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很高。
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废话。
从那个令人向往的传说开始在天下流传的时候,人们就已经注意到这座山,关于这座山所有的一切成为了很多人独有的兴趣。他们只花了两年时间就已经知道这座山有多大,山脚下百里的范围都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但是千百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人能说出这座山究竟有多高。
从山脚向上看去,只能看到了片厚厚的云层遮挡在半山腰上。
云层之上究竟有什么,是否会是一片另外的世界,是否如同传说那般宛若仙境,是否真的有飘逸如仙的人在云层上踏着独特韵味的步伐。
这一切没人知道。
云层之上的无知和神秘给了天下人太多的遐想。
对于无知,人们在恐惧的同时也会升起无穷无尽的探究的欲望。
多少英雄豪杰、仁人志士,满怀期望地在这条山路上走过,迈向不可知的顶点,希望能够触碰到万中无一的机缘,但无一例外的停在厚实的云层下,只能无奈的转身,面对着如同蝼蚁般的芸芸众生喟然长叹。
这也代表了天下所有人的无奈,所有人的遗憾。
除了一个人,至少除了一个人。
六百多年前,当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将山脚层层包围地水泄不通后,青城山的大门却毫无征兆打开了。
太祖皇帝带着自信,甚至有几分得意的微笑,缓缓走上了山。
这一去,就是五天五夜。
没人能知道这段时间里,太祖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当山脚下的军队开始有些按奈不住的时候,青城山的大门再一次的打开,太祖缓缓地走下山。
他脸上的表情与上山时完全相反,有点阴沉似乎还带着几分畏惧。
他走到山脚下时,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就是一句话。
“撤。”
从此青城山包括山脚下的百里之地就成了帝国疆土内唯一不受皇室管辖的地方。
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至今,哪怕是那个疯子也没有对这个地方,说出任何一个字。
山脚下的青城小镇,也成为了流放犯人的根据地,罪大恶极之人的保护伞。
也许是当年太祖提出的条件,又或许是为了缓解皇室的怨气,青城山从此开始不定时的开山迎客。
这一次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五月初五,小雨。
夜黑风高杀人夜,这句话并不绝对,小雨里杀人往往也是最好的时机。
小雨如绵,如丝的天气里,人的心情也会跟着放松一些,警惕性也会比往常差一点,有时候就不会注意到一个突然撞过来匆忙回家的路人刺向心窝的一刀。
小雨的天气里,天亮要比往常晚上一点。
东边的天空刚刚出现鱼肚白,孟昶就已经起床,简单的吃了几口食物,他就静静地走到屋外。
吃得太多,反应就会比往常差,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绝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的偏差。一丁点的小错误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他不得不谨慎。
孟昶走到屋外,砍下一株粗细刚好合适的竹子,又砍下手臂长短的一截。
手腕一翻,那柄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的短刀忽然出现在他的手中。小雨不停的下,慢慢地沾湿了他的头发,湿了他的衣服,他就站在小雨中,用那柄短刀仔细地削着那截竹子。
他削得很认真,也很快,没过多久,竹子就被他削成了一把刀的模样。清除掉竹刀周围多余的细丝,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将剩下的竹子又砍下一段,这一次他做成了一个竹杖。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那柄短刀插在了竹屋上,仔细看了许久,终于转身,将竹刀插在腰间,竹杖拿在手里开始往山下走去。
身后的一声惊呼声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小叫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她随意的披了一件衣服,冲进雨里,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孟昶。天还没亮,天地间只有一道朦胧的光,什么东西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虚影,但小叫化却还是认真的看着,她说道:“你就准备带着一根竹子去?”
竹子哪怕做得再像刀,它还是竹子,硬铁的有些地方是它永远都无法比的。
她担忧的说道:“青城里多出的人至少有一半想杀你,你应该知道你很危险。”
孟昶点了点头。“我知道。”
小叫化说道:“知道你为什么只带着竹子?”
孟昶笑了笑,在这样黯淡的光芒里,他不知道小叫化是不是能看到。他说道:“那我应该带什么,带着十七八把刀?”
小叫化似乎已经快到哭出来,说道:“至少你也应该将那把刀带在身上,你的竹刀万一断了怎么办,你总不能空手去挡他们的刀吧。”
“我将刀留在这里,是为了提醒自己必须要全力以赴,如果将它带在身上,也许在危险关头,我会变得有些退缩。像今天这样的情况,退缩就意味着死。”
孟昶突然伸出手抚摸着小叫化的头发,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接触到小叫化的身体。
小叫化身体突然变得僵硬,神情有些恍惚,等她清醒过来时,孟昶已经走远,她的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的话:
“对付他们,竹刀就已经足够。”
小叫化身体猛然后退,直到撞上竹屋的墙壁,这个时候她已经潸然泪下,泪水混着雨水在她的脸上流淌,分不清彼此。
当孟昶走到青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往常这个时候,道路上已经随外可见早起的人,但今天却格外的冷清。
他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柳大胖。
包子铺里没有包子,柳大胖站在包子铺门口,像是一直在等着他。
等到孟昶走近,柳大胖开口笑道:“我以为你会来得晚一点,我已经做好准备在这里多等你一些时间,想不到你来得比预想地要早很多。”
孟昶淡淡地说道:“早跟晚没有什么区别。”
柳大胖说道:“对于有些人来说,能多活一点时间总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的视线从孟昶的脸上移到他的腰间,又落回他的脸上,开心的笑了笑,说道:“看来我并不需要为你担心。”
刘雨从铺里走了出来,对着两个人笑了笑,一脸傲气地说道:“有我在,完全不需要担心。”
柳大胖轻声说道:“那么我们便走吧。”
这里离青城山并不远,他们用两条腿慢慢地走着,他们并不急,像他们这样的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一定要有耐心。无论是作为猎手还是猎物,都不能急。
青城山脚下,有石头砌成的石阶,沿着石阶一直向上,就可以走到云层之上。
石阶的数量没有人能知道,但是每隔九百九十九层,就会看到一个被劈出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凉亭,有几个石凳供人休息。
当他们走到山脚下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人。
安静的石道在小雨下显得更加的宁静,石道边缘的破损上无不透露着时间的沧桑与沉重。
三个人看着石道,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沉默下隐藏着的肃杀。
柳大胖率先跨出第一步,踏上了第一层石阶,扭过头对着孟昶轻轻地说道:“我在上面等你。”
看着柳大胖的背影,刘雨长长的叹息一声,拍了拍孟昶的肩膀,无奈的说道:“他不允许我帮你。”
紧紧地盯着孟昶的眼睛,他认真的说道:“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孟昶点了点头,轻轻地笑着,说道:“我不会。”
刘雨突然凑到孟昶耳边,轻轻说道:“我偷偷在身上藏了一壶酒。”
扭过头仔细看了看正往山上缓慢行走的背影,确认那个人没有听到,他又站直了说道:“我等你一起来喝。”
孟昶仔细看着刘雨的腰间,轻松地说道:“我只怕你的一壶酒不够我喝的。”
“保重。”
刘雨说完这两个字,就追着那个背影而去,他上山的速度很快,似乎不想听到孟昶的回答。
有时候话说得太多,也会让人变得软弱,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等到那两个已经走远,远到背影都已经完全看不到时,孟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和飘落的小雨,又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青城山,最后凝望着这条不知道多少层的石道,举起手中的石杖,轻轻地踏出了第一步。
小叫化痴傻般地坐在竹屋前,看着眼前连绵不断的小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
小雨延绵,如同情人的发丝,飘落在人的身上;又如情人割舍不断的情丝,飘落在心里。
小叫化呢?
这突然而至的小雨在她的眼里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她空洞的眼神里是否存在着让她痴痴念想的东西,甚至连忘记了束胸而显露出胸前的凸起都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无力地靠在门边。
小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脖子上还带着那个竹圈,过了一夜竹圈已经变得有些枯黄。它今天没有跑到雨地里寻找着它的欢乐,反而是静静地趴在小叫化地身边,如她一般的沉默。
它是不是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