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里大雪漫漫,街巷之中行人寥寥,青鸳拿了个大扫帚时不时的清理一下铺子门前的落雪,免得滑倒了人。布店里虽然没什么客人,他还是让小僮在地上铺了些旧毯。青鸳算了算时辰,撂下手里的活计,冒着大雪站在街口瞭望,却始终不见绫影回来,心里有些不安。他驻足片刻觉得实在寒冷,缩着脖子回到铺子里。进门没多久,就见一人执着油伞停在布坊门口。
青鸳以为来了客人,赶忙迎上去。那人收伞之后,露出张熟悉的面容,原是雷重秋。雷重秋小心的把伞在门外掸干净,才迈步进了屋。青鸳施礼道:“雷公子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雪来啦?”
雷重秋道:“上次拜访,有些话未与先生说完。想着今日雪天难行,觉得先生应在店中,便来打扰。不知是否方便?”
青鸳歉意的笑笑,说:“自是方便。只是不知公子造访,我家掌柜一早便出城去了,尚未归来。公子若是不急,在厅中候他片刻可好?”
雷重秋本就是想找个说辞,好在布店里待会,忙谢过青鸳,跟着他穿过铺子,进了中院。
绫家的院子里养了不少花草,因为天冷大都搬进了屋里,不过种在地里的树木自然留在院子里。雷重秋由青鸳带着过了院门,就看银白天地里,伫一嫣红身影,对着几株枯木发呆。那树枝被白雪压得低低的,几欲折断。雷重秋赶紧走到不儿身边,将伞撑开给她挡雪。
不儿扯下狐裘的帽子抬头一看,发现不是哥哥,神色黯淡了三分。她努嘴一笑道:“不知公子几时到的?”
青鸳也跟了过来,答不儿说:“雷公子说要找掌柜说说话,却不知掌柜今天还能不能回得来。”
不儿道:“既是借了马,必是远行。风雪之中也不好走,估计明天才能回来了吧。不过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多坐一会,陪不儿聊聊天吧。”
青鸳明了大小姐的意思,离了二人,心里面愈发不安。不儿什么时候都是神采奕奕,就像铺子里的定心骨一般,但是从年后自墨黎谷回来以后,也变得忧心忡忡,青鸳边往前屋里走,边想着找个机会向朱鹮问问,看看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不儿伸出葱白玉指,轻轻点在枝头。树枝微微一颤,掉落不少雪花。她喃喃念着:“也不知今年的丁香,还开不开的起来…”
雷重秋自己站在雪里,只给不儿打着伞,他不发一言,静静的陪在不儿身边。上次他来布店拜访,从不儿的只言片语之中听出佳人有不少烦心事萦绕心头,只是自己却没什么能耐解她烦忧,只好这般默默等着。不儿驻足良久,忽然发现雷重秋肩头让雪花打湿一片,忙回过神儿来,带着歉意把他引到偏厅。
雷重秋收好伞,向不儿问道:“看来绫姑娘的烦心事,还没什么良策?”
不儿解下披风在衣架上挂好,坐在炭火前面,低声道:“解不了啊…不如请雷公子为我出出主意吧。”
雷重秋搓了搓手,道:“不知忧从何来?”
不儿拿了根火筷,一面捣鼓着炭块,好让火势旺些,一面道:“我生来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偏爱游山玩水,不喜守在这布店里。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原来几次三番曾让他陪我去川蜀苏杭采布压货,他死活不动,就窝在这里。我拗他不过只好自己去,后来出去玩的多了,就更不爱在家里待着听他唠叨,慢慢就变得聚少离多。”
雷重秋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道:“你若总是行夔州那般险事,还是让先生看着点你好。”
不儿冲他吐吐舌头,接着说:“这几个年头跑下来,我虽然乐得自在逍遥,却离他越来越远。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有心事也不告诉我,我实在担心。”
雷重秋看着不儿眉头紧锁的样子,觉得人家这才是手足情深,于是安慰道:“先生对绫姑娘百般疼爱,我一个外人一眼便能看出,娘子不必如此心焦。”
不儿摇摇头道:“我只想做个能听他说心里话的人。而不是现在这般,说一藏十,我虽站在他身边,却隔着万水千山。他为我挡了一世的风雨,我呢?难道就这么看着?看华发爬满青丝,重担压弯脊梁,还甘之如饴么。”
雷重秋被她说的也跟着着急起来,忙道:“娘子不是说过,你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不儿苦笑道:“我知道,但是我解不了。我虽一时半会儿解不了,却不想让他独自面对。”
雷重秋忽然灵光一闪,道:“那不如让他来解你愁事啊!”
不儿奇道:“我除了他,还有什么愁事?”
雷重秋笑道:“哎呀,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愁事,没有造一个嘛。找个跟之前那些都不相关,你又喜欢,暂时又还做不了,需要他帮忙的。找这么个事儿把他拴在身边,慢慢的,不就走的近了嘛。”
“好像是个办法…”不儿眨巴着眼睛琢磨道:“可是有什么呢?”
雷重秋左右看看,道:“绫先生既以奇思名剪享誉京城,你就让他教你制衣嘛。”
不儿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再说我也没那个定力。你知道他做套衣服要花多少时日?想想我就脑袋疼。”
雷重秋想想又道:“那就找个小件。锦帕香囊什么的…”
不儿突然合掌说:“香囊是个好办法!我素来喜欢制香。等他回来,我便让他教我这个。”
雷重秋点点头,但是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想着怎么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连绣个香囊都不会呢。他哪知道不儿在玄鹤身边待的这十几年,每天除了习武练剑,识文断句,便是遍习墨黎谷的行事之规矩,运作之章法。那鸳鸯袖里,藏的是如何纵横天地万物探其经络,穿梭人间百态察之因果。玄鹤和绫影之所以放她去江湖上闯荡,也是要让她多经世事,磨砺羽翼,方能接了玄鹤的位子,执掌墨黎谷。
不儿转念又道:“要制香囊,还得有香才行,嘿嘿,倒是可以去卢家香铺问个一二。”她一向是雷厉风行,想明白这些,起身取下狐裘披好,回头对雷重秋说:“我要去对面的香铺看看,雷公子可愿同行?”雷重秋见不儿脸上云开雾散,又露出明媚笑容,心里别提多高兴,赶忙站起来,给她打上伞,与她同去。
卢家香铺仅距布坊几步之遥,今日飞雪连天,香铺里也没什么客人。自打出了四合假香的事儿,卢慕辰对自家生意更是上心,大部分时间都亲自在铺子里守着,可不敢再出纰漏。他听伙计报说绫不否来了,忙从后堂里跑了出来,一撩帘就看见绫大小姐红袍垂地,笑靥如花的站在厅堂里。虽然卢夫人不喜欢她,但是卢慕辰一直觉得这绫家的小娘子机灵果断,又生的娇媚,配自己那个蠢弟弟是绰绰有余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身边站了个生人。
卢慕辰走上前去向不儿道:“绫姑娘真是稀客,不知有什么是慕辰帮的上忙的?”
不儿直言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来问问,何种香药,宜制香囊?”
卢慕辰道:“自是馥郁者好,百花皆宜。”边说,他边把不儿他们带到桌案旁坐好,自己则去柜台后面取了四五个小盒,悉数端来,放置在木桌上。他逐一清点解释道:“瑞香、密友芬芳四溢,木樨浓郁,橙花清雅,就看姑娘喜欢哪种了。”
不儿把每个小盒都托起来嗅了嗅,道:“都挺好。烦请卢公子每样都帮我取一两吧。总共多少银钱?”不儿从袖中捏出钱袋问道。
卢慕辰吩咐伙计按照不儿的话都准备好,然后道:“绫姑娘想要什么来拿便是,哪里需得银钱。”
不儿心说我与你卢家有这般熟络吗?摸出几两银子交给卢慕辰,才接过伙计手中的香药。卢慕辰见人家不领情自己也不好多言,试探的问道:“绫姑娘今日可见到清晓了?”
不儿随口答道:“见到了。早上来铺子里把我哥哥借走了。卢公子可知他们去哪了?”
卢慕辰一听,觉得自己愈发搞不明白弟弟了,不过还是把枯蝉寺的事儿说与不儿。不儿听完撇撇嘴,回头对雷重秋道:“看来哥哥今天是回不来了。”她谢过卢慕辰,带着雷重秋回了布坊。雷重秋跟着不儿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刚说的清晓,可是南山旋剑卢清晓?”
不儿咯咯一笑,答:“是倒是,不过他这么有名吗?南山派和万钧庄好像没什么往来吧?”
雷重秋道:“我也是偶然听庄子里的人说的。他那两仪万象诀好像挺厉害。”
不儿惊讶道:“是嘛?那等他回来,让他跟我过过招好啦。”
雷重秋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纤细柔弱的小娘子,还揣了一身武艺。柏叶那日他忙着跟程充纠缠,未曾细看,也不知她是师从谁家。
他们俩回到布店,就见一小丫鬟气鼓鼓的从里面冲出来。朱鹮跑到不儿面前,叉着腰责备道:“才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了!”
不儿歉疚道:“哎呀,我一着急忘了跟你说…别气别气,我就去对面香铺买了点香药。”
朱鹮看到不儿手中的包裹知她所言不虚,但还是狠狠的瞪了眼雷重秋。她把不儿拉到自己身后,对雷重秋道:“万钧少主,这天色也不早了,您是要留下吃晚膳吗?”
雷重秋退了半步,心想这布店真是奇了,怎么丫头比主子还凶。他摆手道:“已是耽误了绫姑娘半日,就不多做打扰了。重秋先告辞了。”
不儿与他道了别,同朱鹮一起回到院里。朱鹮担心的说道:“掌柜的又不在,你跟他说什么话。总觉得这人贼眉鼠眼,不安好心。”
不儿失笑道:“上次在夔州遇到的也是他。你不是还说他侠肝义胆吗?”
朱鹮急道:“你还敢提夔州?我不知道那人是雷重秋才那么说。他要真是侠肝义胆,还能落个鼠辈名号?现在想想,搞不好那时他就动了歪脑筋。”
不儿实在是拿她这个好妹妹没辙了,一面安慰她一面赔不是,两人这么说说笑笑,找青鸳吃晚饭去了。
第二天午后,卢清晓才把绫影给送还回来。青鸳将自家掌柜扶去沐浴歇息,不儿则把卢清晓叫到了偏厅。不儿琢磨了一下,开口道:“这一跑便是两天,不知卢公子把哥哥带到哪里去啦?”
清晓觉得有些歉意,忙答说:“我让云翳陪我去了趟山中小寺。没想到遇上大雪封山,才耽搁了一日。惹得你担心,真是抱歉。”
不儿笑笑,复又问道:“哥哥脸色好像不太好,没出什么事儿吧?”
“额…”让人家小娘子这么一问,清晓感到十分为难,心说我该怎么跟你说呢。他琢磨半天,只好说道:“昨夜雪大,寺中寒冷,好像没睡好…”
不儿道:“然后呢?”
“然后?”卢清晓不明就里的看着不儿,反问道:“什么然后?然后今天就回来了啊?”
不儿顿升一股脱力之感,无奈的问道:“哥哥可跟你说什么了?”
卢清晓想了想绫影的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犹豫片刻,爽朗一笑道:“也没什么大事,随便聊聊嘛。”
说完之后,他看不儿的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围着自己缓缓绕圈子。清晓感到颇为疑惑,于是好奇的问她:“不儿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儿…?”
不儿在屋里慢慢踱步,凝眉打量着这个冒冒失失闯进布店,然后就一直跟在哥哥身边的人。她绞着衣袖,暗自思忖着:我做不到的事…他是不是能做的了?这南山旋剑到底能不能让他…断了那凄然的念想?她徘徊良久,终是决定借此机会搏上一搏,于是从袖子里摸出个三寸来长的东西。不儿掂掂手里的物件,然后递到卢清晓面前,正色道:“卢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卢清晓低头看去,见绫大小姐柔荑玉指间,捏着一支竹筒。筒子淌着墨色,泛起磷光,以一方朱漆封口,朱漆上面盖一圆印,印上是一朵梨花,外环一圆环。清晓迟疑道:“墨黎谷的…墨竹筒?”
不儿点点头道:“不儿谢公子陪我家哥哥西行大漠,南至崇山,特备此薄礼。这筒子里,有卢公子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还望公子收下。”
卢清晓听闻不儿的话,怔怔看她半晌,旋即双眉一纵,向不儿道:“我不要!我没什么想知道的!就算有,问你们就是!要此何用!?”
不儿眯起眸子,勾勾唇角道:“你问他,他便答你吗?”
清晓锁紧眉头,怫然道:“他若是想说于我,自会答我!若是不想说,我不知道又有何妨?总之你快将这东西拿走!”
不儿歪过脑袋,再次问道:“这十两黄金一支的筒子,你真不要?”
清晓瞪她两眼,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不儿见他确实动了气,赶忙追上去,挡在他前面道:“别走别走…不要便不要,别生气嘛…”
卢清晓看着墨黎少主把竹筒收回了袖子里,才停了脚步,蹙眉看着她道:“你墨黎谷有你处事之章法,我南山剑也有我为人之准则。我敬不儿姑娘年纪轻轻便执掌天下第一谷,心思之缜密,头脑之聪慧,清晓难以望其项背。清晓不才,既无气吞山河万夫莫敌之英勇,亦无运筹帷幄袖藏千卷之谋略,唯以一颗诚心待人。如若我这蠢笨之人入不了墨黎少主的慧眼,清晓也不奢望能与你以朋友相称。只是倘若不儿姑娘还能看得上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南山旋剑,便莫要在做这般试探!实在太过伤人!”
不儿看他句句情真,字字意切,蹙眉一笑,郑重道:“不儿知错了,先给卢公子陪个不是。”她向清晓施了一礼,然后接着说道:“不儿确是关心则乱,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望卢公子别与我计较。不儿身边,少有公子这般直爽之人,当然希望能与公子成为朋友,请公子切莫推辞。不儿保证今日之事,再不会有。”说完,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卢清晓。等了片刻,她见清晓的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又撒娇道:“真的知错啦,我真的觉得你这一路跑的辛苦,想谢谢你。不过谢礼选的太不好啦…回头,我再挑些别的送你,莫要生气了嘛。”
卢清晓知道自己一向应付不来这变脸如翻书的绫家大小姐,只好勉为其难的扯扯嘴角。不儿看他面色仍是不快,但是怒气已消,暗自松了口气,心下感慨道:若是世上的人,皆如你卢清晓一般,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就好了,省去多少繁琐。
她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卢清晓道:“对啦,不儿听说你的两仪剑颇为厉害,闲暇之余,让我讨教一二啊?”
清晓往后退了一步,瘪嘴道:“又是听说…”
不儿鼓起嘴巴,气鼓鼓的说道:“确实是听说的嘛!你干嘛不信人家…人家就是想讨教讨教,还不行吗…都说是朋友,还这般小气…”然后越说越委屈,眼圈好似都要红。
清晓真是让她闹得没辙了,慌忙解释道:“哎呀没有,我没不信你!你别这个样子…我那两仪剑不过学了半年,也就三成吧…你若是想看,等我学完了,再跟你比划嘛…”
不儿见他这么说,才敛去愁容,哼哼道:“好啊!你可不许食言啊!”
卢清晓心说冲着您这般厉害,我哪里敢食言,赶紧连连保证。不儿美美一乐,说知道清晓今日赶路辛苦,便不再多留,让他早点回家休息。卢清晓见大小姐总算放过自己,赶忙应下,约了改日拜访,夹着尾巴往家跑去。
南山旋剑一走,不儿又掏出怀里的竹筒,打开之后,倒出一张白纸。她微微一笑,将油纸烧了,然后把朱鹮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两句,朱鹮领了命,快步离去。
霁雪之后的夜空,格外晴朗,明月如钩,高悬于上,洒一地银辉。不儿坐在流竹轩里,看绫影拿一块绸布,悉心擦拭着家里那张琴。这张仲尼琴,以古桐所制,通体漆黑,材分短小,形如简瓦,琴背池上书幽音二字,是绫影及冠之时,玄鹤送他的礼物。玄鹤送了他琴,却不让他在墨黎谷里弹奏,所以绫影离谷的时候,便把它带了出来。绫影受伤之后,气血两亏,琴也弹的少了,这幽音琴就只好静静躺在阁楼里。眼下芙蓉古谱暗藏玄机,绫影几经思量还是把它请了出来,想借着月色奏弄一番。
不儿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橙花香,拿到绫影面前晃了晃,问道:“好不好闻?”
绫影接过来,抬头看向她,笑道:“什么好东西?”
不儿嘻嘻一笑说:“香药。我特地从卢慕辰那购的,你教我做些香囊好不好?”
绫影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不儿最没耐心,怎么对针线起了兴趣?”
不儿噘着嘴娇嗔道:“你到底教不教我嘛!”
绫影忙说:“好好好,教你教你。你想想要绣个什么,我明天一早就教你可好?”
不儿支起脑袋捉摸着要绣点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给鹮儿绣一个,做的不好她也不会嫌弃。
不儿见哥哥擦好了琴,拿出了芙蓉游,问道:“怎么?还是觉得这里面藏了东西?”
绫影道:“嗯。不过这曲子实在浓烈,不太好弹…”
不儿撇撇嘴,小声嘟囔一句:“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那么难…”
绫影假装没听见妹妹的话,十指搭上琴弦,指尖一动,蓉花漫天。绫影这回倒是不再被乱绪所扰,只是随着曲音,任凭心间的玉兰疯长,银裳白花怒放心头,吸取他的气血,开得夺目妖娆。不儿坐在哥哥身边,听他指下的音色浓烈之中饱含凄美,总感到后背发麻。
绫影弹到第三节 ,觉得脖颈之间仿佛被白花扼住,喘不上气。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手上不做半刻滞留,憋着口气,执意弹下去。幽音瑶琴似乎能感出奏者的不安,琴弦越绷越紧发出一丝悲鸣。不儿看出绫影不太对劲,蹿到他面前想制住他的动作。忽听铮的一声,幽音角弦应声而断。
不儿心下大惊,握住绫影的手失声道:“你怎么样!?”
绫影一口气倒不过来,捂着胸口连咳带喘,头上汗珠滚落,顷刻间就浸湿了衣襟。不儿依着玄鹤早前教过的法子,一把搂过绫影,在他心口之上推按一番。过了一会儿,绫影觉得淤气散开,平息了喘意,他深吸了两口气,对不儿道:“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绫影离了琴案走到书桌前,抄过芙蓉游把第三节 的谱子誊写一遍,发现每一句里都夹杂了几个怪字,致使语句不通,琴法无章。不儿跟上前来看着哥哥在纸上圈圈点点,眨眼功夫就拼出两句话:长河渐落晓星沉,凤栖之处幽门开。
不儿默念了一遍,嘀咕道:“这什么意思啊?”
绫影胸中憋闷,脑子转的也不快,只是勉强说道:“自古凤凰栖梧桐,是说梧桐树下有玄机吧…”
不儿取了一纸条把这句话抄上去,道:“不管说的是什么,先让白鹭一并给玄叔送回去。正好我还有点别的事让他查。你就先别劳心想这些,赶紧回去休息。”她收好了琴谱,拿出帕子把绫影额头上的虚汗擦拭一番,然后就把哥哥扶了起来。
绫影问道:“你让玄叔查什么?”
“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我告诉你。”
不儿连推带拉把绫影从流竹轩里拽出来,送到了卧房。她盯着哥哥吃过药丸,乖乖躺下之后,又帮他重新推拿一遍,之后问道:“好些吗?”绫影微微点点头,安慰了不儿两句,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没费多少功夫就睡着了。不儿却没敢离去,古琴断弦终究不是什么吉兆,她趴在哥哥床边,决定守他一宿。
清晨,窗外几只雀鸟婉转的鸣叫传到绫影的耳中把他吵醒了。他吃力的睁开眼睛,想着自己这一觉睡得还真是安慰,既无乍醒也无梦,实在难得。他坐起身子准备下地,脑袋有些发昏。绫影还迷迷糊糊的,忽见青鸳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
青鸳看绫影坐在床上,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扣住他双肩,满面焦急道:“你可算是醒了!”
绫影不解道:“啊?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青鸳答道。
“那还不算晚啊,你这般紧张什么?”绫影说。
青鸳苦笑道:“但是你是前天晚上睡下的啊…你睡了一天还多,还不算晚吗?”
绫影自己也有点惊讶,心说难怪觉得头昏眼花,竟然睡了这么久,他嘟囔道:“那你们怎么不叫我?”
青鸳眼泪都快下来了,急道:“叫你?也得叫的醒才行啊!要不是你气息脉象都还算安稳,我们早就把你送到墨黎谷去了!”
绫影扶着床框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活动了活动,觉得除了胸口依然淤着股气,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妥。想来是他心绪不宁导致心脉不稳,既是旧伤所致,他自己倒是安下心来。他冲青鸳笑笑道:“没事,不用紧张,就是渴睡了些。不儿呢?”
青鸳低声道:“大小姐昨天在这守了一天,我看她实在撑不住,让朱鹮把她带回去休息了。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绫影看了看青鸳,觉得瞒他也没用,老实说道:“老毛病。离了天虹门就一直不太好,气息紊乱,脉象也不稳,时不时还有些绞痛。没准…”
青鸳跨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急道:“上次回墨黎谷,你为什么不说?”
绫影也有些焦急,道:“怎么说?说什么?玄叔上次为了救我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我怎么还能再让他劳心?”
青鸳不知该怎么答他,只好抿着嘴瞪着他,眼圈有些红。
绫影拍拍他的手背,道:“好啦,这离十年不是还有些时日呢么,再说我还有诸多事情没搞明白,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不过阿鸳,你得答应我,等时候到了,帮我看好不儿,知道吗?”
青鸳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绫影笑了笑,吩咐青鸳去给朱鹮知会一下,免得她们担心。青鸳走了以后,他又坐回了床上。大掌柜懒懒的倚在床栏上,掐着指节一桩一桩的计算着什么,口中喃喃念道:“不儿是墨黎少主,又有玄叔和阿鸳照顾,不会有什么大事…星若远在天虹,司马贤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定会好生待他,惟愿这孩子早些长大,莫再意气用事…”
绫影长叹了一口气,脑袋里又浮出那个名字,清似荣泉,晓如明镜,总是化成一缕柔光,暖暖的温在他的心间。
“过不了多久,他也该回南山去了…”
绫影忽然觉得有些冷,忙扯过夹袍裹上,一小袋香药,从袍子里滚落出来。他拿起来嗅了嗅,嘀咕道:“说起来,我好像还欠他个锦囊…算了还是别还了。终是要散,何必留个念想,还是让他早日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