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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田知花千夏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可是这次格外鲜明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过来探病吗、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

「爸爸……」

电话对面的人依然是父亲。

就像是隔着墙壁偷听对话一样,声音有些不自然。混杂着杂音的沉闷声音。就跟上次一样。无意识地皱紧眉头。

可是在听到下一个声音后,我睁大了眼睛。

『没关系、我也是放心不下』

「义己哥!」

我不禁喊出了那个名字。

毫无疑问,那是义己哥的声音。可是义己哥对我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单方面听他们的对话,我的声音似乎仍无法传递过去。

父亲继续说道。

『总是给义己添麻烦。该怎么道谢才好』

『突然间怎么了』

义己哥发出苦笑声。

『没什么。只是你明明那么忙还每天都过来这里』

『是我擅自过来的,还请别在意。而且,我也放心不下他』

『义己依然那么会照顾人呢』

父亲笑了起来,义己哥接着问道

『……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每次检查都说同样的话。头和身体都没有异常、就这样』

『是吗……』

听到父亲沙哑的声音。

『……他啊、有时挺迷糊的。是不是想要午睡呢。然后就发生了事故』

『一个月啊、感觉相当久呢』

『没错』

两人虽然都在笑着,声音却没有一丝力气。

一瞬的沉默过后,听筒对面清楚地传来已转换好心情的义己哥的声音。

『话说回来,真阳呢?难得没看到他』

『啊啊、秋江带他回家了。总算是离开了医院,我也能安心了』

父亲的声音稍微变温柔了。

『小时候是光粘着真阳的,现在就反过来了』

『……是呢』

清楚地听到从他们口中冒出的那个名字,我忘记了呼吸。

光。

确实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开朗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感觉到了叹气声。……是爸爸吗。他似乎很辛苦,这让我胸口一阵难受。

可是,我现在没有余裕去担忧父亲。

因为、总觉得很奇怪。

据真阳所说是义己哥住院了,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又并非如此。倒不如说是来探望某人。某个连续沉睡了一个月的人。

义己哥时常会去探望的某个人。

父亲对此表达谢意的某个人。

然后、真阳陪在医院形影不离的某个人……。

由此推导出了答案。感觉脚底下似乎崩塌了一样,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可是我的情绪并没有传达给听筒对面,父亲苦涩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那个时候在他身边,情况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了呢』

『……那是没办法的。后悔也无济于事』

跟所说的话不同,义己哥的声音也很沉重。

虽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那个时候指的是什么,但很清楚地是他对此相当过意不去。

『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不得不这么想』

『伯父、那个是事故。而且再怎么想也没用』

『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事故。……虽然明白,可是他遭遇事故时刚好是真阳在他身边……、而且还是光决定离开家后立刻发生的,想到这就』

『伯父……』

『我知道是我想多了』

突然、声音消失了。

听完父亲的发言,我的眼前瞬间一片黑暗。手放到公众电话所在的台上。强烈的目眩袭击而来,不这样做我就无法站稳。

这真的、是在说我的事吗。

屏息凝神地侧耳倾听,但两人没怎么继续说下去。只有安静的杂音震动着鼓膜。干燥的杂音和静谧感刺痛耳朵。

不由得握紧听筒。

『……也许、并不是想多了』

义己哥总算开口了。

『他手腕的伤、像是被绑住而造成的……、这个、说不定是、真阳他——』

『义己』

可是父亲强硬地打断了义己哥的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父亲如梦呓般重复着。

这跟他刚刚所说的话互相矛盾了,父亲是否有注意到这一点呢。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听筒这一介质。

对面传达出紧迫的气氛。

打破寂静的,是义己哥压抑的声音。

『但是,伯父其实也是知道的吧。……真阳对光的亲近,实在是太奇怪了』

『可……』

『就算是兄弟,这也是不寻常的』

『可是……、真阳是弟弟,依赖哥哥也是正常的』

『那不是依赖、而是执着。也可以说是依存——』

咔擦、巨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手腕从身后伸过来,用力挂断电话。

无需思考是谁。就算不看他的脸,也能想象出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我握着听筒,呆呆地站着。

「不管说多少次,光都不明白」

意料之中的,背后响起的声音格外熟悉。

我的喉咙微微发抖。

「……因为、一直在响。走廊都听到了」

「所以?」

听到他责备的语气,我生硬地放下听筒。

然后转过身、——看着真阳无表情的脸。

「只要无视不就好了。光没有必要接」

真阳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我微微皱起眉头,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牢牢看着真阳,然后张开紧绷的嘴唇。

「你说义己哥遇到事故,是骗人的吧」

面对我的质问,真阳漆黑的眼瞳晃动了。

「遇到事故的、其实是我吧?」

我接二连三地询问后,真阳眯细了眼睛。

「已经不再惊慌了啊」

就跟刚刚一样、真阳笑着补充了这句。没有加以否定。那就是、对我的回答吧。

手腕上残留的伤痕突然进入了视线。

稍微赤黑细长的、环绕手腕一圈的伤痕。

我无言地把手腕伸到真阳面前。

「这个是、真阳做的吗?」

直视着他询问道。

我的手腕上有未痊愈的伤痕。像是束缚所致的伤痕。

有考虑过几个理由,我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无法相信。是不想相信。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真阳总算开口了。

「是光不好」

叹了口气交叉双臂。

「擅自决定要离开家,要离开我。所以才」

「……所以才、强硬做出、那种」

真阳没有说出我想听的话。不仅如此,他连反省的态度都没有。

我知道那种行为并非我自愿。

因为、我梦见了很多次。嗫语着我爱你,反复贯穿我的身体,现在也能清楚地回想起那份热度和疼痛。我也忘不了后颈被咬的剧痛感。

那个是、现实中所发生的事。

我无意识地从真阳身边往后退了一步。真阳的笑容很恐怖。不能再接近他了,鼓动高鸣。

不逃跑的话。

不快点从真阳身边逃跑的话。

不然的话、我就。

「真正的光啊、一直躺在医院里。从遭遇事故以来,已经一个月了」

「……是吗」

——一个月。

刚刚、电话另一边的父亲也这样说了。

「跑到了车道上。然后、刚好有车子过来了。好可怜。运气真差呢」

真阳说话语气太过平淡,让我有种在听他拉家常的感觉。难以置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不禁凝视起自己的指尖。身体到处都能自在地动,十分健康。没有受伤的实感。

「……那、这里是……哪里?」

「谁知道」

又是冷淡的回答,我悄然地低下头。

……为什么、真阳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还有,对真阳来说,就算我遇到事故也微不足道吗。

「为什么、真阳能这么平静。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我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光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了很多遍吧?而且,也不用考虑这里是哪里」

「什么都不用做……、那是不可能的吧。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境」

「真阳的梦境?」

无法理解真阳所说的话,我莫名反问。

看着混乱的我,真阳愉快地笑了。

「因为、就是这样吧?我在现实世界中睡着后,早上一醒来就站在了那栋公寓的起居室里。如果不是梦,那到底是什么」

「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是个奇怪的梦呢。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跟光见面,不是挺好的吗。……因为我见不到真正的光。因为、光一直在沉睡」

真阳说完后,咬住微微发抖的嘴唇。

对了、真阳提到过很多次。

——这边的光。

那指的是、真阳梦境中的光吗。

面对愕然的我,真阳微微眯细眼睛。

「无法相信?那也是呢。自己只是我梦境里的人,不想相信的吧」

头脑要到界限了。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是真阳的梦境,那我的记忆、感情也全都是假的,都是伪造出来的吗?真阳至今为止、都是把我当成真正的光的替代品吗?

所以、才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受到的打击太大,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忘记了眨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可是、我一直都过着正常的生活。在那个家、那份工作也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想起了发生过的奇妙的事。

我虽然确实是在那个家里工作,但奇怪的事太多了。一直在读着不知道是由谁、又是何时委托给我的初校,而且还凭空出现了未曾看过的插曲。

还有,本该被撕烂的校样恢复了原样。

可是、尽管如此……。

「并不是只有我们住在那个家里。从小时候开始……、我还保留那时候的记忆。明明、和真阳一起住的」

我拼命说道。

可真阳只是轻轻耸肩。

「不好意思,我们真正的家不是那栋公寓。是说、不单单是我和你,爸爸他们也一起住」

「……诶?」

「现实中,我一次都没去过那栋公寓」

「没去过……、明明是一直在住的家?」

「对这边的光来说也许是这样,但说实话,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想着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我就在阳台上试着寻找标志物。结果还是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难道说……」

「这家医院、和光住院的地方倒是很像呢?嘛、反正是梦,地点并没有多大意义吧?」

「怎么会、骗人的、……是骗人的吧、真阳」

「要不要相信,就看光了」

真阳无所谓地说道。他依旧一脸平静,与现状格格不入。真阳与自己的温度差,让我萌生了强烈的空虚感和违和感。

我所知的日常和真阳所知的日常,有着微妙的、但又是决定性的分歧。

如果说,这真的是真阳的梦境,会发生这种事态也不奇怪吧。可既然是真阳的梦境,又怎么会在真阳陌生的家里生活呢,总觉得无法接受。

而且,我有以前的记忆。

有在那个家里生活的回忆。

我、实在难以相信自己是梦境里的居民。

手掌按住高鸣的胸口,直直凝视真阳。

「可是、那种事……、真阳不是从来没提到过吗。家里的事、爸爸的事、所有的一切」

「不可能会说的吧。现实中的事和这边的光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只要光,外人跟我毫无关系」

「说什么外人……、爸爸是我们的家人啊」

「就是外人。对我来说,光以外的人都是外人」

真阳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对我而言,重要的就只有守住和光的约定」

「……约定?」

「没错。即便那是发生在我梦境里的事」

真阳开心地露出虎牙。

「变成怪物后就会来接我、要一直在一起,小时候跟我约定好的吧?因为真正的光在沉睡,所以要由这边的光一直陪着我吧?」

「那个、但是……」

「不用考虑多余的事」

所以回来吧、真阳拉住我的手。

「回到那个家」

身体忍不住发抖,我挥开手往后退。真阳的表情瞬间凝固。

「呐、光」

真阳突然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真阳。

「我啊、很庆幸光在沉睡」

我往后退一步,真阳就向前迈进一步。

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

「因为、沉睡的话,真正的光就不会从我身边逃走了吧?而且,只要我一入睡就能看到这边的光。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这样的……」

「现实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有光在,这里是哪里都不要紧。不管是在我的梦境中,还是在彼世中」

异常甜美的口吻令我筋肉痉挛。

这时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声音,震耳欲聋。

是公众电话。如同用尽全身力气般,再次响起了哩哩哩的声音。就像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力而大声哭泣的婴儿一样。

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撼动紧绷的空气。

「真阳、电话……」

这种电话到底是连接着哪里的呢。时不时会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事、……简直就是、将现实和这边维系在一起。

可是真阳没有转过头,只是拿起听筒,也不确认对方是谁就粗暴地挂断了电话。打电话的人也许还是父亲。虽然觉得非常可惜,但只要有真阳在,我就很难接电话的吧。

真阳若无其事地一步步地逼过来。

「这边的光非常坦率,会老实对我撒娇。会说喜欢我、会听我的话,真的好可爱。……和那边的光、完全不同」

「等等、真阳、话」

「那边的光、越来越避开我,最近甚至都不好好看我的脸了。真是难以置信的背叛。然后,我抱了他他就逃跑,结果遇到了事故,真的、不惜如此都想要离开我,真好笑」

「等、等等、呐」

「明明至今为止一直在一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要这边的话、……只要在这边、光就」

「真阳!」

「所以今后也、一直在一起吧。只需要想着我。就这样、在我的身边」

面对渐渐逼近的真阳,我只能不断后退。

被一步步紧逼,鼓动疯狂跳动。

真阳明显不正常,而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阳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传达不过去。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是错觉吗,音量比刚刚的要大得多。催促般鸣叫。头好痛。就像是、跟我的焦躁共鸣一样。

越是焦急着想要逃跑,声音就越来越大。

可是,真阳似乎没有听到。没有看向电话。只有我、映照在他的眼瞳中。

「对光来说、其他人都是没有必要的。只要在这里、只要想着我就够了」

在昏暗的走廊中,高亢的声音剧烈回响。

被逼入绝境,注意到了后面是墙壁。

逃不了了。

「我会、一直在光的身边的」

※※※

——回过神来,我推开了真阳。

趁着真阳倒在地上,我全力跑了起来。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好,不顾一切地朝着楼梯跑去。

楼梯比走廊更为昏暗,我更加不安了起来。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胡乱奔上楼梯。

电话铃声变远了。与此相对的,我和真阳追过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响着,就跟雨声一样。

「光」

真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没有回头地拼命跑着。平时没怎么运动,步伐不稳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不一会气息就上升,视界摇摇晃晃。呼吸痛苦,喉咙开始悲鸣。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楼下真阳的脚步声在逼近。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他抓住。

不逃跑的话。

不快点逃跑的话。

要是再被真阳抓住,我肯定、再也逃不了了。

可是一边跑着,我突然搞不懂了。……我这么拼命,到底是想逃避什么呢。

即便这里是真阳的梦境,我对真阳抱有的恋情是货真价实的。虽然遭到了很多过分的对待,这一点也还是没有改变。

而且,我比任何人都要珍视真阳,这种感情肯定不是加印上去的虚假物。也不是伪造出来的记忆。

因为我、现在也还是思慕着真阳。

重要的弟弟。独一无二的、我的恋人。即便现实中的我们不是这样子,现在的我确实是爱着真阳。

而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拼命地从真阳身边逃开呢。

因为感觉很恐怖。

「光、等等」

真阳追过来了。

声音听起来很急迫,但我依旧继续跑着。不能被抓到、必须要从真阳身边逃开,我只能思考这些事。

「等等啊、光、光」

拼命跑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的距离。也无法把握现在所在的楼层,不一会就到达了顶楼。

——到哪里去了。等等啊。别开玩笑了。又要逃跑吗。好火大。为什么。在梦里还想要逃吗。就跟那边的光一样。明明不是本人。就连梦里的光都。

真阳的骂声紧追着我。

在眼前的是、一尘不染的纯白铁制门。

没有时间犹豫,我打开了那扇门。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忘我地呆站在那里。

「为什么、这里、是家……」

那里连接着我家的玄关。

明明是在医院里的,为什么。

我按捺住高鸣的胸口,脚踩上玄关的瓷砖。进入玄关转过身,看到公寓的共用走廊延伸开来,刚刚还在的医院楼梯消失了。

也没有看到本该追过来的真阳的身影。

「真阳……?」

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可是再怎么想也没用,我蹒跚地走在走廊上。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视界一下子变得明亮。盈满起居室的纯白光线很刺眼,我闭上眼睑。慢慢睁开眼,适合小憩的午后阳光射进了起居室。

在安逸的静谧感中响起了耳鸣。

连接着阳台的窗户打开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拂动窗帘。

在对面的是,澄澈无垠的青空。

见惯了的光景,唤醒了鲜明的映像——。

有女人,站在阳台上。

三十出头的那个人,纤细的手腕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绝对不回头看我。越过背部,能看到她怀中小孩的笑脸。

小孩看着我露出了虎牙。

开心地伸出手,似乎在叫我过去。

「……等等、那里是」

我彻底理解到那个女人想要做什么。

不制止她的话。明明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任她缓慢的动作映入眼瞳。

女人把手放在扶手上,重心往外倾斜。

手里依旧抱着孩子。

从长长的裙摆中显露出来的白色裸足,往木板、踢了一脚。

「不行、不行、那样、那样做的话……」

在眼前的是、无限延伸的初夏之青。

会掉下去。

啊啊、掉下去了。

那样做的话、会掉下去的。

就跟那部小说的终结一样。

母亲抱着弟弟从阳台跳下去的、那部小说……。

「——妈妈」

嘴巴擅自叫喊出来的瞬间,我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同时幻象消失,阳台只残留着温暖的阳光。我呆站在原地。

「对了、这个阳台是……、妈妈、跳下去的、那个」

想起来了。

妈妈死了的、那天的事。

没错。这里是、妈妈、带着弟弟跳下去的地方。

在这温和的阳光中,妈妈抱着弟弟跳了下去。在万里无云的初夏天空下,妈妈怀中的弟弟在笑着。浮现出了相信世间的一切、相信大家都爱着自己的纯洁无垢的笑容。

那部小说、是我孩提时代的记忆。

主人公的少年是我,被母亲抱着跳下去的弟弟是真阳。

——我和真阳、其实是亲兄弟。

啊啊、没错、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这个家是,真正的母亲还活着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和在上幼儿园的真阳一起生活的地方。当时的父亲,在远方工作而没能一起生活,一年只能见几次面。所以除开父亲,只有我们三人住在一起。

父亲一不在家,母亲就总是很奇怪。

小时候的真阳得了肺炎徘徊于生死之间的那一天,更是成了决定性的日子。

记得那一天、这个家只有妈妈、我和真阳三个人。被救护车送到病床上的真阳红着脸咳嗽着,妈妈抱着他,一个劲地小声呢喃着什么。

一直一直、像是被附身了一样,直到早上、一直。

对站在旁边哭泣的我也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也许只是没有意义的话语。

从那天以来,妈妈的眼里就只有真阳一个人了。

就连同样身为儿子的我,也无法进入她的视线内。

可是当爸爸休长假回家时,妈妈就会安定下来。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妈妈也变回了以前的妈妈,我真的很高兴。

妈妈喂我吃的鸡蛋烧。爸爸久违地回家,全家人就到那个有游乐园的公园玩。

……好怀念。

实在太怀念,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时很开心。打从心底这么想。

爸爸妈妈和真阳都在。

公园里,屋檐下的樱花美丽绽放,我们就在屋檐下走着。虽然途中乌云遮日天气变冷,妈妈过于担心真阳的身体而变得有些奇怪,但那天对我来说依然是特别的一天。

结果过了几个月后,妈妈就带着真阳从那个阳台上跳了下去。

小时候的我,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副光景。

没能救他们、制止他们,就连声音都发不出。

从那天起,我就异常害怕将母亲和真阳吸进去的高处了。

只有年幼的真阳保住了性命,也许是因为当时太小了,妈妈还活着时的记忆、被抱着从阳台跳下去的事,现在全都想不起来。所以,对这个家才没有任何记忆。

……即便如此,真阳还是理解的。

我是他的亲哥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怎么会这样……」

说不出话,摇摇晃晃地穿过起居室走向阳台。

强烈的目眩突然袭击过来,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停下脚步。

「……唔……」

冷静下来张开眼睛,真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上。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我呆呆地看着突然现身的真阳。

已经不会惊讶了。

「为什么要逃啊」

背对着青空,真阳痛苦地皱着眉头。

「对光……、对哥哥来说、我是不必要的吗」

哥哥、这个称谓令我回过神来。

没错。现实中、真阳没有对我舍掉称谓。一直都是叫我哥哥。就连这种事也是现在才想起来。

不同于往常,真阳浮现出相当受伤的表情。

咬住嘴唇,懊恼地看着我。

「为什么啊、事到如今、就连这边的哥哥都」

「真阳……」

「不是、一直都呆在我身边吗。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吧。从小时候开始,哥哥就只有我……、所以连同那个人的份一起、我、对哥哥——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真阳似乎很混乱,激烈地搔着头。

真阳在母亲的葬礼上一直发着呆,就像是外人的事一样。真阳对我的依存,也是从那天才开始的吧。

我的脑海里,年幼时的记忆一点点地复苏。

「没错、我想让哥哥幸福。因为、哥哥就只有我了。所以」

真阳说着抱住了我。熟悉的体温揪紧我的胸口。

触碰的地方好热。

环住背部的手腕强而有力,眼泪溢了出来。

「真阳、听我说」

「……不要」

「真阳也知道的吧」

我抱住真阳,这样对他说道。

他的肩膀大大颤抖了。

「我们、不能成为恋人……」

「吵死了」

「我、想要当真阳的家人、……是家人、也是兄弟」

「都说你吵死了」

真阳牢牢抱住我。

……真阳肯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我如此执着。

可是我知道,是我自己让真阳这么做的。

小时候的我只有真阳。现在也是这样。不论何时,我都只有真阳。

守护着、爱着不被人所爱、孤身一人的我,就是年幼的真阳的使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扭曲的执着和爱情的呢。

从心底认为我是他的东西,全部弄到手是理所当然的。

「哥哥是我的。跟兄弟无关」

「可是、我是、……我们是……」

真阳加强手腕的力量打断了我。

「真阳、听我说、求你了」

「不要、绝对不会让你逃」

被紧紧抱住决不让我逃走,我不禁环住了真阳的背部。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景物。能听到的只有真阳的声音、能感受的只有真阳的体温。明明不是第一次拥抱,指尖却在颤抖。

怜爱的真阳。

我重要的弟弟。

我爱的人。

就像我是真阳的所有物一样、真阳也是、我的所有物。这种感情从胸口深处喷涌而上。

即使拼命抑制,一旦打开了门,被封印的恋情就溢了出来,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哥哥是、我的」

「住手、……住手吧」

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

也无法逃走了。

「……我们是、家人、……是、兄弟……、我明明、想这样的」

我真正害怕的,是被亲弟弟抱时会感到愉悦的我自己。

不是害怕被他强上、也不是害怕他强烈的执着心。

我知道要是承认了被真阳抱时所产生的劣情,我就无法回头了。不能变回兄弟了。我只是害怕着这种事。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真阳他把我当成了情欲的对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明显的呢。真阳表面上是开朗的弟弟,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会异常执着于我。

执着度与日俱增,甚至连父亲他们都开始察觉到了违和感。我非常害怕跟这样的真阳独处。

所以逃跑了。

决定要离开家,一个人生活。

我、不能被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抱。

那个时候,对没有得到母爱的我来说,能称为家人的人就只有真阳。把我当然家人来爱,我不想失去他。不想要一个人。

想要当真阳的家人。

可是我爱上了他。——想要被他抱。

现实中的我,难以承受这充满矛盾的心情。而且我自己也在害怕着,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成为母亲的写照。我的世界里只有真阳。跟那个时候的妈妈,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趁着还能和真阳维持家人关系、在真阳更加依存我之前,我选择了逃跑。

……可是、已经、逃不了了。

「求你了、放手」

「吵死了……、我明明这么喜欢光、为什么!」

真阳在耳边大喊。

「明明、这么爱你……」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

被真阳独占、我居然会这么高兴——。

在有这种自觉的瞬间,一片类似于雪花的东西缓缓飘下。

映在眼中的景色,无声地加速着,哗啦哗啦地迅猛剥落。这个瞬间,我全都知道了。

得出了答案,我难以呼吸。

这里是、……这个世界是、我的梦境。

「全部、都是我……」

真阳说这是他自己的梦境,但并非如此。

这里不是真阳的梦境、而是我的。

真阳只是,被我囚禁在我的梦境里。

这个地方不被任何人干扰,只跟真阳两个人在一起,跟兄弟无关,只塞满了我的愿望。对我不利的因素全都消失,可以无所畏惧地被真阳所爱的理想的日常。如同用砂糖甜点做成的、甜美的牢笼。

如果这里不是我的梦境,那到底是哪里呢。

把真阳叫到这个梦的世界中来的人、是我。

现实中的我只是、想要无所顾虑地被真阳爱着……。

剥落下来的小小碎片,持续不断地掉落下来。自然地理解到了、这个世界开始崩坏。

不可思议地、我并不恐惧。

只是单纯地、觉得很美。

剥落下来的梦的碎片宛如那天在公园里看到的樱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我们。

樱花满开,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到地上,铺在我们小小的脚下、褪色为土色的樱花花瓣。

至今一直被压抑的对真阳的爱意,在我体内难耐地翻涌着。

「……真阳、真的、可以吗」

「诶?」

「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回过神,阳台的扶手消失了,对面是无垠的初夏天空。

见惯了的景色如海市蜃楼般摇晃,在那上面的是,遥远的、无垠的、淡淡的蓝色。那一天的天空无限延伸着。

妈妈抱着真阳跳下去的、那个天空。

我环住真阳的背部,强硬地拉过他的身体。

「……光?」

「我也、……爱着、真阳、对不起」

「光、要掉下去了——」

抱着困惑的真阳,我从阳台上踏出一步。

那个瞬间,胸口盈满了爱意。明明那么害怕高处,现在却丝毫感受不到恐惧感。

因为我、一直很羡慕真阳和妈妈。

小时候的我一直跟真阳在一起。所以我其实、想要一起被带到阳台的对面。

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我爱真阳。

第一次、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意识飘远,我们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梦境里。

※※※

——一个月后、春。

拄着拐杖离开病房,脚踩在熟悉的亚麻地板上。

「光、东西都带齐了吗?」

先走到走廊上的父亲回过头问我。午后的住院大楼有些喧嚣。小孩子熟练地操作轮椅,和陪护的女性一起横穿走廊。

我醒过来后,刚好过了一个月。

伤势本来就不严重,今天得到了出院许可。算上沉睡的时间,我入院了两个月,今天终于要告别这个病房了。

太久没有动过,脚的筋肉衰弱了,现在还要依靠拐杖走路。不过,刚苏醒时连身体都抬不起来,现在已经回复得很好了。总算能从轮椅变更为拐杖了。

这段时间还要再来医院,但主治医师说只要继续好转下去,身体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没问题的。本来就没有多少行李」

我收拾好行李回答道。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继母开口了。

「话说回来,复建相当花时间呢。虽说是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可现在都过了一个月了,还要拄着拐杖走路」

「毕竟刚开始时,光的脚肿得跟牛蒡一样呢。都变得这么细了」

用拇指和食指描绘着轮廓,爸爸戏谑道。

「并没有那么细哦」

不由得喷笑出来,爸爸他们笑出了声。

刚醒过来时双亲就小心翼翼地对我,如今总算能开怀大笑了。似乎就是这么严重的事故。

车祸后发生的事我全都忘记了,只是跟飞驰而来的车子相撞的那个瞬间跟慢动作一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就这样一点点地回归到日常生活。

我对此感到无比高兴。

对了、继母双手合十。

「难得出院了,下周日大家一起去赏花吧。现在河岸的樱花非常漂亮。当做光的出院祝贺……、对了、也叫上义己吧」

「义己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哎呀、邀请一下他还是可以的吧。毕竟他总是来探病」

听着两人的俏皮话,我呆呆地看向窗户外面。

「……是吗、现在是樱花季节了啊」

我住在病房大楼的五楼,别说是樱花了,除了天空和远处的高楼外什么都看不到。继母说这个医院周围也种植着樱花,那么走出大门就能看到了吧。

一听到樱花,我就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那一天的樱花。

跟真阳和爸爸、……还有妈妈、一起看到的樱花。

看到我无言地看着外面,继母冲我露出大方的笑容。

「住院以来一直呆在医院里,都没有季节感了呢。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回到家里生活,感觉什么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误会我对住院的时长感到在意吧,继母如此安慰道。父亲则悠然地重新拿起大包。

「赏花是可以,但现在人很多的吧?」

「只要占到好位置就没问题了」

「占位啊。那是我的职责吧」

当然了、继母笑了。

「光的身体还没好,我还要做便当。如果不是由你来做、拜托真阳也可以的哦?」

继母说完后,吧唧吧唧地眨着眼环视四周。

「话说回来、真阳呢?」

整理行李时还在一起的,现在哪里都看不到真阳。

还留在病房里吗。

「我去叫他」

就距离上来说也是我离病房比较近。

可是听到我的发言,父亲的表情瞬间僵硬。

「——不、还是我去吧。你、那个、……脚还不方便」

表面上佯装平静,但从父亲的反应可以明显看出他在动摇。我假装没有发现,微微扬起嘴角。

「不要紧。病房很近的」

叫他们坐在车里等,我就转身去找真阳了。

父亲投来了复杂的视线,但在继母的催促下,还是垮着肩膀走向了电梯。

……爸爸的反应是正常的。

我内心嘀咕着折返到原来的病房。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自我醒来后,真阳就变奇怪了。

在遇到事故前,真阳至少还会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隐藏对我的执着心。表面上扮演普通兄弟,虽然岌岌可危他也还是会掌握分寸。

可是,当我醒过来、尤其是决定要出院后,他的一言一行就变得露骨了。

我沉睡的时候真阳也有来医院,当我苏醒后就更为严重,要比喻的话就是片刻不离。

现实中还有别人在,他不会像那个梦一样强硬扑上来,但只是稍微去一下谈话室,真阳就必定会跟着我。我跟其他人说话、……即便是跟主治医师,他也会心情不好,肯定要挖苦我。

就像是不着痕迹地隐藏私有物一样,一般是很难会被发现的细微举动。但对我来说还是很明显。

因为,真阳看着动摇的我的那双眼睛、格外的昏暗……

性格粗枝大叶的继母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是父亲和义己哥非常担心我们。就跟刚刚那样,尽可能地不让我们两个人独处。

回到住院时的病房,我慢慢打开了门。

明亮的午后阳光一瞬间很刺眼。

「真阳……?」

真阳就站在窗边。占领了一大半墙壁的巨大窗户。背靠在墙上,呆呆地俯视外面的景色。

进入房间关上门,我走到真阳身边。

春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窗帘。突然有种既视感,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在做什么?爸爸他们已经回到车上了」

走到窗边,医院中央种植的樱花树映入眼帘。

不由得被夺走视线——。

与此同时,身体被真阳拉过去,我失去了平衡。

支撑着我的拐杖滚落到地板上,失去了支撑物。可是真阳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没有倒下去。

就这样被按在窗户上,窗格深陷进背部。

「……咳、咳哈……」

真阳的手指紧紧绞住我的喉咙,我喘息着勉强发出声音。

「……要、杀了、我吗」

「怎么会」

我呼吸困难地闭上眼睛,没有挣扎。

也许是觉得老实的我很可疑,真阳放松了手上的力度。空气一下子进入器官,我攀住真阳的手腕咳嗽起来。

肩膀上下起伏调整呼吸,不久后我平静了下来,真阳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真阳眼神干枯,用衣袖拭去我眼角的眼泪。

「我是在想,如果哥哥又沉睡下去就好了。只要从这里掉下去,就能跟那次事故一样失去意识了」

「……这种高度的话,说不定会死的」

「那也好过你康复后又从我身边逃开」

说完,真阳把视线移到窗外。

「即便如此,我也是有所犹豫」

轻声低喃,然后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比起把你从窗户推下去,是不是用药或者刺伤你会比较好。不太想让哥哥受苦,就在想还有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可是,我又不能选择花费时间的方法,因为你会趁机逃跑」

从这番话可以听出,真阳他还在恐惧着我会不会逃到别的地方去。那个梦也好、现实世界也好,真阳他都没有任何改变。

我背靠着窗格站起来,直直看着真阳。

即便没有拐杖,只要靠着墙壁就能勉强站起来。

「我已经、哪里都不会去了」

「骗人」

真阳果断地否定了我的话。

「哥哥很容易就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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