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找另外一个人,通常会有很多种理由,这些理由加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但如果一个人对你抱有敌意,却突然来找你,绝对不是请客喝酒,赏花观月这样的雅事,有可能他来是想要你的命。
孟昶当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问:“你是不是担心他杀了我?”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好笑,人命关天,任何与人命有关的话都应当是很沉重,但是柳大胖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真是一个笑话。我没想到才分别一夜,你居然也学会幽默。”
柳大胖脸上的肥肉不停颤动,眯着的眼睛,闭不扰的嘴,完全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他竟然是真的在笑,一段话从他的嘴里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如果连他都能杀得了你,你都不知道死过多少回,只怕你的白骨都已经成了大地的养份。”
挑起一片青菜,青菜水嫩而爽口,他用手指着说道:“说不定这颗青菜里都会有你的一部分。”
将青菜放进嘴里,嘎嘣脆的口感带有一丝鸡肉的味道让柳大胖的眉头逐渐舒缓开来,他的喉节上下滚动了一下,说道:“我是怕你收不住手,杀了他。”
孟昶笑着问道:“我不能杀他?”
“能。”
柳大胖肯定地点着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杀他。”
“为什么?”
“你需要一个对手,一个在你刀下不死的对手。”
柳大胖沉声说道:“如果你杀了他,皇帝一定会安排其它人继续做你的对手。如果结果一直都没有改变,那么他就会对你动手了。他是个疯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别人从巅峰坠落,摔成一团烂泥。”
又是一棵青菜放进嘴里,嘎嘣脆的口感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他笑着说道:“一个不如你的对手,总比不知道身份的人要强得多。”
他紧盯着孟昶,一字一顿地接着说道:“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孟昶同样抬头看着他,同样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必须要活着下山。”
柳大胖兴奋的伸起一根手指,这些年他兴奋的机会越来越少,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小事都可以让他高兴半天,他摇晃着手指,颇为自负地说道:“一个月,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消息一定会传遍帝国。”
孟昶略有些疑惑的问道:“我突然发现对你这事很热心。”
柳大胖尴尬地不停搓着双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年遇到的事情太少,好容易碰到一件当然不能错过。再者,怎么说我也是你师傅,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一百两黄金的价值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价值面前,人的注意力通常会放在黄金两个字上面,而忽略了其它的东西,比如说一百两黄金倒底有多重,一百两黄金会占多大的地方。
一斤铁与一斤棉花的问题,很多人都会答错。
实际上一百两黄金也占据不了多大的地方,加上皇宫中赐下的其它东西,也不过刚好装满一个小箱子。这个箱子正被一个人托在手里,这个人出现在竹林中。
这个人的头上,有一朵粉红色的花。
将箱子慢慢地放在地上,这个人向前跨出一步,挡在箱子的前面,虎视耽耽地看着孟昶,意思很明显:想要赏赐,就必须先过了我这一关。
他也是这么做的,一把长刀插在他面前的土里,手搭在剑柄上,剑还未出鞘,但是谁都相信他的刀可以在一瞬间出鞘,击中出现在他周围的任何物体上。
孟昶站起身,缓缓走向那个人。
这个人身体微动,竟似有些兴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孟昶一走进他附近方圆七尺之内,他的刀会在一瞬间将这个人斩杀。七尺的距离,已经是他安全的极限。
但是孟昶却在他七尺外的边缘停了下来,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盯了孟昶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你也许没有兴趣认识我,但是我还是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我叫丁宁,有一个朋友喜欢叫我丁丁。”
他说的这个朋友一定不是他现在的朋友,因为他说话时眼里露出的,竟是缅怀和痛苦。
孟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你叫孟昶。”
丁宁看着他,说道:“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主动向陛下申请来找你,因为我嫉妒你。”
孟昶淡淡地说道:“难道不是?”
丁宁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并没有说出前因后果,但是孟昶却已经懂了,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服从,没有任何条件的服从。
孟昶说道:“你刚刚想杀我。”
杀意这种东西,虽然很玄妙,但孟昶从来不会在这方面犯错,否则他也许真的成为青菜中的一部分。
丁宁点头。“是。”
手紧握住刀柄,他又接说道:“我也很想知道,我跟你之间倒底有多大的差距。”
孟昶说道:“所以你来了。”
丁宁苦涩笑着,说道:“我不得不来。”
孟昶弯下脸,捡起一根枯竹枝,仔细地将竹枝前端的竹叶一一扯掉,在空中轻轻挥舞了几下,然后说道:“请。”
用一根竹枝对人,也许显得太过轻视,但是丁宁却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感觉,他也没有因为一根竹枝而变得轻松大意,相反他却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丁宁突然拔刀,本来是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但是拔刀的却是他的左手。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竹林中,在竹林的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刀刚好拦在一道光线上,刀身倾斜,反射的阳光恰好照在孟昶的眼睛上。
这样一道强烈的光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在一瞬间失去视觉,对于丁宁来说,这一瞬间就已经足够。
结果却并非如他所料想的那样。
在丁宁拔刀的刹那,孟昶突然闭上了眼睛,他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根手指夹住枯枝,轻轻向前一送,就像随便送出去一样很普通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一刀。
竹枝的尖端在空中轻轻的上下抖动,如同一条在他手上挣扎的蛇,又如同一条鞭子,鞭子的那一头刚好打在了刀身上。
竹枝借力弹起,轻轻地敲在丁宁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如同严厉的老师训斥不听话的学生。
这个时候丁宁的脸色变了,左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已经粉碎,竹尖轻轻地一击竟有着万斤的力量。
他的左手依旧握着刀,却已经使不出任何力量。
他此时才知道他和孟昶之间的差距倒底有多大,但是他知道的太晚,而且这一切还没有完。
竹枝在空中不停跃动,落在丁宁的左肩上,没有任何的声音,甚至丁宁的衣服还是完好如初,但是他却知道左肩的骨头也跟中指的关节一样,不复存在。
竹枝跃过丁宁的头顶,最后刺进他的咽喉。
粉红色的花瓣从他的眼前落下,但他看到了却是一片灰暗。
孟昶轻轻地叹道:“一人男人何必学女人的做派,头上戴着一朵花。”
脑海里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他又接着说道:“十几天前也有一个人跟你一样,头上插着一朵花出现在我面前。”
丁宁的声音嘶哑,他问道:“他怎么样?”
“他跟你一样。”
孟昶抽回了竹枝,竹尖只不过刺破了丁宁咽喉上的皮,刺入得并不深。
丁宁的脖子上也看不到任何的伤口,只有着一点嫣红。
他看着那根枯萎的竹枝,涩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昶将竹枝扔到地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你伤了你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是你发出来,我只不过借了你的力量。”
丁宁低头思索了片刻,恭敬的对他行了一礼,而后捡起地上的刀,慢慢地离开了后山。
柳大胖走到孟昶身边,轻轻地叹道:“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摇了摇头,他又接着说道:“他现在这样,杀了他也许会让他幸福一点。”
孟昶也摇了遥头,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
“右手?”柳大胖惊讶的问道。
孟昶点了点头,说道:“他的右手比左手要大一分,力量也更足。”
柳大胖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本来习惯是用右手?但是他刚刚却偏偏用左手持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昶又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持刀的是右手,他的刀会更快,我赢得也不会这么轻松。”
柳大胖却笑了,他得意的说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
“这世上有一种人,左右手都是一样的灵活,无论他们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快上一些。”
柳大胖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说道:“能在你的手下脱身已经是侥幸,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一个人,手如果受了伤灵活性就会变得差一些。所以他用左手持刀,也许只是因为想保住更强的右手。”
他长长叹息,说道:“他很聪明,也有决断。你应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