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黑暗刚去,酷日未升。
正是一天里难得的清凉。
后院里的顾平在艰难地忍受了一夜之后,终于疲惫的睡去,小婢女此时也睡得正香,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推开沾满露水的木门,孟昶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街道的路面同样有些湿滑,甚至还有种粘腻的感觉,薄薄的布鞋底走在上面,随时都有可能被吸住,街道两边的门还没有打开,门内的人还没有醒来,也许他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醒来。
再往前走几步,孟昶就看到了一个小酒馆,酒馆的木质招牌已经损坏,只能看到一个“酉”字,在清晨偶尔吹过的海风里发现吱呀的声响。从招牌里看不出这家店卖的是什么,之所以确定是一间酒馆,是因为孟昶在走到近处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酒香。
这种酒香,他从来都没闻过。
闻起来像是劣而烈的酒,但是酒香里却夹杂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吸进身体里就好像在海里只露出一个头,看着无穷无尽的大海的感觉,宽广和渺小同时在一个点上迸发出来。
人因宽广而自傲,因渺小而自乐,因为奇特的酒香,孟昶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酒馆里有人,却没有客人。
一坛酒摆放在酒馆里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桌子上,湿漉漉的酒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个半数之龄的老人拿着一块抹布,轻轻地擦试着酒坛,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除了他之外,酒馆里再没有一个人。孟昶忽然发现有点明白他,一个老人,一个孤独的老人,很容易会把自己的等待寄托在别的东西上,也许是一只狗,也许是一幅画。
也许,是一坛酒。
孟昶正是被酒坛里发现的味道吸引过来。
推开门之后,他就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老人安静地擦试着安静的酒坛。
安静的小酒馆里,因为两个人而变得更加安静。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保持一直不变,感情也好,理想也罢,终会因为时间而化成风中的尘埃,人的一生也正是走在这条布满尘埃的路上。
小酒馆的安静也在不久之后被打破。
换了块抹布,将桌上的水渍擦干,老人抚着腰慢慢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着孟昶,细小的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坐。”
孟昶走进酒馆,走到老人的对面,凳子上有几滴水,这几滴水是从老人的抹布上滴落,看起来有点混浊,但孟昶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这一点,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也坐到了几滴水上。
水从他的衣服渗透进去,沾湿了他的屁股,但是孟昶也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老人,到现在他的眼睛也没有移开。
老人看着孟昶,脸上的笑意更浓:“大清早就跑到酒馆里的人,不是酒鬼,就一定是输光裤子的赌鬼。”
没等孟昶回答,他又接着说道:“但这两者,你都不是。你是个年轻人,有爱心又很有耐心的年轻人,你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健康,从你的眼睛里我也能看出你的心情很不错,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到我的酒馆。”
孟昶没有回答,但视线却移到了酒坛上,从老人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智慧的光芒,所以孟昶相信老人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老人确实明白,当孟昶的视线开始移动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右手轻轻地放在酒坛上,老人的眼睛里露出喜悦的光芒,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万载难得的宝贝,它在老人的眼睛也确实是个宝贝。
“它是我的宝贝。”老人说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似乎不应该来抢一个老人的东西。”
“它很特别。”孟昶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要动手抢的意思。
老人的眼睛一亮,而后又笑了:“我刚才对你的评价好像有一点错误。”
他仔细打量着孟昶,又接着说道:“你一定是个十足的酒鬼,只有酒鬼才能闻出它的特别。”
孟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虽然不是个酒鬼,但是喝过的酒却比酒鬼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想喝它?”老人又问。
孟昶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这坛酒发出的酒香,也许他现在应该在海边看日出。
但老人却摇着头:“你不能喝它。”
而后他又慢慢地解释道:“因为它也老了。”
“老?”孟昶轻声地问道。
酒当然是越陈越香,世上没有不能喝的老酒,只有难以下咽的新酒,对于老人说出的话,孟昶一点也不懂。
老人环视了酒馆一圈后,说道:“这间酒馆是我爷爷辛苦建立,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年了。”
枯糙的手在酒坛上摩挲,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坛酒也是在那时候酿出来,到现在也有几十年,比我的岁数还要大,你说老不老。”
没有理会孟昶的反应,老人又自顾自接着说道:“我每天晚上都把它泡到海里,早上再拿回来,这个习惯也是我爷爷教给我的,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能经得起海水几十年的浸泡,所以你虽然还能闻到酒香,但它却已经不是酒了。”
这种说法,孟昶怎么都无法相信。
看到孟昶的脸色,老人却不以为意,轻轻地撕开了酒坛上的封口。
封口撕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酒香从酒坛里散发出来,弥漫在酒馆里,两个人都似乎有些醉了。
有这样浓郁的酒香,如果里面不是酒,那还会是什么。
至少清水不可能发出这样的香味。
老人轻轻地从酒坛里取出一点,倒进碗里,说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我破例让你尝一口。”
把碗放在了孟昶的面前,老人又说道:“难得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就算破一次例,我爷爷想必也不会怪我。”
碗里清澈无暇,完全看不出碗里还装着一点酒。
离坛之后,酒的香味已经变得很淡,当碗端到嘴边时从碗里已经闻不到任何的酒味,似乎所有的味道已经全部散发在空气里,带着疑惑,孟昶轻轻地喝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