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次格外鲜明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过来探病吗、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
「爸爸……」
电话对面的人依然是父亲。
就像是隔着墙壁偷听对话一样,声音有些不自然。混杂着杂音的沉闷声音。就跟上次一样。无意识地皱紧眉头。
可是在听到下一个声音后,我睁大了眼睛。
『没关系、我也是放心不下』
「义己哥!」
我不禁喊出了那个名字。
毫无疑问,那是义己哥的声音。可是义己哥对我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单方面听他们的对话,我的声音似乎仍无法传递过去。
父亲继续说道。
『总是给义己添麻烦。该怎么道谢才好』
『突然间怎么了』
义己哥发出苦笑声。
『没什么。只是你明明那么忙还每天都过来这里』
『是我擅自过来的,还请别在意。而且,我也放心不下他』
『义己依然那么会照顾人呢』
父亲笑了起来,义己哥接着问道
『……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每次检查都说同样的话。头和身体都没有异常、就这样』
『是吗……』
听到父亲沙哑的声音。
『……他啊、有时挺迷糊的。是不是想要午睡呢。然后就发生了事故』
『一个月啊、感觉相当久呢』
『没错』
两人虽然都在笑着,声音却没有一丝力气。
一瞬的沉默过后,听筒对面清楚地传来已转换好心情的义己哥的声音。
『话说回来,真阳呢?难得没看到他』
『啊啊、秋江带他回家了。总算是离开了医院,我也能安心了』
父亲的声音稍微变温柔了。
『小时候是光粘着真阳的,现在就反过来了』
『……是呢』
清楚地听到从他们口中冒出的那个名字,我忘记了呼吸。
光。
确实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开朗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感觉到了叹气声。……是爸爸吗。他似乎很辛苦,这让我胸口一阵难受。
可是,我现在没有余裕去担忧父亲。
因为、总觉得很奇怪。
据真阳所说是义己哥住院了,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又并非如此。倒不如说是来探望某人。某个连续沉睡了一个月的人。
义己哥时常会去探望的某个人。
父亲对此表达谢意的某个人。
然后、真阳陪在医院形影不离的某个人……。
由此推导出了答案。感觉脚底下似乎崩塌了一样,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可是我的情绪并没有传达给听筒对面,父亲苦涩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那个时候在他身边,情况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了呢』
『……那是没办法的。后悔也无济于事』
跟所说的话不同,义己哥的声音也很沉重。
虽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那个时候指的是什么,但很清楚地是他对此相当过意不去。
『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不得不这么想』
『伯父、那个是事故。而且再怎么想也没用』
『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事故。……虽然明白,可是他遭遇事故时刚好是真阳在他身边……、而且还是光决定离开家后立刻发生的,想到这就』
『伯父……』
『我知道是我想多了』
突然、声音消失了。
听完父亲的发言,我的眼前瞬间一片黑暗。手放到公众电话所在的台上。强烈的目眩袭击而来,不这样做我就无法站稳。
这真的、是在说我的事吗。
屏息凝神地侧耳倾听,但两人没怎么继续说下去。只有安静的杂音震动着鼓膜。干燥的杂音和静谧感刺痛耳朵。
不由得握紧听筒。
『……也许、并不是想多了』
义己哥总算开口了。
『他手腕的伤、像是被绑住而造成的……、这个、说不定是、真阳他——』
『义己』
可是父亲强硬地打断了义己哥的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父亲如梦呓般重复着。
这跟他刚刚所说的话互相矛盾了,父亲是否有注意到这一点呢。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听筒这一介质。
对面传达出紧迫的气氛。
打破寂静的,是义己哥压抑的声音。
『但是,伯父其实也是知道的吧。……真阳对光的亲近,实在是太奇怪了』
『可……』
『就算是兄弟,这也是不寻常的』
『可是……、真阳是弟弟,依赖哥哥也是正常的』
『那不是依赖、而是执着。也可以说是依存——』
咔擦、巨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手腕从身后伸过来,用力挂断电话。
无需思考是谁。就算不看他的脸,也能想象出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我握着听筒,呆呆地站着。
「不管说多少次,光都不明白」
意料之中的,背后响起的声音格外熟悉。
我的喉咙微微发抖。
「……因为、一直在响。走廊都听到了」
「所以?」
听到他责备的语气,我生硬地放下听筒。
然后转过身、——看着真阳无表情的脸。
「只要无视不就好了。光没有必要接」
真阳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我微微皱起眉头,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牢牢看着真阳,然后张开紧绷的嘴唇。
「你说义己哥遇到事故,是骗人的吧」
面对我的质问,真阳漆黑的眼瞳晃动了。
「遇到事故的、其实是我吧?」
我接二连三地询问后,真阳眯细了眼睛。
「已经不再惊慌了啊」
就跟刚刚一样、真阳笑着补充了这句。没有加以否定。那就是、对我的回答吧。
手腕上残留的伤痕突然进入了视线。
稍微赤黑细长的、环绕手腕一圈的伤痕。
我无言地把手腕伸到真阳面前。
「这个是、真阳做的吗?」
直视着他询问道。
我的手腕上有未痊愈的伤痕。像是束缚所致的伤痕。
有考虑过几个理由,我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无法相信。是不想相信。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真阳总算开口了。
「是光不好」
叹了口气交叉双臂。
「擅自决定要离开家,要离开我。所以才」
「……所以才、强硬做出、那种」
真阳没有说出我想听的话。不仅如此,他连反省的态度都没有。
我知道那种行为并非我自愿。
因为、我梦见了很多次。嗫语着我爱你,反复贯穿我的身体,现在也能清楚地回想起那份热度和疼痛。我也忘不了后颈被咬的剧痛感。
那个是、现实中所发生的事。
我无意识地从真阳身边往后退了一步。真阳的笑容很恐怖。不能再接近他了,鼓动高鸣。
不逃跑的话。
不快点从真阳身边逃跑的话。
不然的话、我就。
「真正的光啊、一直躺在医院里。从遭遇事故以来,已经一个月了」
「……是吗」
——一个月。
刚刚、电话另一边的父亲也这样说了。
「跑到了车道上。然后、刚好有车子过来了。好可怜。运气真差呢」
真阳说话语气太过平淡,让我有种在听他拉家常的感觉。难以置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不禁凝视起自己的指尖。身体到处都能自在地动,十分健康。没有受伤的实感。
「……那、这里是……哪里?」
「谁知道」
又是冷淡的回答,我悄然地低下头。
……为什么、真阳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还有,对真阳来说,就算我遇到事故也微不足道吗。
「为什么、真阳能这么平静。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我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光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了很多遍吧?而且,也不用考虑这里是哪里」
「什么都不用做……、那是不可能的吧。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境」
「真阳的梦境?」
无法理解真阳所说的话,我莫名反问。
看着混乱的我,真阳愉快地笑了。
「因为、就是这样吧?我在现实世界中睡着后,早上一醒来就站在了那栋公寓的起居室里。如果不是梦,那到底是什么」
「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是个奇怪的梦呢。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跟光见面,不是挺好的吗。……因为我见不到真正的光。因为、光一直在沉睡」
真阳说完后,咬住微微发抖的嘴唇。
对了、真阳提到过很多次。
——这边的光。
那指的是、真阳梦境中的光吗。
面对愕然的我,真阳微微眯细眼睛。
「无法相信?那也是呢。自己只是我梦境里的人,不想相信的吧」
头脑要到界限了。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是真阳的梦境,那我的记忆、感情也全都是假的,都是伪造出来的吗?真阳至今为止、都是把我当成真正的光的替代品吗?
所以、才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受到的打击太大,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忘记了眨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可是、我一直都过着正常的生活。在那个家、那份工作也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想起了发生过的奇妙的事。
我虽然确实是在那个家里工作,但奇怪的事太多了。一直在读着不知道是由谁、又是何时委托给我的初校,而且还凭空出现了未曾看过的插曲。
还有,本该被撕烂的校样恢复了原样。
可是、尽管如此……。
「并不是只有我们住在那个家里。从小时候开始……、我还保留那时候的记忆。明明、和真阳一起住的」
我拼命说道。
可真阳只是轻轻耸肩。
「不好意思,我们真正的家不是那栋公寓。是说、不单单是我和你,爸爸他们也一起住」
「……诶?」
「现实中,我一次都没去过那栋公寓」
「没去过……、明明是一直在住的家?」
「对这边的光来说也许是这样,但说实话,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想着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我就在阳台上试着寻找标志物。结果还是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难道说……」
「这家医院、和光住院的地方倒是很像呢?嘛、反正是梦,地点并没有多大意义吧?」
「怎么会、骗人的、……是骗人的吧、真阳」
「要不要相信,就看光了」
真阳无所谓地说道。他依旧一脸平静,与现状格格不入。真阳与自己的温度差,让我萌生了强烈的空虚感和违和感。
我所知的日常和真阳所知的日常,有着微妙的、但又是决定性的分歧。
如果说,这真的是真阳的梦境,会发生这种事态也不奇怪吧。可既然是真阳的梦境,又怎么会在真阳陌生的家里生活呢,总觉得无法接受。
而且,我有以前的记忆。
有在那个家里生活的回忆。
我、实在难以相信自己是梦境里的居民。
手掌按住高鸣的胸口,直直凝视真阳。
「可是、那种事……、真阳不是从来没提到过吗。家里的事、爸爸的事、所有的一切」
「不可能会说的吧。现实中的事和这边的光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只要光,外人跟我毫无关系」
「说什么外人……、爸爸是我们的家人啊」
「就是外人。对我来说,光以外的人都是外人」
真阳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对我而言,重要的就只有守住和光的约定」
「……约定?」
「没错。即便那是发生在我梦境里的事」
真阳开心地露出虎牙。
「变成怪物后就会来接我、要一直在一起,小时候跟我约定好的吧?因为真正的光在沉睡,所以要由这边的光一直陪着我吧?」
「那个、但是……」
「不用考虑多余的事」
所以回来吧、真阳拉住我的手。
「回到那个家」
身体忍不住发抖,我挥开手往后退。真阳的表情瞬间凝固。
「呐、光」
真阳突然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真阳。
「我啊、很庆幸光在沉睡」
我往后退一步,真阳就向前迈进一步。
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
「因为、沉睡的话,真正的光就不会从我身边逃走了吧?而且,只要我一入睡就能看到这边的光。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这样的……」
「现实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有光在,这里是哪里都不要紧。不管是在我的梦境中,还是在彼世中」
异常甜美的口吻令我筋肉痉挛。
这时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声音,震耳欲聋。
是公众电话。如同用尽全身力气般,再次响起了哩哩哩的声音。就像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力而大声哭泣的婴儿一样。
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撼动紧绷的空气。
「真阳、电话……」
这种电话到底是连接着哪里的呢。时不时会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事、……简直就是、将现实和这边维系在一起。
可是真阳没有转过头,只是拿起听筒,也不确认对方是谁就粗暴地挂断了电话。打电话的人也许还是父亲。虽然觉得非常可惜,但只要有真阳在,我就很难接电话的吧。
真阳若无其事地一步步地逼过来。
「这边的光非常坦率,会老实对我撒娇。会说喜欢我、会听我的话,真的好可爱。……和那边的光、完全不同」
「等等、真阳、话」
「那边的光、越来越避开我,最近甚至都不好好看我的脸了。真是难以置信的背叛。然后,我抱了他他就逃跑,结果遇到了事故,真的、不惜如此都想要离开我,真好笑」
「等、等等、呐」
「明明至今为止一直在一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要这边的话、……只要在这边、光就」
「真阳!」
「所以今后也、一直在一起吧。只需要想着我。就这样、在我的身边」
面对渐渐逼近的真阳,我只能不断后退。
被一步步紧逼,鼓动疯狂跳动。
真阳明显不正常,而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阳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传达不过去。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是错觉吗,音量比刚刚的要大得多。催促般鸣叫。头好痛。就像是、跟我的焦躁共鸣一样。
越是焦急着想要逃跑,声音就越来越大。
可是,真阳似乎没有听到。没有看向电话。只有我、映照在他的眼瞳中。
「对光来说、其他人都是没有必要的。只要在这里、只要想着我就够了」
在昏暗的走廊中,高亢的声音剧烈回响。
被逼入绝境,注意到了后面是墙壁。
逃不了了。
「我会、一直在光的身边的」
※※※
——回过神来,我推开了真阳。
趁着真阳倒在地上,我全力跑了起来。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好,不顾一切地朝着楼梯跑去。
楼梯比走廊更为昏暗,我更加不安了起来。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胡乱奔上楼梯。
电话铃声变远了。与此相对的,我和真阳追过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响着,就跟雨声一样。
「光」
真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没有回头地拼命跑着。平时没怎么运动,步伐不稳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不一会气息就上升,视界摇摇晃晃。呼吸痛苦,喉咙开始悲鸣。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楼下真阳的脚步声在逼近。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他抓住。
不逃跑的话。
不快点逃跑的话。
要是再被真阳抓住,我肯定、再也逃不了了。
可是一边跑着,我突然搞不懂了。……我这么拼命,到底是想逃避什么呢。
即便这里是真阳的梦境,我对真阳抱有的恋情是货真价实的。虽然遭到了很多过分的对待,这一点也还是没有改变。
而且,我比任何人都要珍视真阳,这种感情肯定不是加印上去的虚假物。也不是伪造出来的记忆。
因为我、现在也还是思慕着真阳。
重要的弟弟。独一无二的、我的恋人。即便现实中的我们不是这样子,现在的我确实是爱着真阳。
而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拼命地从真阳身边逃开呢。
因为感觉很恐怖。
「光、等等」
真阳追过来了。
声音听起来很急迫,但我依旧继续跑着。不能被抓到、必须要从真阳身边逃开,我只能思考这些事。
「等等啊、光、光」
拼命跑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的距离。也无法把握现在所在的楼层,不一会就到达了顶楼。
——到哪里去了。等等啊。别开玩笑了。又要逃跑吗。好火大。为什么。在梦里还想要逃吗。就跟那边的光一样。明明不是本人。就连梦里的光都。
真阳的骂声紧追着我。
在眼前的是、一尘不染的纯白铁制门。
没有时间犹豫,我打开了那扇门。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忘我地呆站在那里。
「为什么、这里、是家……」
那里连接着我家的玄关。
明明是在医院里的,为什么。
我按捺住高鸣的胸口,脚踩上玄关的瓷砖。进入玄关转过身,看到公寓的共用走廊延伸开来,刚刚还在的医院楼梯消失了。
也没有看到本该追过来的真阳的身影。
「真阳……?」
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可是再怎么想也没用,我蹒跚地走在走廊上。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视界一下子变得明亮。盈满起居室的纯白光线很刺眼,我闭上眼睑。慢慢睁开眼,适合小憩的午后阳光射进了起居室。
在安逸的静谧感中响起了耳鸣。
连接着阳台的窗户打开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拂动窗帘。
在对面的是,澄澈无垠的青空。
见惯了的光景,唤醒了鲜明的映像——。
有女人,站在阳台上。
三十出头的那个人,纤细的手腕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绝对不回头看我。越过背部,能看到她怀中小孩的笑脸。
小孩看着我露出了虎牙。
开心地伸出手,似乎在叫我过去。
「……等等、那里是」
我彻底理解到那个女人想要做什么。
不制止她的话。明明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任她缓慢的动作映入眼瞳。
女人把手放在扶手上,重心往外倾斜。
手里依旧抱着孩子。
从长长的裙摆中显露出来的白色裸足,往木板、踢了一脚。
「不行、不行、那样、那样做的话……」
在眼前的是、无限延伸的初夏之青。
会掉下去。
啊啊、掉下去了。
那样做的话、会掉下去的。
就跟那部小说的终结一样。
母亲抱着弟弟从阳台跳下去的、那部小说……。
「——妈妈」
嘴巴擅自叫喊出来的瞬间,我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同时幻象消失,阳台只残留着温暖的阳光。我呆站在原地。
「对了、这个阳台是……、妈妈、跳下去的、那个」
想起来了。
妈妈死了的、那天的事。
没错。这里是、妈妈、带着弟弟跳下去的地方。
在这温和的阳光中,妈妈抱着弟弟跳了下去。在万里无云的初夏天空下,妈妈怀中的弟弟在笑着。浮现出了相信世间的一切、相信大家都爱着自己的纯洁无垢的笑容。
那部小说、是我孩提时代的记忆。
主人公的少年是我,被母亲抱着跳下去的弟弟是真阳。
——我和真阳、其实是亲兄弟。
啊啊、没错、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这个家是,真正的母亲还活着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和在上幼儿园的真阳一起生活的地方。当时的父亲,在远方工作而没能一起生活,一年只能见几次面。所以除开父亲,只有我们三人住在一起。
父亲一不在家,母亲就总是很奇怪。
小时候的真阳得了肺炎徘徊于生死之间的那一天,更是成了决定性的日子。
记得那一天、这个家只有妈妈、我和真阳三个人。被救护车送到病床上的真阳红着脸咳嗽着,妈妈抱着他,一个劲地小声呢喃着什么。
一直一直、像是被附身了一样,直到早上、一直。
对站在旁边哭泣的我也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也许只是没有意义的话语。
从那天以来,妈妈的眼里就只有真阳一个人了。
就连同样身为儿子的我,也无法进入她的视线内。
可是当爸爸休长假回家时,妈妈就会安定下来。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妈妈也变回了以前的妈妈,我真的很高兴。
妈妈喂我吃的鸡蛋烧。爸爸久违地回家,全家人就到那个有游乐园的公园玩。
……好怀念。
实在太怀念,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时很开心。打从心底这么想。
爸爸妈妈和真阳都在。
公园里,屋檐下的樱花美丽绽放,我们就在屋檐下走着。虽然途中乌云遮日天气变冷,妈妈过于担心真阳的身体而变得有些奇怪,但那天对我来说依然是特别的一天。
结果过了几个月后,妈妈就带着真阳从那个阳台上跳了下去。
小时候的我,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副光景。
没能救他们、制止他们,就连声音都发不出。
从那天起,我就异常害怕将母亲和真阳吸进去的高处了。
只有年幼的真阳保住了性命,也许是因为当时太小了,妈妈还活着时的记忆、被抱着从阳台跳下去的事,现在全都想不起来。所以,对这个家才没有任何记忆。
……即便如此,真阳还是理解的。
我是他的亲哥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怎么会这样……」
说不出话,摇摇晃晃地穿过起居室走向阳台。
强烈的目眩突然袭击过来,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停下脚步。
「……唔……」
冷静下来张开眼睛,真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上。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我呆呆地看着突然现身的真阳。
已经不会惊讶了。
「为什么要逃啊」
背对着青空,真阳痛苦地皱着眉头。
「对光……、对哥哥来说、我是不必要的吗」
哥哥、这个称谓令我回过神来。
没错。现实中、真阳没有对我舍掉称谓。一直都是叫我哥哥。就连这种事也是现在才想起来。
不同于往常,真阳浮现出相当受伤的表情。
咬住嘴唇,懊恼地看着我。
「为什么啊、事到如今、就连这边的哥哥都」
「真阳……」
「不是、一直都呆在我身边吗。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吧。从小时候开始,哥哥就只有我……、所以连同那个人的份一起、我、对哥哥——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真阳似乎很混乱,激烈地搔着头。
真阳在母亲的葬礼上一直发着呆,就像是外人的事一样。真阳对我的依存,也是从那天才开始的吧。
我的脑海里,年幼时的记忆一点点地复苏。
「没错、我想让哥哥幸福。因为、哥哥就只有我了。所以」
真阳说着抱住了我。熟悉的体温揪紧我的胸口。
触碰的地方好热。
环住背部的手腕强而有力,眼泪溢了出来。
「真阳、听我说」
「……不要」
「真阳也知道的吧」
我抱住真阳,这样对他说道。
他的肩膀大大颤抖了。
「我们、不能成为恋人……」
「吵死了」
「我、想要当真阳的家人、……是家人、也是兄弟」
「都说你吵死了」
真阳牢牢抱住我。
……真阳肯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我如此执着。
可是我知道,是我自己让真阳这么做的。
小时候的我只有真阳。现在也是这样。不论何时,我都只有真阳。
守护着、爱着不被人所爱、孤身一人的我,就是年幼的真阳的使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扭曲的执着和爱情的呢。
从心底认为我是他的东西,全部弄到手是理所当然的。
「哥哥是我的。跟兄弟无关」
「可是、我是、……我们是……」
真阳加强手腕的力量打断了我。
「真阳、听我说、求你了」
「不要、绝对不会让你逃」
被紧紧抱住决不让我逃走,我不禁环住了真阳的背部。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景物。能听到的只有真阳的声音、能感受的只有真阳的体温。明明不是第一次拥抱,指尖却在颤抖。
怜爱的真阳。
我重要的弟弟。
我爱的人。
就像我是真阳的所有物一样、真阳也是、我的所有物。这种感情从胸口深处喷涌而上。
即使拼命抑制,一旦打开了门,被封印的恋情就溢了出来,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哥哥是、我的」
「住手、……住手吧」
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
也无法逃走了。
「……我们是、家人、……是、兄弟……、我明明、想这样的」
我真正害怕的,是被亲弟弟抱时会感到愉悦的我自己。
不是害怕被他强上、也不是害怕他强烈的执着心。
我知道要是承认了被真阳抱时所产生的劣情,我就无法回头了。不能变回兄弟了。我只是害怕着这种事。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真阳他把我当成了情欲的对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明显的呢。真阳表面上是开朗的弟弟,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会异常执着于我。
执着度与日俱增,甚至连父亲他们都开始察觉到了违和感。我非常害怕跟这样的真阳独处。
所以逃跑了。
决定要离开家,一个人生活。
我、不能被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抱。
那个时候,对没有得到母爱的我来说,能称为家人的人就只有真阳。把我当然家人来爱,我不想失去他。不想要一个人。
想要当真阳的家人。
可是我爱上了他。——想要被他抱。
现实中的我,难以承受这充满矛盾的心情。而且我自己也在害怕着,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成为母亲的写照。我的世界里只有真阳。跟那个时候的妈妈,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趁着还能和真阳维持家人关系、在真阳更加依存我之前,我选择了逃跑。
……可是、已经、逃不了了。
「求你了、放手」
「吵死了……、我明明这么喜欢光、为什么!」
真阳在耳边大喊。
「明明、这么爱你……」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
被真阳独占、我居然会这么高兴——。
在有这种自觉的瞬间,一片类似于雪花的东西缓缓飘下。
映在眼中的景色,无声地加速着,哗啦哗啦地迅猛剥落。这个瞬间,我全都知道了。
得出了答案,我难以呼吸。
这里是、……这个世界是、我的梦境。
「全部、都是我……」
真阳说这是他自己的梦境,但并非如此。
这里不是真阳的梦境、而是我的。
真阳只是,被我囚禁在我的梦境里。
这个地方不被任何人干扰,只跟真阳两个人在一起,跟兄弟无关,只塞满了我的愿望。对我不利的因素全都消失,可以无所畏惧地被真阳所爱的理想的日常。如同用砂糖甜点做成的、甜美的牢笼。
如果这里不是我的梦境,那到底是哪里呢。
把真阳叫到这个梦的世界中来的人、是我。
现实中的我只是、想要无所顾虑地被真阳爱着……。
剥落下来的小小碎片,持续不断地掉落下来。自然地理解到了、这个世界开始崩坏。
不可思议地、我并不恐惧。
只是单纯地、觉得很美。
剥落下来的梦的碎片宛如那天在公园里看到的樱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我们。
樱花满开,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到地上,铺在我们小小的脚下、褪色为土色的樱花花瓣。
至今一直被压抑的对真阳的爱意,在我体内难耐地翻涌着。
「……真阳、真的、可以吗」
「诶?」
「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回过神,阳台的扶手消失了,对面是无垠的初夏天空。
见惯了的景色如海市蜃楼般摇晃,在那上面的是,遥远的、无垠的、淡淡的蓝色。那一天的天空无限延伸着。
妈妈抱着真阳跳下去的、那个天空。
我环住真阳的背部,强硬地拉过他的身体。
「……光?」
「我也、……爱着、真阳、对不起」
「光、要掉下去了——」
抱着困惑的真阳,我从阳台上踏出一步。
那个瞬间,胸口盈满了爱意。明明那么害怕高处,现在却丝毫感受不到恐惧感。
因为我、一直很羡慕真阳和妈妈。
小时候的我一直跟真阳在一起。所以我其实、想要一起被带到阳台的对面。
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我爱真阳。
第一次、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意识飘远,我们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梦境里。
※※※
——一个月后、春。
拄着拐杖离开病房,脚踩在熟悉的亚麻地板上。
「光、东西都带齐了吗?」
先走到走廊上的父亲回过头问我。午后的住院大楼有些喧嚣。小孩子熟练地操作轮椅,和陪护的女性一起横穿走廊。
我醒过来后,刚好过了一个月。
伤势本来就不严重,今天得到了出院许可。算上沉睡的时间,我入院了两个月,今天终于要告别这个病房了。
太久没有动过,脚的筋肉衰弱了,现在还要依靠拐杖走路。不过,刚苏醒时连身体都抬不起来,现在已经回复得很好了。总算能从轮椅变更为拐杖了。
这段时间还要再来医院,但主治医师说只要继续好转下去,身体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没问题的。本来就没有多少行李」
我收拾好行李回答道。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继母开口了。
「话说回来,复建相当花时间呢。虽说是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可现在都过了一个月了,还要拄着拐杖走路」
「毕竟刚开始时,光的脚肿得跟牛蒡一样呢。都变得这么细了」
用拇指和食指描绘着轮廓,爸爸戏谑道。
「并没有那么细哦」
不由得喷笑出来,爸爸他们笑出了声。
刚醒过来时双亲就小心翼翼地对我,如今总算能开怀大笑了。似乎就是这么严重的事故。
车祸后发生的事我全都忘记了,只是跟飞驰而来的车子相撞的那个瞬间跟慢动作一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就这样一点点地回归到日常生活。
我对此感到无比高兴。
对了、继母双手合十。
「难得出院了,下周日大家一起去赏花吧。现在河岸的樱花非常漂亮。当做光的出院祝贺……、对了、也叫上义己吧」
「义己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哎呀、邀请一下他还是可以的吧。毕竟他总是来探病」
听着两人的俏皮话,我呆呆地看向窗户外面。
「……是吗、现在是樱花季节了啊」
我住在病房大楼的五楼,别说是樱花了,除了天空和远处的高楼外什么都看不到。继母说这个医院周围也种植着樱花,那么走出大门就能看到了吧。
一听到樱花,我就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那一天的樱花。
跟真阳和爸爸、……还有妈妈、一起看到的樱花。
看到我无言地看着外面,继母冲我露出大方的笑容。
「住院以来一直呆在医院里,都没有季节感了呢。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回到家里生活,感觉什么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误会我对住院的时长感到在意吧,继母如此安慰道。父亲则悠然地重新拿起大包。
「赏花是可以,但现在人很多的吧?」
「只要占到好位置就没问题了」
「占位啊。那是我的职责吧」
当然了、继母笑了。
「光的身体还没好,我还要做便当。如果不是由你来做、拜托真阳也可以的哦?」
继母说完后,吧唧吧唧地眨着眼环视四周。
「话说回来、真阳呢?」
整理行李时还在一起的,现在哪里都看不到真阳。
还留在病房里吗。
「我去叫他」
就距离上来说也是我离病房比较近。
可是听到我的发言,父亲的表情瞬间僵硬。
「——不、还是我去吧。你、那个、……脚还不方便」
表面上佯装平静,但从父亲的反应可以明显看出他在动摇。我假装没有发现,微微扬起嘴角。
「不要紧。病房很近的」
叫他们坐在车里等,我就转身去找真阳了。
父亲投来了复杂的视线,但在继母的催促下,还是垮着肩膀走向了电梯。
……爸爸的反应是正常的。
我内心嘀咕着折返到原来的病房。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自我醒来后,真阳就变奇怪了。
在遇到事故前,真阳至少还会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隐藏对我的执着心。表面上扮演普通兄弟,虽然岌岌可危他也还是会掌握分寸。
可是,当我醒过来、尤其是决定要出院后,他的一言一行就变得露骨了。
我沉睡的时候真阳也有来医院,当我苏醒后就更为严重,要比喻的话就是片刻不离。
现实中还有别人在,他不会像那个梦一样强硬扑上来,但只是稍微去一下谈话室,真阳就必定会跟着我。我跟其他人说话、……即便是跟主治医师,他也会心情不好,肯定要挖苦我。
就像是不着痕迹地隐藏私有物一样,一般是很难会被发现的细微举动。但对我来说还是很明显。
因为,真阳看着动摇的我的那双眼睛、格外的昏暗……
性格粗枝大叶的继母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是父亲和义己哥非常担心我们。就跟刚刚那样,尽可能地不让我们两个人独处。
回到住院时的病房,我慢慢打开了门。
明亮的午后阳光一瞬间很刺眼。
「真阳……?」
真阳就站在窗边。占领了一大半墙壁的巨大窗户。背靠在墙上,呆呆地俯视外面的景色。
进入房间关上门,我走到真阳身边。
春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窗帘。突然有种既视感,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在做什么?爸爸他们已经回到车上了」
走到窗边,医院中央种植的樱花树映入眼帘。
不由得被夺走视线——。
与此同时,身体被真阳拉过去,我失去了平衡。
支撑着我的拐杖滚落到地板上,失去了支撑物。可是真阳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没有倒下去。
就这样被按在窗户上,窗格深陷进背部。
「……咳、咳哈……」
真阳的手指紧紧绞住我的喉咙,我喘息着勉强发出声音。
「……要、杀了、我吗」
「怎么会」
我呼吸困难地闭上眼睛,没有挣扎。
也许是觉得老实的我很可疑,真阳放松了手上的力度。空气一下子进入器官,我攀住真阳的手腕咳嗽起来。
肩膀上下起伏调整呼吸,不久后我平静了下来,真阳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真阳眼神干枯,用衣袖拭去我眼角的眼泪。
「我是在想,如果哥哥又沉睡下去就好了。只要从这里掉下去,就能跟那次事故一样失去意识了」
「……这种高度的话,说不定会死的」
「那也好过你康复后又从我身边逃开」
说完,真阳把视线移到窗外。
「即便如此,我也是有所犹豫」
轻声低喃,然后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比起把你从窗户推下去,是不是用药或者刺伤你会比较好。不太想让哥哥受苦,就在想还有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可是,我又不能选择花费时间的方法,因为你会趁机逃跑」
从这番话可以听出,真阳他还在恐惧着我会不会逃到别的地方去。那个梦也好、现实世界也好,真阳他都没有任何改变。
我背靠着窗格站起来,直直看着真阳。
即便没有拐杖,只要靠着墙壁就能勉强站起来。
「我已经、哪里都不会去了」
「骗人」
真阳果断地否定了我的话。
「哥哥很容易就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