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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寻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8

“意思就是说呢,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们也要好好替我庆祝。唉,以前在山上过生日也只能吃碗面什么的,一点气氛都没有,哪像现在啊,有酒有肉的,哎,我跟你们说,我过生日的时候绝对要比这次隆重,要吃这次没吃过的东西。”

“吃,吃,吃,真不该让你下山,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你这么惦念着吃,跟饿鬼似的……啊!”熙照话没说完就被冷月在桌底着实踹了一脚。

几个人说笑了一阵,明玉说:“真不公平啊,我是最早上山的,可现在却要做小师妹,没道理的。”

冷月微微冷笑说:“谁让你年纪最小来着,还不认呢!”

“哎,我们这些人今年都什么年纪了?”熙照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筷子敲击着碗问。

“看你,喝醉了吧?”冷月推他一把。

“我来算。”明玉用手点着下巴说,“大师兄是……二十二岁,二师兄比他小两岁,应该是二十了呢!三师姐和二师兄同年的是吗?那也是二十——怪不得你总叨嚷着生日,嘻嘻。四哥哥是……”她偏着头想了想,“今年十九,是吗?”

兰初微笑着点头,“你今年十八,是最小的,你说该不该是小师妹了?”

明玉以袖掩口,笑着把头低下去,书夜默默地喝酒。

“怎么?我今年就二十岁了么?”熙照趴在桌上呓语着。

“是,不然你以为自己多大?还成天跟个小孩子一样。”冷月嗔道。

熙照忽然吃吃地笑了,笑个不停,“二十岁么?”

“这家伙,醉的不行了。”冷月摇头。

“我们散了吧。”书夜笑说,“明天还要走呢,可别醉的太厉害明天走不了了。”

众人都说是,兰初便扶着熙照回房,明玉去给他配解酒药,书夜和冷月收拾完也各自回房了。

熙照

熙照不记得自己有父母,在六岁以前,他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父母这种东西。他的世界,只有他,和一个瞎子。

瞎子是收养他的人,瞎子是一个算命先生。

六岁以前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整天玩,等瞎子从外面带东西回来吃。

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会有女人来把他的玩伴叫回去,她们或温柔呼喊,或大声叫骂,或者直接就有上来拧住耳朵拉走的。

熙照很疑惑,她们都是些什么人呢?

玩伴们说那是娘。

娘又是什么?

他想问瞎子,可他人听说问瞎子问题是要给钱的,他没有钱,就这样疑惑了好久。

六岁那年,瞎子说:“你已经六岁了,可以跟我出去做事了。”

“做了事,就有钱拿吗?”

“是。”

“那我不要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娘是什么?”

“娘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每个人都有娘吗?”

“是。”

“我也有?”

“是。”

“为什么我没见过她?”

“她把你抛弃了。”

他睁着眼睛,努力用他对这个世界的有限认知去理解“抛弃”这个词的含义。

“我是在一次算命回来的途中捡到的你。那是在一条山路上,你在草从中很响亮的哭,我走过去抱起你,你身上的包布是上好的丝绸。我起初以为是人贩子把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给偷出来了,结果在你身上又摸到了一块木牌,我就明白了,这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但凡大户人家的小姐和人私通,珠胎暗结,被家人发现了要么把孩子打掉,要么生下来弄死或扔掉。一般扔掉的小孩家人总是期望能有好心人捡去收养,便会在孩子身上放一块木牌,上写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就是你的身世。”

他懵懂地点头,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有了认识,虽然他还不怎么明白。

他每天跟着瞎子出去,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做,只不过牵着他,当他的眼睛而已,瞎子帮别人算命的时候他只要坐在旁边看就行了。

来算命的多是些农夫村妇,负债商人,落魄书生,青楼娼妓,大户人家是不会到这种小摊子上来算命的,他们有钱,能请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甚至是真人。

但亦是会有那么一些人,衣着光鲜,用东西遮住脸,在一二丫鬟的陪同下光顾这里,多半都是寻人,或是问男人,或是问孩子。

很久以后他才隐隐知道她们和娘是一类人,或者说娘和她们是一类人。

有时他便想,娘是不是也会到这样的小算命摊上来问自己的安危?

她知道那个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的男孩就是她的儿子吗?

他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钱来听瞎子说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算得准吗?”一次他好奇地问瞎子。

“呵呵,”瞎子摸着胡子笑说,“只要你相信,那它就是准的,你不相信,那它就是骗人的。”

八岁那年冬天,瞎子害了很严重的病,下不了床,所幸他们平时还有点节余,勉强能支撑一阵。那一天,刚落了一夜雪,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江南这边很少下雪,他站在屋外开阔的雪地中瑟瑟发抖。瞎子在床上叫他,他便进去。

瞎子说:“熙照,我怕是活不久了,你跟了我八年,跟着我出去做事也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你没向我要过任何东西,现在我要死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默然,许久,说:“那你帮我算算命吧,看我以后会怎么样。”

瞎子点头,示意他把手拿过来,慢慢的,仔细的摩挲着。许久,他放下他的手。

“怎么样?”

瞎子不语。他等了一会,也不再问。出去生火做饭。瞎子三天后便死了。临死前,他对他说:“熙照,你的命只有二十年。”

瞎子死了之后他把他埋了,花去了他们所有的钱。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每天坐在门口望着茫茫的白雪,他想自己就要饿死于这江南的飞雪中了。

二十年?好遥远啊!

他这样想着,意识也渐渐模糊,朦胧中似乎有一个人朝他走来,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二天醒来,他觉得头疼的厉害,兰初进来笑说:“醒了?”

他说:“四儿,我头疼。”

“来,把这个喝了,玉儿配的解酒药。”

喝完解酒药他觉得好多了,梳洗了一下便同兰初出去。

其他人已经在院中了,还有孙家父女。

孙老爷苦留他们,书夜说:“我们已在府上打扰多时,加之我们有事在身,不能再耽搁,我们这就告辞了。”

孙老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休,若依他平时的性格肯定要跳出去跟他说道一番,可今天他只是懒懒地倚着兰初,并不说话。

“你不舒服么?”

“大概是酒劲还没过去吧。”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兰初的发带,忽然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很像书夜?这样想着,便朝冷月看了看,她并没有注意他,只是一心听书夜和孙老爷说话。

折腾了半天,他们终于上路。

走到一半,冷月忽然道:“熙照,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安静?难道真是过了个生日就长大了吗?”

他笑笑,“不好吗?你平时不总嫌我太闹了?”

“我是觉得你太闹了,但忽然间这样安静下来又觉得不像你了。”

他笑,“真麻烦。你不是喜欢那种安静沉稳的男人吗?”

冷月啐了他一口,说:“你今天疯了是怎么着?要不就不说话,一说就没什么好话,我不理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因为想起瞎子说他只有二十年的命吗?

可是他并不能确定瞎子说的准不准,也许他不过是骗人的。

但是他都要死了,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天渐渐黑了,书夜说:“今天就走到这里吧,我们找个地方露宿。”

他们在山找了个地方生起火,明玉拿出干粮,冷月去找水,他亦跟去。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样子吗?”他问。

“什么?”

“那时候我不小心撞掉了你的糖葫芦,你凶极了,一个劲抓着我说‘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芦!’,把我给吓坏了。”

“胡说。”她忍不住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凶?!”

“你就有那么凶。”他笑,“我当时想,不就一串糖葫芦吗?这丫头犯得着要跟人拼命似的吗?我说我赔给你,你又不要,真是奇怪了。”

她哼了一声;“你不会明白的。”

前面有水声,她走到溪边蹲下身装水,他站在她身后。

“你喜欢书夜什么?”他忽然问。

她吃了一惊,僵住不动。

静默了好一会儿,身后毫无动静,她回头,发现已经没有人了。

“熙照,月儿呢?”书夜问。

“她在后面,一会儿就来了。”

“二师兄你哪能让女孩子拿水呢?自己跟去了又什么事都不做。”明玉皱眉说。

他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懒,也没什么风度,唉,刚才让书夜跟去就好了。”

兰初坐在他旁边用扇子遮着嘴,微微的笑,低声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

他不露声色,笑盈盈地搂住兰初,靠近他耳边狠狠道:“不要说风凉话。”

兰初忍不住笑意更浓,扇子掩住了嘴,眼睛细长而柔媚,他便呆呆地望着他,想起那个有同样眼睛的女子,心中一痛,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此时冷月也拿水回来了,她看了看熙照,没有在他旁边坐下,而是绕过他们坐到了明玉旁边。明玉有些诧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一笑。

兰初淡淡地说:“还是放弃吧。”

他盯着火不说话。

半夜醒来,身边无人,隐隐却听得有箫声,他知道那是兰初。只是这曲子他从未听过。

箫声哀婉凄艳,似悲似怨,如诉如泣,他的心也不由的悲凉起来。

他真地会死么?

师傅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他点头,全无留恋。

他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无所有,生性乐观且易于满足。师傅带他吃一碗暖暖的阳春面,他便觉得幸福。

他让他叫他师傅,他便叫,虽然他不知道师傅是什么。

他觉得师傅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自有一份让人敬畏的威严。他也不敢怎么和他说话,不敢问要去哪,只是跟着走。

师傅有时会给他些钱让他自己买零碎的小吃或玩意儿,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那天是初一,他高高兴兴地揣着压岁钱在街上跑,周围满是喜庆的人群,他左看右看,一眼望见一个捏糖人的小贩,心内便一阵欢喜。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想要一个,只是他一直没对瞎子说。

他分开眼前的人群,努力想找到一条路穿过去。

忽听背后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不由得回头观望,身体却还是向前行走,原来却只是一个小孩放飞天鼠。

他正待回头,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被他撞摔到地上,手中的糖葫芦应声而落。

他连忙上前扶起那人:“你没事吧?”

那人抬头的一瞬间,他望见了一双细长的眉眼,眼尾上斜,直入鬓角,妩媚撩人。

瞎子说,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注定会为情所困,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不能超脱,伤人,亦伤己。

那双眼睛怒视着他,道:“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芦!”

她拽着他死命摇晃,口中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

他给吓懵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任她摇晃。

她折腾了一阵,渐渐气力也没有了,声音也弱了,最后颓然坐在地上,失神地说:“我的糖葫芦。”

他这时才缓过来,怯怯地说:“我赔给你吧?”

她忽然跳起来,啐一口道:“谁要你赔了!”

说完也不理他,扬长而去。他吓得呆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师傅带回一个女孩,说这是你师妹。

他愣愣地看她,然后傻傻地笑,她白了他一眼,兀自走开去了。

“我叫熙照,你叫什么?”他在她趴在窗沿上张望天空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她说话。

“冷月。”

“好奇怪的名字,”他皱眉,“你姓冷吗?”

她斜眼看他,“你的名字也好不到哪去,难道你姓熙吗?”

他笑,“不是,我姓楚。”

“那就对了,我姓官,官冷月。”

“哦。”他摸头,找不出话来说。

“你多大?”她忽然问他。

“什么?”

“你看起来似乎比我小啊,为什么我会是你师妹?”她郁闷地说。

他咳咳地干笑两声,觉得被她这样说很没有面子。

她又白了他一眼,说:“傻兮兮的。”便回房了。

熙照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冷月的,也许,就在那天,凝望她一双眼开始。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几天后,他们到达了山上,那个带给他不幸与快乐的尘世就这样淡出了他余下的生命,再见已是十二年。

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完全是小孩子心性,觉得什么都好奇,然而又总是很快厌倦。

他在离庄院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书夜在练剑,他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他舞剑的样子真是好看。但及走到跟前他的注意力又被其它东西吸引去了。

山上的日子是枯燥而无聊的,他又并不想认真学什么,总是练练这个,又练练那个,没个常性。有好几次他耐不住,想溜下山去玩,可是走着走着却总是回到山庄。

关于这件事他疑惑了很久,问他们三个他们也亦是奇怪,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兰初来到山上,从某一本古书中得知这是一种仙术,他们才恍然大悟,同时又惊讶不已。

起初的时候他天天跑去找冷月,她依然对他冷冷的。及至后来冷月开始练剑,益发不搭理他了。他觉得很苦恼。一日,坐在石阶上皱着眉头闷闷发呆。

“二师兄,你坐在这里做什么?”明玉从背后款款而来。

“你们都是忙人,就我最闲,不坐这里发呆干什么?”他厥起嘴说。

“嘻嘻。”明玉用袖掩嘴笑,说:“这山上藏奇纳珍,收罗近万,难道就找不出一种你喜欢的东西么?”

他撇撇嘴,说:“是啊,我就是这样没个定性,什么东西玩个三天就不愿玩了,现在也越变越懒了,根本不想动弹。”他这样说着,便伸了个懒腰。

明玉挨着他坐下,笑眯眯地看他。

“你说月儿她都跑哪去了呢?为什么我好久都没看到她人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三师姐呀?他最近都和书夜哥哥在山顶练剑。”

“他们一起练吗?”

“是呀,因为书夜哥哥的剑练得很不错了,而三师姐只是起步,自然需要有人提点才行。”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待明玉走了之后,便起身朝剑库飞奔。

他在剑库东摸西找,一眼便看见了一把剑,那剑剑身细长,薄而锋利,他拿起来掂了掂,轻如无物。他很是满意,拿着它出了剑库。途中,经过一棵人腰粗的树,他停下,抽剑砍去,那树竟然拦腰折断,他吓了一跳,再看剑,毫发无伤,不禁大喜,自己真是挑对剑了。

第二天冷月在山顶看到他的时候很是惊讶,他得意地举剑说:“谁让你们老说我不务正业来着,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和你们一起练剑了。”

冷月没好气地说:“就你?练不上三天又腻了吧?少瞎捣乱了。”

他不服气地说:“你就知道?这次我可是认真的。”

冷月在旁边冷笑,很明显她不相信。他暗暗地想,自己一定不能放弃。于是便每天潜心练剑,这样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月。

那天练完剑,他搭着冷月的肩膀说:“怎么样?我坚持的久吧?让你小看我来着。”

冷月一把甩开他,说:“那又怎么样?你练剑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是玩?又不是认真要练!反正都是玩,你玩点别的什么不好呢?”

他呆了呆,觉得冷月这火发的毫无来由,便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要练呢?我不是玩,是真的要练好剑。”

冷月冷哼了一声,说:“你有本事就先超过我吧。”说完甩头便走。

他不明白冷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但既然她要他超过她,那么好,他一定会超过她。

今夜的星星格外亮,他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想自己还是去找兰初说说话吧。他顺着箫声走去,就在快走到源头的时候箫声戛然而止。

“四哥哥。”是明玉?他刚才都没发觉她也不见了。他不上前,站在暗处听他们说些什么。

“玉儿,你睡不着吗?”

“嗯。”她顿了顿,说:“你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只是……太悲凉了。”

“是一首古乐府的配乐,没有名字,我也是听别人吹听会的。”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明玉说:“刚才三师姐和二师兄是怎么回事呀?”

“什么?”

“你肯定知道的。三师姐对我总是……有些敌意——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招她讨厌了——可是她刚才却坐在了我旁边,她和二师兄之间到底怎么了?”

兰初笑,说:“你怎么知道我肯定知道呢?”

“因为我刚才看你和二师兄两个人怪怪的。”

兰初笑,不说话。明玉亦笑。

“玉儿,你知道月儿喜欢书夜吗?”

明玉摇头,又点头。

“这么平静么?”

“四哥哥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平静吗?”

兰初把玩着玉箫,眺望远方,出神地说:“你不在乎书夜。”

“不,我当然在乎他。”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会拼了自己的命去救他。”

兰初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那我呢?”

她被他这样一看脸立刻红了,羞赧地低下头说:“当然,也会。”

“那么……熙照和月儿呢?”

她有点失望地抬头,说:“自然,也会的。”

他走近她,凝视她的眼眸淡淡地笑,说:“所以我说,你不在乎书夜。”

她慌乱到不知所措,连忙低头。

他们离得那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

他的双指缓缓掠过她的一缕头发,幽幽地说:“可惜呀,书夜是那么的喜欢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他转身离去,抬头只见衣袂翩然。

明玉呆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熙照暗叹一声,他们五人何以会麻烦到如此地步?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冷月喜欢书夜的呢?大概是从他赢过她的那一天开始。

他觉得这把剑实在是很锋利,以至于他和冷月打斗的时候跟本没用什么力冷月的剑就被削断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跑过去看冷月,她悻悻地扔掉断剑,说:“二师兄果然了得,师妹真是不该说以前那些无礼的话,幸而二师兄宽宏大量,不然我今天怕是命丧于此了吧?”

他急到不行,说:“你那说的什么话,我真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你有没有伤着?”

冷月一把推开他,回身便走,他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

到了庭院中,书夜正坐在树下看书,见他们来了便笑问:“你们就回来了?”

他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冷月忽然扑到书夜怀里哭了起来。书夜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欺负她了么?”

他无语。

书夜扶住冷月的双肩,问:“怎么了?”

冷月缓缓起身,书夜“呀”了一声,他连忙上前,冷月的手上有一条大血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书夜的衣服。

他脸色发白,艰难地说:“我去找玉儿来。”

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莫名地回头,书夜正在安慰冷月,而冷月亦不再哭,像个听话的孩子,温顺地靠在书夜肩上,眼中满是温柔。

半夜他独自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剑,想起冷月问他“你练剑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她不理他,他便练剑来亲近她,她讨厌他做事没常性,他便坚持不懈地练剑,她觉得他只是玩,不会有进步,他便没日没夜地苦练。现在他超过她了,她所说的他都做到了,可是自己离她还是那么遥远。

他不由的心酸,想起无数个月明风清的晚上,他累到不行的时候偶尔会想,冷月既无仇恨又无抱负,她练剑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一把剑,联系着三个人。

经过几天的行程他们到达了鹿城,这一路上没少碰到各派的真人,而且越临近太行越多。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书夜说。

“怎么了?”他问。

“那个人在桃城杀了几个人之后都没有再杀人,为什么?”

“也许我们想太多了吧?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的仇人,也无意在太行的创派大典上搞什么鬼,也许他就是喜欢呆在桃城杀人。”他胡乱猜测。

书夜沉默,不置可否。

他们一在客栈安住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街上逛逛。

“我和你一起去。”兰初说。

虽然瞎子的预言多多少少影响了他,但是到达一个新地方他依然快乐的像一个孩子,拉着兰初东转西转。

“四儿,这里有卖胭脂水粉的呀!”他兴高采烈地说,“好像都满漂亮的样子,不如我们买点回去给月儿玉儿吧?她们俩还从来没用过这些东西。”

他大咧咧的,完全不顾别人的眼光,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

兰初虽然有察觉到,但他亦不在意,且存着好玩的心态,点头说好。

结果他们两个大男人就在胭脂铺老板极其暧昧的眼光注视下挑了半天,其间还关于哪种颜色好看争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结论是把两人认为好的都买回去。

胭脂铺老板谄媚地接过熙照给的一锭银子。

“不用找了。”熙照挥手说。

“是,是。”老板弯腰点头地说,又拿眼把兰初瞟了一下。

从胭脂铺出来,熙照惊喜地发现前面有卖烧饼的。

“四儿,那边有烧饼卖呀!我好久没吃过了!走,我们去买!”

拉着兰初来到烧饼摊前,“老人家,还有烧饼吗?”

“有的有的,客官要多少个?”

他刚想说话,从后面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老头,有烧饼吗?”

他回头,身后站了一伙人,看样子都是峨眉的弟子,说话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样貌甚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有啊,客官要多少?”

“无论多少,你的烧饼我们全要了。”

熙照嚷道:“这怎么行啊,我们还要呢!我们先来的,理应有。”

那人轻蔑地看了看他,说:“你们?你们不知道吃别的东西去吗?”

“大爷我今天还就想吃烧饼了。”熙照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

那人上前一步说:“小子你找死是吧?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兰初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以能御剑飞行而闻名的峨眉么?——虽说是能御剑飞行,但还没见过贵派有哪位真飞上了天的。而且……”他以扇掩口,嘲弄地笑道:“就凭阁下的体型,若真有一日御剑而飞了,我必投身峨眉门下,扫地撒水也是甘愿。”

那人被他激得大怒,抄剑便想动手,那群人中有一佩玉少年上前拦住:“师弟,不要生事。”

那人明显不服,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把剑放回去。

佩玉少年对他们说:“两位,我师弟不懂事,得罪了。但烧饼能不能都让给我们?你们想买多少烧饼?我们愿意付同样的价钱作为补偿。”

这人说话虽是客气,却掩饰不住傲慢。

“哎喲,这有人打发要饭的来了。”熙照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不然你想怎么着啊?!”那五大三粗的瞪眼说,“我早看你们俩不顺眼了!妖妖调调的,光天化日两个男人手牵着手,还买这么多胭脂水粉。小子,你有钱包戏子怎么就不知道带他上茶楼去呀?还在这买烧饼!”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说得是啊。”兰初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看天,道:“不就是几个烧饼么,也犯得着我们跟你们争?本来也就算了。不过既然你们说了愿意给补偿,那我们就收下吧。”

话音刚落,熙照“唰”地抽出剑将那人砍作两截。

街上刹时大乱,不一会儿便跑的没人了,只剩下他们两派人对峙。

那群人呆了半晌,忽然有人大叫:“大家一起上,宰了这两个妖人!”

他们便一起冲上来,只剩佩玉少年和一个黄衣少年站在原地未动。

熙照从容地举剑应对,然后他更从容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的功力太差,他完全不需使出功力,只单是用剑应对也能将他们的剑砍断。

他将他们的剑砍断,然后用掌一一把他们打出去。直到那些人多负了伤,一直站在那边观战的两个人才采取行动。

佩玉少年拔剑出鞘,熙照能明显看见一道剑气朝他而来,便也挥剑施出剑气,两道剑气相撞,顷刻间产生强烈爆炸,将地下的石块炸起了几丈高。

熙照想,这人功力还不错,可以和他好好玩玩。

这么多年,他只和书夜冷月对战过。自从那次赢了冷月之后他便再没输给过她,而且功力一日千里。只是他始终赢不了书夜。他曾想,冷月之所以喜欢书夜,是不是因为他厉害?他朦胧地觉得,只要自己能超过书夜的话他还是有机会的,所以练剑依然刻苦。只是无论多么多么的怒力,只要和书夜打斗起来他总是输。平时很快的剑到那时候却钝到不行,他发现自己的功力也不能十成的使出来,若是硬要使出,竟然还会发生倒流现象。

“你不该用那把剑。”师傅发现他在用这把剑的时候皱着眉头对他说,“这是一把很危险的剑,它认得自己的主人。其他人非但驾驭不了它反而会被它驾驭,你还是趁早换一把吧。”

然而他终是舍不得。他觉得这把剑除了和书夜对决的时候比较别扭外还是很好用的,而且似乎一直也不存在什么自己驾驭不了它的问题。师傅再次看见,亦不多说。

此时,他们已经对了三次剑气,本来好好的街道被炸的不成样子。

兰初低声说:“不要在这里。”他便点点头,往空旷的地方跑。佩玉少年尾随其后。

黄衣少年没有跟去,而是拔剑向兰初刺来。

兰初并不躲闪,等剑到了跟前,伸出两指将剑夹住,任那人如何挣扎也抽不出来。他微微用力,折断剑尖,反手直送到那人喉间。剑尖在喉头停住不动,那人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向后一跃闪开。兰初微微一笑,扔掉残剑。那人退到一定距离,并起双指,口中念念有词,地上便平地腾起一阵大舞,那人在雾气中渐渐隐去了身形。

幻术么?兰初掩扇笑。他这样想着,忽地就从大雾中射来无数飞剑,他抬指将一些弹开去,另一些则穿过他的身体,消失不见了。他暗笑,想这人功力还不到家,也只能做做障眼法,并不能真地伤人。

他记得旁边有一个书画摊,便伸手去摸纸笔。摸到了,将卷轴展开,以笔画龙于其上。那个人不知为何停止了攻击。他笑,想他是在观察自己吗?

“你不趁现在攻击我,呆会儿就来不急了。”他好心提醒。

雾中并没有动静。

他笑,想,不相信他会用那种道术是他的错。

他缓缓提笔,合指口中默念,再指向那卷轴,一条龙破卷而出,朝大雾深处钻去,瞬间雾便散开了,黄衣少年身负重伤倒在地上,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画龙转生术?!”

“如何?”他淡淡地笑。

黄衣少年心有不甘地说:“今天既是败在高人手下,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我为何要杀你呢?”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

“你……”黄衣少年有些惊奇,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惊喜。

“你走吧。”他淡淡地说。

他挣扎着爬起来,仔细看着他以确定他是不是真地要放自己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暗剑伤人背后偷袭的迹象,便抱了抱拳,落荒而逃。

兰初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峨眉派也不过如此!

不知道熙照那边怎么样了?

熙照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是来自于那佩玉少年,而是来自他的剑。那剑果然就像师傅说的,似乎根本不能受他控制了。

开始和佩玉少年对决时尚需使出几分功力,可随着对决时间的延长,剑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快到现在他根本毋须使出任何功力便能和对方抗衡,而且他不知道这剑还要快到什么程度!

他瞅个空子,跳出战局,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再下去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于你,于峨眉都没有什么仇恨,要是真错手杀了你将来大家见了面也不好。”

那人冷哼一声,说:“无胆鼠悲,你杀我伤我师弟的仇怎能就此罢休?!”

他不理会他,转身便走。那人冲上来抬手想给他一剑,他猛地抽剑回身,想一剑砍断他的剑算了,然而只看到分做两截的人,连血都来不及溅出。

“你杀了他?”兰初一见他的神色便猜到了。

他面如死灰:“四儿,这剑……”

“不适合你,是么?”兰初似乎早已了然于胸。

他艰难地点头。

“但是……如果我继续用下去,会怎样?”

兰初看他,道:“既然是不合适的东西,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他沉吟:“你要我放弃这剑……”

“人也一样。”兰初淡淡地说

他默然,许久无语。

“既然你坚持……就要为这坚持付出代价。”

他茫然,必须付出代价?是指什么?想那肯定不会是钱一类的东西。

回到客栈,他们把刚才的事情和书夜说了一下,书夜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他们几个人其实也很可怕。

那群人说“杀了这两个妖人!”

他们是吗?

无论如何他想他们现在这样肯定不算真人。幸而他们虽不在意人命,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乱杀人的地步。

第二天他们便出了城。

小二说的果然不错,才走了半天他们就来到了太行脚下。

“哇!这就是太行?好雄伟呀!比我们那破山大多了!”他忍不住赞道。

“师傅,就是他们!”身后有声音传来,他们回头,发现一群峨眉人士,说话者正是昨天放走的黄衣少年。

他这一声喝引得周围其他门派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熙照倚着兰初笑个不停。

他的确有想过将来碰到峨眉派的他们定要报仇,可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但其实这也并没有那么好笑。后来打斗的时候他才想,他会那么笑,多半是因为他的剑——它需要血。

冷月推他一把,他没站稳一下跌到地上,可还是笑个不住。

冷月看他那样忍不住也笑了。

兰初从他开始笑的时候也一直在笑——皮笑肉不笑。

明玉看他们三人不知为什么笑成那样也忍不住笑。

书夜回身,看见一群傻笑的人,想他们有什么毛病啊?结果这样想着自己也笑了。

峨眉派那边却早已气到不行。

为首的那个老者大概是他们的师傅,本来还想文绉绉地说一段江湖道义一类的台词,现在也只铁青着脸怒盯他们。

他们笑完了,熙照说:“哎,没错,是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你们想怎么样?报仇是吧?来啊。”

书夜并没有做任何反对。

他想他是在山上呆太久了,生出一种百无聊赖的习气,而且什么正道邪道,真人妖人,于他全不相干,他只要替爹娘报了仇,以后会怎么样从未想过——而且他尚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以后。

峨眉那边已是群情激愤,他们人数众多,大概有三十来个,但熙照想,若是全像昨天那么没用的,三百个也不用怕。

“师傅,不要再犹豫了!”其中一个峨眉弟子对老者说。

那老者看着他们,大概是在估量他们的实力。

半天,抱拳对其他门派说:“各位,此几人无故杀我峨眉弟子二人,现又态度张狂挑衅于前,我峨眉虽是慈悲为上,然今日也不得不手刃他们以祭我徒……”

话未说完已见一道剑气朝他而来,慌忙一闪,站稳了看熙照幽幽地看着剑,说:“老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要打便打,我们可没空听你唠叨。”

峨眉的弟子顿时就冲了上来,现场立马飞沙走石,尘烟四起。似乎是有人动用了御风术。

熙照砍杀着这些人,全无困难,只是周围烟尘太大让他看不清战局。

书夜他们呢?

这时身后有人冲上来,他想也没想一剑斩下去,回身发现这人不是峨眉派的。

此时四面八方又有人涌上来,他定睛一看这些人穿的都不是一样的衣服,那就是说他们都是不同门派的。

熙照冷哼一声,想他们定是和峨眉相好的门派,或是自认维护公正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是多管闲事。

一剑划去,剑气所到之处是一片血光。

然而他忽地就有些心悸。自己和他们无怨无仇,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呢?

四周的人不断的涌上来,他根本没时间思考。

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这剑正在操纵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动已经完全不能受支配了。

他默运功力,使出剑气瞬时将周围的人杀光,然后定了定心神回剑入鞘,跳出战局跑入烟尘中,他不能再用这剑了。

周围是漫天烟尘,他看不见人,只听得厮杀声,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这样想着,忽然看见了一个人,那不是明玉么?

冷月却不在她身边。

他很疑惑,明玉是不会任何仙术的,这种情况下身边应该有人保护她才对,他记得混战开始以前是她是和冷月在一起的。

烟尘中猛地跳出一人,熙照看时是峨眉的人。那人一掌将明玉打晕,想是要抓她来要挟。

熙照飞奔上前,但烟尘中又跳出一人,一剑将那峨眉弟子杀了。原来是冷月。他心里不禁一松。

然而随即他发现冷月举剑对准明玉,直向她心口刺去!

他来不急细想,抽剑便挥出剑气。剑气如虹,长达数丈,所过之处均被劈出一条裂痕。

冷月一惊,飞身闪过,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你要杀我?!”冷月怒不可遏。

“不……”他有点惊慌失措,然而随即话峰一转,“你刚才要杀玉儿!”

她眼中渐渐溢出寒意,道:“那又怎样?”

他悲哀地问:“为什么?你就那么恨她么?”

她不答,只是用剑指着他,一字一句道:“要么让我杀了她,要么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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