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飞身朝他而来。
他此时心乱如麻,只能消极的应对着冷月的攻击。
打斗中他看见明玉愤恨的眼神,一如十二年前,仿佛能刺穿人的身体,看得他心里发怵。
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八岁的女孩会有那么可怕的眼神?
只这么一走神,冷月瞅个空子闪过他,举剑照明玉劈去!
他一惊,下意识地拔剑,劈手就是一道剑气,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冷月虽有料到,然终是被剑气波及,飞出数丈,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冷月一手支地坐起,怪异地笑了几声,咬牙道:“好,来呀!”
说完挣扎着站起,运足全身功力朝他冲来。
“月儿,我们不要再打了!”他大喊,声音悲痛欲绝。
他这么一喊,她似乎犹豫了,脚步渐缓,终于在他面前停住。
“连你都护着她了么?”她垂下头,声音里是无尽的悲哀与厌倦。
他揽她入怀,低声说:“我们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去哪?”
“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冷月似懂非懂地点头,眼中一片温柔。
他伸手想去触摸,他相信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期盼这一刻。
就在快触到之际,那温柔中闪过一丝杀机,他一惊,来不急反应便被一把推开,眼尾的余光看见冷月剑锋直朝明玉而去。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将湛蓝的天空映得一片昏红。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如血的黄昏下,玩伴们陆续跟着娘回家,只剩一个孤独的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
女孩的眉眼细长,眼尾上斜,直入鬓角,妩媚撩人。他相信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触碰那样一双眼睛。
在某一瞬间他伸出一只手,然而终是什么也没碰到,便带着这空虚静静地归于沉寂。
瞎子在那场江南的飞雪中对他说,熙照,你的命只有二十年。
他曾经疑惑地问他:“你算得准吗?”
没想到,这果然就是他的宿命!
冷月
剑刺入他体内的一刹那,她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她能感受到剑在肉中的温度,听到血液喷涌而出时滋滋地响声。这感觉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某一瞬间她看见熙照向她伸出手,然而她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任凭他就那么倒下。
过了很久,她颓然坐倒。身边的一切事物忽然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是反复告诉自己:他死了!他死了!
以至于后来争端是何时结束的,书夜是怎么问她的熙照如何死的,她是怎么回答他是为了保护明玉被峨眉的人杀死的,书夜是怎么杀了所有人替熙照报仇的,全都变得模模糊糊。
只有剑刺入那一刹那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折磨的她几近窒息。
他们将熙照埋在了太行角下。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狗尾草,正如他凄凉而短暂的生命。
他们默默朝太行顶峰而去。
这一路走的相当沉闷,没有了熙照,他们四个便仿佛四具毫无灵魂的尸体,间或能听见明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
山路虽然漫长没有尽头,但他们终是到达了。巍峨的庄院抬首可见。
他们来到门口,只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太行弟子。
“请问……”书夜刚上前说了这两个字,那人抬眼看见他,扔下扫帚便跑,留下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等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应该是太行的玄解真人,他行个礼,客气地道:“几位,不知上鄙派有何贵干?”
冷月发现这人说话虽是礼貌,可周围却弥漫着一股杀气,隐隐还能看到一些后辈弟子眼中恐惧的神色。
书夜大概也感觉到了,他同样行个礼:“玄解真人不必惊慌,我们此来既不是闹事,也不是寻仇,只是听闻九华的明德真人在此,特来寻他。”又放高声音道:“请问哪位是明德真人?”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星眉剑目,长须荏髯,气宇不凡。他道:“在下就是九华明德。”
书夜看时,果然不错。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样貌并无甚变化。
“明德叔叔,多年不见。”
明德真人惊异地睁大眼睛:“你是?”
“我是书夜。”
“书夜?!你原来还活着!”明德真人显得很激动,上前扶住书夜双肩,细细地打量他。
“大了,真是大了。”他不住地叹“好啊,好啊,你爹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周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玄解真人道:“既是明德真人的相熟,那便请住下来,一同参加大典。”
她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都抓在手里。从前,现在,一直。
她不确定是什么造成了自己这种性格,也许是来自她生长的环境,也许是传承于她的母亲。
她是一个妓女。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美丽而寂寞。
从小,生活便是不用发愁的。她是当红的名妓,有很多人乐意为她花大把的银子。
他们把钱掷在地上,说:“给大爷笑一个。”
她便笑,笑如桃花临风,妖媚迷人。
他们说:“给大爷哭一个。”
她便哭,哭如梨花带雨,凄楚可怜。
她在人前做尽世间百态,然而当没有人的时候,当她面对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数次的,她想靠近她,触碰她,拥抱她,然而终是在她冷冷的目光下失去了勇气。她从不抱她,摸她,和她说话,甚至从来没亲手给过她什么。她如果需要什么,只能和她的丫鬟说。
愈是不能亲近,她便愈是想了解她。她收集她的一切东西:扔掉的衣服,古琴,胭脂,手绢,团扇,书画。
她不确定自己能从这里面找到什么,但她就是不断的收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她最好奇的还是自己的爹。她是那么渴望她的爱,因此有着强烈的欲望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值得她为他生孩子。
每当她有客人的时候,她便偷偷躲在门后观望。那些客人从宫廷中要员到地方富豪到清贫才子不等。然而她对每个人用的都是同一种妍媚的姿态,并没有什么不同。
有时候她很沮丧,为什么她就不能把给那些人的感情拿出来分一点给自己?她只要一点点就好,哪怕是一个拥抱,一句话,甚至一个温暖的眼神。
母亲有很多的衣服,首饰,胭脂,多到让其他姐妹嫉妒不已,然而她还要更多。
她不断的不断的把新的买回来,用不了,只是放着,等到坏了,厌了,就把它们扔掉。
她需要爱,注定得不到。
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是好的。
她对她的感情,还不如她对自己的衣物首饰,后来她才明白,她恨她。
“冷月,”她在一次醉酒后对她说,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和她说话,“你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每当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你的父亲,想起那个无情无意的男人!”她顺手抄起身边的枕头朝她劈头盖脸地砸来,口里不断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并不躲闪。她打累了,缓缓坐倒,倚着枕头说:“那个男人,他曾经答应要带我离开这里,我当时并不奢求什么,可他就是要给我承诺。谁知后来,他娶了官家的千金,再不上我这来了。我当时是全城最红的姑娘,哪是现在这不堪的境地!普通人就算花再多的银子也休想见我一面。可是为了他我不惜放下尊严去找他,跟他说就算不能做妾,做奴婢也是甘愿。然而他竟那么恨心让人把我赶了出来。我在回来的路上悲愤交加晕倒了,结果请大夫来看,说我怀了身孕。一个妓女要是有了孕,不但那期间不能接客,生完孩子以后也必身价大跌。妈妈和姐妹们都劝我做掉,可是,可是我当初竟那么傻!以为生了他的孩子他就会有所眷故,愿意把我接出去。结果,结果……”
她忽然凄厉地笑起来,那笑声被她尖锐的嗓音撕扯的支离破碎。
“你早就不该相信男人的话了。”她冷冷地说。
“我没有要他给我什么!”她愤怒地道:“是他自己要给我承诺的,是他!我没有要什么,但他既然给了承诺,我就要他实现!”
“他既然给了承诺,我就要他实现。”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渐弱,到最后近似自言自语,终是趴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初一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母亲每到这天也必出去买东西。
她无精打采地趴在窗沿上,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母亲的丫鬟来对她说母亲要带她一起出去。
她心里一阵惊喜。任由丫鬟帮她打扮完毕便跟在她后面出门。
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她,她们去了首饰铺,胭脂铺,布馆,裁缝铺,然后打道回府。
她有点小失望,闷闷地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石子翻了几个个,在卖糖葫芦的角边停了下来。
“我要吃糖葫芦。”她指着那人对丫鬟说。
丫鬟正欲去买,母亲阻止了她:“我来。”
她给卖糖葫芦的一个铜钱,拿了一串糖葫芦,亲自交到她手上。
她愣愣地看那串糖葫芦,又抬眼看看她,她的眼神依然冰冷。
但她还是高兴的,这是她第一次给她买东西。她一路盯着那串糖葫芦发呆,舍不得把它吃掉,渐渐地落后了很远。
忽然有一个人跑过来,把她给撞摔到地上,手中的糖葫芦没有拿稳也跌入污泥之中。
“你没事吧?”那人扶起她问。
她抬眼,看见一张稚气的脸。
“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芦!”她拽着他死命摇晃,愤怒已极。
最后她累了,颓然坐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母亲那天的心情。不甘,但又无能为力。
“我赔给你吧?”那人怯怯地说。
一股无名之火由心内腾起。他懂什么?这东西岂是能赔的?
她跳起来啐他一口道:“谁要你赔了!”然后径自跑走了。
没关系的,回去后她安慰自己,母亲今天既然肯给自己买东西,以后还会再给她买的。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便来敲她的房门。
她睡眼惺忪地让丫鬟帮她穿好衣服,问:“这么早什么事啊?”
“呆会儿小姐就知道了。”丫鬟含糊地说。
丫鬟带她到院门外,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背手站着,丫鬟对他说:“真人,这便是了。”
那人转身看她,她疑惑地看丫鬟,丫鬟说:“小姐,这是灵山的无妄真人,从今后你便跟着他修习仙术。”
她惊异地看着丫鬟,又看看院内。丫鬟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叹道:“不要张望了,这就是你母亲的意思。”
愤怒、恐惧、震惊这几种感情奔涌而来,到了嘴边也只吐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便和无妄真人说好了。”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娘昨天会给她买糖葫芦,她都不要她了,自己还在做梦呢!
事到如今,她亦无能为力,只好带着满腔怨恨随无妄真人走。
她不过是想要她的一点点感情,然而她终是吝啬到不肯给她。
她睡不着,靠着窗子看天上的明月。想起熙照说要带她走。
她愿意跟着他走吗?她不确定,现在想来似是愿意的,可是当时,她只想着要杀了明玉,其它的都是以后的事。
明玉!想到她,她心里便又升起一丝刻毒的怨恨,这怨恨便如毒药般侵蚀着她,让她坐立不安。
她对镜而坐,镜中人肌肤如雪似玉,眉目如青若黛,双眼媚长入鬓,顾盼生姿。她想自己是完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这样的她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爱怜,可是……
窗外一个黑影略过,她一惊,飞身跑出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会是什么人呢?她疑惑地想。这里是太行,现在又正赶上创派大典,正是各方真人云集的时候,何方妖人敢来此做恶?或者刚才的那个是真人?如果是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算了,关门去睡。
刚睡着没多久便听得外面脚步大作,还有人惊慌的声音。
她一跃而起,开门正赶上书夜跑来。
“怎么了?”
“听说是死了人,我们去看看。”
他们来到大殿,死了五个九华弟子,全是死于十二祭。
书夜暗惊,又是这种手法!
此时明德真人也赶来了,书夜记得自己刚从他房间出来,并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
刚才他们在房间里,明德真人问了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一一回答。明德真人听说他居然被无妄真人收为徒弟了先是惊讶,然后又是不住的称赞。
“你师傅他好吗?”他问。
“他仙逝了。”
明德真人大惊,说这怎么可能。书夜说,其实师傅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明德真人摇头:“你知道吗?我和你爹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我们的师傅在很小的时候也见过他,我们上三代的祖师爷还是多亏他相救才留住一命。按照你描述的,他的样貌并没有什么改变,普通人何以能做到这样?就连现在除他之外最高明的真人也是不能。”他顿了顿,又说:“怎么他就死了呢?是怎么死的?”
书夜摇头:“一天早上给他送饭的时候就发现他死了,身上并无伤痕也无中毒,只是那么自自然然地就死了。”
明德真人抚须沉思道:“难道是飞升?”
书夜听说过飞升,那是上古时期修习之人的最高目标,飞升即是成神。但他不怎么相信这个。便朝沉思中的明德真人道:“明德叔叔,当时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啊,那个妖人修炼的妖法不到家,施展了一阵后有些力不从心,我才得以支撑到九华的救援赶来。”
“那么那个妖人呢?”
“他死了。”
他真地死了吗?望着地上的尸体书夜怀疑地想。
明德真人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大变,这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最早发现他们的九华弟子。
“弟……弟子也不知道……弟子半夜睡不着,便想去找二师兄说话,结果敲门没人答应,弟子推开门就发现他死了。弟子就去找隔壁的五师兄,结果发现他也死了,然后……一连五位师兄都死了。”那人看来被吓傻了,这么短的一段话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说完。
“就是说你没有看见是谁杀的?”明德真人苍白着脸问。
那人点点头。
玄解真人亦是苍白着一张脸,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加强戒备,那人既然能在这里连杀五人而不被人发现,那他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大家都要小心。”
然后便开始了大肆的部署,书夜想再和明德真人说话也找不到机会,他暗叹,想,算了吧,反正凭明德真人的功力那妖人要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送明玉和冷月回房,对明玉说:“玉儿,现在这里很危险,那个妖人不知道还会杀谁,今晚我就守在你门口吧。”
冷月听得,心里一阵妒恨。
“这哪行呢大师兄,”明玉摇头,“你如果没有精神,要是妖人真杀来了怎么抵挡?何况我们也不知道那妖人在哪,何时还会再杀人,你今天能守在我房门口,明天呢?后天呢?”
“不要紧,”兰初微笑着接话,“今天他守,明天我守,这样便没问题了。”
无论什么时候,熙照给她的印象永远只是一个不脱稚气的小孩,完全没办法和男人联系起来,虽然他亦长着一张英俊的脸。
那天她们来到山上,远远地她便看见书夜在树下练剑。
他一挥剑,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那一刻她便爱上了他。
打过招呼后熙照跑开了,她并不走,而是立在原地看他练剑。
她从小在烟花之地长大,多多少少沾染了风尘的习气,能够肆无忌惮地看男人,和他们调笑。但他明显不太适应,显得有些局促。他这样反而更让她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可以托付终生。
就在此时,明玉出现了。她一看见他看她的眼神便明白了一切。心里不禁恨恨的。从被母亲抛弃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只要是她想要的,一定要不择手段得到,绝不再受制于人!
细心观察了几天,她发现书夜每天都一个人在山顶练剑,明玉只是整天在药室内习医,便动了小心思,亦选了一把剑,第二天到山顶找书夜。
书夜对她很好,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会的动作还亲自示范给她看。她心里便有些得意,他终究会是她的。
然而好景不长,没多久熙照竟然也要练剑。她没好气地想他凑什么热闹,肯定练不到三天,便说了他一句,没想到就是她这一句话,他竟坚持了那么久,直到现在。
由于熙照的加入,她和书夜的二人天地被打破了,她心里本就不怎么喜欢熙照,这下可以说是讨厌了。偏他又极爱缠着她,动不动就找机会和她说话,她简直厌烦到极点。
那天,熙照说:“怎么样?我坚持的久吧?让你小看我来着。”
她气到不行,想他到底在捣什么乱,便冲他发火,要他有本事就超过她。现在想来,熙照的一切都是被自己给激出来的,只是她怎么早没有发现他喜欢她?
熙照胜过她的那天,她忽然觉得很绝望,想自己以后再不能单独和书夜在一起了。回到院中看见他便忍不住扑入他怀中哭起来。书夜低低地安慰她,又看她的伤口,那是她一生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她甚至想熙照为什么不再把自己伤的更重些?
然而也就是那么一次。以后她多次和熙照比试,他都小心的不得了,绝不再伤到她——即使她每次都是输。
一夜无事。第二天她推开门,发现兰初背身站在外面,看院中人走动。
“四儿,怎么是你?书夜呢?”她含笑上前。
“五更天的时候我让他去睡了。”
“你们也真小心。”她微酸地说。
他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出神。沉默良久,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太行有一种叫商芜的药?”
她点头,“听说过,据说是太行一派隐秘的毒药,很厉害,但却从没见人用过。”
“那你又知不知道……中了那种药的人,死后的症状就像中了十二祭一样?”
“你是说……”她惊呼出声。
他转头看着她笑,“不,我并不是说那些死了的人是中了商芜而死的。只是……”他的面容忽然变得诡异,“若是经常有死人的话,书夜应该会很忙吧?”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又转身看院中,道:“我最近似乎有些水土不服,需要修养,怕是不能陪着书夜调查那些怪异的事情了。”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商芜……”他举起手中的一包东西。
她接过那个,有点犹豫地看着他,说:“这样好吗?”
“我们并不是以维护正义为己任的,那些人的命和我们无关,不是么?”他淡淡地说。
她看看手中的东西,又看看他,他正微笑着看自己,她便咬咬牙,说:“好!”
他一笑,转身翩然离去。她待他走出几步后对着他的背影问:“你为了玉儿?”
他没回头,淡淡地说:“我们各取所需。”
她心内便忽生伤感,说到底自己还是敌不过明玉。她爱的两个男人想要的却都是她!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从他们的斗争中分一杯小小的羹汤。
她确信,自己在第一次见到兰初时就爱上了他。虽然那时他只是个小孩。
她不确定自己是何以能爱上两个男人的,也许是传承了她的母亲,对感情有永不满足的渴求。而她从小便是喜欢将一切都牢牢抓在手里的人。
虽说如此,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亲近兰初。他自有一份与别的孩子不同的安静,那种安静即使是书夜也不能赶上。她猜他的心里一定装着很多传奇的过往,虽然他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他一开始到来的时候与他们很疏离,似乎他以前完全不和人住在一起,无论干什么都躲着他们,总是一副怯怯的样子。即便后来熟识了,他也只喜欢躲在书库看书,她简直找不到办法接近他。
但他是她的。只要她认定的,那便是她的,书夜也好,兰初也罢。
明玉倒是能经常以找药典为名去书库找他。她看得出来她喜欢他,心里便恨恨的,看见明玉也没有好脸色。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也喜欢明玉。
那个晚上,兰初对明月说,可惜呀,书夜是那么的喜欢你。她分明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扼腕之意,心里对明玉的恨意便到达了这么多年来的顶点。
她亦是被兰初的箫声给吸引过去的,只是,明玉和兰初没有发现熙照,他们三个都没发现她。
那天在太行脚下,于滚滚烟尘中,她看着明玉晕厥的脸,心里忽然杀机四现。此时若不杀了她,以后怕是没机会了。只是没想到她就那么命不该绝!
她想起了熙照,那个唯一愿意带她走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个被人随意抛弃的东西,只有他,他是愿意要她的。
然而……
想到这里,她便全身一阵阵的颤抖,悲伤愤怒的情绪蚕食着她的神经,她想起他不顾一切挡在明玉身前的那一刻。
太阳懒懒地升了上来,整个太行瞬间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然而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寒冷!
这商芜的确很管用,陆续有很多不同派系的弟子死去,有些是她投了药的,有些不是。她不知道那些究竟是兰初杀的还是真正被那妖人杀的。兰初推说身体不适,书夜便要他留在院内照顾明玉,自己得以和他终日在一起。
他们几乎将整座太行都跑遍了,然而却一无所获。有时候她会担心地想,若是书夜发现了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之一会怎么样?有时候她又会想,那个妖人现在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注视着他们,无论怎样,她现在在玩的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随着他们住下日子的不断延后,死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由开始的几天死一个人,发展到后来的一天死一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一天死几个人。整个太行笼罩在一片血腥的气氛中。
书夜多次想问明德真人关于那妖人的事,但他却总是支支吾吾的,书夜想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关于那个妖人,关于他家被灭门的原因。
他觉得明德真人肯定藏有什么秘密,而他是不会与自己说的了,便决定自己着手调查。一连几天,他们俩个都在明德的卧房外潜伏,但却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直到第七天,明德从九华带来的弟子尽数被杀,各大门派也是死伤惨重,已经有很多人早早的便离开太行了,剩下的几派也打算在今天告辞,明德便说请大家再留一夜,明日有话要对大家说。
那些门派的人表面口口声声答应着,晚间书夜却发现他们全都悄悄从后院下山了。他暗叹一口,想真是世态炎凉。也罢,这样整个太行山基本成了一座空山,不信那妖人不现身。
忽然明德真人的房门微启,他定眼望去,只见他慌张地朝四下一望,便快步走在回廊上行走起来。
他和冷月暗跟着他,虽是没有被他发现,然而他终是很小心,左绕右绕地,不一会儿便把他们甩开了。
他俩人细细看得,这一带却是太行本派的厢房。
“我们仔细找找,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书夜说。
两个人便于一间间厢房门口细听里面是否有声音。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忽有衣袂破空的声响。
两人跑到院中央,早已不见人影。回想那声音,是从玄解真人厢房那边传来。
他俩破门而入,发现明德和玄解二人已经死在地上。
书夜脸色惨白,怔了怔,说:“快,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妖人!他也许还会去杀其他人,我们分头找!”
书夜在诺大的庄院里奔跑着,推开一间间房门,然而里面竟都没有人,他止不住寒意阵阵。
整个院落空空荡荡,他能听到自己奔跑的脚步声。今天的月光也如十二年前一般,格外的好,月光撒在他身上,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惊觉自己依然是十二年前那个不知所措失魂落魄的孩子。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明玉,心内涌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拔腿便朝她的厢房跑去。
鬼使神差地,她来到了明玉的房门前。里面并没有亮灯,安安静静地,她猜兰初应该不在。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明玉躺在床上,想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月亮出来了,照在明玉的脸上,非常安详。她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她亦是,为什么人和人的际遇会如此不同?上天真是不公平。
然而现在,她即将要亲手改变这一切。
她缓缓抽出剑,慢慢举起,这二十年的怨恨,不满,委屈仿佛都凝聚在了这剑上,只待她一挥手,了结了这一切。
“你不必多此一举。”身后有人淡淡地说。
她吓了一跳,回头,兰初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有点讶异。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不必多此一举。”
她愣愣地看他,他脸上依旧是不变的淡漠神情,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她猛地掀开明玉的被子,她身上并没有伤痕,再仔细看,终于发现了脖间的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杀了她?为什么?”她脸色发白,颤抖着声音问,忽然有种可怕的预感。
他高深莫测地笑,用扇轻掩着嘴,并不回答。
她退后几步,做好了防御,强作镇定地说:“是你!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对不对?”
“对。”
“为什么?”
他放下扇子,淡然,道:“你毋须知道。”
她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只是很快,一切都很快。她在倒下去的一瞬间瞥见书夜惊诧的面容,然而只是这么一眼。黑暗迅速将她包围。
她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都抓在手里。从前,现在,一直,然而其实她什么都没有,一直都没有。
兰初
我的记忆是从四岁的时候开始。
那是一个温暖的秋日午后,太阳暖暖地照在院落中,天空甚蓝,片片浮云悠闲自在地飘着。我傻傻地坐在院中央抬头看它们,一只猫伸个懒腰从我身边慢悠悠地走过,跳上墙壁不见了。我站起来,在院中开心地跑来跑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高兴什么。庭院里种了很多兰花,很多蚊虫蜂蝶嘤嘤叫着从我身边飞过,它们自有它们的快乐,并不理睬我。我一个人跑着跑着,不知怎么忽就厌烦了,觉得这庭院真是小,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要去更大的地方玩。
我那时还并不知道如何出去,只是瞎跑,但似乎终是被我跑出去了。我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四周的景物和我熟知的那个小天地完全不同,我有点茫然,呆呆地咬着手指头。
这时,我看见了我的外公,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客人。我开心地朝他跑过去,他一见我,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是谁把这孩子带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然后便有神色慌张的丫鬟来带我回去。我扁扁嘴,跑进娘的房间,她正在帮我逢衣服,见我进来,便说:“四儿,过来。”
我厥着嘴走到她边上,她将我揽在怀中,叹口气道:“以后不要乱跑。嗯?”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出这院子。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与人私定终身,未婚产下了我。我外公一家是本城的名门旺族,母亲做出这等事情自是败坏了门风,使外公颜面尽失。
本来我生下来的时候他们商量着要溺死我,或者将我丢掉,但是母亲极力反对,带着我在后花院的一个小院里住下,从此这里便成了外公家的禁地,除了外公平常会领着丫鬟们来给我们送些生活用品我基本没见过其他的人。
但我知道这个家里还有其他很多人。我外公有三个老婆,我外婆是正室,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因是正室,我娘做出这种事更使她觉得没有颜面,就连我娘死的时候她也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娘叫我四儿,那是因为我在这一辈中排行第四。本来,孩子出生都要由外公给取名字,但我是不配的,我不像其他的孩子,一出生就在大家的手中传来传去,被人争相抱弄,我所有的童年,只是那一方小小的庭院。
母亲有一支很漂亮的玉箫,在一些月明风清的晚上便会拿它出来,呜呜咽咽地吹,我猜那玉箫应该是爹送给他的。母亲曾经教我吹箫,她把那支玉箫给我,我迟疑地拿在手上,她鼓励地看着我,我将箫放到唇边,十指摆好姿势,忽就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非常顺畅地吹出了一首曲子。我有点惊诧,自己并没有吹过箫,何以这曲子吹得如此连贯动人?而且我吹出的曲子也和娘平日吹的完全不同。娘亦是诧异,不过她始终找不出方法解释,只得说大概是我遗传了爹的秉赋。从那以后,我无论吹什么曲子都是一学就会。
我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天气有些闷热,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起身将窗户打开。
一开窗我便吓了一跳,窗外的树上站着一个人,正看着我。我吓的忘记了叫喊,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那人的肤色异常地苍白,但眉目很俊秀,并不像坏人的样子。他一跃便进了我的房间,和蔼地看着我,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犹疑地将手轻轻放上去,他便握住了它。他的手是冰凉的,但我却能感受到指间传来的阵阵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我。
“四儿。”我用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回答,并没觉得这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会有多突兀。
他蹲下身摸着我的头,细细打量我,便在此时,娘在外敲门道:“四儿,你怎么了吗?”
“不要告诉你娘有人来过。”他轻声嘱咐我,然后从窗口一掠而去。
在那一刻我才忽然变聪明了,我想他应该就是我爹了。
那以后我经常能在晚上看见他,他每次都站在我窗外的树上。我们并不怎么说话,很多时候就那样静静地凝视对方,有时候我拿出玉箫来吹,他眼神中便会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哀伤神色。
也许我应该义正词严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抛下我和娘不管,但我却是不能。我只是非常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你不见我娘呢?”
他叹口气,道:“见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仰面看天,我看得出他很痛苦,然后他一闪便没了踪影。
有时候他也在白天出现,站在暗处静静地看娘,只有我能发现他,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我是不能出这个院子的,他便经常带些外面有趣的东西来给我,我亦是快乐。就这样过了一年。
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的好,我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口,想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究竟有什么事情呢?只是这样想着,心情忽然异常地烦躁。我在房内踱来踱去,坐立不安,某一时刻我努力用被子盖住头,希望快些睡着,然而心中的烦躁和恐慌却愈加明显。
就这样折腾至将近天明,我忽然蹬掉被子,衣服也没穿好就冲了出去。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我却是跑得飞快,在路上被石子连绊了两跤,我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打又继续向前跑。
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终是看见了倒在一片血泊中的他。
第二天,城中便传开了,说和秋家小姐私通的那个人回来了,而且还成了妖人。
我并不知道外面人是怎么说的,我只是从外公暴怒的态度和丫鬟们的窃窃私语中揣测那一定是很难听的话。
然而母亲却是出奇地镇定。她将爹的尸体抱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我们,脸上带着冷冰冰的神情,母亲却没有瞧他们一眼,淡定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我和娘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将爹的尸体火化。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问我要来玉箫,一整夜不停地吹。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外面已没有了箫声。我揉着惺松的睡眼去娘的房间,一推门便看见了她的一双玉足。
家仆们将她放下来,她化着很精致的妆容,宛若十八少女。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化过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美丽。
他们将她放在超渡的祭台上,家中所有的人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他们的眼神或是鄙夷,或是好奇,或是玩味,或是憎恨。我缓缓从她面前走过,仔仔细细地看她,努力要记忆住这张脸,就好像我记忆爹临死前的面庞。她的神色安谧,祥和,看不出欢喜,亦看不出悲伤,我想她终是累了。
娘死了之后外公家的人便不再管我。起初还有人给我送饭吃,日子一长了,什么人也不到这小院来了。我要出去亦没有人拦我,我的堂兄妹看见我只是远远地躲开,带着惊恐的神色看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在他们想来,我爹既是妖人,那我便是妖物,既是妖物,则应该三头六臂血盆大口面目狰狞,而我的长像却出奇地秀美。我也常常会惊异于自己的样貌,仿佛我并不是爹娘生的,因为我和他们完全不像。
起初的时候,我饿了便跑到厨房,那些人看见我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躲到一边,我便就着锅中拿东西吃,后来日子久了,他们似乎觉得我没什么危险性,便开始试探着阻止我,到后来一看见我就像赶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挥舞手中的杆面杖,菜刀,或是将菜叶朝我劈头盖脸地扔来,将我赶跑。每当我在院中遇到叔叔婶婶他们,他们都会一脸嫌恶地挥手说:“去,去。”我不知所措地跑出这个大院,来到外面,立刻就有外面的小孩说:“看!他就是秋家的那个妖怪!”说完捡起石头就朝我砸来。我惊慌地捂住头瞎跑,周围的人仿佛都在说“妖怪!”“妖怪!”“妖怪!”……
从那以后,我轻易都不敢见人,白天只躲在娘和我住的小庭院中,晚上才出来到厨房偷点东西吃。有时候很幸运会有外公他们没吃完而下人也没吃的东西,然而大多数时候是什么都不会有的。
日复一日,庭院中已是杂草丛生,梁上也满是蜘蛛网,这地方真就像书中说的妖怪住的地方了。我不知道那是过了多久,我只是每天呆呆地在院中坐着。爹和娘都不在了,我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便是我每天坐在那里想的问题。我抬头看天上的浮云,它们悠闲自在的飘着,又仿佛觉得我是有存在的必要的,一定,一定还有什么事情要等我去完成,可是那会是什么?
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生存是一见很艰难的事情。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似乎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禀赋。我常常会几天都找不到东西吃,糟糕的时候是十几天,然而我除了有点小小的饥饿感之外身体并无其它不适,依然能跑能跳,这就是上天在暗示我现在还不能死么?
冬去春来,我想我大概是在这里住了一年了吧。那一年的春天特别奇怪,并无一点雨水,田里的庄稼纷纷枯死,全城大旱,饥民无数。有人请来巫师,说是早春无雨,必有妖孽,需得将其活埋方能有雨。
群情激愤的人们立刻聚集在了外公家门前,高呼着要外公将我交出来。我躲在庭院的最偏僻的角落吓得瑟瑟发抖,外面“把他交出来!”“把他活埋了!”的叫喊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
我不知道外公是否有犹豫,反正终是来了两个彪形大汉将我拎小鸡般的拎了出去。
我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那巫师在火盆前念念有词,几个人正在挖坑。我放眼望去,没有看到自己的外公和外婆,然而我的叔叔婶婶堂兄堂妹他们却都是来了。围观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暧昧神情,仿佛充满了快意,那神情让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那些人将坑挖好,巫师也念完了所谓咒语,我被几个人解开绳子强行拽着扔入土坑内,然后便有一铲子一铲子的土落到我头上。我想喊叫,可是只要一张口便会有土落入口中,那味道很不好受。我挣扎了几下,恐慌到不行,然而泥土的重量使得我终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