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辆灰蒙蒙的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缺口,车辕上还沾着没有洗干净的泥,拉车的马耷拉着马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赶车的人闭着眼睛靠在车门上,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李太监抱着一口箱子,从马车上走下来,敲开了宅子的门。
开门的是小婢女。
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的害怕,但她的眼神还是有点闪躲。
李太监温和的冲着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只是他脸上的笑怎么看都给人阴深地感觉,对于他来说能露出温和的态度已经算不错,但小婢女害怕地向后退去。
顾平正躺在树下,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马车的模样。这样的一辆马车只怕一个月的价钱都不到十两,他冲着李太监笑了笑,而后打趣道:“你的马车好像挺别致。”
李太监同样也抱以微笑,他似乎已经忘了昨天晚上两个之间那点不愉快的事情。
“不想引人注意,路上可以安全点。”
他笑着回答道,而后径直走向早已经等在院子里的孟昶。
那个让他避孔不及的包裹正摆放在孟昶的旁边。
李太监对孟昶抱以感激的笑容,今天的他似乎格外有礼貌。
那口箱子被他放到了孟昶的旁边。
近有三尺长宽的箱子,打开之后,里面依旧是一口箱子,箱子的大小只有外面那口的一半,四周被几根铁条焊死,支撑在外面箱子的中央。
里面的箱子再次打开,露出来的依旧是一口箱子,同样比例的一口箱子用同样的方式支持在中央。
再次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完整的空间。
顾平不由得轻松的吐出一口气。
“我怕看到了还是一口箱子。”
他看着李太监说道:“你的箱子好像也很特别。”
“夜里特别定制的。”
李太监笑着解释道:“这样我就不会碰到它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那么,你怎么把它放进去?”顾平指着包裹,又问。
听到这个问题,李太监的脸色垮了下来,他用求救似的目光看着孟昶。
孟昶笑了笑,而后将包裹放进了箱子里。
三口箱子,依次盖起,每一口箱子上,李太监都上了一把锁,最外面的箱子用一把铜锁锁死之后,又将钥匙贴身藏好,而后对着孟昶再一次表示出他的谢意之后,抱着箱子走出了门。
“他好像很怕死。”
当马车在门前再没了踪影,车轮上传出的刺耳声音从耳边消失后,顾平突然说道:“小心到这种程度,让我感觉很不好。”
“如果他不怕死,早就已经死了。”孟昶斜着眼角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像他这种人,还是死的的比较好。”顾平的话里若有所指。
“像他这种人,不管死不死,都不会好。”
孟昶平淡地说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更应该小心的活着。”
他看着顾平,笑了笑,又说道:“我们也一样。”
这对任何人都一样,谁都不应该轻易的舍弃自己的性命,顾平沉默的低下了头。
孟昶说出这句话,并不是随口一说,当昨天夜里和小婢女说了一些话之后,他才从小婢女的嘴里知道了顾平这几天来的反常,在知道顾平伤势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担心这一点。
但孟昶的心里却倔强的认为,他们这些人已经从死亡中走过很多次,应该不会轻易的死去,所以他也就没把这点想法放在心上。
只可惜他错了。
经历过死亡的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更加的从容,他们对生命的珍惜和对死亡的恐惧,会随着经历死亡地次数而慢慢地降低,当如果有一天,当他们对这两者再没有感觉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疯,或者死。
疯狂的死,或者清醒着死。
夜里与小婢女交流过后,孟昶就发现了他犯下的错。
幸好他发现的还不算晚。
也幸好顾平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去。”
孟昶又接着说道:“不过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总还是要走的。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个地方。”
顾平的头一直垂着,听到这句话时,他的身体微微一动,却不说话。
孟昶想要知道顾平的答复,既然他不说话,那就只有等,只要他还没死,总有一天会开口的。
孟昶原本以为会等很久,可是他又犯了个错误,但是这种错误却是每个人都愿意犯的,所以当他意识到一点时,甚至觉得很高兴。
当小婢女开始将早饭端出来的时候,顾平低垂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好奇地问道:“那地方有酒?”
顾平的好奇当然是装出来的,而且他装得很烂,刚好放下几碟小菜的小婢女是捂着嘴巴,飞快的跑走的。
孟昶也在装,他装作没看出来,而后用夸张的语调说道:“当然有。别的我不敢说,但是酒,你拿它来洗澡都没有问题。”
想起了包子铺里的两个人,孟昶又接着说道:“而且还有能跟你拼上三天三夜酒的人。”
“真有这样的人?”
孟昶肯定的点了点头:“绝无虚假。”
又想起了刘雨说过的话,一脸遗憾地看着顾平:“只不过他最近好像戒酒了。”
“这完全不是问题。”
顾平大手一挥,自信又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杀人我不如你,但是这方面在我面前,你只是个毛还没有长齐的小娃娃,我至少有七八十种办法让一个戒酒的人放弃这种毫无道理的想法。”
而后他又急切地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走?”
孟昶认真的想了想“当然是越快越好。在那里你的伤会好得快一点。”
而后他又指出了顾平话里的那点问题:“只不过不是你,而是你们。”
“我们?”顾平疑惑地问:“还有谁?”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知道之后,顾平连忙摇着头:“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孟昶问。
“我……”
对于孟昶的问题顾平想不出丝毫的理由,人对于心里想要做的事情,总是很难找出拒绝的借口。
“我昨天夜里已经跟她说过,她已经同意。”
在思考了很久之后,顾平终于想到了一个不算理由的借口。
“但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孟昶正准备回答时突然愣住了。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小叫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