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的名字叫如意。
如意的意思通常只有一种:如我所意,每个进赌坊的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当重重的厚布帘放下,小叫化就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与外面完全相反的世界。
想要让赌客安安心心的呆在赌坊里,就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分别,所以赌坊里没有一扇窗户,四周墙壁封蔽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五十四盏巧手精制的珠纱宫灯遍布在墙壁四周,灯光够亮,在这样的灯光下,连连一个细心化妆的三十五岁女人眼角的皱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大多数赌徒都知道,“如意赌坊”里最大的一张赌桌是“天字一号”。不是面积最大,而是赌得最大。
一个人如果能够知道自己逢赌必赢,他选择地一定会是这桌,没有输的顾虑,当然会希望自己多赢一点,在这张赌桌上往往赢得非常快,也非常多。
那个人正坐在天字一号桌前,他的脸上还有一些紧张,但他的眼睛里却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是很快他脸上的紧张就已经消失无踪,因为他又押对了,他面前的赌资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小叫化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抬起头轻轻地问道:“如果让他一直这么赢下去,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伙计左右察看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低下头压着声音说道:“我们都是有控制,最多只会让他赢到十几倍的本钱。”
他笑了笑,又说道:“而且不管他赢多少,始终都要花出去的,青城里能花钱的地方都是一个人的。”
小叫化说道:“所以不管他赢多少,这些钱始终都会回到你们手里。”
伙计摇头,说道:“不是我们,是一个人的。青城里只能从一个人手里赚到钱,花出去的钱最后还是会落到他的口袋里。”
小叫化认真的想了起,问道:“如果有一个外地人带着很大的一笔本钱,赢了就跑,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伙计很自信的说道:“如果一个外地人来这到里,我们会让他输个精光。”
他看了小叫化一眼,又说道:“不过我们是仁慈的,所以往往会给他留下一点。”
小叫化问道:“是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伙计笑道:“当然是小一点,很小很小的一点,这点钱刚好够他去买两个包子。”
小叫化说道:“两个包子虽然不能让他吃饱,却也能让他有力气离开这里,你们想得还是挺周到的。”
伙计说道:“来到这里的都是客人,对客人我们当然要替他们多想一点。”
小叫化叹息,然后问道:“假如他刚好在包子里吃到黄金呢?那时候就轮到你们希望他仁慈一点了吧。”
伙计意味深长的笑着,他慢慢靠近小叫化的耳朵,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他说道:“只有在青城里土生土长,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的人,才有可能从包子里吃到黄金。”
小叫化点了点头,说道:“日子过得好的人,他的本钱一定会多一点,翻上十几倍之后数量就会很大,赌坊当然不希望客人赢走太多钱。”
伙计说道:“没错。”
小叫化又说道:“日子过得不好的人,他赢到的钱一定舍不得花,所以被他赢去的钱一般很难再收回来。”
伙计点了点头,接着小叫化的话往下说道:“那些过得不好不坏的人赢钱之后,一定希望自己过得更好一点,所以他们会很快把钱全部用出去。”
小叫化又叹息,他似乎很无奈的说道:“原来柳大胖也不是什么好人。”
伙计反问道:“好人又怎么能变得这么富有。”
小叫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一个好人埋头苦干,也只能踏踏实实地过上一般的日子,想要过得更好一点,便舒服一点,只有做一点特别的事情才行,这些事情往往会伤害到别人,甚至会要了别人的命。当他做了这些事情之后,很多人就会认为他已经不再是好人。
伙计又说道:“非但我们不是好人,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好人,或多或少总会做一些坏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好人,所以总会希望天下的好人能多一些,我们也不希望把一个好人变坏。”
小叫化问道:“你们怎么能确定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伙计说道:“我们当然能,因为这里大部人都住在青城。”
小叫化说道:“难道青城里没有好人?”
伙计答道:“一个都没有。”
小叫化又问:“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呢?”
伙计笑笑不答,却问了小叫化一个问题:“你知道离青城最近的城市有多远吗?”
小叫化摇摇头。
伙计自己回答道:“想要到青城,就必须从泯江坐船到桃花渡,再从桃花渡走过来,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你认为一个愿意花两天时间特定跑到青城赌的人会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当然不是,所以小叫化又摇头,然后他问道:“不管多坏的人你们都接?”
伙计笑着道:“不管他有多坏,只要有银子,就是客人。”
随后他又补充道:“没有银子,金子也行。”
“也包括像他那样的?”小叫化又问。
小叫化说的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那个人当然也坐在天字一号赌桌旁。
这个人很高,至少比其它人要高出一个头。
这个人也很瘦,瘦得出奇,简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他赌的方式也很特别,从来不跟别人押一样,别人押大,他就押小,别人押小的时候,他反而押大,当大小都有人押的时候他偏偏选择了豹子。
这个人不像是来赌,倒像是来送银子的,所以他输得很快,厚厚的一叠银票很快就变成了散碎的银子,最后连碎银子也输光了,但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输光后的沮丧。他在笑,笑得比赢的人还要高兴,笑的时候手伸进怀里掏出比刚刚更厚的一叠银票。
小叫化说道:“照他这样的赌法,再多的银子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这件事情谁都能看得出来,小叫化说完没多久,那个人果然又输个精光,他居然一次也没有赢过。输完之后,他就离开的赌桌,开始朝赌坊外走去。
他走路的方式也很奇怪,左脚重重的踏在地上,小叫化眨了两次眼睛的时间之后,他才抬起右脚,右脚落地之后隔了同样的时间他才抬起左脚。
这样的走路方式,小叫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看了,所以他跟在这个人身后,学着这种走路的方式,慢慢地也走出了赌坊。
伙计居然没有阻拦,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小叫化慢慢地离开。
能够在包子铺里住上一晚的人,在青城里绝对是很重要的人,这样的人没人愿意去伤害他,也没人敢。
伙计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小叫化跟着那个人走进了一个小巷,小巷的尽头有一堵墙,那个人在墙下停步,而后转身,面对着小叫化,问道:“你在跟踪我?”
小叫化说道:“我只是无意间走进这条小巷,恰好你也是往这边来的,怎么能叫跟踪?”
“无意”和“恰好”这四个字,小叫化说得很用力,似乎在提醒眼前的这个人,跟踪两个字纯粹是无稽之谈。
那人又说道:“你就不怕我?”
小叫化问道:“怕你什么?”
笑了笑,小叫化又自己回答道:“怕你杀了我?”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小叫化又说道:“我只是个小叫化,对人没有一点威胁,而且身上还脏得要命。这样的人如果跪在地上求你杀了他,你会不会动手?”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杀了他只怕还会脏了我的剑,当然不能杀。”
小叫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而且我还很自信。”
那人疑惑的问道:“自信什么?”
小叫化说道:“自信我不会看错人,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会杀我。”
那人笑了笑,说道:“想不到你这个小叫化眼光倒挺准,而且胆子也很大。”
小叫化说道:“如果你像我这样,见过几万人之后,你的眼光也会变得很好。”
那人说道:“像你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小叫化。”
小叫化问道:“为什么?”
那人回答道:“一个叫化怎么可能会见过这么多人?”
小叫化道:“你错了。”
那人道:“哦?”
“叫化见过这么多人是很正常的事。”
小叫化仰起小脸,说道:“因为叫化无忧无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所以哪里都可以去得,去的地方多了,见过的人当然也会变得很多。”
他轻轻地叹息,竟有几许低落,他又说道:“如果跟其它叫化比起来,我简直不值一提,有的人去过的地方至少比我多一倍,见过的人更要多上好几倍。”
那人说道:“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小叫化说道:“绝对不一样,我连跟他们比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人笑了笑,说出一句前不接头,后不接尾的话:“因为你身上有串风铃。”
听到风铃这两个字,小叫化的脸色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