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逸生家中仓皇逃回家里的第二天晚上,一位朋友打电话过来邀请许承周末去爬山、泡温泉。那几人与陆予斐、陈逸生并不是一个圈子,加上最近一堆事弄得许承喘不过气来,能有个旅行放松的机会对他而言正合适,他便毫无顾虑地应了下来。
“你就不用开车或者带司机了,周六早上七点会有人来接你,中午我们直接在茗山脚下汇合。”末了,负责联络他的白旭对他说道。
白旭做事稳妥,许承更没做他想:“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之后,许承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墙上的影子,脑中又浮现出头一夜他着魔般的躺在陈逸生身下,与对方唇舌勾缠,浑身如烧的画面。
他并不愿再想起来,但根本不受控制,一切就发生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的第一次是因为被人算计,但昨晚他连酒都未沾一滴,却竟然——他是疯了吗?!
甚至此刻,他的身体还禁不住地在微微战栗。陈逸生的体温就像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身体,那人的样子就像被烙进了他的脑子,他想将有关对方的一切都甩出去,可越挣扎却越清晰。
许承痛苦地紧皱着眉头。回忆再往前倒流,是陈逸生对他说“你累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失去了控制。
是的,那个人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或许比他更了解他自己。陈逸生知道他需要什么,却也掌握了他的致命弱点。
他害怕,他害怕的不仅仅是陈逸生,他甚至不敢去探究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许承还是接受了陈逸生的一个意见:他没有找许诺麻烦,没有试图去控制许诺远离陆予斐。
他并不是恶毒的、想要拆散情侣的坏人,他只是难以接受许诺在他人身下承欢,也害怕许诺太傻往后受伤。
他太矛盾,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解决所有问题,可他面对的一切却变得乱七八糟。
没有更好的主意,现在他只能静观其变,他不支持许诺和陆予斐交往,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
又一个周末到来,周五的晚上许承简单地收拾了一点行李,对谁来接他并没有多少的好奇。
第二天一大早,在一片朦朦天色中,司机准时到达许家。
许承刚吃完早饭,在窗下站着看新闻,管家忽然走过来对他说:“陈逸生先生来了。”
许承警觉地:“他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该出发了。”
管家还没说话,许诺的背后传来了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许承跟着陈逸生上了车,没有其他人之后他终于发了火:“刚才你什么意思?!”
在家中看到陈逸生时,许承第一时间猜到了真相,非常后悔自己没问清楚人员名单。可他怎么想得到陈逸生竟然打进了他其他的朋友圈子,他对此恼恨不已,当即说了一声:“我不去了。”
陈逸生便走近他,身体几乎笼罩了他,贴在他耳朵上低低呼气:“如果你不去,我现在就当着管家的面亲你。”
他被他逼迫着跟他走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生气,陈逸生探身过来,拉着副驾位的安全带为许承扣上,抬眼看着面前的青年:“我不那样说你肯跟我走?”
许承气得骂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无耻!”
“抱歉。”陈逸生的道歉根本是没有诚意的,他清楚他自己在做的每一件事,这样的道歉对许承而言毫无意义。
此后许承沉默着不肯说话,陈逸生找话题跟他讲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后终于还是有些无奈。
“到茗山要差不多四个小时,你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许承的回答是将陈逸生狠狠地瞪一眼。
陈逸生没办法,叹口气无奈道:“想上洗手间的时候告诉我。”
下过的雪已化数日,清晨的城市干干净净,车和人都很少,男人掌着车,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往城外开。
从路灯闪亮开到尽数熄灭,从朦胧至天亮,车上了高速路,两旁的风景渐渐的变得开阔起来。
许承已经很久都没有给自己放过什么假,周末常常在工作,休息的时候也难得出远门玩一次。
阳光放晴,冬日的山峦延绵无尽,天空高阔,渐渐的,许承的心也跟着窗外的景致变得明朗开阔起来,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多变的景致流走在了身后。
许承脸色的变化没有被开车的男人放过,陈逸生在车里放起了歌。这一条不知终点在何处的路,和那些未知名的山峦,房屋,小镇,都融在了歌声里,在许承的耳朵与渐渐远去的神思里起伏飘荡。
许承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次好觉。在这个让他不知所措的男人身边,在车的颠簸里,他深深地进入了彼端的梦里。
许承再醒来的时候,车里的歌声还在,却陷入了另一种安静。
他迷糊了几秒,发现是车已经停了下来。
他偏头一看,旁边没有人。
不知道自己一觉睡了多久,脑袋还有些晕,许承揉了揉眼睛,抬眼看到了车前方一座算不得很高的山峦。
坐直身体,不远处,几道他熟悉的身影围聚在一起,站在几辆车旁,正说笑着。
这里是一个停车场。
看了一下时间,许承发现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他竟然在车里睡了三个小时有余。
这里应该就是茗山脚下。不知道已经到达多久,陈逸生竟然没叫醒他。
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很快有人看到了许承。顺着他的目光,其他人统统望向了许承这边。
陈逸生就站在人群之中,高大挺拔,气势非常,带笑的目光更衬得他又英俊又善意,想要不注意到他都不可能。
许承忽视了那个男人,听到有人开玩笑说:“可算醒了。陈逸生不让叫醒你,否则我们现在都该到山腰了吧。”
许承走过去说了声“抱歉”,和他的新老朋友一一打招呼,却不肯去看陈逸生。
白旭说道:“那就赶紧出发去爬山吧,午餐一会儿在路上找个农家乐解决,下午五点之前坐缆车回这里,然后开车去南峰峡泡温泉,晚上就住上边的酒店,明天在南峰峡休憩一天,周一早晨出发回去。”
今天许承脱掉了正装,一身休闲打扮,人显得年轻和气了些。陈逸生缀在后方,两人之间隔了几个人,许承一边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一边和同行的人聊着天,完全当他不存在。
一行十来人,吃午饭时两人也没坐在一起,整个爬山的过程一句话也没交流。
直到坐缆车下了山,其他人都陆续回到了来时的车上,许承再是想躲着陈逸生也没办法,磨磨蹭蹭地往陈逸生的车前走。
陈逸生先到几步,此时已在等着他,站在车外靠着门点了一支烟。
许承皱着眉头过去,陈逸生低头看着他:“你回车里等我一会儿,我抽支烟就走。”
许承“嗯”了一声便开门坐了进去。
许承耐着性子等到陈逸生抽完烟,等他们的车出发时已完全脱离了车队。
就如同来时,依旧只有这一辆车,依旧只有两个人,他如何想躲他逃他,但不管怎么绕,用多久的时间,最后仍没有多余的人留在他们当中。
而后来,他们也没有再跟车队的汇合上。
茗山到南峰峡近两小时的车程,白日晴朗的天气越走越阴,进入南峰峡境内时天空竟哗哗啦啦地下着雨,尤其是出高速进入景区片区后,雨势越发的大不说,路也从宽阔变得狭窄起来。
忽然,陈逸生疑惑地“啧”了一声,“封路?”
此时天已渐晚,靠椅背假寐的许承闻声抬头,玻璃窗上,前方道路上红色警戒灯在水流中变得模糊变幻。看着前边有车在调头,他的眉头随之而隆起,不好的预感泛了上来。
男人驾着车缓缓朝前方开去,停在一位警察身旁。
“你好,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陈逸生摇下部分车窗,不断飘入的雨水沾湿了他的脸,也往车里带进了冰冷的气息。
穿着雨衣的警察在大雨中解释:“前方山体滑坡,道路不能通行。”
许承的心脏一紧,往左方倾身问道:“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前方的车辆都已经安全通过。你们不能继续前进,但也最好不要贸然下山,这一带山路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你们回走三公里会看到一条岔路,从那里下去,一直走有个村子,村里有一些农家乐、小旅馆,今晚你们最好暂住村里,哪里都不要去。”
陈逸生说了“谢谢”,迅速关了窗。
陈逸生一边调头一边征求许承的意见:“去村里?”
许承能怎么办?只能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阵子总是什么都不顺利,连出门玩一趟最后竟然都变成了避难。
许承只好给白旭打了电话,告诉了他情况。
“不会吧,这么倒霉?我们什么事都没遇到啊。”白旭有点不太敢相信,也就差了这么十来分钟的车程,他们一路畅通,许承和陈逸生竟这么倒霉?!
“我们恐怕没法继续走了,你们下山时也注意路况,最好换一条路。”
“那我们就——开心地泡温泉了哦。”
“……祝你们玩得愉快。”说完许承收了线。
车里安静了几秒,陈逸生开口道:“都是我的错,抱歉。”
许承已经不想责怪陈逸生了。再遇到这个人之后,他身上仿佛就没发生过好事。现在他怪陈逸生有什么用,只能增添自己的怨气而已。
果然见到了村子,然而却竟然一家旅馆也没有找到。
原本这个以温泉闻名的景区此时就处于旅游旺季,没有预订很难找到落脚处,加上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先行,更是让两人的处境变得雪上加霜。
“要不然你们再往村里走吧,虽然没有旅馆,不过可以看看有没有当地人的住家可以借宿。”最后一家农家乐的老板站在门口给陈逸生指了一个方向,“不过路很难走,很多地方得步行。”
天已经完全晚下来,陈逸生回到车里,给等着他的许承说了一下情况,而后便开着车往村子深处而去。
车终于没法继续开时,陈逸生找出车里的伞,两人撑着伞下了车。
一把大伞,陈逸生用足够,加一个许承只能挡住大部分的风雨。深冬的山里,大雨瓢泼,道路泥泞,寒冷仿佛能够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
离开景区后的村里一盏路灯也没有,黑暗中,只有零零星星的灯火为两人指引着道路。
陈逸生举着伞,把许承整个地护在大伞之下。山风伴着冰雨无处不在地肆虐,许承举着手机照明,被风一吹,他突然冷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他忽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再过来一点。”
而后,他被拢进了一道热源,陈逸生用外套罩住了他,他被他紧紧地揽着胳膊,拖进他的怀里,
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整个人,在刹那之间仿佛都暖了起来。
找到第一户人家时,对方家里已经“收留”了和他们境遇相同的旅行者。
又前行了好几分钟敲响另一家村民的门,终于,这一次两个男人终于被幸运之神眷顾。
被迎进家门,领进非常简陋的房间,床小,两床被子也都有些单薄。但这已经是主人家能提供给两人最好的条件。
许承拿了些钱给让他们留宿的主人,收了钱之后对方更是笑眯眯地:“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洗一洗,等一会儿啊。”
主人家关门后,许承回过身,陈逸生站在后方,正在脱自己的外套。
而这刹那,许承突然瞪大了眼睛。
在他面前的男人,半个身子竟都是湿的!
他马上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他这才想起,在这么猛烈的风雨里他浑身上下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是干燥的,那不是因为陈逸生的伞足够大,而是因为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顾着遮挡自己,而是将那把伞下的干燥处,都留给了他。
这个人在冷成这样的天气里,竟面不改色、从容淡定地忍了那么久。甚至是现在,一件件地脱去早已湿透的冷冰冰的衣服,也一言不发,连个哆嗦也不打。
他以为自己是钢铁做的吗?!
许承奔过去,抓起还没套上被套的褥子便盖到刚刚脱完所有衣服的陈逸生的身上。
“陈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