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卿的400米决赛在上午,明煦准时带着装备去给他加油。
杨时卿跑步的爆发力很强,因此很适合短跑。但每次跑完都是气喘吁吁,要缓过来需要一段时间。明煦觉得他这种跑步方式太危险了,但杨时卿只笑嘻嘻地说他太夸张了,比赛嘛,一年也就一次。
明煦只好准备了水和毛巾,神经紧张地守在赛道旁边。
周围是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让人的思绪不由得绷紧。杨时卿站在第四组的队伍里,组里有一个是体育生,穿着紧身的运动装,身上的腱子肉都要从衣领□□出来。杨时卿一下有了压力,认准一会跑步就死死追在那个体育生后面。
一定不能丢人,毕竟明煦还在看呢。
随着一声枪响,杨时卿反应极快地冲了出去。体育生不愧是训练过的专业选手,脚下像是装了马达。杨时卿咬牙死追,400是操场一圈的距离,现在还剩多少?
耳边撕裂的加油声和狂舞的风声扭曲在一起,杨时卿粗喘着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煦在一边看得也有点着急,几次不禁也跟着跑了起来。B班班委有组织专人来帮扶选手,几个男生仰首望着杨时卿的方向,嘴里也疯狂为他加着油。
一圈下来,杨时卿果然做到了一路死追对手,没有放过任何反超的机会。虽然最后还是没能跑过体育生,但是好像是小组第二……
杨时卿已经没有心思去听自己的成绩了,只扶着腰一个劲地喘气,胃里翻涌着一股不适的感觉。两个帮扶的男生立马冲过来,扶着几乎脚软的杨时卿走了几步。
“不错啊杨哥!”
“跑得好快啊!后面那个追着你的人脸都跑黑了,哈哈。”
杨时卿一听,顿时安了心,勉强拉起嘴角笑了下。
两个帮扶的男生一人一边,陪着杨时卿走了没几步,杨时卿忽然抬眼看见一边正无奈看着自己的明煦,便立马笑眯眯地招手:“嗨!”
明煦叹了口气,朝他走来。两个帮扶的人看他有人接应,就松开了手去扶其他的运动员。
明煦在自己跟前站定,杨时卿放松地扑上去,把自己下巴搁在明煦肩膀上,舒展开眉头长吁一口气:“嘿嘿,怎么样?你杨哥帅不帅?”
明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帅,话说得挺利索啊?要不要喝水?”
杨时卿含糊地哼唧一声:“400米而已啦。”一边也磨蹭着不想从明煦身上起开,这么靠一会也挺舒服的。
明煦看杨时卿没什么反应,刚想伸手搂着他的肩膀,这时班上几个女生跑过来庆贺,为首的一个是蔡柏。
严秋秋先笑道:“杨时卿,你跑得真快!说不定咱们班还能得个奖呢!”
杨时卿没有起身,只是把脑袋偏了个方向,脸朝向外,笑得一脸灿烂:“谢啦。”
杨时卿一边靠着自己一边和别人说话,明煦感觉哭笑不得,但也由着他。
蔡柏也应和了几句,然后看见了明煦。她和明煦见过几次面,所以犹豫了一会就认出来了:“你是……A班的明煦吗?”
明煦点了点头,周围几个女生顿时就睁大了眼睛:“哇,你是那个……上次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年级前十的明煦吗?”
杨时卿靠着明煦的肩膀,傻笑了几声。细微的动作让明煦的肩膀痒痒的,又隐隐地发着热。
明煦点了下头,周边的女生纷纷惊叹了,严秋秋又道:“想不到你和杨时卿竟然认识啊?”
杨时卿这时终于端不住了,臭屁地起身,清了清嗓子,用手勾着明煦的肩膀:“sorry,我们不仅认识,还穿一条内裤呢。”
严秋秋立马捂住半张脸表示辣耳朵,我什么也没听到。
明煦一愣,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时卿看他乐,自己顿时也乐了。两人傻笑半天。
结果杨时卿的400成绩真的很不错,跑了高三男子组的季军,而亚军就是和他一组的那个体育生。这一次给班级加了足足八分荣誉分。
杨时卿的接龙跳和明煦的接力赛都在下午。
接龙赛在接龙跳的前面。但明煦却完全没什么心情比赛,因为杨时卿这一会儿正在操场上训练接龙跳,他们十个男生一会就要上场了,每个人心里都很紧张。
明煦只想快点跑完了这50米,去找杨时卿。
比赛很快开始,也很快结束。明煦跟班干部打了一声招呼,就走到了操场角落,一双眼睛不断寻找着杨时卿的影子。
有了。
明煦朝杨时卿走过去,越走越近,却发现他们十个人的气氛沉默得可怕。
原来是中间有一个男生腿受了伤,脚踝肿起来好一大块,已经无法上场继续跳了。但十个人已经磨合出了默契,一时半会上哪里找人临时替?
杨时卿急得焦头烂额。一想到这几天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心里就急躁得不得了。
明煦大概了解了情况,不禁皱紧了眉,认真地望着杨时卿:“你先别急,越急越想不出办法。你现在想想,你们班上有没有其他有经验的男生?”
明煦的眼神仿佛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杨时卿慢慢平复了心情,叹了口气:“班上统共也就那几个男生,一大半都在我这了。哎——对了!文泽!”
杨时卿拔腿就跑,两分钟后又拉来了一脸无奈的文泽。文泽是新加进来的成员,身高也和其他人差不多,但之前并没有参加这个项目的经验。
杨时卿把文泽单独拉过去,介绍了一遍规则,又说了一点技巧,最后趁着比赛前的几分钟,拉着九个人再排练了最后一遍。
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加进来了新人,大家速度都不敢放太快,毕竟一个人摔跤全部的人都要倒霉。
但是赛场不一样。这个速度平时练习还好,正式比赛是绝对没有优势的。
上场前,明煦看得出来杨时卿心里紧张得不行,表情都要僵硬了。明煦不禁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耳朵,安慰道:“放心吧,你们都一起走了这么远了。”
杨时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喊道:“最后说一次,哪怕中途哪里断了,大家也千万不能停下来,要继续跳,直到终点,明白吗?”
众人气势汹汹:“明白!”
“好!”杨时卿低吼道,“走!比赛去!”
赛况很激烈,几个男子组跃跃欲试,枪声一响,顿时不要命地往前冲。杨时卿也抓紧了第一个人的膝盖,拿400米冲刺的速度一阵狂跑。手里传来的阻力很强大,但随着口号的拍子,众人的步调也愈发的整齐。只要节奏对了,速度就可以很快。文泽也很卖力,卯足了劲忍住没掉链子,九个人以绝对的优势冲破了终点!
比赛的时候根本没有余力思考自己到底跑得怎么样,但最后冲破终点的喜悦却是真切万分!这深深地吸引着杨时卿,原来做一个成功的领导者会是这么美妙的感觉!
最后的成绩也很可观,第二名,仅次于文科A班。
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完美谢幕了。
因为运动会的缘故,所以提前两节课放学,给同学们提早回寝室,整理好心情以后第二天重新回来上课。杨时卿跟明煦说一会他要和九个男生去寝室庆功,问明煦要不要先回家。
明煦说不用,我正好要在教室看一会书,你那边好了再叫我吧,我去找你。
杨时卿就笑了笑,跟文泽勾肩搭背地走了。明煦坐在A班教室里,身边也还有几个正在看书不愿意这么早回家的人。大家安静地自习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明煦已经把所有科目温习了一遍,补上了运动会拉下的进度,杨时卿才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回来啦~”杨时卿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还颤了几下,醉意很浓,还打了个嗝,“你在哪里呀?”
“教室呢。”明煦顿了顿,“不过我要先去上个厕所。”
“好呀。”杨时卿迷迷糊糊地应道,“那我在一楼等你。”
明煦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嗯?”说完又打了个嗝,然后自己也被自己逗乐了,“开心嘛~”
“……算了,你乖乖等着,我一会就下来。”
“好~”
明煦叹了口气,心说一会又得给你这小祖宗准备醒酒茶了。
从厕所出来后,明煦背着包往楼下走,隐隐地看见公告栏旁边正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明煦走近几步,果真是杨时卿。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教学楼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四周很安静,静得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一楼的感应灯坏了一只,公告栏的墙顶上只有一只白炽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柔柔地照射在杨时卿的周身,让人有一种恍然的朦胧感。
杨时卿正一丝不苟地看着公告栏里的成绩单,那是上一次测评考试整理出来的,登记了全年级排名的成绩单,足足贴满了整个公告栏。
杨时卿的神情很认真,脸上红红的,眼尾还沾染着醉意,却仍集中了注意力,一脸专注的表情。
明煦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杨时卿,现在的你,在想些什么?
杨时卿先在第二列看了好一会,然后又把目光挪向了第一列。明煦下意识心中一紧,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蔓延开来,让他不由自主上前打断道:“杨时卿。”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时卿迷糊着转过头:“嗯?明煦啊。”
“看什么呢。”明煦有些尴尬地挡在他面前,“今天玩够了吧,早点回家吧。”
杨时卿回想起了刚才的场景,笑了一下:“嗯……是喝了挺多,我脑袋有点晕……”
明煦叹了口气:“回家吧。”
杨时卿却摇了摇头,似乎是没有看够,伸手想去够公告栏,一边嘴里软软地念叨着:“我还在看成绩单呢……”
明煦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明煦回想起杨时卿考试失误,险些被调离B班的时候,他简直吓坏了。他害怕杨时卿从此一蹶不振,他害怕看不到杨时卿脸上的笑容。杨时卿回家的那一个晚上,明煦找文泽要来了杨时卿具体的考试数据,结合杨时卿平时的作业练习,通宵为他分析原因。明煦强忍着眼睛的酸痛,在心里发誓,如果杨时卿能度过这一次的难关,以后有什么困难他也要陪杨时卿一起面对,为他分担。杨时卿是他那么重要的人,他怎么会舍得让杨时卿的脸上露出悲伤。
杨时卿留下来了之后,开始成倍努力地读书。他想要进步,想要反超的决心,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杨时卿没有再悲伤、没有再犹豫,那时候失措、悔恨的表情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明煦本来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终于按好的方向发展了。
而现在看来,杨时卿似乎还是没有跨过心里的那道坎。
杨时卿仍然很在意考差了这件事。虽然明煦可以理解杨时卿的这个想法,但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杨时卿那么落寞的表情了。
“回家吧。”明煦叹了口气,“你喝太多了。”
杨时卿摇了摇头,坚持要留下。然后伸出手,指在了成绩单自己的名字一栏上。
是第259名。
然后杨时卿的手指逐渐滑上,速度越来越快。略微颤抖的指尖划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第200名、第199名……第9名,明煦。杨时卿的手指顿住。
半晌,杨时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差距真的好大啊。”
明煦皱紧了眉头。
杨时卿却接着说:“你是我很好很好的哥们儿,但是我们的距离好像每一天都在拉大……其实我很想做那个能配得上你,站在你身边的人……这么说,会不会很奇怪?我可能,是有点醉了吧……”
明煦有点粗暴地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喝迷糊了之后,杨时卿的大脑反应逐渐变慢,思考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明煦指的是什么,有些无奈地笑了出来:“你这么想吗?但是,这是事实啊……”
明煦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酒劲上头了,杨时卿开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思考后果,只是一根筋地胡乱表达自己的想法:“你学习好厉害,玩游戏也厉害,穿西装也很帅……可我……可我却连继续留在B班也要靠父母去送礼……昨天开幕式上,看到你和那个漂亮的姑娘走在一起,我觉得……我其实挺羡慕她的。你对我好,有时候我——我竟然觉得很惶恐……很奇怪吧,我这个念头?我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啊……”杨时卿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只剩下了气声,“明煦……六年不见,你走得好快,我快要跟不上你了……”
明煦不想再听,一手按着太阳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背过了身去。
只感觉脑袋简直要爆炸了。
杨时卿竟然这么想??他竟然这么想???
自己煞费苦心想要帮他,想尽了办法去讨好他,挖空了心思来接近他,而他杨时卿竟然是这么看自己的??
配不上?
他明煦需要的从来不是杨时卿的这一句话!
妈的!
“够了。”明煦不想再多待一秒钟、多说一句话,强行压抑住头疼的感觉,闭上眼睛,“不要再说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