躲到海角天边,我也把他挖出来千刀万剐!”
林玥雯掩口一笑道:“放心吧。这世上懂他的人就咱们俩,他哪敢对我不好。好啦,我也该走了。你莫忘了答应他的事。”
黎笑尘把雯娘一直送到大门口,望着那俏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才有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流下来。只是他不知道,今日一别,来时再见,便是天人永隔,生死两茫。
不儿小心的提着衣摆,在木架之间轻轻的走动。这架子上每一件摆设都是穷工极巧,承载着过去的时光,尘封着父母的记忆。玄鹤呆呆的站在门口,穿过层层木架,凝望着不儿。想着刚把她救回来,她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弹指一挥间,已过去十余载。她眉眼间透着雯娘的影子,性子倒似她爹爹,只是更加古灵精怪。
不儿又捏起了一支木制的芙蓉花,托在掌中,瞪大眼睛使劲看,发现若是旋动叶片,花瓣便会跟着开合,实乃巧夺天工。她啧啧道:“没想到我娘竟然有如此精湛的手艺。”
玄鹤一听,赶忙澄清道:“东西虽是你娘给我的。但是是出自你爹之手…雯娘好歹也是琴圣之女,哪有闲心做这些。只有绫川那个脑袋里面飞桥走线的疯子,才有这些奇技淫巧。”“我爹做的?!”
不儿小心把芙蓉花放回去,然后直起身子环绕一圈,大惊道:“玄叔你不是说过,我爹当年是客居长安吗?他前后也没待几年,怎么做出这么多东西?”
玄鹤摊手道:“这话只能等我归西之后,去地底下问他了。”
不儿显然不喜欢玄鹤这般说话,她气鼓鼓的绕过架子走到玄鹤身旁一通乱捶,怒道:“不许乱说!”
墨黎仙人陪着笑把自家大小姐从屋里拉了出来,道:“知错啦,知错啦。我们回去看看雁容把云翳寻回来没有。”
不儿点点头,回身小心的关上大门。木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不儿仿佛看到绫川站在屋里,拉着雯娘的手,冲着自己温柔的一笑。
千线阁里,绫影正和秦雁容一同等着玄鹤他们回来。不儿一进屋,便看见哥哥嘴上绑着布条。她看看秦姐姐,又看看哥哥,奇道:“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秦雁容冷冷一哼,丢出俩字,禁言。玄鹤异常满意的点点头,称赞道:“不错不错,还是你有办法。这么好的招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儿给哥哥送去一个爱莫能助的关切目光,跟着玄鹤去了书桌旁,乖巧的研墨。绫影悻悻走了过去,冲着玄鹤哼哼唧唧半天,想问他要自己写什么桃符。玄鹤捏着下巴搜肠刮肚一番,觉得没什么诗意。他本来就不是个文思敏捷,操翰成章之人,现在又满心伤怀,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两句话。
绫影见谷主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自己捏起狼毫,饱蘸浓墨,挽起袖子,提笔书下:春朝梦宿幽谷涧,秋暮醉卧峦山巅,往来几度繁花落,生死不过叹息间。写完以后,屋子里一阵寒风呼啸而过。
秦雁容第一个念头是,早知如此,应该把他手也捆上。玄鹤定睛一看,思索了一番,点头道:“就是它了。雁容,去让白鹭给挂上。”
不儿抽了抽嘴角,道:“我说,这可是过年。搞这么一副对子挂上?你们俩还好吧…”
玄鹤却没有收回前言,只冲秦雁容扬了扬下巴。秦雁容没了辙,拾起桌上的桃符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便惊喜道:“不儿快来!下雪啦!”
不儿拉着绫影冲出屋子,抬眼便见雪飘如絮,飞霜漫天,银装遍地。她在这玉尘暮雪中雀跃的穿梭了几个来回,眉眼间都染上了霜花。绫影回屋取了把油伞,追上妹妹,给她打上。白鹭和朱鹮应声而来,遥见这兄妹二人,共执一伞,形影相对,同甘共苦,手足情深本是乐事。走进一看,却见他们掌柜嘴上缠着布条,支支吾吾的求着大小姐给她解开。两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不儿扯掉布条,问道:“你到底怎么得罪秦姐姐了?”
绫影揉了揉面颊,苦笑道:“我没得罪她啊。我就是给法修出了个主意…让她给听见了…”
不儿细眉一挑,心里明了个大概。朱鹮跑上前去掸落不儿发间的雪,说道:“鸳哥说二娘已经把晚膳备好了,让我们来喊大家去逸风堂呢。”
不儿招呼了一下屋里的玄鹤和雁容,然后拉着哥哥的手朝逸风堂走去。
绫影觉得不儿这会儿好像特别黏自己,问她:“我们少谷主又有什么心事啦?”
不儿放慢了步子,抱住哥哥整条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莫怕。再长的路,再暗的夜,我一直都在。”
绫影心头一暖,深吸口气,低低的嗯了一声。
逸风堂中长桌已经设好,偃月角子热气腾腾,屠苏佳酿酒香四溢。玄鹤带着众人纷纷落座。大家坐定之后,墨黎仙人笑道:“既是家宴,不必拘束。吃多吃少,全凭手上功夫了啊。”说完先给自己扒拉一碗,埋头吃起来。
绫影一边吃着角子,一边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韩仪。韩仪还没说话,便听对面的秦雁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法修,”玄鹤放下筷子,向韩仪问道:“你这次回来,也没提前通禀一声。云翳之前提到的听风楼,可有什么后续?”
初听谷主喊自己,韩仪差点吓丢了魂儿,仔细一听原来是问这事儿,他赶忙把跳出来的心给按回去,定了定神儿才答道:“听风楼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旁人称呼其为路掌柜。听风楼是他自己烧的,他逃出恋沙镇,往南去了。此人行事甚为机警,当非泛泛之辈。他入川之后没了行迹。我和雁容正在追查。”
玄鹤点点头,觉得个把月的功夫查出这些还算过得去。接着谷主话锋一转,垂着眼问道:“雁容今年多大了?”
秦雁容感到一阵不安,惊落了手中的筷子。
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不儿佯怒道:“玄叔你问这些干嘛…人家小娘子的芳龄,也是你好打听的?”
玄鹤努努嘴,没再接话。
秦雁容却道:“三十有二。谷主莫再问了,雁容此生不嫁人。”说完她拾起自己的碗筷,推说身子不舒服,就退开了。
秦雁容一走,绫影伸了个懒腰,无奈道:“世事多如此,单凭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一个情字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韩仪往嘴里塞了俩角子。
韩仪愤懑道:“你这嘴,还是捆上好!”
不知是不是绫影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众人见他这碎嘴吃了憋,无不拍手称快。绫影重重一哼,再不理他们,埋头吃饭。
不儿突然看向韩仪,向他打听落梅寨的来龙去脉。韩仪梳理一番,才道:“落梅寨是梅夫人的先父梅苑荣初建。他仙逝之后,由独女瑾瑜承继下来。梅瑾瑜是个才女,没用多少年,便在大漠黄沙之中,建起自己的帝国。”
不儿又问:“那曼楠呢?”
韩仪道:“梅曼楠是落梅夫人的女儿,但据我们所查,梅夫人夫君早逝。这母女俩人,也是不易。”
绫影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他看了看众人脸色,觉得还是闭嘴为上,于是又低下了头。不儿手托香腮,怅然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等夫人身子好些,我邀她们来京里玩上几日好了。”
玄鹤颔首道:“倘若真请来了,我也想见见这恋沙梅仙。”
不儿突然说:“玄叔,梅夫人说她自己是别人捧得假仙姑,你才是手眼通天的真仙人呢!”说完之后,她捂着嘴咯咯一笑。
玄鹤拿自己这个好闺女一点办法没有,只得狠狠在她额头弹了一弹。弹完之后,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食过晚膳,夜幕早已降临。白鹭他们几个孩子喝完屠苏酒,跑到院子里就着大雪,燃起炮竹烟花。山谷里弥漫着欢声笑语,年味甚浓。子时刚过,大家排好队依次给谷主磕头拜年,玄鹤则把提前备好的年礼分发给各人。不儿偷偷打开袋子,发现是一丹红玉镯。朱鹮凑过来羡慕道:“这般玲珑透彩,真是好玉。”不儿腼腆一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看了三圈,爱不释手。
韩仪给谷主磕完头之后,发现自己也有礼物,疑惑的看着玄鹤。
玄鹤轻笑道:“雁容难得回来,你能不来看看她?终身大事,自己上点心,别一昧傻等。”
韩仪面上一红,谢过谷主,接过朱囊。袋子里是块勾玉,韩仪取出一看,觉出这玉应是一对儿,自己这个是其中之一。他瞬间明了谷主的心思,满怀感激的又给玄鹤磕了个头。
青鸳得了个翠玉佩环,朱鹮收到只琉璃手镜,白鹭则拿到一柄玄铁匕首。众人领过年礼,把谷主也拉到院子里,一面喊着聊着天南海北趣事逸闻,一面竞相去点炮竹,喧声四起,好不热闹。不儿四下望望,发现这人群里,好像少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出了逸风堂,穿过抄手走廊,走到望岫居,遥见绫影只身一人端着酒杯裹着狐裘坐在石凳上。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躲在廊柱后面,本想吓他一吓,却听见绫影好像在说话。
不儿透过茫茫雪色发现绫影面前的石桌上,堆了一个小雪人。
绫影支着脑袋,点了点雪人的额头,嘀咕道:“你走了,再没人愿听我说话了。仔细想来,也是我咎由自取。我把你困在崇山峻岭,你终究怨我是不是?我虽不能陪你一世,你在我身边的这几年,我过得确是怡然自乐…绫云翳此生只负你一人,亏欠诸多…只得来世再报了…”
绫影说着,指尖沾了点薄酒抹在雪人嘴上。雪越下越大,绫影紧了紧披风。他挠挠雪人的脸蛋,怔怔念道:“知道你怕冷,就再陪我多坐一会…过了初五,我们就回去吧。这山谷里寂静的慎人,还是铺子那好些,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手上有些活计,总好过干挨这蹉跎岁月。也不知这新仇旧怨几时能查个明白,我实在不想玄叔再为我劳心劳力…这血海深仇若是能报自是最好,如若实在不行…只要能查出来伤不到不儿,等日子到了,我就早点去见爹娘吧…”
雪似芦花,急舞回风,冻得绫影手脚都没了知觉。他一口干了杯中的残酒,哆哆嗦嗦的钻回了屋。廊子里也没了不儿的身影,不知她几时离去。
冬夜漫漫,一暗影鬼鬼祟祟的飘入一破庙。庙中已立一人,那人头戴狼面,身袭黑衣。他听见门口有动静,不悦道:“言狐使,君子应恪守时分,你可是让我好等。”
从外面进来的人,戴了张狐面,陪笑道:“哎呀哎呀,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路狼君莫要这般小气。”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古籍,递给对方,道:“东西我带来了。不过我可听说你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呐,嘻嘻嘻。”
路狼怒气四起,夺过古籍翻了两眼,揣入怀中,冷言道:“你有本事,不还是让个小娃娃给耍了?”
言狐摆手道:“我那是阴沟里翻了船。谁知道一个屁大点的孩子,怀里揣着墨黎谷,手里还捏把南山剑呐。”
路狼惊道:“怎么又是墨黎谷?尉狸曾道去落梅寨做客的也是他们。这黎玄鹤的胳膊伸的也忒长了些。”
言狐耸耸肩说:“主人原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些年墨黎谷可是无孔不入,织这天罗地网,不知敛去多少金银。不过也没关系,等主人找到上古神兵,还不要啥有啥。对了路狼君…”言狐忽然放软了口气,“我是不能再回天虹门啦,主人可有后面的指示?”
路狼哼道:“差事多着呢。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飞出破庙,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