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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二 我们家

作者:九月买的饼干 当前章节: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4

傅嘉站在登机口,手里只捏着手机、身份证和登机牌。外套敞开,一颗扣子都没来得及扣。看着已经在排队等待的其他乘客,他弯下腰去,单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汗水不停地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他脑袋眩晕,视线模糊,因为快速跑动后的缺氧和充血,也因为他还没有从一种惊慌失措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在沿海城市出差,和一个星级酒店谈长期合作。标的额不算大,三年五百万,和陆齐安的那些生意比什么都不是,但对傅嘉来说已经算是笔大生意。他很用心,已经离家半个星期了。

和合作方一起吃饭的时候,傅嘉接到了陆齐安秘书的电话。秘书说陆齐安今早身体不适,紧急就医了。医生建议陆齐安做一个小手术,安排了全麻,需要家属签字。傅嘉不在,陆齐安的其他亲人也不在,秘书在陆齐安的授权下签了字。

秘书的语气平静,他反复强调这是一个“微创小手术”。虽然需要家属签字,听起来有些唬人,但这只是全麻的需要。

他话里话外表述得谨慎又小心,可是傅嘉根本没办法理智判断。那一瞬间他好像不会呼吸了,耳朵里嗡嗡的,血一个劲地往上涌,双眼很涨,酸涩到好像要流泪,可是他太惊慌,慌到连哭都不会了。

他想坐最近的航班,时间太紧,眼看着就要赶不上。他手抖得厉害,视线也难以聚焦,还是旁边的同事给他帮了忙。他道谢都来不及,抓了身份证和手机就跑。

上了飞机后,傅嘉裹着汗津津的衣物,脱力地靠在靠背上,渐渐缓过劲来。

他打开手机,趁着起飞前的那点时间跟合作方道歉,再和同事道歉,交接还没有做完的工作。期间有几滴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傅嘉没事人一样接打电话、收发信息,间隙里随手蹭掉脸上的水迹。

落地后,他直奔陆齐安所在的医院。

陆齐安已经做完手术,住进了VIP病房。傅嘉风风火火地走进住院楼大厅,看着医疗机构内特有的大面积白色,嗅着对他而言格外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穿行在来来去去的病患、家属和医护人员中间,他突然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没有了,迈一步他的腿就打颤。呼吸也困难起来,每一下他都很用力,可是缺氧的感觉依旧异常强烈。

他转身走了出去,找商店买了烟和火机,蹲在花坛旁边吸烟。

尼古丁游走在身体里的感觉让傅嘉安心,脑中某些过于敏感的神经也得到了麻痹。傅嘉吸得很猛,转眼就燃尽了三根。可是其实他已经在陆齐安的监管下戒烟好一段时间了。

手机响了起来,是陆齐安。出于常年的惯性,傅嘉一秒就滑动接听。那边的“喂”听起来中气十足,陆齐安只用发出一个音节就能让傅嘉从高空落了地。

傅嘉也该马上说“喂”,但他哽住了,而且嘴里还含着烟嘴。

“到了?助理没有在机场接到你。”陆齐安说,“我没事,你不要着急,慢慢过来。”

傅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他最想要做的就是对陆齐安说“你吓死我了,我好怕你出事”这类的话。可是陆齐安从头到尾都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他不想隐瞒什么,但他更不想傅嘉为他担心。

这让傅嘉一路的惊慌害怕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傅嘉用手指夹着烟,把烟嘴吐出来,说:“嗯,到了,我没看到你助理,自己打车过来的。我马上就到了,你再等我一下。”

挂断前,陆齐安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别着急”。

傅嘉略显仓促地挂了电话。

他走回住院楼,碰到了在大门口等他的秘书。

秘书领着他进入陆齐安的病房,门推开,傅嘉看到了躺在纯白色病床上的陆齐安。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患服,意识清醒,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嘴唇有些发灰泛紫。

他喊他嘉嘉,声音平静而有力。

陆齐安的手就放在床侧,腕上系着病患手环。傅嘉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握住了。

“着急赶回来,累不累?”陆齐安问,“有没有错过饭点。我让秘书订餐,你想吃什么?”

傅嘉看着他,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漫上来。他差点就发不出声音:“刀口在哪,我可以看看吗?一会让我和主治医生聊一聊好吗?”

陆齐安握紧他的手,给傅嘉的是一个恒定的温柔的力道。“你不要担心。小手术,一周内出院。你的行李在哪,先放回家了?”

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傅嘉和他对视,他眼里的平静像针一样扎痛了傅嘉。

傅嘉又有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能不能别让我不要担心了?”傅嘉的声音颤抖,“你感个冒,咳哪怕一声,我都怕得要死,我他妈怎么可以不担心你,你喝口凉水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他松开陆齐安的手,站起身来,拿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有股莫名的情绪冲得他头脑发昏。他很多年没对陆齐安说过脏话了,事实上他很多年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脏话。他好像变得平和又温顺,因为他的日子过得十分幸福,生活中已经没有什么让他流露出偏激情绪的机会了。

陆齐安先是愣了愣。很快,他冷静地反应过来,一边试图坐起身,一边朝傅嘉伸手:“我叫医生过来,我们一起听他说,可不可以?”

理智去哪里了?傅嘉根本找不回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出去一下。”他说着,几乎是逃离了病房。

身后传来陆齐安喊他“嘉嘉”的声音,他跌跌撞撞地跑,在病房外甚至撞到了错愕的秘书的肩。

其实,傅嘉也不知道,他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到底还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仔细想想,他的幸福生活只有一个支点,他要得到很简单,要失去也很轻易,而且一旦失去就意味着他会失去所以。

很难说幸福快乐的日子长久地持续下去,就能给傅嘉带来安全感。不如说越幸福、越长久,傅嘉就越害怕。他还是时有噩梦,不过他不会再梦到有谁欺负他、殴打他,他梦到的是陆齐安离开了他——他就此失去他的归宿,他的家。

傅嘉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过陆齐安,或者只是和陆齐安擦肩而过,他会不会更幸福。也许只是很平淡的快乐,也许要等待很久,受很多苦。但是,那或许是在某一天,长大的他突然醒悟过来,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泥潭。他会遇到像他一样曾经不堪挣扎的普通人,融进一个可以接受他的家庭,全力以赴地经营他的小家庭,养育儿女,让人生被多个支点支撑起来。

可是他遇到了陆齐安。

他可以快乐到灭顶,也可以痛得生不如死。

那些年,傅嘉会觉得活在世上太累了。早上醒来,一睁眼就得出门去工作,去赚钱,不然就没法活下去。常常是挤进公共交通工具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吃早饭,可是兴致缺缺,浑身疲惫,宁愿拿吃早餐的时间换早上多睡十分钟。

到工作岗位后,埋头就是干活。忙忙碌碌一整天,也许并不会有多少进展,于是又埋头加班,回过神来才发现晚饭也忘了吃。

回家的路上,稀里糊涂地在街边的小店买一碗油腻的、全靠调味料堆起来的快餐,回家吃掉,仅仅是饱腹而已。这样的动作傅嘉日复一日地重复了上千次。那些年傅嘉家里没有电视,他也不用手机放视频,整个房间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孤独而乏味的进食体验最能压垮一个人,傅嘉不是没想过去死,往往是这样进食的时候他最想死,因为他觉得就算是路边衣衫褴褛的捡垃圾的老人,也许家里还有老伴在等他回家吃饭;在工地通宵干苦力的外地人,也许还有人在老家等他的电话。他甚至会嫉妒那些拿幼小的孩子卖惨的乞讨者,因为好歹他们有亲人。

傅嘉从小就就像某种害虫一样顽强到死不了,只要转念想到,比起那些同样是孤身一人,但是身患重病或残疾的人、不能自理的人,他又要好过许多,想死的心情就不会那么强烈。

可是让傅嘉活不下去的不是疲惫和贫穷,是他到了这份上了他却没有一个家。家里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关心他,他不停地工作,累到作呕了,家里也没有人能陪他吃一口饭。

他想过找个人成家,男的女的都行。在最寂寞最疲惫的时候,想得都要发疯了,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冲到街上随便拽一个人跟他回家。什么人都可以,只要能跟他好好过日子就行。他可以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更努力工作,他还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那个人。

可怕的是,好好睡一觉,或是吃到一顿美味的食物,又或是工作上有什么进展,月底发了奖金……只要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充足一点,傅嘉就会猛地回过神来,为自己想要随便找人成家的念头真正地呕吐出来。

他就像是被下了诅咒,也像是被套上了绳索。

他这辈子只爱过陆齐安。他没忘记过,也没割舍过。

如果他的家里没有陆齐安,他就不可能有家。

傅嘉跑出去后,并没有走太远。他就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盯着行人发呆。

初冬季节,室内空调开得足,但一楼大厅没有封闭,他坐得位置又靠近风口,汗湿的衣物被风一吹,冷得傅嘉直打哆嗦。他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站起身,双手插兜,走了几圈。

某个转身,他看到秘书推着轮椅上的陆齐安找了过来。

刚做完全麻手术的人可以下床吗?

傅嘉僵硬地站在那里,手把口袋里的纸质烟盒捏成了一团。

“你一着急就乱跑。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陆齐安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站立的傅嘉。明明他在低位,傅嘉在高位,但他眉头轻微皱起,像是生气了一样,气势上就比微垂着头的傅嘉强多了。

“来之前抽烟了?”陆齐安问。

这话一出,傅嘉的双眼突然变得一片通红。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

陆齐安很久没见傅嘉哭了,他以为这次傅嘉也会忍住,可是傅嘉抹完脸的手还没来及放下去,眼泪就断了线一样掉下来。

“你怎么都要坐轮椅了……”

傅嘉没有哭出任何声音。这是压抑的眼泪。

早晨,陆齐安痛得跪倒在地的那一刻,也没有现在这么让他无法承受。

“嘉嘉,医生就在病房里等着。我的情况他会详细地告诉你。”陆齐安说。

傅嘉在陆齐安身前蹲下去,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对不起,我好害怕……”

陆齐安用手指轻蹭傅嘉的脸颊,也说:“我知道。对不起。”

傅嘉含混不清地说:“不要对不起,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陆齐安旁若无人地一遍遍安慰傅嘉。

回到病房后,陆齐安的主治医生仔仔细细地和傅嘉解释了陆齐安的病情。理智终于回来了。确实是小毛病、小手术,一周后还不出院都算是浪费医疗资源了。傅嘉送走医生,回来和陆齐安抱怨:“我还是该收拾点行李。”

他抬起手闻衣服上的烟味,说,“我没有衣服换,让你一个病人闻我的三手烟了。我先回家一趟,顺便收拾你住院要用的东西。”

陆齐安不让他走:“助理已经去取了,缪阿姨收拾的,你应该放心。”

傅嘉确实放心。他脱了外衣外裤,塞进柜子里封了起来。

他是去沿海城市出差的,那边初冬了还是很暖和。傅嘉外套里只穿衬衫,裤子的话里外就那么一条,脱了就剩赤条条一双腿露在外面,衬衣下摆盖到大腿根,勉强遮住屁股。

他出差前收拾行李,故意拿错了几件陆齐安的衬衣。都是略大一号的,他在外天天穿的都是这些衬衣,睡觉也要穿。

陆齐安拿他没办法,要求他快点躺进被子里。

VIP病房的床很大,多躺一个人也绰绰有余。傅嘉小心翼翼地挨到陆齐安身边,一动不动地侧躺着。

“你的助理不会不敲门就进来。”傅嘉说。

“嗯。”陆齐安侧过脸亲吻傅嘉。无关情欲,只是安抚与温存。“可是病房有监控。”

“啊?”傅嘉皱眉,“那你换衣服的时候怎么办?解手的时候呢,现在是不是要用尿壶来接?”

“我可以自己解决卫生问题。”陆齐安轻笑出来,“房间内有独立卫生间,一会记得去里面换衣服。”

“你自己可以啊。”傅嘉有些失望,“我还想着给你把尿呢。”

他没给陆齐安做过这种事。做得狠的时候,陆齐安倒是给他把过很多次。

陆齐安眉眼舒展,无声地笑:“那给你试试。”

等晚些时候,陆齐安去卫生间,傅嘉就在旁边帮他托着沉甸甸的东西。陆齐安确实一切如常,傅嘉觉得自己纯属多余,就像陆齐安的第三只手,做着拿出来、扶着、擦净、放回去的动作。体会不到照顾陆齐安的快乐,只是把自己的脸搞得通红。

晚上,傅嘉留在病房里陪护。他怕睡着了会无意识地碰到陆齐安,就打算睡在一旁的陪护床上。

陆齐安硬要他过来,傅嘉左想右想也舍不得,就抱着被子过去,和他分开被子睡。

睡着以后,傅嘉比他自己想象得要乖巧许多。他几乎不动弹,向着陆齐安那边,身体蜷缩成一团。

陆齐安难以入睡。他看着傅嘉睡梦中紧皱的眉头,猜测他又在做什么噩梦。

曾经陆齐安承诺陪伴傅嘉一辈子,这是他的意志,也是他的愿望。可是现实不以意志为转移,愿望难以完美实现,陆齐安能做的只有全力以赴。

现在的他尚且健康,可是人不可能永远无病无灾。到了那一天,也许是他,也许是傅嘉,总有一个人先离开。

傅嘉就像一个永远都哄不好的孩子,给多少糖他都止不住哭。陆齐安是舍不下他的。

如果只有一个微小的愿望可以实现的话,陆齐安只求老天让他走在傅嘉后面。

放开至爱的手,失去唯一的家人。这种比死还痛苦的感受,就让他来承受吧。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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