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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树下野狐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1:26

白衣人捋须沉吟,想了好一会儿,才落子将中年和尚堵入活眼的黑子提走,摇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一视同仁。老夫并非要袒护这妖孽,只是希望他思其过,改前非。大师既然知道魔门来此的目的,就当知道眼下即便弃子,也于事无补。今日之祸,无关私仇,而关乎天下苍生。明空大师既已圆寂,长老领袖七十二寺,自当以慈悲为怀,共渡此劫。”

两人一来一往,听得许宣稀里糊涂,不知他们口中的“妖孽”是谁,听其言下之意,这局棋的胜负竟似是以这“妖孽”为赌注……心中突然咯噔一跳,难道今日峨嵋山发生的种种奇怪之事,也都与此人有关么?

中年和尚眼里闪过愠怒之色,一边挥杖撞钟,一边又落下一子,将右侧大片白子包围,形成“叫吃”之势,淡淡道:“正因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所以才当降妖除魔,还天下以太平。真人既然执迷不悟,贫僧也只有言尽与此了。”

这一子落下,中腹白子大龙已无逃生之路,白衣人只有继续落子,将那被破的“眼儿”黏上。

中年和尚再落一子,彻底封堵白龙出路,握杖起身,缓缓道:“葛真人如果还有回天之力,峨嵋七十二寺愿既往不咎,唯你马首是瞻。如若不能,就请交出妖孽,由贫僧与他做个了断。”

棋局下到此处,正好是刘仲甫与骊山仙姥对弈的一百一十二着。当年以刘仲甫之力,尚且呕血认输,这白衣人纵有通天棋力,又怎能胜过大宋翰林院棋待诏三十年之功?

见白衣人低头凝望棋盘,苦笑不答,众僧纷纷叫道:“胜负已定,还有什么可推脱的?快快交出妖孽,否则今日休想走出这‘梵音降魔阵’!”

“牛鼻子!若不是你养虎为患,掌门方丈又怎会重伤枉死?山上又怎会引来这许多妖魔邪物?天下大劫,全都因你而起!护法真师慈悲为怀,才以棋代剑,望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倘若再执迷不悟,必将万劫不复!”

许宣自小好打不平,喜欢锄强扶弱,虽然尚不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但见这中年和尚句句绵里藏针,咄咄逼人,周围僧侣又对他气焰汹汹,颇有点以多欺少、仗势凌人的味道;就连这半局棋,中年和尚也是靠着法海的指点才将白衣人逼入绝境,实在有些胜之不武,非出家人所为,心中不免对白衣人有些偏倚。一时间热血上涌,脱口叫道:“谁说这局棋白子输定了?”

他声音虽小,听来却是说不出的刺耳,四周顿时肃然无声,千百双目光齐齐聚集到了他身上。

中年和尚眉梢一挑,淡淡道:“莫非这位小施主还有什么回春妙手么?”语气虽然平静如水,但说到“回春妙手”四字时,又仿佛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许宣一言既出,正觉后悔,闻言又不禁心中有气,索性大声道:“回春妙手可不敢当,但要想转败为胜却也不难。如果由我代下白棋,不消二十手,谁胜谁负便知分晓。”

众僧听他口出狂言,无不哄然,法源更忍不住怒笑嘲骂,中年和尚举杖示意安静,微微一笑,道:“小施主既有如此造诣,贫僧自当拭目以待。只要葛真人没有什么意见,你尽可代他下完此局。”

白衣人哂然笑道:“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意见?这位公子只管上前一试,无论是胜是负,葛某人全都愿赌服输。”

说话间,天上霞云层叠翻腾,越来越厚,南边山顶突然亮起一连串的闪电,轰雷滚滚。

有人银铃似的叫道:“老牛鼻子,我将你的乖乖小孙女带来啦,快将姐姐还我!”

许宣闻言大震,那声音清脆甜美,赫然是先前将他抛下半空的绿衣女子!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山顶急冲而下,绿裙卷舞,转眼便飞到了湖上。闪电接连亮起,照得湖面蓝紫一片。

她碧纱蒙面,翩翩踏波而行,右手提着一个莹白色的丝袋,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卷一 云海仙踪 二 遇仙(3)

众僧哗然,法源喝道:“大胆妖女,梵音谷乃佛门圣地,哪容你随便闯入!”踏波冲起,禅杖破风呼啸,抡起一道赤金色的长芒,朝那女子当头撞去。

他身为梵音寺执法堂主,脾性刚烈严厉,几日来连经变故,先前又在法海那儿吃了瘪,早已怒火郁积,这一记“回头是岸”势如狂飙,狂猛霸冽,受其所激,檐铃叮当乱撞,湖面“哗”地掀起两排巨浪。

许宣心中一沉,这女子虽然心狠手辣,终究也救过自己一命,实在不忍看她命丧此处。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一颗白棋子冲天飞起,那绿意女郎依旧笑盈盈地朝钟亭踏浪而来,法源却莫名其妙地被震得连退十余丈,转头朝白衣人怒目而视。

众僧变色,一个坐于莲花上的白眉和尚冷冷道:“阿弥陀佛,原来有葛真人里应外合,难怪姑娘能突破我梵音阵。葛真人还请了什么朋友,不如全都一起叫进来吧。”

白衣人起身朝众僧揖礼,道:“小青姑娘不过是受我所托,救回葛某孙女,并无恶意,望请各位长老网开一面。”

许宣如被雷霆所震,失声道:“你……你是海琼子葛仙人!”暗骂自己愚蠢,除了他,峨嵋山上又哪来第二个葛姓道人,能让七十二寺僧人如临大敌,一齐结阵将他困于梵音谷中?自己听这些和尚左一个“葛真人”,右一个“葛真人”,居然还是没有领会,当真是春风过驴耳,有眼不识泰山。当下纳头拜倒,大声道:“仁济堂许宣,叩见葛仙人!”

“仁济堂?”白衣人微微一怔,“是了,你一定是许正亭许员外的公子。”将他托扶起身,笑道:“我姓葛,叫葛长庚,但不是什么仙人。令尊与我相交匪浅,你我能在此相遇,也算是有缘。”

许宣正想说明自己上山的来意,那绿衣女郎已经飘掠到了亭外,格格笑道:“臭小子,那么高也摔你不死,你的命还真大,白白让这丫头担心了半天。”右手一抖,李秋晴顿时从丝袋中滚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葛长庚的脚下。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穿了一件粉红的亵衣和葱绿的纱裙,抱臂低头,泪水滢滢,又是羞恼又是委屈,不住微微颤抖。

法海低声道:“阿弥陀佛。”急忙转过头去。

葛长庚将自己的白袍披在她身上,抚背温言安慰。李秋晴咬着唇,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瞥见许宣,双眸突然一亮,惊喜羞涩,脸颊晕红如染。

许宣见她安然无恙,也甚为欢喜,笑道:“李姑娘,想不到还是我先来一步。”佳人在侧,更是精神倍增,转头高声道:“在下临安许宣,蒙葛仙人不弃,代下这盘棋,倘若侥幸赢了,各位长老可别反口不认。”提起一枚白子,按照当年刘仲甫所下的棋路,落子盘中。

这一子落下,众人无不大出意外。

那中年和尚嘴角似笑非笑,似是在说你法螺吹得价天响,原来也不过如此。

葛长庚亦不免略感失望,但想到他年纪轻轻,又怎可能真想得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妙着来?摇头微微一笑。

唯独法海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才将黑子落下,这一子落下的位置与刘仲甫自行对弈的路数并不相符。

许宣胸有成竹,暗想:“刘仲甫苦思此局数十年,黑白双方的每一着必定都经过了千锤百炼。以这少年和尚的棋力,显然参透不出最妙的应对之招。不管他怎么下,我只需不变应万变,按照白棋的套路一步步地走下去便是。”

当下又按照棋路,再落一子。

双方如此你来我往,走了十几手,中年和尚的脸色大变,葛长庚更是惊讶不已。白方的中腹大龙虽然被屠,黑子的两角一边却被冲得溃不成军,略一估算,竟变成白子占了上风。

李秋晴虽不懂围棋,但见外公神色,也猜到大半,心中突突大跳,忍不住偷偷瞥望许宣俊秀的侧脸,惊喜中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奇怪滋味。

绿衣女郎在一旁等得不耐,顿足道:“葛老道,你外孙女我已经找回来啦,快将姐姐还我!”

话音未落,狂风鼓荡,山谷传来呀呀的鸟叫声,似有若无,夹杂着琵琶、琴筝与笙管的阵阵曲乐,凄厉阴森,越来越响。

狼雕老祖!

许宣寒毛直乍,除了狼雕老祖之外,似乎还有许多魔门妖人追到了附近。也不知这“梵音降魔阵”还能撑得多久?但一想身边除了峨嵋七十二寺的长老,还有大宋四大散仙之一的葛长庚,遂又定下心来。

湖上众僧念念有词,诵经声与钟鸣声在群山间轰鸣回荡,将上空霞云激荡得翻腾鼓涌,变化不息。

许宣再下一子后,黑棋左边大龙的出路已被尽数封堵,左下角的黑子也陷入了包夹之中。

法海眉头紧锁,怔怔地端看了棋盘许久,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棋力远在贫僧之上。”转身朝那中年和尚稽首行礼,摇头道:“师父,这局棋法海输了。”

群僧哗然,法源怒道:“法海,这局棋明明是师父占尽优势,怎么好端端竟会输了?这小子是你带来的,谁知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故意来捣乱的!”

又有几个僧人跟着叫道:“不错!这局棋说好了明心大师和葛真人对弈的,别人比的岂能算数?重新比过!重新比过!”

许宣这才知道这中年和尚竟然是明心大师,扬眉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堂堂峨嵋高僧也会胡打诳语,传了出去,可叫天下人笑掉大……”笑得太急,肺部突然一阵憋闷剧痛,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

李秋晴刚想伸手帮他拍背,又急忙缩住。葛长庚握住他的脉门,绵绵传气,微笑道:“许公子放心,明心住持身为峨嵋七十二寺的护法真师,重信守诺,岂会自食其言?”

中年和尚握着法杖一言不发,脸色极为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葛真人既然执意包庇妖孽,与天下为敌,贫僧无话可说。只是峨嵋乃佛门圣地,容不得妖魔栖身,更与妖魔没有半点瓜葛。前途险恶,葛真人自多保重。”法杖一点,轻飘飘地凌空飞起。

诵经声齐齐顿止,盘坐在莲花上的七十二名长老纷纷随之踏波而起。法海朝葛长庚行了一礼,跟着众长老一起乘风朝南飘掠。法源等僧人虽然不忿,也只得悻悻离去。

转眼之间,梵音谷内变得说不出的冷清空旷,只留下那悠悠不绝的钟声,兀自在粼粼波光上回荡。

葛长庚叹了口气,道:“许公子,多谢你了。梵音阵既消,魔门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快走吧。”一手拉起许宣,一手拽着李秋晴,朝北腾空飞起。

绿衣女郎叫道:“牛鼻子,等等我!”

许宣衣袖猎猎,随着他扶摇直上,呼吸如窒。

耳边狂风怒吼,鸟叫如潮,琵琶、琴筝之声节节高涨。漫天云霞急剧翻滚,如同倒悬的怒海,随时都将倾泻而下,将他们卷溺吞噬。

那绿衣女郎很快便从侧后方追了上来,大声道:“葛老道,山上山下到处都是魔门妖怪,你奇经八脉尚未痊愈,连我都跑不过,还想逃到哪儿去?快将姐姐还我,别害我们姐妹平白和你陪葬!”

葛长庚微微一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青姑娘既知峨嵋山已是天罗地网,又打算与白姑娘躲到哪里?”

绿衣女郎小青道:“你管我们到哪里!峨嵋山大大小小三千六百个洞,总有一个能容我栖身躲过此劫。”

听到“山洞”,许宣心中一动,大声道:“葛仙人,在那边半山瀑布后,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或许我们可以到那儿暂且一避……”

还没说完,左边突然金锣大作,夹着琵琶激越破云之声,震得他眼前昏黑,“哇”地喷出一口淤血,就此晕迷不醒。

卷一 云海仙踪 二 遇仙 (4)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焦急地呼唤:“许公子!许公子!”

“李姑娘!”许宣一震,蓦地醒转。刚睁开双眼,李秋晴那秀丽的脸容便扑入眼帘,杏眼清澈,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地凝视着他,身上已换了一件橘黄色的衣裳,衬得越发俏丽动人。

许宣想起方才之事,心中一凛,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叫道:“李姑娘,你没事吧?”李秋晴“啊”地低呼,娇靥晕红,轻轻朝后挣脱。

许宣这才意识到此举太过唐突,面上一红,急忙松手。刚要说话解嘲,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臭小子轻薄无赖,色胆包天,快死了还不忘占人便宜。

老牛鼻子,你还是让他死了算啦,免得祸害你孙女。“

循声望去,小青举着一枝火炬,俏生生地站在一丈开外,火焰跳跃,照得四周昏黄一片。

前后都是幽黑的甬洞,隐隐可听见淙淙水声,果然又回到了他先前到过的瀑布秘洞中。

葛长庚正盘坐一旁,用双手烘烤青铜小鼎,炼烧丹丸,香气缭绕。瞧见许宣醒来,起身将丹丸喂他服下,微笑道:“许公子,我已经听秋晴说了。多谢你与程真人冒死救她性命。你年纪轻轻,豪侠机智,真是难得之至。程真人与许员外果然教导有方。”

许宣想起程仲甫,心中一沉,正想求葛长庚搜救,却见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老夫眼下风烛残躯,难以独对群魔,莫说打探程真人生死,就连这峨嵋山也下不去了。真是惭愧之至!”

许宣心里又是难过又是茫然,哈哈强笑道:“葛仙人不必担心,我舅舅修为高强,老妖怪决计伤不了他。”

葛长庚苦笑道:“但愿如此。”顿了顿,道:“许公子,你祖父四十年前曾救过我性命,今日你又救了我外孙女,替我赢了这局险棋,大恩大德,葛某今世不知当何以为报……”

许宣心中一动,忍痛伏身拜倒,大声道:“许宣有志方外,一心向仙,如果葛仙人真想助我,就恳请点拨一二!”这句话打从离家之际便酝酿在胸,此刻既得他此话,急忙顺杆上爬。

葛长庚微微一怔,哂然笑道:“老夫一介凡胎,修炼数十年尚未解脱,岂敢点化别人?许公子这话可大大折杀我啦,快快请起吧。”双袖轻挥,一股柔和充沛的真气扑面而来,许宣膝下一轻,身不由己翻身坐起。

听他口气,是绝不会教自己修仙之道了,许宣正觉失望,又听李秋晴柔声问道:“许公子,刚才那盘棋传说是刘仲甫与骊山仙媪对弈之局,明空大师只得了七十八手的残谱,和我外公琢磨了三年,也难索其妙,为何你片刻之间就能全部解出?”

许宣在这爷孙面前自无隐瞒,于是便将刘仲甫如何隐居许府,自己又如何陪看左右等等事由,全都说了一遍,摇头道:“否则以我这粗浅的棋力,岂能破得开呕血奇局?”

葛长庚又是惊讶又是悲喜,叹道:“天意,天意!若不是刘仲甫临老勘破生死,传了许公子这二十手妙棋,今日这场浩劫可真不知当如何化解!如此说来,许公子得上峨嵋,只怕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

顿了顿,又道:“是了,许公子此行上山想必是寻医而来。你有仁济堂各种灵丹妙药护体,虽然先天元气不足,亦当无大碍。但体内经脉错位,五行相克,气血岔乱滞堵,似是新近所致,不知因何引起?”

许宣当下又将前几日家宅失盗,自己为贼人所伤之事一一道来。

葛长庚大感奇怪,沉吟道:“这盗贼既能将公子打得经脉五行错位而不至死,力道拿捏之准、修为之高,都不象是寻常之辈。难道……”

小青在一旁早等得不耐,道:“葛老道,你唠唠叨叨没个完啦?你的外孙女我给你救回来了,还顺便捎来故人之子,买一送一,两不相欠。我姐姐呢?你何时放了她?”

葛长庚微微一笑,道:“许公子,请少候。老朽必当竭力相救。”反手抽出玉箫,默念法诀,轻轻一吹。

一道白光闪耀鼓舞,从箫管蓬然冲出,倏地化为一个白衣女子,旋身飞转,款款而立,宛如冰雪精灵。

许宣惊咦一声,心道:“想必这便是舅舅所说的封印法术了!偌大的一个人,竟能被收入小小的玉箫,果然神奇之至。”

定睛望去,脑中轰然大震,目瞪口呆,全身僵硬,心底反反复复地响着一句话:“世上竟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赤足如霜,肌肤胜雪,一双明眸流转顾盼,仿佛融冰春水,清澈、寒冷而又神秘莫测,令人望之意夺神摇。

白衣女子朝着葛长庚盈盈拜倒,淡淡道:“多谢葛仙人不杀之恩。”声音清柔悦耳,带着丝丝冰冷之意,也仿佛乍融春冰,跌宕成溪。

许宣听得心神俱醉,恍惚不定,视线如磁石附铁,再也移转不开。他对男女情事虽懵懵懂懂,却是一天生情种,此刻见了这白衣女子,竟如茅塞顿开、魂魄出窍,一颗心嘭嘭狂跳,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小青牵起白衣女子的手,瞟了失魂落魄的许宣一眼,格格笑道:“姐姐,快走罢,和他罗嗦什么?再不走,就算不被魔门妖人大卸八块,也要被这小色鬼生吞下肚啦!”

许宣脸上一红,回过神来,见那白衣女子只淡淡地瞥他一眼,便转过头去,心中顿时一阵郁堵刺痛。

他是富家独子,从小鲜衣美食,倍受宠眷,所到之处无不是视线之焦点,此刻对女子惊若天人,而她偏偏对自己视若虚空,不由大感失落。

白衣女子朝葛长庚再一行礼,淡然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葛仙人珍重。”

与绿衣女郎并肩朝外走去。

这时忽听一个沙哑磁性的声音哈哈狂笑道:“小丫头,现在想走不嫌太迟了吗?寡人的徒子徒孙早已经将这峨眉山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就算变作泥鳅,也逃不出去了!”

笑声低沉雄浑,如惊雷乍起,震得许宣头昏眼花,一跤坐倒在地,心中大惊:“这是哪里传出的声音?”

小青倏然回身,笑吟吟地啐道:“死妖怪,锅里的鸭子还敢笑落水的鸡?也不知是谁被困在葫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姐姐倒真想留在这儿,瞧瞧你怎么化为一汪脓水。”

那声音嘿然笑道:“臭丫头,倘若这破葫芦能杀得死我,葛老道又何必将寡人关在炉底二十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杀了葛老道,放老子出来,寡人不但饶你们不死,还封你们做神门仙真……”

许宣这次听得历历分明,那声音赫然是从葛长庚腰间的玛瑙葫芦传出,心下大奇。这人一会儿自称老子,一会儿自称寡人,不知是谁?难道竟是当今圣上?

葛长庚淡淡道:“妖孽,思过二十年,犹自不知悔改。”指尖在葫芦口轻轻一旋,银光离甩,那声音登时变形失调,转为凄厉的怒吼。

那声音变调厉笑道:“葛老道,我的乖子乖孙们就要来救爷爷了,等老子出了这葫芦,这二十年的折辱,必要让你加倍偿还!”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洞壁摇晃,尘土簌簌纷扬,一个阴森尖利的声音从甬洞的那头远远地传了进来:“葛神仙,这蝙蝠洞是十大洞天还是三十六小洞天?您老躲在洞里打算修炼到几年?”

众人心中大凛,小青顿足道:“狼雕老祖!怎么还是让他追来啦!”

又听一个暗哑的嗓音怪笑道:“臭丫头,你以为凭你那点道行,也能从老祖眼皮底下将人抢走吗?诸位爷爷就是等着你给带路呢!”那声音许宣永生难忘,正是玄龟老祖宋堇。

小青惊怒交集,妙目中闪过凌厉的杀意。白衣女子轻轻拽住她,嘴唇翕动,不知传音说些什么。

葫芦中人哈哈狂笑道:“安六、宋七,别来无恙?这些年,寡人可想念得你们紧哪!”

洞外玄龟老祖、狼雕老祖似是又惊又喜,高声大呼道:“帝尊!果然是帝尊!

属下救驾来迟,万请恕罪!“

帝尊?许宣突然想起父辈们所说的江湖掌故,心中大震,失声道:“是了!

你是魔帝!“

那人纵声狂笑道:“不错,寡人就是神门天帝!”声音如轰雷滚滚,玛瑙葫芦嗡嗡直震,幻光逸舞,洞内火炬陡然暗灭。

许宣曾听程仲甫说过,天下学道求仙的派系众多,大而分之,无非两种:其一,以修气、炼丹等途径,循序渐进,提升自身的元神真气,直至炼成纯正的道家元婴,飞升成仙。是为正道。

其二,以旁门左道之术迅速提升自己的元神,不择手段离体飞升,其元婴大多为邪神魔质所聚,阴邪不纯。是为魔道。

这两种方法虽然都可长生不老,但正邪殊途,天壤两别,修炼魔神者虽然进境神速,却再难修成道家元婴,终无法炼成正果。

然而修正道艰辛困苦,无慧根者往往至死无成。许多学道之人苦于修行,贪慕长生,为求捷径,往往不惜舍弃正途而沦堕魔道。为了获得更大更强真元、长生不死,必定在魔道上越行越远,直至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魔道中人大多出自正统道门,其中甚至不乏得道高人,只因修道停滞不前,而萌发邪念,误入歧途,或者为了提升自身真元,犯下累累罪行。

而正统道门中人,也以清理门户、剿灭魔神为要务,与之势成水火。在这一点上,道门与佛教毫无二致。

自唐朝以来,求仙之风大盛,修行魔道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人为了抵抗道门与佛教的两相剿灭,逐渐相互融合,秘密结社,拜蚩尤为祖,自称“神门”,世人皆谓之“魔门”。

魔门仿照上古之制,自设“神帝”、“天后”、“五行真神”等职,自上而下,统辖全门。也就是民间所谓的“魔帝”、“妖后”与“五魔神”。

魔门中人行迹隐秘,绝少公然现身,尤其帝、后、五魔神为了自身安全,大多戴着面具,或乔化成其他身份,颇为神秘。四百年来,只有一任魔帝被拆穿身份,被道、佛各派围诛剿杀,生死不明。他便是徽宗年间的第一道士、御封“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的林灵素。

此人身世诡秘,横空出世,自称受火师汪君与雷神电母的点化,与蓬莱真人王文卿一齐创立“神宵派”,短短两年间,以“五雷神法”横扫道门,接连击败龙虎山张继先天师、茅山辅教宗师元灵子,威震天下,成为倍受宋徽宗恩宠的金门羽客,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林灵素得势之后,蛊惑皇帝,大势打压佛教,抬高道门。起初,道门各派还以为他锐意振兴道教,都极为振奋,无不竭力拥戴。释老两教的纷争从此日趋激化,火并斗法。

大宋也因此内乱纷呈,国势更加衰弱。

宣和元年,林灵素与太子争道,触怒徽宗,被贬斥出京。而后天下哄传他是魔门之帝,茅山、龙虎、阁皂、青城……道门各宗高手赶到武夷山围讦问难,他竟傲然承认,连杀十七名真仙级高手,从容逃逸。

天下震惊,道、佛各派尽遣高手围诛狙击,也不知花费了多少惨重代价,建炎元年终于在九华山颠将其挑断脚筋,震碎经脉。但他乘众人不备,以妖法血遁逃脱,从此不知所踪。

卷一 云海仙踪 二 遇仙 (5)

难道葫芦中人竟是这搅得大宋翻天覆地、人神共怒的传奇魔帝林灵素?倘若真是他,又为何被葛长庚秘密囚困于峨眉?

一连串的疑问翻江倒海地在许宣心中扑腾,他屏息凝神,心跳如狂,说不出究竟是害怕、紧张,还是兴奋。

“魔帝”狂笑声越来越响,一道道气浪涟漪似的四逸冲出,在黑暗中闪耀着妖异的紫光,玛瑙葫芦“仆仆”直震,越来越大,彩光螺旋迸散。

洞内众人气血翻涌,站立不稳,心下惊骇无已:这厮被困在葛仙人“乾坤元炁壶”中尚且猖狂若此,一旦放出,其凶威又有谁人可挡!

葛长庚低喝一声,目中光芒大作,双手抱圆,虚空旋转,雄浑真气滔滔不绝地绕着葫芦飞舞,四周银光大盛。

“魔帝”狂笑道:“老牛鼻子,你被老子震伤了奇经八脉,不好好用功疗伤,还想镇住寡人?也好

,你越是用力,死得越快。不等我的乖子乖孙冲进来,你就已经变成一具干尸了!”

葛长庚微笑不语,脸色渐渐苍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渗出,簌簌滚落。葫芦轻摇,彩芒收敛,“魔帝”的笑声也越来越模糊低沉。

葛长庚低声念道:“阴阳元炁,乾坤一定。”蓦地咬破手指,以鲜血在衣角龙飞凤舞地写下八字,“哧”地一声贴在葫芦塞口上。

青烟滚滚,葫芦陡然缩小,“魔帝”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洞内寂然,火炬重转光明,众人松了口气,背脊凉飕飕尽是冷汗。

许宣又是惊佩又是艳羡,心中嘭嘭直跳,忖道:“如果我这辈子能学得葛仙人一成的本事,那就别无所求了!”

这时,洞外轰隆巨震,鸟鸣兽吼如海啸奔腾,似有越来越多的魔门妖人从四面八方地赶来此处。嘈杂之中,听见无数声音此起彼伏地喊道:“帝尊千秋万岁,一统三界!”

“葛老道,快放出帝尊,否则十万神兵踏平峨眉,叫你锉骨扬灰!”

“他奶奶的,再不放出帝尊,老子让你变成葛断庚!”

万千呐喊轰雷似的在群山之间响彻回荡,细细辨听少说也有数千之众,声势之壮,许宣闻所未闻。

李秋晴心下害怕,俏脸苍白,紧紧依靠在葛长庚身旁。白衣女子与小青也不由自主地从前方甬道退了回来,仗剑倚壁而立。

只有许宣心下好奇,恨不能趋身探头,朝洞外看个究竟。奈何这里距离瀑布少说有一百来丈的距离,中间又弯了几道弯,根本不可能瞧见洞外景象。 葛长庚长袖挥卷,一个三棱石镜旋转飞舞,徐徐落在洞内。一道银光从他指尖弹出,撞在三棱石镜

上,折射于甬洞石壁,继而接连反射,朝洞外迤俪冲去。

“哧哧”脆响,三棱镜上冲起一道圆柱形的白光,在半空悠忽飘荡了片刻,如同微风下的湖水,渐渐平静,显现出清晰的图象。

但见明月当空,照得群山一片雪亮,瀑布飞泻,湖光波荡,成百上千奇装异服的怪人或乘鸟,或骑兽,密密麻麻地围聚在湖面上。

人头漫漫攒动,怒吼叫骂之声不绝于耳。狂风卷舞,将他们手中的火炬刮得明暗摇曳,映照着刀剑法宝,散射出各种奇丽的光芒。

许宣猜想这三棱镜多半是道门法宝,借助气光折射,影映出洞外情形。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壮观的场景,更何况这些人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妖魔,心里紧张兴奋,夹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小青拍手笑道:“这下好啦,四海妖魔全来齐了。咱们一出去就要被打成筛子……嗯,只怕连筛子都不如呢。”

白衣女子淡淡道:“既然出不去,待在这里便是。”眼波流转,凝视着葛长庚,低声道:“此次大祸全由我姐妹引起,却将葛仙人连累至此,实是……”

“姐姐,”小青冷笑一声,道,“归根结底,这可不是由我们姐妹引起。如果当初葛老道早将那妖孽的元神剿灭,又怎会有今日后患?哼,故作慈悲,将他困在地底,现在养虎为患,自食其果了吧?”

白衣女子秀眉一蹙,嗔道:“小青!”

“小青姑娘说得不错,”葛长庚脸色一黯,叹道,“只怪我当初念他有恩于我,不忍心灭他元神,只盼将他囚禁地底之后,他能面壁反省,重新为人。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祸乱的确由我而起,责无旁贷……”

小青抢道:“既是如此,你快些溟灭这妖孽元神,然后出洞自刎谢罪便是,可别连累了我们……”话音未落,又被白衣女子呵斥打住。

许宣在一旁听得不平,忍不住扬眉高声道:“葛仙人不必自责,都说‘大劫因天起,灾祸由人平’,就算不是你,就算不是这两位仙子姐姐,只怕也会有其他人放出魔帝。眼下最为紧要的,可不是推究责任,而是想想如何团结一致,亡羊补牢,将灾祸减至最小。”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老气横秋,却又入情入理,让众人无以相驳。白衣女子瞟了许宣一眼,象是第一次发觉他的存在。

许宣心中突地一跳,先前惊艳于白衣女子的绝色,起了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之感,现在终于引起她的注意,不免有些喜悦、得意。

葛长庚哂然一笑,道:“许公子所言极是。倒是老夫执着于一念了。”

小青“呸”了一声,冷笑道:“许公子想要如何亡羊补牢?出去荡平那几千妖魔么?”

许宣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倒想,可惜没这本事。”李秋晴低头微笑,被小青横了一眼,双颊红晕泛起。

葛长庚沉吟道:“这妖孽的元神极为强盛,那夜我和明空大师合力镇伏,各受重伤,才勉力将他封入‘乾坤元炁壶’。以‘乾坤元炁壶’的神力,加上我们的真气,恐怕也要再过七日才能将他化为虚烟,形神俱灭……”

“七日?”小青气得笑了起来,“牛鼻子,你没瞧见洞外那几千妖魔么?只怕等不到七个时辰,我们就形神俱灭啦!”

话音未落,洞外又是一阵轰然巨震,山腹震动,火光暗灭,无数声音一齐呼啸呐喊,作势欲冲。

李秋晴“啊”地惊呼,下意识地躲到葛长庚身后。

葛长庚伸手将她护住,淡然道:“放心,这里毕竟是峨眉山,林灵素又在老夫手中。魔门胆子再大,也不敢立即胡来,现在不过是试探罢了。只要我们不出去,暂时便无大碍。”

小青听了更没好气,冷笑不语。

白衣女子蹙眉道:“葛仙人,峨眉各派究竟有什么打算,难道当真袖手旁观,坐看魔门肆虐山门么?”

葛长庚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之色,苦笑道:“我与明空大师虽然私交甚笃,毕竟是道门中人,峨眉众派对我始终有些芥蒂。我当年私自救出林灵素,将他封印在峨眉山上,天下无一人知道。此次明空大师为镇伏魔帝而死,峨眉各派怪责于我,甚至认为老夫居心险恶,故意将魔帝藏在峨眉,就是为了挑拨生事,引魔门前来火并……”

小青对峨眉众僧素来有隙,“呸”了一声,怒道:“这群贼秃平时故作慈悲,其实心思恶毒,气量最是狭小不过。比输了棋就关闭寺门,装聋作哑,哼,定是嫉恨你的名声盖过了几大秃驴,所以乘机见死不救,借刀杀人!”

葛长庚道:“瓜田李下,这也怪不得他们。何况林灵素际遇奇特,也不知从来盗学了佛道各派失传的诸多秘法,不但是释教宿敌,更是天下各派都想得到的活宝典。当年九华山之战,各派就曾明争暗斗,所以才会让我趁隙救走。我将他封印藏起,虽无愧于心,却也不免落人嫌疑。”

许宣心想:“原来明心与葛仙人赌这局棋,是为了林灵素腹中的佛法秘典。”对那和尚更起了几分嫌恶之意,问道:“但若真的放出魔帝,天下大乱,对峨眉又有什么好处?”

葛长庚摇了摇头:“峨眉自然不会真的放虎归山。所以明心一面布阵将我困在梵音谷,迫我交出那妖孽,一边早已秘密通知道门各派,前来除魔……”

小青恨恨道:“这些贼秃倒打得好算盘。坚壁清野,坐山观虎斗,便宜全让他们占啦。”

许宣奇道:“既然早已通知,道门各派怎么还未到来?我和二舅一路走来,也没瞧见一个道友修真呢。”

葛长庚微微一笑,道:“峨眉乃佛门禁地,道门不得擅入。想必合宗各派现在都在山外候着吧。”

他这话说得虽然含糊,众人却听得再也明白不过。

道门诸宗一定也瞧出峨眉各寺的打算,不甘作鹬蚌之属,索性守在山外,对峙观望。峨眉、魔门、道门三派互相忌惮,两两相峙,彼此不敢轻言衅战,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最有利时机。

只是苦了被困在山洞中的他们。只要他们一出洞,只要这微妙的平衡一旦打破,就必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旷世血战。

许宣笑道:“这倒有趣,大家你推我让,这场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打得起来……”话音方落,“嘭”地一声巨响,霓光气浪滚滚奔腾,从洞口汹涌冲入,烟雾缭绕,暗香袭人,将众人围在其中。

许宣眼前一花,头重脚轻,顿时坐倒在地。

李秋晴惊叫道:“许公子!”抢身上前,正要将他拉起,异香入脑,身形一晃,也跟着软绵绵地瘫倒。

“七情魔香!小鬼头乌鸦嘴,他们攻进来啦!”小青惊怒交集,屏住呼吸,碧带迤俪飞舞,流云似的拖卷着许宣二人朝后退去。

许宣迷迷糊糊,心想:“乖乖隆个东,这回可真热闹啦!”奋力睁眼望去,只见四周魅影憧憧,气浪冲涌,无数怪叫怒吼之声充斥耳际,震得他气血乱涌,几欲作呕。

白衣女子剑光飞舞,银龙雪电似的纵横穿梭,“吃吃”连响,火星气浪接连飞迸溅射。几个妖魔惨声怪吼,朝外翻跌摔退。

又听“轰隆”连震,几道白光从葛长庚手中的三棱石镜飞射而出,光芒闪耀处,气浪炸舞,惨叫迭声,鲜血四冲飞溅,洞壁尽红。

葛长庚棱镜飞转,气光横扫,将冲涌进来的妖魔尽皆逼退,喝道:“张嘴!”几颗黑丹弹指飞射,倏地没入许宣等人口中。

众人喉中一凉,周身冰爽,神智大为清醒。当下依照他的指令,迅速退缩,围作一圈,剑气镜光交相纵错,密不透风地护挡在外。

“砰”的一声闷响,金锣齐奏,烟气袅袅,人影瞬间退散,洞中突然又恢复了静谧,惟有腥气恶臭

犹自挥散不去。

还不等许宣回过神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已结束。

手中的火炬跳跃伸缩,渐转光亮。四周鲜血班驳,尸积如丘,其状惨烈无比。饶是许宣胆大包天,看了几眼,也忍不住心中烦恶,弯腰干呕起来。

小青惊魂未定,恨恨地瞪着葛长庚,冷笑道:“葛老道,你不是说他们暂时不会攻进来么?果然是神机妙算,佩服佩服。”

洞外突然响起一个洪亮高亢的嗓音,如金石撞击,铿锵悦耳:“葛仙人,峨眉和道门各派都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你死呢。你又何必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只要你将帝尊放出来,我们决不难为你。否则必定踏平此山,让你尸骨无存。九鼎老祖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许宣心中一凛,曾听二舅说起,魔门十祖之中,凶焰最炽、修为最高、最阴狡多智的,便是“九鼎真人”楚柏元。

此人原本是茅山宗的道门高人,为了修仙,误入歧途,以童子元阴修炼“九鼎还阳法”,生平也不知杀了多少童男童女,可谓恶贯满盈。但他重信守诺,确是魔门少有。

葛长庚朗声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老夫说话也向来算数,绝不会将林灵素交给你们。古人说‘朝闻道,夕可死矣’。既是求道之人,又怕什么生死?”

这几句话淡淡说来,却是斩钉截铁,不容转圜,其中凛然正气,更是听得许宣热血如沸,肃然起敬。

他暗自反反复复地念着:“朝闻道,夕可死矣。既是求道之人,又怕什么生死?”大有所悟,心想:“舅舅常说的‘证心求道,才能超脱生死’,原来便是这个意思!”一时间心中激荡,豪情冲涌,恨不能如葛长庚、程仲甫等人一般,仗剑除魔,笑傲生死。

又听一个女子吃吃笑道:“葛仙人,你也一把年纪啦,怎么还象孩子似的耍性子?瞧你适才这几下子,真元大大不足,比起从前真是天壤之别。是不是被帝尊打散了经络?难不成连消散帝尊元神的气力也没有了么?”那声音阴柔婉转,如糖似蜜,让人听了耳根尽热。

葛长庚一震,全身仿佛僵住了,神情似悲似喜。

洞外群魔轰然附应,狼雕老祖尖声叫道:“神后说得不错,葛老道若不是被帝尊打得真元大散,又何必躲到这山洞里龟缩不出?神后说了,谁能救出帝尊,即刻封为五真神!”

许宣心道:“原来说话的女子竟然就是魔门妖后。葛仙人的神色这么奇怪,难道从前认得她么?”

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大吼道:“既是如此,还等什么?一齐杀进去,宰了牛鼻子,救出帝尊!”

万千声音一齐狂呼大喊:“杀了牛鼻子,救出帝尊!”越来越响,随着狂风呼卷而入,甬洞内的尘土被掀得如大浪翻腾。

洞中众人心中大凛,先前魔门妖人投鼠忌器,是以再三试探,不敢贸然猛攻,现在他们既已笃定葛长庚无力消灭魔帝元神,必定再无顾忌,一涌而入。

“叮!”葛长庚的三棱神镜彩光折射,再度汇影成形。只见气光摇曳,几十个妖人率先鱼贯而入。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高壮凶恶的皂衣大汉,手握九尺青铜长刀,昂然阔步,右臂上缠了一条银环蛇,丝丝吐信。

其后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紫衣男子,长眉美髯,微笑不语,九个白铜小鼎在双手指间滴溜溜直转,银光乱耀。

第三个是一高瘦剽悍的褐衣男子,鼻如尖喙,双目凌厉如鹰,嘴上有一道斜长扭曲的疤痕,双手握着一对蛇形尖钩,青幽幽地闪光。

李秋晴花容惨白,紧靠着许宣,低声介绍。这三人依次是蛇刀老祖百里无忌、九鼎老祖楚柏元和狼雕老祖安羽臣。

第四个老叟青衣斗笠,身形矮小,背着一口铜锅,正是杀了王六、铁九,将程仲甫打得生死不知的玄龟老祖。

许宣屏息凝望,心跳加速。再往后看,个个奇容怪貌,凶神恶煞,有些名号虽未曾听说,但见李秋晴惊骇担忧的模样,便知必定都是魔门中极具分量的人物。

这么粗略一算,单只魔门十祖便已来了六个,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让人闻风丧胆,再加上其余诸多妖魔,势力之强猛,已足以和道、佛各派抗衡。

小青倒抽了一口凉气,格格笑道:“葛老道,这些都是你的贵客,你可得好好招待,千万别怠慢啦。姐姐,我们还是先避让避让,别打搅了他们宾主之欢。”

白衣女子俏脸冰冷,长剑低垂,仿佛没有听见,双眸默默凝视着神镜幻影,淡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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