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怀风疏了不少真气给绫影,又在他床边守了一夜,看他苍白面色渐渐回转,才略微放下心。绫影一觉睡到天亮,醒转过来,迷迷糊糊的,隐约看见屋里有人,呢喃道:“你怎么才回来…说话不算话…”
慕怀风愣了愣,走到他身边看看他,问道:“回、回哪里啊?”
绫影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脸上一红,赶紧摇摇头,闭了嘴。
慕怀风眉毛一挑,拉过他的腕子捏捏,又撩开被子看看他胸口、肩头,道:“好似是没事了。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绫影坐起来,整理好了衣衫,道:“本来也没什么事…一觉睡醒,就都好啦。天也大亮了,我们赶紧出去,免得不儿又担心。昨晚的事,你可别跟她说啊…”
慕怀风点点头道:“她那性子比雯姐还厉害…我可不敢招她…”
绫影把自己梳理整齐了,带着慕怀风出去找不儿她们。
大家吃过早饭,聚在明枫堂里,商量今天的计划。不儿在屋里绕了两圈,看着绫影,欢快道:“哥哥,怀风难得来京城一趟,我们带他出去转转吧!琉璃塔啊,相国寺啊,好玩的地方可多。不然等流竹轩收拾好了,咱们就该启程啦。”
绫影当然没什么意见,于是看向慕怀风,听他道:“出去转转自然好,不过我得先去趟卢家,把酒给人送过去。你们在铺子里等我会儿,我去去便会。”
不儿一听,噘嘴道:“送酒又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去送也行啊!”
绫影噗嗤一笑,道:“明天?明天就只能给人家送空酒坛子啦!哈哈哈。”
慕怀风瞪他一眼,道:“就你话多!”大家哄堂一笑,慕怀风嘱咐不儿两句,便起身出门去送酒。
不儿想起些什么,忙追出去,问道:“昨天说给你的东西,你带上了吗?”
慕怀风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应了句带上了,放心吧,便大踏步的出了布店。
不儿有点不放心,又跑回柜台,拉开抽屉一看,果见东西还在,金莲一踏,瘪嘴道:“明明没带…怀风真是粗心…”
慕怀风摇着酒坛子,哼着小曲,略作打探,就找到了卢家大院。他抬头看看这气派的房子,不禁乍舌。他与门前小僮说道两句之后,小僮便回去通禀,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小僮又跑出来将他迎进去。慕怀风心说这大户人家,真是繁琐。他跟着小僮没走几步,见院子里又出来个人,那人让小僮退下,自己则带着客人又往前走。慕怀风随着这人七拐八拐的,进了一小院。刚一进去,就看见卢清晓跑出来迎自己。他本来觉得见到清晓挺高兴的,可是发现小师弟那面色可不怎么好看。
“大师兄…”清晓向他抱拳一拜道:“你怎么来了…”
慕怀风心说这叫什么话,不过他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没法给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跑东京来了。他的行事准则一向是,说不明白的事儿就不说,于是他避重就轻道:“奥,之前云翳来山上的时候,给了我个酒方子。我酿了几坛觉得不错,便给你们送些来。”说着,他就把手中的两坛子酒,扔给卢清晓。
清晓抱着酒坛,将他带进屋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怀风四下看看,随口道:“这京城真是好地方哈,各式小院,一个个的,都挺别致。”
卢清晓把坛子卸在桌上,回头蹙眉看他道:“大师兄…还去什么院子了?”
怀风张口便答:“云翳那布店啊。”说完之后,他发现小师弟的脸色越发阴沉,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心里想着绫影这两日时不时冒出的奇怪的言语,猜这二人估计又生了什么事端。他先想着自己,好似应该劝上一劝,便开口问道:“最近你怎么没去布店找他?”
清晓心头一顿,瞪了慕怀风一眼,冷冷道:“我找不找他…是我的事,不敢劳大师兄费心。”
慕怀风一下就来了气,怒道:“清晓!你怎么与我说话!”
那花窗上的人影重重叠叠,映在卢清晓脑袋里,始终挥散不去,搅的他心烦意乱。他又不知绫影拿的什么主意,又不知慕怀风揣的什么心思。清晓左思右想,彻夜未眠,此时正是头痛欲裂。他见大师兄发了火,只好收了性子,软了语气道:“清晓知错了…清晓这两日,有些不舒服…不知能否请大师兄暂且回去,我改日再去拜访…”
慕怀风看他那样子,也得懒得再与他废话,于是道:“好吧!我还会在云翳的布店里住上几天,你精神好些,再来找我。”
卢清晓突然抬头,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道:“你住在布店里!?”
慕怀风袖子一甩,将他挡开,反问道:“有何不妥吗?”
卢清晓忧虑更重,追问道:“是他让你住的!?”
慕怀风一脸莫名,锁眉答道:“那是自然。这有什么好问?”
卢清晓心头更乱,脑袋里思绪飞转,他知绫影戒心甚重,向来忌讳与人亲近,却不明白为何唯独对大师兄网开一面。他思忖片刻,迟疑道:“云翳他…素来不做无谓之事…大师兄还是三思为上…”
慕怀风瞪他两眼,完全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便问道:“此言何意!?”
卢清晓琢磨良久,也不知自己应如何作答,于是颓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权当清晓在胡言乱语吧…”他抬眼看看慕怀风,怅然道:“大师兄慢走…恕清晓…暂不远送…”
慕怀风开开心心来一趟,结果热脸贴个冷屁股,心中颇为不快。不过毕竟是在人家府上,他也不好发作,重重一哼,袖子一甩,悻悻离去。慕怀风走了以后,清晓颓然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愁肠百结。他苦思冥想许久,不经意的一侧头,发现桌子下面有个什么东西。清晓心中疑惑,俯身下去,将那东西捡起来。他仔细打量一番,脑袋里嗡的一下,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不儿站在哥哥的书房外,见里面一屋杂物,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满意的点点头道:“这才像个书房的样子嘛!”
绫影和青鸳撸着袖子,又推出一个大箱子,然后坐在上面,喘着粗气。青鸳擦擦脖子上的汗,道:“还有不少东西呢…我说掌柜的,你怎么这么能攒啊…”
绫影推他一把,瘪嘴道:“我喜欢还不行吗!”
青鸳忙点头说:“是是是,您喜欢…您喜欢那剩下的您自己收拾吧。”
绫影哼道:“我自己收,便自己收!反正这大热天的,眼看就要下雨,我才不想跟你们去转呢…”
说话间慕怀风就回来了,不儿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便迎上去问道:“怀风,你怎么气鼓鼓的?”
怀风摆摆手说没事,然后道:“不是说要去城里转转,都准备好了?”
不儿回头看眼哥哥。绫影忙道:“不儿她们带你去吧,我这有些忙不开。阿鸳,你把白鹭和朱鹮也带上,这一去墨黎谷,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让他们也去玩玩,晚上回来,给我带些吃的便是了。”
不儿知道绫影向来不爱出门,便点头应下,然后拉起慕怀风,畅游东京城去了。
大家都走了之后,铺子里清清静静,绫影关好了大门,回到自己的流竹轩里。看周身的阁架空空荡荡,门口大小箱子堆叠成山,心中陡增百般不舍。他围着屋子转了几圈,指尖捋过桌椅,然后在矮榻上坐下,静静回想着自己在这繁华汴京里度过的千余个日日夜夜。
他喃喃道:“爹爹本不爱做这贩布的营生,怎奈世事难料,误打误撞的,还是让我给接了过来…也不知等我去见他,他会不会责备我…”
绫影眯起眸子假想一番,摇摇头道:“多半不会…爹爹过的那般潇洒自在,才懒得管我呢…”
他傻傻一笑,复又嘀咕道:“眼下,还是护着两本琴谱,先回墨黎谷。等星若那边确凿了消息,便西去岷山将那心经挖出来。能不能救我的命,先另说…但起码让玄叔看看,说不定能复了他的修为…”
绫影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屋里暗了下来,有些憋闷。他走到窗前,将木窗支起,见天色阴霾,好似暴雨将至。他窃窃一笑,道:“叫你们丢下我出去玩,哼,下雨了吧!”
他又拎了个箱子,回到书桌前,准备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进去。他打开抽屉一看,突然发现,里面少了什么。“诶?香囊去哪了!?”
绫影大惊失色,他把所有的抽屉都翻出来,一一腾空,还是遍寻不见。他又打开桌下的暗格,取出琴谱,然后把暗格翻找一遍,仍旧没有那万花锦囊的踪迹。
正焦头烂额之际,绫影忽听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书房的木门,被大风砰的一下刮开。他随手把地上东西都塞回去,然后赶紧到门口去关门。绫影跑到门前,突然停住了脚步,只因不知何时,院子里多了个青色身影。那人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绫影。
绫影看到他,顿时心花怒放,他飞奔出去,扑向那人,把他揽在怀里,嗔怪道:“你不是说只回家一天吗!出尔反尔!”
卢清晓勾勾唇角,拍拍绫影的后背,道:“要下雨了,先进屋去,我有话问你。”
绫影可不想清晓淋了雨,赶紧把他拽进屋里,然后关好大门。卢清晓发现四周空空荡荡,觉得奇怪,便问道:“你在收拾东西?要走吗?”
绫影拉起他的双手,温柔的看着他,道:“嗯,要回墨黎谷待些日子。你也与我一同回去。”
清晓可不喜欢墨黎谷这三个字,蹙眉道:“我去作甚?”
绫影一把将他揽到怀里,定定看着他,柔声道:“我想…带你去祠堂里…拜下爹娘…”说着,他面颊,有些飞红。
卢清晓抬头死死盯着那深邃的双眸,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他完全不明白绫影到底还能变出多少副模样。他深吸两口气定了定心绪,从绫影怀中挣出来,后退了几步。绫影不知他要做什么,是以歪着头凝神看他。清晓却移走了目光,他缓缓开口道:“云翳,我有些事,要问你,你好好答我。”
绫影回身一跳坐到书桌上,晃悠着腿笑道:“卢大侠要问什么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卢清晓看他笑的天真无邪,心中阴霾更胜,他锁了眉头,低声道:“我问你,你这布店,开在卢家香铺对面,是巧合,还是有意?”
绫影心头一顿,唇边的笑,瞬间僵住。清晓见他目光闪烁,神色慌张,不肯答话,又重复道:“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
绫影扯扯唇角,凄然道:“你迟迟不归…是因为要找我…问这些…?”他望着卢清晓肃穆的神色,只得默默攥起了拳头,低着头答道:“是从三家空院里…选出来的…”
卢清晓追问道:“所以是有意为之?”
绫影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清晓又道:“我再问你,你与我爹,交情匪浅,是巧合,还是有意?”
绫影慢慢答道:“卢公他…豁达豪迈,虽经商海沉浮,亦无商贾之气…我、我敬他…”
清晓厉声打断他道:“我只想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
绫影猛的抬头看他,抿着双唇,左右为难。他见清晓目光似剑,满面怒容,只好支吾答道:“并非巧合…”
卢清晓微微点点头,他轻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费这些功夫去结识他…?”
绫影蹙眉盯着他,眼眸之中波光流转,不发一言。
清晓深吸口气,说道:“因为我,是不是?”
绫影缓缓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算是默认了。
清晓又道:“引着我,随你西去落梅寨,也是有意的?”
绫影忙解释道:“我没想到你会真随我去…!我真的…很感激你…”“没想到…?”
卢清晓冷冷一哼道:“还有你绫大掌柜想不到的事?你不是早知我真诚直率,心思纯善?你与青鸳把戏演的那么足,我能不跳出来为你解忧!?”
绫影顿觉晴空一道霹雳,他蹿下桌子,飞奔到内室,还没跑到暗门前,便听卢清晓道:“别看了,我出来的时候,把门关的挺好。烛灯也给你熄了,拉环也复了原位。”
绫影停了脚步,转身向他喊道:“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清晓回想一番,漠然道:“就是你半夜跑出去不见,破晓方归的那一天。”
绫影忽然觉得脑袋里一阵钝痛,他按住额角,沉默了片刻,幽幽道:“进去就进去吧…反正这些事,你早晚都会知道…”
清晓环起双臂,侧头看他问道:“那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倒是说上一说。”
绫影向他走了几步,颓然的倚在花门上。他松了松衣襟领口,深吸几口气,无力道:“我好似有些憋气…你让我缓缓…”
卢清晓看他面色不善,隐隐有些担忧。可前一晚的飘逸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他苦苦一笑,道:“缓缓做什么?多与你些时间,好让你编出更多虚言,哄骗我是不是?”
绫影瞪他一眼,愤愤道:“我几时骗过你!”
清晓二话不说,踏步上前,出掌击他面门。绫影一慌,曲肘便挡。清晓抓住他的小臂,左掌又出。绫影腕子一翻,双脚一错,向后飞跳。卢清晓收了攻势,凝神看着他,咬牙道:“不是舞针弄线,手无缚鸡之力的裁缝么?招式拆的有章有法,甚是不错啊!”
绫影昨日让慕怀风震伤的心脉还没缓过来。他强行运气,虽接了清晓的拳脚,但是胸口气息骤乱,有些稳不住身形。他可不想直挺挺的倒下去,忙后退两步,寻了个阁架靠着,喘着粗气。卢清晓想着他昨夜在慕怀风面前,提墨剑点苍穹,白衫连转,雪袖翻飞,今日到了自己这,又变成这副羸弱模样,心中回肠百转,如有火炙,不觉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