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着与边沿持平的一大碗面糊,孟昶微笑着从屋后走了出来,郑重的放到关二的手里,又折了两截细竹枝给他作为筷子,孟昶轻笑着看着关二:“吃吧,不用客气。”
轻轻地敲了敲碗边,孟昶提醒着他:“一定要吃完。浪费是最可耻的行为。”
关二白了他一眼,翠绿的竹筷扒拉一口面糊送进嘴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孟昶不知道吃毒药的人在吃下去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却觉得关二此时脸上露出的就是吃毒药后的表情,他关切地看着关二:“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吧。”
关二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艰难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夸张地说道:“十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同时吃进嘴里的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有尝过。”
他看了看孟昶,视线又落到孟昶的碗,又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吃了?这么好的东西放那多可惜。”
眼睛露出威胁的神色,脸上却是温和的表情,他又说道:“快来吃完吧,非得要我请你么?”
看了一眼放在竹板上的碗,孟昶苦笑着端了起来,闭上了眼睛,等到他再眼开眼时,眼睛里露出的是决绝的光芒,对着碗口张大了嘴,伸出筷子在碗里不停的拨弄,黏稠的面糊化为流水在关二瞪大的眼睛中不停的往孟昶的嘴里流去。
等到碗里已经光了之后,孟昶才闭上嘴苦着脸咽下最后一口,急急忙忙地从竹林流过的山泉里咕隆咕隆地灌下去几大口,转过头对着一脸呆滞的小叫化轻轻地笑了笑:“时间长了有点干,一下子吃完就感觉有点渴。”
关二愣愣地看着孟昶的举动,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无耻。”随后他也学着孟昶的方法,闭着眼睛对那个硕大的碗飞快的将所有的面糊送进了肚子里。
“味道怎么样?”孟昶笑着问。
“好极了。”关二闷声回答:“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
“有那么好吃么?”
小叫化疑惑的看着两个人,随后又甜甜地笑了:“我也去尝尝……没想到第一次做居然这么成功。”
“不行——”两个人回时扭头,异口同声的喊道。
“为什么?”小叫化不解的看着他们。
“因为——”关二抢先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胳膊肘撞了撞孟昶,小声地说道:“你说。”
孟昶认真地看着小叫化,脑海里不停的思索,等到关二碰他时才想起一个绝妙的借口,他指着关二说道:“他,也就是你舅舅的胃口你也是知道的,我估计想要让他吃饱,你还需在再做一锅才行,所以锅里的那一点就留给他吧。”
“好。”小叫化开心地笑了,看着关二说道:“你快去吃完,我马上再给你做,一定要让你吃饱。”
随后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苦着脸看向孟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什么东西都没吃。”
孟昶忽然想起遗留在山腰的食盒,连忙说道:“沿着下山的路去找,我从山下给你带了点东西,都是你喜欢吃的。”
“当真?”小叫化兴奋的看着他。
孟昶点了点头:“在柳大胖那里喝了几杯酒,就顺手给你带了点。以为山上出了事就放在路边上,你现在去一定能找得到,晚了就不一定……”
直到小叫化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后,孟昶才放心的收回目光,伸出想要拍拍关二的肩膀却发现哪怕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他的肩膀,只好讪讪地收回伸出去的手,一脸坏笑地看着关二:“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傻子才会去吃那东西。”关二忿忿地看着孟昶。
孟昶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别忘了,刚刚已经有两个傻子吃下去了。”
关二不满地看着他,随后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拔腿向屋后跑去:“我得先把那玩意倒掉,这是我第一次浪费食物,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竹屋前,孟昶闻着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血腥味道,看着眼前空地里还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迹,沉默的眉头在考虑很久后,终于还是转过头看着关二:“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一个叫化,她的身上倒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关二眯着眼睛看向竹林,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说道:“这里的原因比较复杂,在没有知道你确切的态度之前,绝不容许你知道她的秘密,否则可以会害了她的性命。”
“她的秘密很重要?”
“很重要。”
关二抬头看向天空:“重要到只要说出去,天下会有无数的人头落地。”
他又认直地看着孟昶:“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跟我们有关的人。”
“既然说出去,连我也会死。”孟昶说道:“那么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知道?”
“因为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其实也只是个选择而已。”关二拍了拍孟昶的肩膀:“你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表现出你会选择的方向,所以你就不能知道。”
他笑了笑,又说道:“不过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明白的。”
“我的态度有那么重要?”孟昶不解的问。
“相信我。”关二笑着说道:“绝不比少女的初夜差上一点。你的态度直接关系到很多人的努力和生死,也直接影响到结果。”
孟昶没有再说话,这些事情很明显已经超出他现在所知的泛围,在这一切未知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因果,又有多少人在因果里慢慢地挣扎,他没有去想过这些问题。
在此之前,他也从没有意识过自己在这些因果的背后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面对敌人时,他只需要用手中的刀割破敌人的喉咙,简单而且有效,但是在这种事情面前,他突然发现他的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锋利,在层层叠叠的关系里,他的刀竟然刺不下半分。
抬着看向插在屋上的短刀,似有不满,似有不甘。
竹林间的清风吹来了小叫化欢快的步伐,她带笑的脸上给竹林的清新带来一股温暖的味道,那头不安份的猪跟在她的身后,不满地对着食盒发了几声没有意义的哼哼,当它看到孟昶时,飞快的跟到他的身边,用它温润的鼻子撞着孟昶的膝盖,又扭过头冲着小叫化手里的食盒,急切的叫唤着。
小叫化对着孟昶甜甜一笑,伸手抱起小猪:“你给我过来。”
三样精致的小菜一一地摆放在竹板上,一人一猪慢悠悠地吃着,淡淡地菜香从还有些温热的菜里随着他们吃到嘴里的咀嚼散发出来,关二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
“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关二的脸上露出深深地怀念。
小叫化突然惊叫,她看着关二不解的问道:“锅里的你都吃完了?”
关二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已经吃完了。”
“那你还饿不饿?”小叫化热切地看着他:“如果你还饿的话,我可以再去给你做一点。”
关二连忙摇头:“吃得已经很饱了,这两天胃口不好,所以吃得少了一点。”
“那就好。”小叫化轻松地点了点头;“那你就别打我这几样菜的主意了。”话刚说完,她就夹起一块送到了小猪的嘴里。
关二哭笔不得地转过头看向孟昶,无奈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下我真怀疑她倒底是不是我外甥女。”
“这个要问我妈。”小叫化没好气地指责道:“跟一只猪计较,你也好意思,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舅舅。”
小猪得意洋洋地对着关二叫唤了几声,又埋下头吃了一口。
“这个也得要问你妈。”关二佯怒道。
他又对着孟昶笑了笑:“有时候我真佩服你。”
孟昶道:“哦?”
关二又说道:“但是也比较同情你。”
这次孟昶没有再回答,他在等着关二继续说下去,幸好关二也没让他等太长的时间。
“你能跟这只猪,这个人生活这么长时间,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你。”
关二笑了笑,说道:“我只在这里呆了关天,就已经受够了。”
他指了指小猪,又说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它宰了,猪肉看起来可比猪要顺眼多了。”
听到这句话,小猪吓得后退了一步,冲着关二扬起了它那个沾着小片菜叶的鼻孔,不满的喷着气。
关二没有什么反应,他继续说道:“而你还要跟他们一起,不知道要生活多长时间,这一点我非常的同情你。”
他微笑着看着孟昶,接着说道:“柳元曾经告诉我女人是最麻烦的事,所以他到现在也没成个家,我也被他那句话害了。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女人和猪呆一起的时候,究竟有多可怕。”
他伸出手再一次拍了拍孟昶的肩膀:“节哀吧。”
站起身来,他高瘦容宛如苦竹的身影慢慢地朝着竹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