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清晓辞了绫影脚程更上一层,当天晚上就赶回了汴梁。他回家之前,去赵十万街兜了一圈,遥见布店大门紧闭,料想青鸳应该也去墨黎谷了。清晓牵着马走到铺子门前停了下来,凝眉望着褐色的木门发了会呆,直到觉得暮色上来才收起心神,掉头回了卢家大宅。
是日已近除夕,卢家虽称不上京城豪绅,也算是街巷大户。家门院内张了新灯,结了绸彩,卢清晓跟门童打过招呼过了影壁,见侧院烛光闪烁,人头攒动。仆从赶忙哈腰向他解释道:“是大公子在霞光堂宴客。这不是快到年关了嘛,总是要多走动些…”
卢清晓自小与大哥聚少离多,没什么很深的感情,听完仆从的话也不过略微点了点头,便随他向父亲卢植的居室走去。
卢老爷听了家仆的通报,开门寻了出来,看见小儿子先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你这混小子!一走就是半年,音信全无!你是要气死我不是!”
卢清晓连忙走到爹爹身前跪下,先磕了仨头然后死命的赔不是。
卢夫人也跟了出来,先把这心肝宝贝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回头向卢植责怪道:“还不是都拜你那好朋友所赐。不知谁说跟着什么绫先生出去转转,能见世面!都把我们晓儿给累瘦了…”
卢夫人怜惜的摸着清晓的面颊,心疼道:“出去跑了这么久,可是累坏了?”
卢清晓爽朗一笑,安慰娘亲道:“娘,孩儿好歹也在山上练了这么些年剑法,跑几里路算什么。不过爹爹说的对,这些日子,我当真见了诸多趣事。回头慢慢给二老讲来。”
卢夫人见他虽然面有倦容,神采还是不错,也就略微安下心来。
卢植说瞧你这灰头土脸,满身憔悴的样子,先去沐浴更衣歇上一歇,天大的好事,明日再说吧。卢清晓领了命,又说了些宽慰的话,辞过父母,回了自己的院子。
卢夫人扶着卢植进了屋,问道:“慕辰呢?弟弟回来了,怎么也不露个面?”
卢植道:“他今日有客人。请了几位朋友,在院子里设宴。”
卢夫人叹道:“他们二人明是同胞,却这般疏远…是我这当娘的做的不好…”
卢植随口安慰了夫人两句,心里头也有点急,觉得是得想个法子让这俩人熟络熟络。只是这种事儿越急越容易弄巧成拙,还得从长计议。卢植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封署名怀风的信,思忖良久,又给放了回去。
卢夫人道:“那不是南山来的信么,你不准备给他?”
卢植叹息道:“当年送他上山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哭的惊天动地。这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他心里是不是怨我呢…”
卢夫人苦笑道:“清晓这孩子,率直又单纯,他知你所为终是为他,怎么会怨你呢。再说慕辰既已承继家业,清晓愿意做个执剑天涯的剑客,就随他去吧。”
“只是江湖险恶,谁知那血雨腥风会不会刮到他头上?”卢植焦急道。
卢夫人倒是看得开,她拍拍自家老爷的肩膀,笑道:“难道商场之上,便不见硝烟吗?只要他们兄弟二人能互相扶持,艰难险阻,总是过得去的。你就放心吧。”卢老爷努嘴笑笑,点了点头。
清晓拖着包袱佩剑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更衣之后,直愣愣的坐在床板上。他下意识的撩开袍子,见肩上的伤已基本愈合,长长叹了口气。这半年多,他随着绫影东奔西走,几乎日夜伴在他身边。那人眉间的忧思,唇边的苦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想尽一切办法,使出浑身解数,想替那人分担半缕忧愁,可就是力不从心。只能在他身边静静守着,满心盼着他能多说一点,多依靠自己一点。可每当他看到绫影明明揣着个聪明的脑袋,偏要鲁莽行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时候,清晓都觉得心口钝痛,头皮发麻。他这二十多年发过的脾气加到一块,都没有这几个月来的多。
卢清晓苦苦一笑,默念道:“我就是命中有此一劫吧…”
他撇撇嘴,跳下床铺溜溜拿出行囊翻找一番,将那粗布的小香囊摸了出来。他掂掂手里的小物件,想着绫影每次叫自己吼完委屈又无奈的样子,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清晓揣好香囊,躺回床上,发现自己一闭上眼,就是那人浅浅的笑。
“云翳…”他喃喃念道:“我好想能离你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卢二公子到底还是习武之人,踏踏实实睡了个大觉,第二天一早又是精神抖擞。卢清晓推窗看看天色尚早,忽然心血来潮提着青锋去院子里练起了剑。
卢慕辰前夜便听仆人通报说弟弟回来了,于是一早起来就去看他。他行至清晓院前,便见树影丛丛,一矫健身影风驰电掣般翻飞来回,剑风飒飒,青锋长剑幻成点点星光晃得他眼花缭乱。卢清晓看到大哥来了,旋身收剑,一个跟头翻到卢慕辰面前,道:“大哥怎么来了?”
卢慕辰陪笑道:“昨晚知道你回来了,客人走的太晚,我就没来扰你。今早起来,赶紧来看看。你这身手,真是潇洒呐。没料到我卢家世代经商,还有些舞刀弄剑的天赋。”
卢清晓淡淡一笑,道:“哪有什么天赋,不过练得多罢了。”
他把卢慕辰引到屋里,给哥哥斟了杯茶。卢慕辰问道:“什么练得多?”
清晓自己也喝了点水,道:“就是练得多啊。我不是自小身子弱么,人家跑一圈我跑五圈,人家练五遍我练十遍。久而久之,就这样了。师父他老人家原来也没对我报什么希望。后来,大概是看我练得扎实,就传了我两仪万象诀。”
卢慕辰愣了一愣,才明白旋剑清晓也不是浪得虚名,后面藏着弟弟这二十年的劳苦艰辛。
“也是苦了你了…不过这剑舞起来煞是好看。青锋剑如有魂灵一般。”卢慕辰叹道。
清晓咧嘴一乐,凑到大哥身前道:“大哥有兴趣,我来教你啊?”
卢慕辰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我这人胸无点墨,心无大志。这飞身踏江湖,仗剑走天涯的事儿还是交给你,我还是老实待着吧。”
卢清晓爽朗一笑,听大哥又道:“再说了,有我在这照顾双亲,守着家业。你出去疯玩一圈,何时回来都有一杯热茶,一碗热汤,岂不妙哉?”
清晓闻言,觉得心头暖暖的,乖乖坐在大哥对面,有些不好意思。
卢慕辰摸了摸下巴,忽然故作神秘道:“话说你这天南海北的陪着人家跑了一路,可有什么收获?”
卢清晓想了想,把落梅寨和天虹门的事儿简要给哥哥说了说,却见大哥撇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可是跟人家熟络了?”
清晓愣了片刻,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半年跟自己日夜相伴,风雨同路那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卢慕辰饶有兴趣的看着,心里笑翻了天。卢清晓琢磨半天,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形容现状,只得干巴巴的说:“算是…熟络了吧…只是…说不上哪里,总觉得怪怪的…诶呀我也说不好…”
卢慕辰强掩笑意,正色道:“熟络就好。过些日子就是元宵灯会,邀人家去赏灯夜游吧。”清晓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正月初十,卢植忽然收到一张拜帖。他打开一看,见是绫影送来的,顿时喜上眉梢。过了一个时辰,绫掌柜便带着青鸳,携着年礼站在了卢家大门前。卢家的门童欢欢喜喜的迎出来,把俩人带到了卢植的书房,绫影进去一看,发现不止卢老爷,卢慕辰也在。
四人相行见礼之后,卢植看着绫影道:“云翳呐,你这面色看上去可不太好。是不是数月奔波累着了?”
绫影道:“这趟路是走的远了些。本来去恋沙镇看看就该回来的,怎料中间生了些枝节,还害的清晓陪我跑了半年。卢公,云翳先给您陪个不是了。”
恋沙镇和天虹门的事儿,卢家父子听卢清晓简明扼要避重就轻的说了说,卢植摆摆手道:“哪里的话。清晓也快而立了,出去转转也是应当的。”
卢慕辰听着这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里琢磨着怎么就你一人前来,不见绫姑娘呢。卢植这回算跟儿子想到一块儿去了,老爷子微微一笑道:“小不儿怎么没跟你一同来?枉我还给她备了礼物呐。”
绫影无奈道:“还在长安。不儿随我行了数月,把养父心疼的够呛,怎么也得待到十五才能回来。等她回京,我再带她来拜年。”
卢慕辰听到养父二字,心想这绫家兄妹的身世果然不简单。他思忖一番,试探道:“先生原来是长安人士。还真是没听出来。”
绫影不置可否,并未理会。
卢慕辰明白绫影向来不喜欢自己,原来他只是爹爹的朋友,也没个所谓,可如今没准要结成亲家,还是和气些好。于是卢大公子硬着头皮又道:“清晓这孩子心直口快,跟了先生一路,没添什么麻烦吧?”
绫影难得抬眼看了看他,正色道:“这一路是多亏了清晓。我应好生谢他一谢。”
绫影初六带着青鸳回到汴京,俩人一个收拾铺子,一个整理思绪。绫影把无名残谱留给玄鹤去调查,自己则将芙蓉游带回了布坊。他取出旧琴,想再弹弹曲子,看能否找出端倪。可只要奏到第二章 ,他就弹不下去了。蓉花绚烂,翠柳烟笼,总有一身影,携着长剑,眉目含笑,与他并肩而坐。琴弦颤,心弦动,那人跟在自己身旁不近不远,不骄不躁。他想把那人甩下,却总是藕断丝连。他若跑,那人便追。他跑得愈急,那人追的愈快,怎么也躲不掉。绫影心烦意乱,文不成章,曲不成调,最终索性收了琴,想先平了心绪再说。
卢植从绫影言语之中听出他还挺赏识清晓,觉得踏实不少。但是卢老爷想不通的是,绫掌柜一个时辰前送来拜帖,家中众人都明了,慕辰很知趣的跟了过来,怎么清晓躲起来不见人呢。谁料卢二公子此刻正猫在自己的屋里,绞尽脑汁的琢磨着怎么开口邀绫影正月十五去赏花灯。要知这元宵灯会可不是一般的节日,灯山上彩, 锦绣交辉,热闹非凡,万人空巷自不必说,还是个笑语盈暗香,凝眸觅佳人的日子。
卢清晓在屋子里绕了几十来圈,是百爪挠心。他怕说的唐突了,万一绫影不同意自己可就真下不来台,可是绫影那些兜兜绕绕云里雾里的话他又学不来。卢清晓脑袋瓜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提。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他开门一看,见是这些日子伺候自己的仆人阿淳。
阿淳小声道:“二公子,那书房里好像要散了。您到底是去是不去…?”
卢清晓把心一横,夺门而出。
他一路小跑来到书房别院,正见绫影和青鸳从书房里退出来,和卢家父子告着辞。卢植看见小儿子冒冒失失的戳在那,皱眉道:“清晓!你干嘛去了!怎么这般不懂事!”
卢清晓痴痴的看着绫影,几日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双鬓染雪,白袍挂身,只是腰间的玉玦不知何时不见了。清晓忙跨步上前歉意道:“我…睡过头了…”
卢植刚要责备他,却听绫影道:“卢公子,这数月奔波,风餐露宿,也是辛苦你了。我刚还跟卢公说,要好生谢你。”边说,他边抬手冲卢清晓恭敬一拜。
卢清晓觉得自己满腔热血让人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浇了个透心凉。他怔了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道:“先生不必这般生分,清晓受不起。”
绫影又道:“我有事想请卢公子帮忙。眼下如若有空,陪我去趟布店可好?”
卢清晓怔了怔,点头应了下来。
三人出了卢家,青鸳便找了个托辞消失不见,只留绫影和卢清晓溜溜达达的往绫记布坊走。
绫影看清晓那垂头丧气,惴惴不安的样子,捅了捅他然后笑道:“生气啦?”
卢清晓看他狡黠的神色,明白自己又让他耍了,于是狠狠推他一把,怒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绫影开怀道:“你可不知道,我在墨黎谷这些天待的人都抑郁了。不欺负你一下,我哪里开心的起来?”
卢清晓低声道:“第三次。”
绫影疑惑的问道:“什么第三次?”
“这已经是这半年来我第三次想揍你了!我看看到底能攒到什么时候!” 卢清晓咬牙切齿的说。
绫影一愣,说这你也记着?
卢清晓哼道:“我这人心眼小的很,锱铢必较。你不知道吗?”
绫影撇撇嘴,忙求卢大侠饶命。清晓一琢磨,道:“卢大侠这叫法不错,在我气消之前,你就这么叫我吧。”
绫影哈哈一笑,连声说是。两人慢悠悠的走着,路却还是不够长,眼看就到了赵十万街,绫记布坊的旗幔已能望见。
“你要我帮你作甚么?”卢清晓问道。
绫影卖了个关子,只说:“想让你陪我出来走走。”
清晓听了,一脸疑惑道:“出来走走?你不是刚回来,又要去哪?”
绫影指了指路边悄然挂起的彩灯,道:“正月十五,元宵月夕,流灯溢彩,鼓乐喧天。雕车竞天街,宝马驰御路。卢大侠有没有兴致,陪我一游呐?”
卢清晓猛然停了脚步,呆呆的看着绫影,千言万语齐涌喉头,只是张张嘴,却不知当说些什么。绫影见他愣愣的,又道:“怎么?不愿意吗?我还以为你刚才不肯出来见我,是在琢磨怎么开口邀我。看来我绫某人,也有一厢情愿的时候啊…”边说着,怅然之情挂了他一脸,还萧瑟的别过了头。
“你这人有意思吗?算什么都算那么准…”清晓吼他两句,不由得面上发红,又支吾道:“我原来都是在山上过年,汴京的繁华只在他人言语间。你带我四下看看,可别把我弄丢了啊。”
绫影给了个灿烂的笑容,催着他一面走,一面盘算起来:“我们先去禁城里面看金龙鳌山,据说蔚为壮观。之后呢,再去瓦舍勾栏转转,然后去樊楼小酌一杯,观夜阑灯闹。卢大侠意下如何啊?”
卢清晓让绫影这笑脸晃得有点睁不开眼,觉得他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心里面小鹿乱撞,手心直冒汗。
绫影接着说:“你忙完家里的事儿,未时便过来。不然等暮色上来,路可都走不动啦。”绫影嘱咐完这事儿,抬头已经到了布坊门口。
清晓见堂里有些冷清,问道:“就你们俩回来了?”
绫影点头答说:“不儿她们还得过几天。这小丫头不知又动了什么歪心思,瞒着我在捣鼓什么事儿。我问她,她还言辞闪烁,不肯直言。回头你见到她,帮我问问?”
卢清晓心说你们兄妹俩都是七窍玲珑心,满脑子鬼点子,这世上啊,也就不儿姑娘能降得住你了。他跟绫影道了别,看绫掌柜进了内院才转身离去,脚虽然还踏在石板路上,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正月十五那天一到,卢清晓吃过早饭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时辰,魂不守舍,坐立难安。不会功夫,卢慕辰寻了来,他邀弟弟同去香铺里,再把彩灯查验一番,免得有什么纰漏。卢清晓知道卢家香铺就在布坊的对面,忙不迭的应下来,与哥哥同去。
卢家兄弟路过布帛铺,见铺子里也是张灯结彩,宾客纷至沓来。卢清晓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看到青鸳拎着衣摆在绚锦堂里和羽衣厅间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片刻,朱鹮也冒了出来,小姑娘伶牙俐齿的为前来买布的娘子逐一介绍各色布匹的成色价格。南墙上的八幅盛装仕女图姿色艳丽,无口无心,静默的看着时光流淌。落梅寨的毒,听风楼的火,天虹门的迷,好似黄粱一梦,若不是卢清晓的肩头还有毒针留下的痕迹,他都不觉得这些事儿切实发生过。唯有藏在铺子中那皎白身影,是真的越走越近,近到仿佛自己伸手一揽,便能将他拥入怀中。
卢慕辰拽了拽弟弟的袖子,催促道:“发什么呆?你不是跟人家约得未时吗?这还好几个时辰呢,先跟我干活去!”卢清晓难为情的笑了笑,赶忙跟上哥哥的步子。
未初一到,卢清晓就笔挺的站在了布店门口,如门神一般。青鸳赶忙出来,把卢大侠拉到后院,埋怨道:“人家还做生意呢,就不能不堵着门?”
他跟着青鸳走到院子里,便听廊子里环佩叮咚,抬眼一瞧,原是朱鹮扶着锦衣盛装的绫家大小姐缓步走来。
不儿姑娘云鬓挽斜簪,玉指寇朱丹,薄面施铅华,香腮抹淡脂。她看到卢清晓,盈盈一笑,走上前道:“这元宵灯会,人多的能把骨头挤散了架。卢公子陪哥哥前去,帮我照看他点。我帮你们在樊楼定了位子,临窗之席,可赏夜景。灯火灿烂,笙歌阵举,他不胜酒力,切记莫要贪杯。”
卢清晓知道不儿既喜热闹,更爱美食,便问道:“不儿姑娘不与我们同去么?”
不儿摇摇头说:“我再怎么挂心他,有些事终不是我这个妹妹能替得了的…再说了,我拉着个碎嘴的哥哥在身边,哪里还能寻到个如意郎君呐?”说完不儿抿嘴一乐,拉着朱鹮跑掉了。
卢清晓心说也不知谁人会有这擎天的胆子和莫大的福气,能博得墨黎少主红颜一笑。
“想什么这么出神?”绫影阔着步子走了过来。
清晓笑道:“没什么。刚被绫大小姐百般叮咛,要好生照看你,路不能遥,酒不能多。”
绫影轻轻一哼,没多言语,带着卢清晓去赏花灯了。
元宵花灯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通宵不禁,连放五夜。暮色刚一上来,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纷纷点上灯火,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大府名家门前扎起灯棚,棚上赛挂好灯,巧样烟火。两人出了铺子一路往南,道路两旁临街人家挂起的花灯,已是花样百出。金莲、玉梅、芙蓉、牡丹各个离了枝头,跃上房檐,寒冬时节,百花齐放,如梦似幻。
街上人声鼎沸,卢清晓附到绫影耳畔感叹道:“我大宋的能工巧匠真的多,这纸做的花,比那真的,还美上三分呐。”
绫影颔首道:“太平盛世,百业皆兴,匠人最长手艺。若遇上末代乱世,百姓饥饱劳役,谁还有心思做这些。不过也多亏了与你我一样的平民百姓,才能织就这绚丽河山。”
清晓也不嫌他煞风景,只是点头道:“还是要感谢那戍守边关的将士,不然我们哪见这繁盛之景呐。”
两人边聊边走,过了东华门,快到潘楼的时候,路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卢清晓眯着眼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的把绫影拉到身后,自己则在前面开道。绫影活了快三十年,只有在他身边,才叫他小心护着,心里觉得有些暖。他任凭卢清晓拉着自己,跟着他的步子在人流之中挤出一条小路。
两人冲出人堆,清晓忽然道:“这才什么时辰,连潘楼都挤成这样,白矾楼还不得屋顶都掀了去?也不知不儿姑娘是怎么订到位子的…”
绫影从他手中脱了手腕,说:“我们不儿不是一向神通广大嘛。走吧,前面就是御街了。”
御街上的人,跟潘楼街比,是只多不少,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都是排队等着去看宣德楼前的鳌山的。卢清晓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干脆扛起绫影然后跳到那朱漆杈子上头,就再也不用跟这帮人挤了。不过卢大侠还不想因为这般小事被官兵巡辅请去吃牢饭,所以还是作罢。
绫影倒是对这不见首尾的长龙毫不在意,他大隐于市向来深居简出,在汴梁城住了这么久皇城墙都没见过几次。他就这么跟在卢清晓身边,慢悠悠的蹭着步子,往宣德门里挪。
清晓抬眼看看日头,道:“得快到申时了吧…也不知几时才能挪进去。”
绫影笑道:“等我们排进去,刚好华灯初上,不也挺好?”
清晓知他素来行事不急不缓,也就跟他一齐等着,时不时的偷偷瞄着他。卢清晓自从在父亲书房第一眼见他,就把这人的面容烙在了心头。绫影生的还算俊逸,眉眼细长,眼眸中隐着一丝流光,稍稍一转,便引得清晓面红心跳。那两片薄唇唠叨起来有些恼人,这般抿着却让人有股想尝尝唇间味道的冲动。忽然间,卢清晓鼻尖传来一阵幽香,他侧目一望,见一白衣女子,带着轻纱依偎在夫君身旁。
清晓偷偷伸手,想去捏绫影的袖子,不料绫影突然抬起胳膊,指着眼前的宫门道:“这不就到了嘛,已经能看见金龙鳌山了。”
卢清晓赶忙收回手,向着绫影所指的方位看去。宣德楼前,架一高达十仗还多的鳌山,阔有三百多步。山间两条鳌柱,上盘金龙,每个龙口各点一盏灯。山间结彩,画着群仙故事。他们又随着人群向前动了动,鳌山绚丽,已达眼底。日落西山,鳌山上彩灯千盏,悉数亮起。走近一看,卢清晓才发现那山上不仅有灯火,还有水流。鳌山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各跨狮子、白象。有五道水流自菩萨指尖流出。那水是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盛在木柜之中,逐时放下,如瀑布状。
绫影佩服道:“真是巧夺天工。”
“难怪排上个把时辰,也有诸多人来看。”卢清晓附和道,“那蜿蜒双龙,可有烛灯万盏?”
绫影点点头,说:“恐是只多不少。怪不得不儿总说,这汴梁城是人间仙境,让我多出来走走呢。”
卢清晓听他这话,心里纳闷,想着莫不是你也从没来看过吧。
两人看过与民同乐的宣和山,又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御街里挤出来。绫影算算时辰,觉得好像来不及去乐棚听曲看戏了。他征得卢清晓的同意,便带着清晓往樊楼走去。
白矾楼又称樊楼,乃京师酒肆之甲,平日里宾客常有千余人,今逢佳节,更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两人过了欢门,便有一伙计小跑着迎上前来,一听是绫大小姐的客人,忙满脸堆笑把他们带到楼上临街的雅座。绫影随便点了一壶浊酒,几个小菜,伙计一一记下,手脚麻利的备上银盂盘盏,果碟水碗,道了句请您稍候,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绫影推窗一望,夜幕已经降临,墨蓝苍穹深邃似缎,虽缀着点点繁星,却被这东京城里火树银花映得黯然失色。片刻功夫,行菜的伙计臂上叠碗,足底生风,将各人呼索之菜色悉数散下,无一差错。
卢清晓顺手提起酒壶,给绫影和自己各斟一杯,浅尝一口道:“好酒。”
绫掌柜也不知是不是走了一下午有点乏,他略显阑珊的倚在窗框上,垂着眼帘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卢清晓自顾自的吃着菜,看着那赏景的人,也化作自己眼里的景。
绫影忽然懒懒的道:“清晓,你觉得这东京城怎样?”
卢清晓笑道:“你不是说,这地方人口百万,富甲天下,却不如南山一叶松么?”
绫影纳闷道:“我几时说过?”
卢清晓不知这人是不是又在装傻,也不理他,只是拿起酒杯在他杯上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绫影也喝了半盏薄酒,又问道:“灯会如何?”
卢清晓这回点了点头说:“确是难忘。一会儿我们吃过饭,再去街上看看吧。”
绫影轻笑道:“你喜欢就好。”
卢清晓心说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这人横看竖看都是个不爱热闹的主,怎么会突然提出来去闹花灯。果然就是因为想着,我陪你风里雨里跑了一路,要报我些什么,才有今天这么一出。卢清晓心里面隐隐的有些焦躁,又干了两杯黄酒,随口问道:“那你喜欢些什么?”
绫影放下筷子,思量了一会儿,道:“喜欢花。”
他好像笃定卢清晓是听不明白的,接着幽幽说道:“红石榴蕊珠如火,白木兰纤尘未洗。山茶重重瓣,水仙郁郁葱。君子凭栏笑,玉梨醉春闹。名花常驻枝头不落,丝竹绕梁余音不消。绫影此生,于愿足矣。”
说完他提起酒壶要给卢清晓斟酒,却发现清晓死死捏着酒盏,手腕微颤,指节泛白。
绫影不解的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卢清晓怔怔的坐在那,心如火燎,只想拽过眼前这人,掰开他的嘴,让他给自己说清楚,他心里头的玉裳银花,到底是谁。
绫影见卢清晓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忧,他拉过卢清晓的腕子,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不是肩上的毒…”
提到肩上的毒,卢清晓猛然想到鬼雁说的绫影给自己吸毒疗伤的事儿,心里更是悸动。他手上发力,翻掌扣住绫影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卢清晓迎上绫影担心的目光,蹙眉道:“云翳,我问你,你…”
“绫先生!”
卢清晓话没说完,突然听旁边传来一句喊。
两人闻声望去,见一华服男子,正满面春风的向这边走来。
绫影连忙从卢清晓手中挣脱出来,仔细打量来人。这人身着窄袖檀色长袍,腕上还带了护手,腰束带,足蹬锦履。走近一看,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衣着华丽,面上却带着几分拘谨。
那人走到绫影面前拜道:“日前曾去店中拜访,不料今日又在这碰到先生,实乃有幸。”
绫影答礼道:“原是万钧少主,失敬失敬。”
卢清晓话到嘴边让人生给堵了回去,一肚子怨气。听绫影道了那人名号,他琢磨半天,才想起来这位就是人称雷霆之子,其胆如鼠的万钧庄少庄主,雷重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