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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真人传(完) 作者:君寻
书夜
师傅死的那一年,书夜22岁。
男人到了22岁,应该正是英姿勃发,将要有一番大作为的年龄。可是他觉得自己就像秋后残败的落叶,没有一点生气。
自从10岁被师傅领上灵山,已经12年了。12年间,山下的尘世一定改变了许多,可是,他却一无所知。
每过一天,他都会到涯边的古松上刻一道杠。
看着那树上的杠不断增多,他绝望地想,自己难道会永远呆在这山中,终老一生吗?
这山也真是大啊!层层叠叠,错错落落,无论怎么走,见到的只是一排一排的树,看来看去都一样。
何况他知道,师傅在山的周围施下了仙术,阻止山下的人上来,亦阻止上面的人下去。
他抬头看天空,天空上片片浮云,悠闲自在地飘着。便又伤感,想着那个久违的尘世,想着他的仇恨。
没有人知道师傅活了多久,只是传说他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人。
没有人知道师傅有多大能耐,只是传说他曾经封印过一条龙。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只是传说他叫无妄真人。
但这些毕竟只是传说。龙也好,神也好,妖也好,都只是存在于上古时期,存在人们的传说当中。
传说在上古时期,天地间存在着各种灵物,亦有神鬼。自然,也有人。人若一心向善,潜心修炼,则可成仙,反之,即堕入魔道。
那个时候的尘世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你在路上走的时候就能看到一条龙从你头上飞过?
在天上飞的感觉是怎样的?
书夜无聊的时候便常常想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觉得好奇了就去问兰初。
对于他们是否要修习,修习什么?师傅从来不闻不问。他所做的,只是把他们带上山,收养他们。至于要学什么,全凭自己兴趣。
兰初似乎只喜欢成天躲在书库里看古书,要不就是研究音律。但是他就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不需刻意修炼便自然而然地有了法力,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法力也在不断提升。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问师傅,师傅只是说那是前世的因缘。
像他们这样修习仙术的人,便被称为真人。
反之,修炼妖术的便是妖人。
书夜记得他的父亲就是姑苏有名的真人。他亦是使剑。只是他,他自己,从小便不爱刀剑,只喜欢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倒是和兰初有几分相似。
这个时候,他们正在将师傅的遗体火化。
“咦?四儿,你的箫呢?”熙照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兰初手上,他常拿在手上的玉箫如今却换做一把扇子。
那只是把普通的折扇,扇柄上刻了淡淡的花纹,似乎是浮云,扇面的一面绘着兰花,另一面绘着一个美人,虽不十分抢眼,细看之下也颇有味道。
兰初淡淡地笑,“我在书库里发现的,觉得很喜欢,就拿来了。”
“二师兄真好兴致,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观察到四儿手上拿的是什么。”三师姐冷月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熙照撇撇嘴,不说话。
她便含笑转向小师妹明玉,“玉儿,怎么你就没发现呢?幸好是被二师兄发现了,要是发现的是我,怕是不会产生什么误会吧?”
明玉低着头,只作听不见。
书夜呆呆地看那扇子,他记得自己应该是见过,但他所见的又和这个不太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在哪里见过这扇子?他终是想不起来了。
“你看那浮云,飘飘袅袅,变幻无常。便宛若万物的命运,阴晴不定。”
他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不经意的就想起有人曾经对他说过这话,那是个女子。
自从师傅死了之后他总是这样,能想起一些事情,却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零零碎碎的,只是一些片段,拼凑不成完整的东西。
回到山庄,他看见兰初站在木棉树下静静地观望那枝头繁茂的花朵,他便走到他身后,亦抬头观望。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他来了。
几片花瓣掉落在兰初肩上,他伸手替他拂去。
某一时刻的记忆,忽就涌上心头。
“你记得吗?”他对转头看他的兰初说,“曾经,我也这样替你拂去木棉的落花。”
“嗯?”
“不记得了吗?”他笑,“我也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很久了吧……你那时候,穿着一身蝉翼白的衣服。”
“是吗?”他笑,“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件衣服呢?怎么都没再见你穿过?”
“那个啊……太久了,我找不到了。”
他微笑着凝视兰初,他亦凝视他。他想,这双眼睛真是漂亮。
从兰初清亮的瞳孔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肤色苍白如玉,几近透明。于是便有些恍惚,仿佛身在隔世。
他记得10岁以前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
那时,爹经常逼着他练剑,他总是漫不经心地练着,瞅个空子便跑开去了,爹追上来作势要打,他便笑嘻嘻地藏到娘身后。
想起这些,眼中便有了一抹温柔,然而转瞬即逝,因为同时想起了仇恨。
“已经到了下山的时候了吗?”兰初总是能洞悉他的心意。
“嗯。”
书夜依然清楚地记得10岁的那个夜晚。
纪家是姑苏的大家,每年要举办一次家祭,那几天来访的宾客络绎不绝,有当地的官员乡绅,名门旺族,亦有许多知名的真人,都是父亲的朋友。
而他在意的,只有同是姑苏名门的傅家。
傅家的小姐明玉,年方六岁,皮肤莹白剔透,双眼如含秋水,很是招人喜欢。他时常在每次她来的时候偷偷的拿眼看她,暗暗的想,将来要是娶妻子,就要娶这样的。
他的心思也只有娘能洞查一二,娘曾经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玉儿?
他吃了一惊,连忙摇头,脸却是红了。
娘撇撇嘴,假装叹道“那真是娘老眼昏花了,本来想着你喜欢她,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可以让你爹去傅家说亲,将来把她娶了过来,我们两家也能成百年之好。现在看来……唉……”
他认真地盯着娘,道:“娘是在开玩笑吗?”
娘掩口而笑,“这孩子,娘能拿这事和你开玩笑吗?”
他便垂下头,咬着自己的嘴唇。
“如何?到底是喜欢不喜欢?”
他面红过耳,想说是,又不好意思,想说不是,又不情愿,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早说了,你这点事还能瞒过娘?”说着便笑盈盈的回身,又转过头来对他说:“你等着,我这就和你爹商量去。”
他没想到在几天后家祭的晚宴上,爹就公开宣布了此事。
爹说,等他到了22岁,明玉到了18岁,就让他们成婚。
本来纪家的意思是明玉16岁的时候就要娶过来,可是傅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又生得貌美惊人,爱的跟宝贝似的,舍不得让她这么早就嫁掉,于是便往后推了两年。
他心里甜丝丝的,瞟了明玉一眼,却发现她也正拿眼看自己,连忙羞赧地低头,她亦如是。
大人们喝得高兴,他们两个却各自怀着小心思,这时,家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老爷,不好了,有个妖人闯进来了。”
爹放下酒杯说:“不要慌张,我同你去看看。”
门外一个声音说:“不必出来,我已经进来了。”
爹看见来人,大惊失色,说:“是你?”
那人淡淡地说:“是我。我是来取你全家性命的。”
爹咬牙说:“怕是没那么容易。”
说着大家便打斗起来。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血和死人,只觉得害怕,血的味道让他的胃阵阵翻涌。
他四下张望,发现明玉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旁边是傅老爷的尸体。
他一把冲过去把她拉到墙脚,紧紧抱住她,看爹和那妖人打斗。
爹早已身负重伤,一不小心又被妖人一掌打中胸口,一口血从口中喷出,其他人连忙一拥而上,企图抵住妖人,却只是送死。
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墙角的两个孩子,对他高喊:“逃,快逃!”
他不知是怎么了,听了爹这一句话拉起明玉就跑了出去。
他拉着明玉没命的跑,身后的庄院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那天月光格外好,静静照在这两个失魂落魄的孩子身上,血的味道就从他的发梢、眼角、唇边、衣袂上,淡淡散发出来。
第二日一早,书夜刚刚走出房间,便看见大家都站在院中,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他吃惊地看着他们。
“别这样看我们,大师兄。”熙照说,“这么多年可不只你一个人想着下山,我也在这里憋得慌,早想下山去转悠转悠,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了。”
他看兰初,兰初对他笑笑,那意思就是,我自然是会跟着你的。他也明白兰初是一定会跟他下山的。可是……
他又看明玉,虽然在山上呆了这么多年,可是她并没有修习什么法术,只是潜心医术,除了医术高超以外和普通弱女子并无差别。
“我当然应该去了,那仇,也有我的一份。”明玉用一种弱弱的,却不可抗拒的语气说。
他叹口气,最后看着冷月。
冷月耸耸肩,“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山上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和你们一起下山。”
书夜是在那一夜之后的半个月遇见无妄真人的。那时候他和明玉靠着乞讨为生。
他是个少爷,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但他觉得无所谓,他本就该死了,现在活着也只是为了报仇。
倒是明玉,他忧伤地望着她,想她真是可怜,那个妖人要杀的是他一家,却无端把她给牵扯了进来,要她现在跟着自己流落街头。
外面的世界是残酷的,他生的文弱,经常被当地的乞丐欺负,有时候几天都要不到东西吃,或者要到了又被人抢走了,不但要挨饿,还满身都是伤。这个时候明玉就会抱着他嘤嘤地哭。
“书夜哥哥,我将来去学医术吧,这样你受了伤我都能帮你治好。”
“嗯,好。”他摸着明玉的头安慰她。
那天,照例被人打了一顿,他躺在地上忧心忡忡地想呆会儿回去明玉又该哭了,吃的也没有着落,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他看见一双脚在他面前停住。
他挣扎着抬头。来人大概三十多岁,做道士打扮。
那人面无表情却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纪书夜。”
“你的家人呢?”
“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害怕此人,而且觉得似乎曾经在哪见过的样子。
那人沉默一阵,然后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思量了一下,点头。“但是我还带着一个人。”
“是个男孩?”
“不是,是女孩。”
“那你把她带来吧。”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无妄真人。
他记得小时候听爹提起过,上古时期有一条几千年的妖龙在世间为非作歹,纪家的先祖曾与之交战,然而终是不敌。这条妖龙后来就是被无妄真人给封印了的。他们所在的山叫灵山,据说就是因为这里灵气最盛,只有在这里才能压制住那条妖龙。但从始至终他都觉得,传说都是虚妄的,师傅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虽说是要报仇,可是他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盯着面前的茶水发呆。熙照初下山似乎很兴奋的样子,拉着茶肆的小二闲聊个没完。
这时候涌进一群嘻嘻哈哈的少年,看打扮也是修习之人,他们说笑着坐下,茶肆立刻被占去了一大半,原来冷冷清清的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
“师兄,你说我们来不来得急赶回太行山啊?”
“担心什么,大典不是还有一个月才举行吗?我们就算再玩个十几天再回去也来得及。”
“听说这次大典还请到了九华山的明德真人是吗?”
“啊?连那么有名的人都请到了吗?”
“这还用说,太行怎么说也是一个大派,不亚于九华、昆仑、峨眉,这次又是创派千年的大典,各派德高望重之士自然都会前来道贺。”
“啊,那样不是可以见到很多传说中的人物了吗?”
“是啊是啊,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一样呢!”
“就你?整天偷懒不练功,还想成为那样的人物?我劝你还是多睡睡觉去吧,没准梦里能给你成个人物呢。”
那人说完大家便一阵哄笑,被说之人跳起来追着他要打,其他人在一旁拍手起哄。
他们肆无忌惮的说笑传到书夜耳中,他心里一动,明德真人?那个不就是爹最要好的朋友吗?记得爹曾经就是投师九华山,他那时的仙号叫明言,明德真人是他的师兄。后来爹娶了娘,便退隐姑苏,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那次的家祭,他记得明德真人也有来,原来他还没死么?
他把小二招过来:“小二,这里去太行山怎么走?多远的路程?”
“客官要去太行山吗?从这里一直向西,到达桃城再向北,到鹿城,出了城稍微走一段就是了。如果赶得快的话只要五天,慢的话十天也到了。”
“谢谢,结帐。”
“师兄,你说我们现在去太行山?”熙照问。
“嗯。”
“那里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我爹曾经有一个师兄,在那次的家祭上也有来,我刚才听到那些人说起他的名字,那就是说他还没有死,我猜关于凶手的事他应该知道什么。”
“是那个明德真人么?”兰初淡淡地问。
“嗯。”
“啊,听那些人的说法那个人好像很有名的样子呀。他很厉害吗?所以当初才没死吗?真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说他和师傅谁厉害?我猜呀应该是师傅更厉害,师傅比他早那么多年,而且不是说师傅还封印过龙吗?像师傅这样的人死了以后就难再出了吧?可是师傅怎么就会死了呢?……”
他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虽然没有人理他倒也自得其乐。
这时,书夜看到前面似乎有些小骚乱,好像是山贼在抢东西。快步赶去,果然如此。
家丁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其中一个掩护另一个,似乎是叫他架着马车先走,马车里的应该就是他们的主人。可惜那一个刚上马车便被从后面窜出来的山贼一刀杀了。
那山贼掀开布帘,从里面拉出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他看见那少女,脸上便有了淫邪之色,伸手想轻薄她。老者挺身上前护住少女,那山贼恼羞成怒,举刀便砍。刀未落到老者身上只听“哐啷”一声,再看已断成两截。
书夜回剑入鞘,对付这些人不需要用剑,光是剑气就能在一秒钟之内让他们全部消失。
那人气急败坏地召唤同伴一起攻上来,可是还没跑出两步就像刀一样断成两截。
书夜大惊,他许久没有下山,并不知道自己的功力到了何种地步,可以说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刚才也不过是揣摩着使出了剑气,没想到竟把他杀了。
其他山贼看见倒在地上那人也都吓呆了,为首的颤抖着声音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书夜他们赶紧上前看那一老一少,所幸他们并没被伤着。
那个老者对他们道谢不止,还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长串毫无逻辑的话,大致意思就是说他是桃城的商人,这次出来经商顺便带女儿散心,没想到碰到山贼,要不是各位侠士出手相救恐怕不只没命回去女儿还要受辱,因此请救命恩人务必跟他回家,他要摆酒好好酬谢各位。
书夜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他们还要赶去太行,可是熙照在旁边咋咋乎乎,说一定要去好好玩玩,而且现在去太行还为时过早,到了那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在桃城住几天的话说不定还能听到什么消息云云。
书夜被他烦不住,加之老者再三央求,况且书夜想这里离桃城还有一段路途,若是他们父女俩途中再遇到山贼什么的必死无疑,便答应了。
书夜记得,他跟无妄真人上山的那时候,山上只有他和明玉两个孩子。温饱是不用再发愁了。他跪在师傅面前,求师傅教他最厉害的仙术。
“你想报仇么?”师傅只是看着远方,仿佛他说话的时候灵魂根本不在身体之中。
“是。”
师傅出了一会神,说:“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要看缘分,我遇见你,收养你,这是我们的缘分,那个妖人杀了你全家,你和他的仇恨也可以算一种缘分,一件事情的发生不过是为另一件事情做准备,世事就是这样一丝一丝的连在一起,理不清,斩不断,亦可以说人的命运就像那浮云一样,飘乎不定,变换无常,但隐隐的,又能找出什么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迟疑地摇摇头。他完全听不懂师傅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和教他仙术有什么关系,难道师傅是在劝他放下仇恨吗?
师傅叹口气,“也罢,这山庄里有许多的书,兵器,其他的世间罕有之物,都是我多年收集而来,你愿意修习什么便修习什么,不懂了来问我。”
他该修习什么呢?
这里果然像师傅说的一样,什么都有。
他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想还是用剑吧。
他来到剑库,这里至少藏有上千把剑,剑气充满整间屋子,使得这里阴森森的,寒气逼人。他不确定自己该拿哪一把,这里的剑看起来都满锋利的样子,应该都是绝世好剑。
他想,反正自己现在也只是练,又不是真要杀人,随便挑一把又不重,又不锋利,又顺手的好了,等练好了,真要报仇那天再来选好的。
于是便掂掂这个,挥挥那个,最后捡出一把合意的来。
拿到师傅面前,师傅眯起眼看剑,沉吟着说:“这是……兮光。”沉默了半晌,说:“拿去吧,这剑是最适合你的。”
修炼的套路方面,他从小跟着爹习的是九华的仙术,便到书库中去寻。没想到寻出好几本传说中的秘籍,他大喜,便照书上所言,一步一步地修炼起来。
以前,他最不喜欢拿剑,练不到一柱香便跑,可是现在他没日没夜的都和剑在一起,有时练着练着他就会想起爹,爹看到他这样应该是欣慰的吧?
师傅说得果然没错,这剑用起来超乎想象的顺手,仿佛就是为他而设计的,随着功力的提升剑变得越来越快,用它使出剑气也顺畅无阻。
看一把剑是否适合,就是要看用它使出剑气是否无碍。
修炼剑类仙术者通过修炼提升自己的力量,然后通过剑将这力量释放出来,若是这剑和使用者不合,则剑气的力量会大大削弱,而且还有可能逆转,伤到施术的人,若是很合,则剑气会被几倍的放大,当修炼者的法力到达一定高度便能形成剑光,人就可御剑飞行。不过这种方法只存在于上古时代,书夜在书库里翻了好久也没翻到诸如此类的秘籍。
南方落叶,北方飘雪,日子总是这样一天天就过去了,转眼他来山上已经半年了。
那天,他正在院中央练剑,师傅带了两个孩子进来,也是一男一女,看来两人的年纪比书夜要小,比明玉要大。
“这是熙照,这是冷月。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的师弟,师妹。”
他冲他们点点头,熙照也冲他点点头,然后跑开了,像所有正常小孩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样,充满了好玩的好奇。
冷月并没有走,她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他练剑,看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不练了?”
“啊……我累了。”他顿了顿,说:“你怎么不到处看看去?”
“有什么好看?反正将来都会熟起来的,而且会熟到不能再熟,看到不想再看,倒不如在这看你练剑有意思。”
他笑,“我练剑将来你也会看到不愿再看的。”
“不会。”她俏皮地眨眨眼,“因为你的剑法会不断进步,不断变化,所以我不会看厌。”
他尴尬地说是吗,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书夜哥哥。”明玉在背后叫他。
“她是你妹妹?”冷月问。
“不是,她是……我爹朋友的女儿。”要对别人说明玉是他未婚妻他还是很害羞的,反正在他心里她就是的。
冷月看看明玉,问他:“你们原来认识的吗?”
“嗯。你们呢?”
“我们?”
“那个男孩……”
“并不。我见到师傅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师傅了,师傅收我为徒我们才一起上路的。”
“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问下去吗?问她家是干什么的?怎么就让她跟师傅上山来了?他是大家的公子,潜意识里觉得那样是不礼貌的。
“呀!”明玉惊叫一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怎么了玉儿?”
“我刚刚还在煎着药,说出来走走,这会子药该都煎糊了!”说完转身便跑。
“哎,慢一点,不要着急呀,当心摔跤,糊了就糊了呗,人重要药重要啊?”他虽然这样喊着,明玉却越跑越远,他无奈地摇头。
“你喜欢她?”
“嗯?”他抬头望冷月,发现她双眼盯着自己,炯炯有神,他便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冷月盯了他一会儿,兴味索然地说:“你继续练剑吧,我走了。”
他呆呆地看冷月跑开,也无心练剑了,只是茫然地觉得日后似乎会有些麻烦。
虽然那老者说自己家只是普通的商人,但是从他家的房子就能看出绝对是富甲一方。
书夜看见那房子便想起了自己家的房子,想起了爹娘。
熙照从看到那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兴奋的不得了,不住的赞叹。老者姓孙,孙老爷殷勤地将他们请进去,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给他们住,并请他们晚上过来参加酒席。
桃城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的居民遍种桃花。
书夜懒懒地倚着窗沿看庭院的桃花,想自己很久没有住过这么精致的房间了。
在山上呆了这些年,他的性格益发孤僻,连话都懒得多说。
有人敲门,他去开,来人是孙家父女。孙老爷进到房中,对那女孩说:“可儿,还不来谢过你的恩人。”那女子便上前福了福,说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他摆摆手说不用多礼。
孙老爷也不多拐弯,开门见山地便说:“若非少侠仗义,出手相救,我们父女恐怕早葬身山贼之手,少侠的救命大恩老生无以为报,唯有一女可儿,年方十八,样貌也算尚可,还有这小小的家资,若少侠不嫌弃……”
后面的话他没听见,只是心里觉得又不耐烦又可笑,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啊,不过救你一命就想着娶啊嫁啊的,说好听点是为了报恩,其实还不就是觉得能找到个厉害女婿将来有事好帮手吗?心里便不由的生出鄙夷。
再看那女孩,长得的确漂亮,家世又这么好,估计没少人来提亲,也许这其中不乏权势者,或以权相逼,或以利相诱,孙老爷肯定想若是能把女儿嫁给自己,也少了这些烦心事了吧?
“师兄,怎么看人家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熙照站在门口打趣说到,倒把他吓一跳。
“你在那站多久了?”
“哦~很久了,从他们父女俩进来的时候开始。我还奇怪他们找你干什么呢,原来是英雄救美人家以身相许来了。”
他沉着脸说:“不要胡说。”
熙照撇撇嘴,说:“刚才不知道是谁一个劲盯着人家姑娘看呢。我不在这瞎搀和,省得断了你的好姻缘。”说完,做个鬼脸跑开了。
他无奈地摇头,转身对孙家父女简单说了一下救人是应该的,自己并不想要什么回报,他请他们来府上住已是打扰一类的话。这么多年没和外人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否表达清楚了,孙老爷沉吟了一阵,说:“无论如何,请少侠再考虑考虑吧……老生也知道忽然提及此事是有点冒昧,若小女能嫁给少侠这样的人,那实在是三生有幸。……”
孙老爷还想再说什么,见书夜转过脸去并不理他,只好尴尬地打住,行个礼带可儿出去。
书夜叹口气,想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过了今天就走吧。
外面阳光很好,幽幽传来琴瑟管笛之声,他便顺着乐声一路走去,到达一个水榭前停住,正是里面的乐坊在演奏。
他隐隐觉得这曲子他是听过的,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跟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是一首古乐府,他不记得自己读过,但就跟着唱出来了。
低唱数遍,心中忽生凄凉,似乎是置身在一个开阔的山林中,周围长满了木棉树,风一吹过,花瓣片片落下来,一个女子坐在树下,浅唱低吟,哀婉无限。
身后有人停住,他知道那是兰初。俩人静静地聆听,直到乐声停止,想是他们散了。
“打算明天走么?”
“嗯?”
“熙照刚才来说,孙老爷想把女儿嫁给你。”
他心里一动,想问明玉是不是也知道了,但终是没问出口。他和兰初可以无话不谈,可是明玉……只要涉及到明玉……
兰初是在一年后来到灵山上的。
那天,夕阳低低地照在师傅身上,他怯生生地站在师傅身后,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年纪与明玉相仿,长相出奇的秀美,胜似女孩。
“这是兰初。”师傅照例简单的介绍完便走了,留下兰初和他们对视。
“你到底是男孩是女孩呀?”熙照好奇地问,伸手想去抓兰初,他一下子便跑开了,晚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到。
半夜,书夜惦记着他有没有回来,起身到他房间看看,结果里面没人。回去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琐碎的声音,进到里面一看,原来是兰初。
他看见他,似乎吓了一跳,呆呆地立在原地,眼中有恐惧的神色。
“饿了吧?”他问,“不要找了,我给你留了馒头。”
他们两个坐在院子的井盖上,兰初吃着馒头。他不但长得像女孩,动作也十分秀气,看得出来他很饿,可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馒头。
“你叫兰初是吗?真是个好名字。我叫书夜,是大师兄,刚才想抓你那个叫熙照,是二师兄,他不是坏人,只是淘气贪玩,整天没个正经,你不要在意,还有穿紫色衣服的叫冷月,是三师姐,穿白色衣服的叫明玉,是小师妹……啊,不过你们谁比较大?如果她比你大的话那你该叫她四师姐。”
兰初只是吃馒头,并不接话。
他便又说:“以后要吃饭的话跟我们一起吃,不要晚上饿了又到厨房找东西吃,吃多了冷的剩的不好。”
他点点头,将最后一口馒头吃完。
“那,我去睡了,你也去睡吧,很晚了,会着凉的。”他正待走,又想起什么,回身说:“对了,兰初,玉儿是学习医术的,要是你真生病了什么的可以去找她。”
“四儿……”他低低地说
“嗯?”
“我叫四儿。”顿了顿,又说:“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叫我的。那个名字是新取的,我听不惯。”
书夜愣了愣,点点头,说:“那我以后叫你四儿。”
师傅以后没有再收徒弟,他们五个人就这样相识,相熟,相依。
自从兰初来了以后,明玉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原来一直叫他书夜哥哥,现在则叫他大师兄。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来人正是明玉。
她亦看见了他,微笑着朝他走来。
“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我想明天走。”
“好。”
“不问为什么吗?”
“你是大师兄,你决定就是了。”
“那么……如果我要留下来呢?”
“也好。”
他便忽然有了怒意,背过身淡淡地说:“这样啊,那么,我打算娶这里的小姐,也好么?”
明玉不说话。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丝酸楚,想起多年前,她抱着他,嘤嘤哭泣。
募地,尖叫声划破夜空,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跑来,和他碰个正着,那人颤抖着指向院内说:“死……死……死……”
书夜不等他说完便向院内跑去,明玉停下来看那人有无大碍。
书夜跑到院中便看见一具尸体,这人的死法很奇怪,七孔流血,身体肿到不行,走近了看脖子上还有形状怪异的斑点。书夜将他的衣服脱下,发现这些斑不只存在于脖子上,身体的其它部位也有。他记得,这种死法他是看过的,可是是在什么地方?
随后赶来的明玉大惊,“这是……爹的死法……”
他恍然大悟,脸色刷一下白了。
自己怎么能忘了呢?
那个月夜,那座山庄,自己的爹,娘,那么多的人,就是死于这种手法之下。
是他!
这个时候,熙照、冷月、兰初似乎都不在府上,他让人把尸体抬到大厅,已经有人去通知了孙老爷。
他看来受惊不小,颤颤巍巍地说自己府上并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杀人呢?
顿了顿又说会不会是上次的山贼报仇来了?
“不会。”书夜淡淡地说,“这很明显是会妖术的人所为,那些山贼虽然凶狠,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
“那么……会不会是他们勾结了什么妖人前来报仇了呢?”
书夜不说话,他想应该是不会的,那些山贼上哪去勾结这么厉害的妖人?
但世事无绝对,而且他又不确定这种法术是否只有他一个人会用。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想干什么?来追杀他了吗?
那正好,他可以替爹娘报仇!
可是他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杀了这个家仆是在向他示威吗?告诉他以后会死更多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杀光他身边的人?
便在此时,熙照,冷月,兰初他们相继回来了。
熙照一见地上的尸体便叫:“天啊,这人的死相怎么这么吓人!”
冷月哼了一声,说:“人家死都死了,积点口德吧。”
书夜抬头对孙老爷说:“孙老爷,你可以放心,我们会暂时住下来,你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又受了惊吓,不如先去休息吧。”
孙老爷千恩万谢,告了个不是就由下人搀扶回房了。
“师兄,我们没必要留下来吧?这和我们无关。”熙照顿了顿,又不怀好意的笑说,“还是……你为了美人?”
冷月斜眼看他说:“大师兄很明显是故意把他们支开的,你看不出来吗?”
熙照撇撇嘴,不说话。
“杀我爹娘的那个人,用的就是这种手法。”他盯着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地说。
“啊?这么说是他干的?”
“不知道。”他摇头,抬眼看兰初。
兰初用扇子掩着嘴看地上的尸体:“这是十二祭。”
“十二祭?什么东西?”熙照咋咋乎乎地问。
“是一种上古时代候流传的妖术,施展的人在使用的时候口中默念类似祭文一类的东西,他所攻击对象身上的主要经脉点便会被封死,体内的血气无法运行,人就会肿胀,还会有血从眼耳口鼻溢出。那些被封住的经脉点会呈现出斑纹,一共有十二个,这种道术由此得名,亦可以说施展者口中的祭文便是为被施者所念,念完祭文的同时那人也死了。”顿了顿,又说,“这是一种让人死的非常痛苦的妖术。”
“不但痛苦,还恶心。”冷月皱眉说。
“其实……”兰初掩扇微微笑说,“这个若是用在懂得仙术的人身上,会使他们的气无法流通而在体内发生微妙的变化,死者不但不会全身肿胀七孔流血,反而皮肤会变得透明,尸体有如玉雕一样的漂亮,实在是一种唯美已极的杀人手法。当然……那些人会比普通人死的痛苦十倍。”
“四儿……”熙照倒抽一口冷气,“你居然欣赏这种东西?”
“因为很有意思啊。”
熙照摇头表示不敢认同,书夜问:“这种妖术现在还有流传于世么?”
“不知道。”兰初把弄着扇子说,“只知道上古时有过。”
第二天,孙府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第三天,依然相安无事。
第四天第五天亦是如此。
书夜不禁纳闷,那个妖人到底想干什么?
“师兄!”熙照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
“怎么了?”
“外面死了很多人——孙府外面——客栈,而且,都是修习的人。”
书夜忙和他赶到大街上,外面已经是人人自危。怪不得这几天孙府没有动静。
打听了一下,死的都是不同派系的真人,大概都是去参加太行的创派大典的,功力有高有低。正如兰初所说,他们的死状都非常……美丽。
整个桃城瞬时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书夜四处打听灵德真人是否在此,但并无结果,想是还没到,或者已经走了。
他隐隐可以肯定这件事是和像孙家那样的普通人无关的。
可是为什么他要杀那个家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认为是杀人的那个人在向他示威。
如果是这样的话,继续留在孙府反而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他和熙照商量第二天就走。
然而至晚都不见冷月,兰初,明玉归来。熙照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
“师兄,他们别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他不语。
兰初和冷月应该是无事,依他们的功力应算是真人中有限的高手。
可是明玉……
想到她心中便一阵焦躁。
“走,我们去找他们。”他拿起剑。熙照早呆不住了,举步便走。
结果在孙府的大门口他们与满载而归的三人碰个正着。
“你们跑哪去了?我们担心死了!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吗?乱跑也不打声招呼,还这么久都不回来……”熙照一见面就忍不住一阵埋怨。
冷月撇撇嘴,朝兰初笑说:“你看这个人,好心为他却要被他骂,我早说不要管他了。”
明玉也笑嘻嘻地说:“二师兄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见熙照一脸疑惑,兰初笑着提醒他:“今天是你的生辰呀。”
“看!”冷月举举手上的东西,“我们特意去买了美酒佳肴来为你庆祝。这可是我们中第一次有人在山下过生日,不好好吃一顿怎么行?”
书夜缓缓舒了一口气,也笑了。自己这几天总想着那个妖人的事,弄得紧张兮兮的,倒是他们有心情。
几个人并没有惊动孙府的人,单独捡了张桌子摆在庭院中。
“来,让我们为第一个在山下过生日的人干杯。”冷月举杯笑说。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熙照郁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