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奇道:“谁说我要逃跑了?”旋即明白,她必是醒来之后瞧不见自己与那玛瑙葫芦,便以为自己先逃
了。当下哈哈一笑,道:“我是个胆大妄为的小色鬼,就算是逃跑,又怎舍得丢下你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呢?”
白衣女子双眉一蹙,叱道:“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剑芒微吐,顶在他的额上,却见到他背负的草药,冷冷地凝视着他,又道,“你背着那些草做什么?”
洞内昏暗,许宣瞧不清她的神情,但听她口风,知道态度已然软化,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笑嘻嘻道:“我听说这洞里有一美人受了寒毒,岂能不借机献献殷勤?这紫霞春暖血活脉,驱寒辟毒,是居家、远行必备之良品,你想不想试上一试?”
白衣女子微微一怔,方知他竟是顶着雷暴雨、冒着被人擒杀的危险,为自己采药去了,手中长剑不由垂了
下来。突然寒意袭骨,周身酸软,“啊”的一声,坐倒在地。她寒毒尚存,伤势未愈,全凭着意志才强撑下来,此刻恶敌已除,心中松懈,勉力强聚的真气登时崩散,再也支持不住。
许宣吃了一惊,知她寒毒发作,忙爬起身,卸下药草,挑丁十几株磨碎,捧在掌心,道:“这里不便熬药,就这么将就着吃吧,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什么毛病都没了。”
许宣左手打亮火折子,右手捧着药草送到她嘴边,可是手指触到她唇角,又缩了回去。
白衣女子寒潭似的眸子怔怔地凝视着他,道:“你我素昧平生,我对你又不好,你……你为什么还三番几次地舍命救我?”声音低婉轻柔,与原来迥然不同。
许宣心中“怦怦”直跳,咳嗽一声,道:“咱们既在同一条船上,当然要同舟共济,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白衣女子蹙起眉尖,反反复复念了几遍,似是觉得有些歧义,两颊晕红泛起,却并未发怒。
许宣脸上莫名地烧烫起来,道:“你也不必多想了,好歹昨夜也救了我一命,咱们两相抵消,互不亏欠。”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低声道:“是么?”从他手中接过药草,仰头吞尽,闭上眼睛,斜斜地靠在石壁上,嘘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药草入腹,一股热力徐徐升起,说不出的舒服。她寒意大消,绷紧的心弦渐渐松弛,倍觉疲倦困乏。
许宣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乾坤元炁壶燕壶还在洞口石隙中,又想起瘦道士的尸体仍在洞外,万一被青城派的道士发现,只怕麻烦多多。于是悄然起身,取回玛瑙葫芦,塞入怀中,又冒着风雨,将那瘦道士的尸体拖回洞里。搬动道士尸体时,突然心念一动,想出一个大胆的脱身计划。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道士的道袍剥了下来,尸体则一起藏入山洞内的罅隙。
一切妥当之后,他松了口气,精疲力竭,饥肠辘辘,靠着石壁坐下,掏出野果,转头道:“你吃果子么……”
却见她斜倚石壁,低首垂眉,早已睡熟了。双眉弯弯,睫毛密长,发丝拂过脸容,随风轻轻飘动。在跳跃的火光里,她雪白的脸容如此清丽,再也瞧不见一丝的冷漠与强横。
许宣怔怔地凝视着她,心中泛起淡淡的温柔之意。
雷声滚滚,雨声哗哗。洞内火光跳跃,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在壁上靠得甚近,一阵冷风吹入,光影摇曳,两人仿佛贴靠在了一起。
翌日清晨,许宣醒来时,风雨已止,阳光斜斜地照入洞中,树影在洞壁上轻轻地摇舞。身边空荡无人,只有一丝淡淡的幽香,缭绕鼻端。
许宣吃了一惊,翻身跳起,叫道:“白仙子!”奔出洞口,四下眺望。
阳光灿烂,大风呼啸鼓舞,远处云海茫茫,将原本苍翠连绵的群山隔断如万千岛屿,近处则是起伏摇摆的林涛碧浪,亮光万点,晃得他眼都花了,一时间哪瞧得见半个人影?耳畔忽然传来一个轻柔冰冷的声音:“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想让人逮着么?”
许宣大喜,扭头望去,却见她俏立于碧树红花之间,白衣飘飘,清丽如仙,正凝视着自己,春葱似的指尖夹着吃了一半的紫红野果。
许宣压低声音道:“白仙子,你的伤全好了么?”
白衣女子见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传音道:“比昨日好多了,谢谢你的草药。”顿了顿,又淡淡道,“我叫白素贞,不是什么‘妖女’,也不是什么‘白仙子’,你记住了。”
许宣见她愿将芳名相告,显然已对自己再无敌意,于是心花怒放地笑道:“这么好听的名字当然记住了。白姐姐,我也不是什么小色鬼……”
白素贞眉尖一蹙,冷冷道:“谁是你的白姐姐?”忽然轻飘飘地跃起,与他擦肩而过,穿人洞中。
许宣心中“怦怦”乱跳,忍不住笑道:“既然不是白姐姐,那我就叫你白妹妹……”见她脸色一沉,急忙吐了吐舌头,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免得这好不容易放晴的天,又突然变回暴雨闪电。”
白素贞拿他没辙儿,只当没有听见,瞧见角落那堆道袍,蹙眉道:“你将这些脏东西留下来做什么?是想……是想也来个‘金蝉脱壳’?”
许宣道:“姐姐果然聪明!”当下用枯枝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地图,将昨夜从青城派道士口中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自小就搜集天下各大洞天福地的地图,峨眉等名山大川如烙脑海,此刻画来,竟是丝毫不差。
许宣一边比画地图,一边扼要地说其计划,道:“现在山上山下尽是道魔各派,咱们乔装成龙虎道士,专走青城派占据之地。道门同枝,就算被那些青城派撞见,至多被他们驱逐下山,求之不得;若是不巧遇见天师道的牛鼻子,哼哼,龙虎山子弟众多,他们一时也分不出咱们是真是假,等有人察觉,咱们早就混下山了……”
白素贞凝神聆听,眉尖渐渐舒展开来,心中微感惊讶,想不到这轻浮少年竞如此胆大心细。正自思量,突听那玛瑙葫芦里传出林灵素的声音,哈哈笑道:“小妖精,这小子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便也罢了,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怎么头脑还如此简单?凭你们这点儿伎俩,也能瞒天过海,逃得出道、佛、魔三教的天罗地网?”
他虽被困在壶内,笑声却仍震得许宣耳中嗡嗡作响。两人又惊又恼,想不到葛长庚以血封印,还是不能将这妖孽完全镇住,如果让附近的人听见,可真插翅也难飞了!
念头未已,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啸,南边云海茫茫,剑光闪动,几道细小的人影正沿着那道狭长险峻的岭脊,朝这里御风飞来。
卷一 云海仙踪 五 道魔(上)
那几人来势极快,转眼间就冲上了南边的山岭,剑光点点刺目。
许宣大凛,忙将那瘦道人的道袍抛给白素贞,自己则穿上麻脸道士的衣裳,抓了些泥土胡乱抹在脸上。环顾四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藏匿乾坤元炁壶燕壶,又生怕林灵素突然发声,暴露了形迹,情急之下,索性将那玛瑙葫芦塞人口中,吞了下去。
白素贞提剑挑起那件又脏又臭、黑血斑斑的道袍,正蹙眉犹豫着是否穿上,只听“砰”的一声,一人全身火焰狂舞,彗星似的从天而落,嘶声惨叫,遍地打滚,瞬间便烧成了焦骨。
接着“咻咻”之声大作,剑气纵横,七道人影高掠低伏,直冲到洞外的树林里。五个道士脚踏罡步,手握双剑,绕着中央的一老一少疾速飞奔,穿梭交错,却不敢轻举妄动。
那几个道士青衣白袜,后心绣了太极图,应当是青城两仪剑派。两仪派掌门杜吹花与铁剑门的掌门许冠蝉交情极好,程仲甫身为许冠蝉的大弟子,曾在许府设宴接待过杜吹花,许宣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撞见这些道士,倒莫名地有些亲切。
他们所包围的一老一少看来极为奇怪,老者高大魁伟,披麻戴孝,双手横握哭丧棒,骑在他脖子上的女童约摸八九岁,却穿着红衣红鞋,笑嘻嘻地摇着拨浪鼓。仔细一看,才发觉那老头儿的双眼全瞎了,耳廓随着拨浪鼓声微微颤动。
一个老道士剑尖斜指,沉声道:“离火老祖,这里是蜀山地界,岂容你放肆!我们奉师尊之命巡山,敢动我们一根毫毛,青城九大剑派必将你碎尸万段!”
老头儿冷冷地一言不发,那女童摇着拨浪鼓,“咯咯”直笑:“哎呀,好怕人。可惜人都已经杀了,救也救不活了。横竖都是死,不如将你们全都火化了,好歹多几个人陪葬。”
麻衣老头儿耳廓随着拨浪鼓声一动,旋风似的挥棍横扫,“呼!”右侧的一个道士来不及闪避,浑身着火,惨叫着趔趄倒地。余下四个道士大骇,纷纷朝后退却。
许宣早听说离火老祖杀人如麻,所到之处必化焦土,暗想:听舅舅说离火老祖爷孙同行,孟不离焦,焦不
离孟,原来是因为他瞎眼的缘故。这几个道士好歹也是青城剑客,见了妖魔,居然吓成这样,实在差劲儿。
正寻思着如何躲逃,女童的双眼却已朝山洞远远地瞟了过来,笑道:“哎哟,难怪你们要跑到这儿来,原来已经设好了埋伏。老祖在此,全都出来吧。”话音未落,麻衣老头儿哭丧棒轰然怒扫,一团火浪朝他们破空卷来。
白素贞提着许宣俯身疾冲,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火焰熊熊高蹿。再慢上毫厘,他们就将被烧成焦炭。
那几个道士瞧见白素贞,脸色大变,其中一个指着她叫道:“冤有头债有主,离火老祖,你要找的人就是她!”
那女童脸色一变,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白素贞,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丫头,听说就是你差点儿放出了林灵素?乖乖儿地把乾坤元炁壶熏壶交出来,老祖收你做弟子,否则老祖就助你尸解成仙,和葛老道团圆。”魔门中人皆称林灵素为“帝尊”,唯有她老气横秋,直呼其名,听来颇为怪异。
白素贞冷冷道:“乾坤元炁壶熏壶早被你们神后抢走了,我如何交得出来?”
女童“咯咯”笑道:“是么?那就让老祖搜上一搜。”
麻衣老头儿大步上前,探手就朝她抓去。白素贞大怒,长剑银光如电,疾刺他面门。老头儿避也不避,剑芒未至,额前“呼”地鼓起一团红光,竞将她震得虎口酥麻,连退出三丈来远。还不等她站定,那只蒲扇大的手已闪电似的扣住她脉门。
许宣大凛,脱口叫道:“住手!我知道乾坤元炁壶在哪里!”
女童眼珠滴溜溜地一转,似已察觉白素贞身上并无葫芦,转头笑道:“久闻张天师风流,果不其然。上行下效,连你这小道士都这么怜香惜玉,妙极妙极。”顿了顿,柔声道,“小道士,你若交得出来,我就把这丫头送给你做道姑。如果胆敢骗我,那就别怪老祖拿你当炭烧。”
许宣思绪如飞,一面想着如何救下白素贞,一面胡诌道:“贫道龙虎山贾仁,昨晚我和师兄奉师叔之命,到此地搜寻林灵素的下落,正好撞见这位白姑娘和一个病恹恹的小子在洞里争吵。白姑娘说峨眉山被三教所围,苍蝇也飞不出,再不尽快将林灵素炼化,后患无穷。那小子却说左右都是一死,不如将林灵素放出来,让他和三教各派拼个鱼死网破。
“师兄听了大喜,冲人洞中抓那小子。那小子见势不妙,竞将乾坤元炁壶吞入肚里。这位白姑娘受了伤,不是我师兄的对手,刚将他们二人擒住,却突然听见那小子的肚子里传来哈哈大笑,我师兄还没来得及防备,便被他挣断绳索,一掌打飞出十几丈外……”
女童的神色又是一变,笑道:“小道士,你是说林灵素附体到了病小子的身上?”
许宣道:“姑娘聪明绝顶,一猜就着。那小子本来病恹恹的,转瞬间却精神抖擞,像是换了一个人,左手一晃,便掐住了贫道的脖子,问我山上山下有多少龙虎、青城的道友。贫道抵受不住,只好一一对他说了。他听了大笑不止,说他最忌惮的无非葛长庚与明空大师二人,这两人已死,就算是全天下的和尚道士都来了,他也不怕……”
旁边那几个道士脸色煞白,面面相觑。林灵素臭名昭著,当年就曾屡屡大破道佛魔三教的合围,如果真让他附体脱困,那可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想再擒住他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女童原有些将信将疑,但听他将龙虎、青城各派在蛾眉山的势力分布说得大致不差,不由又信了几分,道:“他还说什么了?去了哪里?”
眼见麻衣老头儿将白素贞慢慢地放了下来,许宣松了口气,又信口说道:“林灵素问我有没有瞧见一个瞎老头儿带着一个女娃儿,他说这两人是他的大敌,他此次出来,最想要除掉的就是他们。他还交了一封信给我,说我要想活命,就设法将此信交给这对爷孙。想不到天下竞有这等巧事,才隔了四五个时辰,贫道竞果真……果真遇见了老祖。”
他察言观色,猜想离火老祖与林灵素必有仇隙,故意胡编了这么一段,女童脸色果然更为古怪,咬牙切齿地道:“信呢?拿过来给我瞧瞧。”
许宣心中“怦怦”剧跳,伸手从怀中取出程仲甫写与葛长庚的信笺,慢步上前,作势递给那麻衣老头儿,等那老头儿丢开白素贞,伸手来取时,突然啊呀一声,假意趔趄绊倒,顺势从腰间拔出龙牙,朝他肚腹奋力刺去。
“当!”刀尖如刺钢板,许宣虎口迸裂,半边身子瞬间酥麻,几在同时,一股狂猛无比的火浪当头袭来。他喉中一甜,被撞飞六七丈高,衣裳、头发全都着了火,心下大骇:我命休矣!念头刚起,“呼”的一声,身上突然鼓起万千道金光,腹内的玛瑙葫芦瞬间将火焰全都吸人丹田。
白素贞丝带飞卷,正想将他拽到自己身边,他已陀螺似的连转了十几圈,轰然跌落在地。仅此刹那间,他的头发、衣服便已烧焦了大半,身体却毫发无伤。惊魂未定,又听林灵素的哈哈大笑声从腹内传了出来:“老虔婆,想不到二十年不见,你越变越小,小得连步也走不了,只能骑在自己孙子的脖子上了!嘿嘿,凭你这点儿能耐,也想找寡人报仇?”
众道士闻声脸色大变,许宣吃了一惊,敢情这女童才是离火老祖!
“原来是你!”那女童小脸涨红,双眼直欲喷出火来,仿照他的语气,森然大笑道,“姓林的,想不到二十年不见,你胆子越来越小,小得变成了缩头乌龟,连露脸见人的胆子也没了!嘿嘿,你以为躲在这小道士的皮囊里,就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
麻衣老头儿挥棒怒扫,四周火焰狂飙,蹿起三丈来高。
众道士慌不迭地远远避开,白素贞抓起许宣,冲天飞掠,却被火浪兜头拍卷,迫得翻身退回,衣角顿时着起火来。反倒是许宣身上的火焰方一鼓起,又立即被吸人丹田,消得一千二净。
红日当空,火势越来越猛,白素贞接连几次冲突不出,俏脸映得晕红如霞,鼻尖上已沁出细细的汗珠。
每一次气浪交击,许宣体内的乾坤元炁壶便转得快上几分,过不多时,气海内已如涡旋怒转。起初许宣还以为是元婴金丹使然,后来才明白这些火焰竟是被魔帝借势吸人壶中,心中陡然大凛。
葛长庚封印葫芦时,经脉重创,效力本来就大打折扣,给林灵素留了一丝逃脱之机;此时被离火老祖的气浪这般接连冲撞,葫芦封口不免要松动。这么下去,就算许宣与白素贞能‘侥幸活命,就算乾坤元炁壶不会落入离火老祖的手中,也难保不让魔帝借力逃出。
离火老祖似是也看穿了这点,“咯咯”笑道:“姓林的,原来你冲不脱葛老道的封印,想骗姥姥用离火帮你撞开。放心,等我杀了这小道士,自然会剖腹取出葫芦,炼烧上七天七夜,助你尸解成仙!”突然腾空冲起,鬼魅似的直扑许宣头顶,朝他颈上抓去。
许宣呼吸一窒,白素贞剑光如银河飞泻,抢身挡护。她真气本就远不及离火老祖,加之有伤在身,更加难以抵敌,不过片刻便已险象环生。若不是离火老祖有所顾虑,不敢贸然使用三昧离火,早已被烧为炭灰了。
那几个道士互使眼色,趁机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天飞逃。
离火老祖冷笑道:“赶着去给阎王爷报信么?”一边疾风骤雨似的朝白素贞猛攻,一边捏诀弹指,几道赤红的气箭凌空怒射,顿时将三个道士烧成火人,惨叫着跌落山崖。
余下那老道士吓得魂飞魄散,挥剑扫挡,奋力将气箭震散开来,不等聚气逃掠,又被两道紫火气箭撞中后心,火焰炸舞,当场毙命。
许宣目睹妖魔凶威,才知道自己这点儿修为实在不足道哉。一个离火老祖尚且招架不住,又如何能从漫山道魔高手的眼皮底下逃将出去?林灵素在他脑中笑道:“小子,现在相信了 么?你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没寡人相助,你别说逃出峨眉山,就是走出百步也断无可能。要想活命,就乖乖地放老子出去。”话音未落,“叮”的一声,白素贞长剑被离火老祖弹断为两截,右肩又被一掌拍中,鼓起熊熊火焰。
许宣又惊又怒,正欲上前拼死相斗,却被她的丝带拽回。白素贞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冷冷道:“保住葫芦要紧……我来挡住她,你快走。”又听林灵素传音道:“好一对如胶似漆的痴情怨偶!小子,你不怕死,也不怕心上人死无葬身之地么?”
许宣想起父亲平日的谆谆教诲,想起葛长庚以死相托,热血冲顶,高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既是求道之人,又怕什么死?老虔婆,葫芦在我这里,有本事只管来取!”
他既知无处可逃,索性一心求死,紧握龙牙,聚气丹田,只等离火老祖上前,便用葛长庚所传的“玉石俱焚大法”与她同归于尽。
离火老祖“咯咯”笑道:“你既要找死,姥姥成全你。”
她疑心极重,眼见许宣昂然受死,反倒怀疑林灵素假装受困神壶,实则早已附体其身,想杀自己个措手不及。当下摇动拨浪鼓,道:“乖孙子,还不快将这小道士的脑袋割下来?”
麻衣老头儿抡舞哭丧棒,大步上前,紫火光轮“呼呼”怒转,涟漪似的荡漾开来,迫得许宣呼吸如窒,衣衫鼓舞,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忽听林灵素叹了口气,传音道:“罢了罢了。你们不自救,寡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小丫头,你使出全力,刺他‘紫宫’,小子刺他‘命门’。”
两人一怔,紫宫穴在胸前,命门穴在后背,如何能同时刺到?但情势紧急,不容多想,白素贞断剑如电光飞舞,竞果真劈人离火光轮,直指麻衣老头儿的胸口。
几在同时,许宣大喝着拔刀刺出,老头儿旋身急转,“哧”的一声,后背恰好撞上龙牙尖刃。龙牙锋利无匹,许宣这一刀又使尽全力,登时直没人柄,鲜血飞溅。老头儿猛地弓身,痛吼着反手一拳打在许宣的脸上,火光冲舞,将许宣连人带刀撞飞六七丈远。
白素贞一击得手,不给那老头儿喘息之机,剑光接连刺中他七处大穴。
麻衣老头儿嘶声怪吼,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周身迅速被鲜血洇染。
这几下迅疾如闪电,连离火老祖也不及相救,她眯着双眼,森然笑道:“好一个‘阳奉阴违,水火交济’!可惜这几个两仪派的牛鼻子全死光了,否则看见师门剑法被妖孽使得这般顺手,只怕羞也羞死了。”
林灵素对道魔各派的秘技了如指掌.又对离火老祖知根知底,一眼就瞧出光轮破绽所在。他所传的这一招正是两仪派的独门绝学,原本是双剑同使,阴阳交济,换作两人配合,竟也天衣无缝,将麻衣老头儿杀得大败。
许宣爬起身,正自惊喜,忽听白素贞叫道:“小心!”眼前红光闪动,已被离火老祖一掌击中胸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翻身滚到山崖边上。
离火老祖摇着拨浪鼓,施施然地走到他身边,笑道:“姓林的,你还有什么奇招妙式,全都教他使出来吧。”
许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灼痛如烧,眼睁睁地看着白素贞挺剑冲来,被离火老祖反手一掌打飞;再看那妖女将小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作势欲插,心中又是惊怒又是骇惧,却避无可避。
林灵素哈哈大笑道:“对付你这等货色,一招便够了!”乾坤元炁壶呼呼旋转,突然将离火老祖的手掌朝许宣腹中吸去!
许宣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绞在了一起,冷汗遍体,那种诡异而恐怖的疼痛无法描摹,痛苦至极。
他的肚皮漩涡似的鼓动,离火老祖指掌紧贴其上,如磁石附铁,无论怎么奋力挣扎也无法甩脱,小脸惨白,颤声道:“盗丹大法!”
卷一 云海仙踪 五 道魔(中)
许宣只觉玛瑙葫芦嗡嗡摇震,一股股强沛真气正如汹汹大河,透过离火老祖的掌心与自己的肚皮,源源不断地涌人壶里。想起舅舅所说,魔门中有一种传自上古蚩尤的妖法,能强行吸敛别人的真元,化为己有,心中不由大凛。
离火老祖惊怒更在许宣之上。她只道胜券在握,却没想这妖孽被困壶中,居然还能使出这魔门第一妖术。眼看着真元滔滔外泄,恐惧已达极点,猛一咬牙,夺过许宣的龙牙匕首,竟将自己的右手齐腕切断!
许宣脸上一热,被鲜血喷得星星点点,离火老祖嘶声惨叫,翻身冲天跃起,阳光刺眼,依稀瞧见她穿掠云海,朝东飞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白云飞舞,聚散离合。
许宣躺在崖边,周身火辣辣地烧痛,听着狂风呼掠,林涛阵阵,迷迷糊糊地如入梦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远处有人尖声长啸,夹杂着“叮叮当当”兵刃交击之声,他心中一紧,猛地清醒过来。
许宣踉跄起身,发觉腹中绞痛已然消失,只是胸口仍有点儿隐隐作痛。举头四顾,见云雾缭绕,太阳已近峰顶,白素贞依旧蜷卧在十几丈外的草丛中,他急忙奔过去将她扶起,低声道:“白姐姐!白姐姐!”
白素贞脸颊苍白,昏迷不醒,周身更冷如寒冰。许宣把脉探察,心下大凛。她气息脉象都极为微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脏腑、经脉都有不小的损毁,若不是服了元婴金丹,只怕早已毙命了。
许宣正焦急担忧时,肚子里传出了林灵素的声音:“小子,你的白姐姐中了李少微的‘九转寒冰箭’,又先后被‘飞英剑影’、‘离火气刀’重创,寒热交攻,经脉尽断,活不了多久了。嘿嘿,除非你打开葫芦,向老子叩头求请,老子一高兴,或许还能救她一条小命。”
许宣又是宽慰又是担忧,宽慰的是这妖孽仍困在壶中,并未走脱;担忧的是白素贞命悬一线,自己却偏偏束手无策。握着她冰凉柔软的手掌,想到她或许真要死了,心中一酸,泪水竞夺眶而出。泪珠接连滴在白素贞的脸上,她眉尖微微一蹙,蚊吟似的低声道:“你哭什么?”
“白姐姐,你醒了!”许宣大喜,急忙抹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你……”看到她凝视着自己,剩下半句话便噎在喉中说不出来。
林灵素在他腹中哈哈笑道:“小丫头现在不死,也活不长久。你年纪轻轻,就要做个鳏夫,啧啧,可怜,可怜。”
白素贞冷冷道:“我就算要死,也死在你后面。”想要支肘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又跌落在许宣怀里。
许宣脸上如烧,咳嗽一声,笑道:“姐姐放心,我许家仁济堂虽不敢自称天下第一,好药总还是有的。只要我们能下得峨眉,你就绝对死不了。”
他俯身将白素贞背起,四下眺望,道:“白姐姐,离火老祖断腕逃走,说不定很快就有妖魔闻风赶来,咱们的计划需得变一变,尽早下山。”
山势陡峭,脚下即是万丈深渊,两侧雄岭巍峨,云横雾绕。他只朝下看了一眼,背脊便飕飕发凉。
白素贞想要起身,却没一丝气力,只好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低声道:“下边是‘鬼见愁’峡,直达龙门洞。如果昨夜你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山上追兵遍伏,只有这片峡谷恰好是道魔各派分界之地。倘若咱们能出得峡谷,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许宣初次上山,虽有地图在胸,对于山中的具体地形毕竟不熟,有她这久居峨眉的向导指点,顿时信心大增,当下沿着西边的斜坡小心翼翼地走去。
峨眉山群峰险峻,到处都是茫茫云海、悬崖峭壁。越往下走,云雾越浓,五步开外全是白茫茫一片。草坡湿滑,时有嶙峋尖石,稍不留神,就将失足坠落,死无葬身之所。
许宣昨夜初悟御风之术,喜悦得意,再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摸黑飞掠毫无所惧;而此时背着白素贞,生怕撞见道魔中人,贴着这险峻的山壁行走,反倒有点儿紧张。
猿声不断,鸟鸣啾啾。白素贞贴在他背上,时睡时醒,气息细长微弱。
一阵大风刮来,云雾开合,眼角瞥处,突然瞧见前下方的云雾中浮动着一圈彩虹似的七色光环,中间夹着道模糊的身影。
许宣心中陡然一紧,呼吸停顿。再凝神细看,险些又笑出声来,那人影上驮着另一个人,赫然正是“自己”与“白素贞”。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极为著名的“峨眉佛光”了。
想起父亲曾说过,能见峨眉佛光者,如受佛佑,他精神顿时一振。当下任凭林灵素在腹中喋喋不休地威逼利诱,一手托着白素贞,一手扶着峭壁,全神贯注地朝下攀行,每走一步,都不断有石块簌簌迸落。到了后来,云雾转薄,他对山形地势渐渐熟悉,速度便越来越快,将近傍晚时已到了峡谷中央。两侧峭壁连云,青天一线,一圈圈七彩的阳光在苍翠的松针间缤纷闪耀。凉风吹来,尘心尽涤,浑身疲惫也一扫而光。下方山壁上有个石洞,狭长幽深,许宣正想将白素贞放在洞口歇息,寻些野果充饥,忽听尖叫连声,几只猴子从上方树梢上扑冲而下,一把抓起他的冠巾,“吱吱”叫着往洞中蹿去。
白素贞一愕,嫣然而笑。
许宣笑道:“漫山强盗,连猢狲也敢拦路打劫。”正想去追,后方“咻咻”连声,几道细长的银光映在对面山壁上,疾速移动。
他急忙转身藏到岩石后侧,只见三个青衣道士脚踏长剑,正风驰电掣地朝此处飞来,瞧其装束打扮,应当是青城飞剑门。道门各派中,此门的修真最善于御剑而行,故有此称。
当先一个矮胖道士踏剑盘旋,掌中托着一只飞虫,左右扫望,沉声道:“一定就在这附近。大家仔细找找。”另外两人齐声应诺,一左一右,贴着两侧山崖御剑俯冲,来势极快。
许宣一凛,瞧那胖子手中的飞虫嗡嗡振翅,必是传说中的“青蚨”无疑。廖若无既能以“飞英剑影”重创白素贞,自然也能趁机在她衣裳上布洒“青蚨子母香”。昨夜暴雨,青蚨虫难以跟踪香气,这些道士想必费了不少周折才重新追来。
林灵素幸灾乐祸地传音笑道:“小子,这三个牛鼻子都有‘地灵’级的修为,你不要寡人相助,寡人倒要瞧瞧你如何以寡敌众,以弱胜强。”
道门各派的修炼级别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可分为“仙、真、灵、修”四层境界。其中每层境界又分为三级,各自冠以“天、地、人”为别。比如“仙”中可分“天仙”、“地仙”、“人仙”。传说只有修成“天仙”境界后,才有可能打通泥丸宫,元婴脱窍,成为逍遥来去的散仙。
当今大宋,道门中公认已达“散仙”之境的只有葛长庚、司马浮云、王文卿、张天师四人。程仲甫号称“太玄真人”,其实也不过刚达“地真”。这三个道士能修成“地灵”之境,已经算得上年轻一辈中的高手了。
许宣心中“怦怦”大跳,正想背着白素贞藏入石洞,转念又想:与其束手待毙,倒不如拼死一搏。当下将她轻轻放在岩石后的草木里,轻声道:“白姐姐,借你衣裳一用。”
白素贞眉尖一蹙,旋即明白其意。但她从未被男子除过衣裳,见他双手轻轻地解开自己的对襟直领,脸上仍不免一阵烧烫。
许宣脱下她的素丝白衫,朝上方轻轻摇晃,树枝沙沙,顿时又有几只猴子疾冲而下,抢作一团。较大的一只白猿劈手夺过,披在身上,得意地翻了几个筋斗,冲入山洞。另外三只不甘,纷纷尖叫着追去。
许宣低声道:“白姐姐,你呆在这里别出声,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将她小心藏好,自己则握着那柄断剑跃了出来,喝道:“龙虎山贾仁在此,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那三名道士凝空踏剑,形成“品”字阵,矮胖道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巡山小妖,原来是天师门下。此地距离龙虎山十万八千里,这位小道友服丹散步,走得可真够远的。”
许宣心想:这几人从山上来,说不定已经瞧见那些尸体了,姑且吓他一吓。高声道:“大家为何来此,心知肚明,道兑又何必挖苦?我奉师命捉拿妖孽,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离火老祖抢了乾坤元炁壶,躲到这峡谷里,我虽斗她不过,却也不能有辱师命,放虎归山……”
那三个道士听见“离火老祖”四字,脸色果然一变,四下扫望。
许宣剑指下方的石洞,道:“离火老祖虽杀了两仪派的七个道友,却也被我们师兄弟打成重伤,一路逃到这洞里,藏匿不出。我师兄已经回去报信,过不多久,张师叔就将率众来此擒他。三位道兄如果愿意帮我看守洞口,抓到那妖孽后,天师门必有重谢。”
正如他所料,这三个道士巡山时见过两仪门人的焦骨与那麻衣老头儿的尸体,都已猜到必与离火老祖有关,此时见许宣浑身血迹,握着断剑守在这荒僻的半山上,青蚨虫又嗡嗡地朝石洞振翅,顿时信了六七成。
矮胖道士朝那两人使了个眼色,翻身握剑,跃落到洞口,笑嘻嘻地道:“小道友,你受伤不轻啊。天下道门同气连枝,我们焉能坐视不管?夜长梦多,万一魔门妖孽在你师叔之前赶到,那可就糟糕了。不如你来带路,我们一起进洞,同心协力,降妖除魔。”
道门各派都在追拿林灵素,谁能抢得乾坤元炁壶,就可立下不世奇功。这三人眼见肥肉就在眼前,贪念大起,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许宣身上,竟没察觉到不远处草丛中的白素贞。
许宣正中下怀,却装得又惊又怒,冷冷道:“三位道兄是想趁火打劫,来个先下手为强了?”
矮胖道士微笑道:“此言差矣。峨眉山处处洞天,四通八达。我们只是担心妖孽从洞里密道逃走,到时张天师来了,小道友你没法交差,岂不尴尬?”长剑只轻轻一抖,许宣的断剑便被震飞。
另外两个道士也跟着冲落岩壁,笑道:“刘师兄说得不错。这么大一份儿独食,小道友你可吞不下。你说的若是真的,等得了乾坤元炁壶,我们禀报师门,功劳自当算你一份。大不了到时你转投我飞剑门下便是。”长剑斜指许宣,将他一步步地迫到洞口。
许宣慢慢退入洞中,咬牙道:“师恩如山,岂能更移?就算你们拿得到乾坤元炁壶,也逃不脱天师的五指山。”左手捂着右肋,紧皱眉头,假装受伤颇重,强忍剧痛,实则已紧握龙牙刀柄。
矮胖道士笑嘻嘻地尾随而入,忽听“吱吱”尖叫声大作,十几只猴子飞也似的腾跃冲出,利爪飞舞,朝众人脸上抓挠。
许宣早有所备,立即翻身滚倒。那三个道士反应倒也迅疾,剑光纵横如电,顿时将那些猴子斩得血肉模糊。
混乱中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站在洞口的那瘦小道士忽然朝后飞起,脖子被白素贞那道丝带死死缠住,奋力挣扎。
两道士吃了一惊,转身奔出,许宣更不迟疑,翻身急滚,猛地一刀劈人那矮胖道士的脚踝。矮胖道士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许宣又是一刀朝他胸口刺去。
他昨夜杀了两人后,胆气大壮,动作利索了许多,对这阴狠歹毒的道士更没半点儿留情。这两刀虽然无招无式,却胜在真气充沛,简单直接。
矮胖道士仓促间不及闪避,只得挥剑格挡。“当”的一声,龙牙刀将青钢剑劈为两段,直贯入胸。矮胖道士惨叫着反手一掌打在许宣胸口,顿时将他连人带刀撞飞出几尺开外。
另外那名道士又惊又怒,喝道:“臭小子找死!”指诀捏舞,长剑在洞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电光,朝许宣咽喉破空飞去。
许宣下意识地朝右一侧,“咻!”剑锋擦着脖子直没入壁,还不等起身,银光一闪,长剑竟又自行倒拔回旋,朝他当头劈下。正自大凛,只听林灵素喝道:“星飞天外!”
许宣一怔,这招乃是“铁剑门”剑法的起手式,从小到大也不知见程仲甫舞过多少次。不及多想,紧握龙牙向上斜撩,“叮”的一声,长剑顿时被磕得飞旋乱舞。
“臭小子,原来你是铁剑门下!”那道士夺回长剑,朝他疾冲而至。
又听林灵素传音喝道:“伸出左掌,气旋丹田。”许宣只觉气海内涡轮狂转,刚一探出左手,便觉真气如洪流滚滚,破掌喷涌而出,竟将那道士猛地凌空吸来。
“噗!”光芒大作,道士右肩紧紧贴在许宣的掌心,筛糠似的簌簌发抖,嘶声惨叫,体内的真气螺旋似的冲人许宣的手臂,朝其丹田内卷去。玛瑙葫芦随之疾速飞转。
盗丹大法!许宣心中一震,立即明白林灵素贼心未死,还想借外力震开乾坤元炁壶。待要收回手掌,五指却磁石附铁似的吸在那道士的肩头,只好咬牙挥刀,猛地将他右臂连肩斩断。
鲜血狂喷,道士惨叫着滚落在地,瑟瑟发抖,眼见是活不了了。
许宣刚松了口气,却见洞外剑光闪耀,那瘦小道士被白素贞的丝带悬吊在松树上,脸色涨红,双脚乱蹬,长剑随着他的手指凌空乱舞,“哧”的一声,将丝带劈断开来。
许宣暗呼不妙,不顾一切地冲出石洞。那道士刚踉跄爬起,便被他一刀刺人后心,猛地弓起身,张大了嘴,满脸尽是惊怒恐惧。
白素贞倚壁而坐,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脸颊潮红,微带惊讶之色,似是没想到他片刻之间竟能连杀三名飞剑门修真。
他心里兀自“怦怦”剧跳,又听林灵素笑道:“小子,你狡计多端,心狠手辣,很有寡人年轻时的风范。很好,很好。”
许宣一凛,拔出刀后退了两步。那道士身子一晃,扑倒在地,手中长剑却突然冲天飞起,犹如长虹贯日。白素贞失声道:“糟了!”
林灵素哈哈笑道:“小子你可真不经夸。既是杀人,就当果决狠辣,哪能留个尾巴?现在牛鼻子飞剑传信,不消一会儿,全峨眉的牛鼻子全都要拥到这儿来。你杀了两个龙虎山的牛鼻子、三个飞剑门的贼道士,伤口全与’匕首吻合,其中一个还被寡人吸了犬半真气,赖也赖不掉了。再不将寡人放出,磕头求情,你和你的心上人就要被千刀万剐、形神俱灭。”
那道剑光直破青天,突然寸寸炸射开来,在夕阳下亮起一团刺目无比的光芒。许宣知他所言非虚,懊悔不迭,此处距离峡底少说也有千来丈,他背着白素贞,岂能在道门中人赶来前逃离?
岩壁树梢上的群猴东蹿西跃,吱吱尖叫,有几只胆大的扑落到洞口,试探似的触碰那些猴子尸体。
许宣眼角瞥处,并未发现那只抢了衣裳的白猿,心中一动,背起白素贞,转身直奔入洞。洞深不过七丈,他仔细寻找,却始终没有瞧见那只白猿。林灵素笑道:“不用看了,这里青山绿水,悬壁半空,确是个风水极好的墓穴所在,你们合葬于……”忽然“咦”了一声,“小子,你摸摸左边的石壁,有没有一块六角形的凸起?”
许宣在洞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抓到一块六角凸石。洞中幽暗,石壁又凹凸不平,若不仔细摩挲,绝对察觉不出。
林灵素道:“你且将那凸石朝左旋转看看。”许宣刚一使力,只听“吱嘎”轻响,整面石壁竟徐徐朝里转去。两人齐声低呼。许宣虽已猜到洞内必有密道,故而那白猿才消失无踪,但亲眼所见,仍不免又惊又喜道:你怎么知道密洞在这里……”话刚出口,立即明白林灵素必然到过此处。
果然,只听林灵素哈哈大笑:“当年今日此洞中,猴腚桃花相映红。桃花不知何处去,猴腚依旧笑春风。”笑声喜悦快慰,又夹杂着几丝愤懑与悲苦,“一别几十年,故地重游,老子竟差点儿没认将出来!”
卷一 云海仙踪 五 道魔(下)
石壁缓缓旋转,眼看又要闭上,许宣不及多想,背着白素贞一个箭步冲入其中。甬道幽深,壁上悬有长明灯,照得前方阴森如鬼域。
林灵素道:“小子,你不是说寡人邪魔,出则天下大乱么?寡人今日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邪魔。”顿了顿,又道,“你沿着这密道走到尽头,有一个丁字路口,朝右拐,到下一个岔口时,再依样旋转右壁上的六角凸石。”
身后石壁紧紧闭拢,四周一片死寂。许宣背着白素贞走在密道中,只听见自己的脚步,与二人的呼吸声。
甬道由青石板铺成,又有灯盏、机关,自然是人力修建而成。峨眉漫山都是佛寺,林灵素当年又曾从这里逃出,难道此处竟是释教镇伏妖魔的密狱?他所说的“邪魔”又是何方神圣?
许宣越想越是警惕,右手紧握刀柄,全是汗水。
到了第二个岔口时,右壁上果真又有一个六角凸石。刚旋开石壁暗门,腥风鼓舞,一阵恶臭扑鼻而来,熏得两人烦恶欲呕,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再一细看,心中更是大凛——灯光昏黄,洞内到处都是白骨,少说也有三四十具。那只抢了衣裳的白猿正坐在骷髅上,瞧见两人进来,吓得“吱吱”大叫,东蹿西跃,一个筋斗攀到远处的石壁上。
林灵素冷笑一声,道:“洞角也有一个六角石,打开后便是出口。”
许宣惊疑不定,捂着鼻子打开暗门,又是一条长长的密道。熏香弥漫,馥郁如醉,刚闻了片刻,便觉昏昏沉沉,莫名地涌起欢愉甜蜜之感。
两壁嵌着一片片磨得极为光洁的巨大铜镜,转眼瞥去,只见白素贞春藤绕树似的伏在自己背上,眼波流转地看着自己,脸颊绯红,说不出的娇媚,他脑中“嗡”地一响,心跳加速。白素贞脸上也是一阵莫名的烧烫,转过头,蹙眉道:“这熏香是什么淫邪之物?”
林灵素道:“丫头你久居深山,自然没闻过这‘欢喜销魂香’了。此香传自吐蕃密教,修‘欢喜佛’时点上一支,销魂得紧啊。”
许宣一凛,急忙屏住呼吸。他虽然没听说过什么“销魂香”,却知“欢喜佛”为何物。不知山洞里究竟藏着什么邪魔,竟然敢在佛祖脚下点此淫香,亵渎这清净的释教圣地。
两人屏息凝神,走到密道尽头,打开暗门,“啊”地齐声惊呼。
只见黄幔低垂,烛影摇红,两旁各有一长排雕花木榻。榻上衾被凌乱,或伏或躺,卧着几十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她们个个脸红如海棠,眼睫紧闭,都在昏昏沉睡。
许宣从未见过赤身女子,更别说一次撞着这许多,耳根如烧,几次想要闭眼不看,却受那淫香驱使,忍不住从眼缝里偷偷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