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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树下野狐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1:26

身侧一个女子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翻过身,伸手朝他拉来,软声道:“官人别走,快过来……”他吓了一跳,急忙退开。

林灵素在腹中哈哈笑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小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既到了这里,何不相逢一醉是前缘?”

许宣微微一怔,他虽不喜读书,却擅长音律,尤其喜欢苏轼的诗词,想不到这妖孽居然与自己同好,一句话中竞引了四句东坡的诗,不禁应道:“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林灵素“咦”了一声,对他立即回以东坡之词似乎也微感讶异,嘿然道:“‘晓云’是谁?是你背的这妖精么?”

白素贞又羞又恼,冷冷道:“少废话。邪魔在哪里?出口又在何处?”

话音未落,前方墙壁“吱嘎”一声轻响,徐徐旋转开来。许宣一凛,急忙转身藏到垂幔后,屏息敛气。

红光摇曳,两个沙弥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左边那个子稍高的沙弥眯起眼,左右打量,笑道:“阿弥陀佛,这么多女人,脱了衣服全都一个样儿,也不知大师兄说的是哪个?”

小个儿沙弥叹道:“蠢材!刘员外最喜欢烙字,既是刘府的姬妾,肩膀上定然有烙印。”提起灯笼,沿着木榻一个个照了过来。

许宣一震,难道这些女子竟是峨眉山的和尚虏藏在此的?他从小崇慕道佛,虽然听家中清客说过一些淫僧玷人妻女的故事,却只当是猎奇夸大之语,今日亲历亲闻,惊怒交加,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个儿沙弥随手在一个女子身上捏了一把,笑嘻嘻地道:“刘府的姬妾个个貌美,这么快就放走忒也可惜。刘员外求子心切,索性让大师兄编个理由,就说要想让观音送子,需让她在东厢斋戒诵经,多留些时日。等弄大了肚子,再送回刘府,岂不是皆大欢喜?”

小个儿沙弥“哼”了声,道:“自从明空大师圆寂后,连日来山上妖魔横行,刘员外听说了,早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多留?咱们白莲寺的善款刘府捐得最多,住持自然也不好忤他的意。你当是那些村姑民女,可以随便虏来,玩腻了便丢在洞里么?”

高个儿沙弥笑道:“那些是药渣,熬过就丢,自然没什么可惜。这小妞却好比福建的岩茶,需得反复泡上几泡方能尽兴。依我看,住持多半是怕那几个吐蕃的喇嘛瞧中刘府的女人,弄得不好收拾,所以才顺水推舟,送他们下山。”两人一边提灯寻找,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许宣在垂幔后听得来龙去脉,越发怒火如烧。

原来这些贼秃为了修炼妖术,与吐蕃淫僧勾结,将香客中稍有姿色的女子全都虏入这密室,用迷香熏倒。刚才所见的累累白骨,就是被他们杀死丢弃的女尸。又想起之前在水帘洞中所见的那具女子骷髅,以此推算,多半也是这些贼秃所为。

白莲寺虽非峨眉山的大寺院,好歹也是蜀中香火极旺的名寺,想不到却是个无恶不作的淫窟!

林灵素传音冷笑道:“小子,你现在知道谁是真正的邪魔了?这些贼秃打着佛祖的幌子,口口声声普度众生,暗地里骗人钱财,淫人妻女,也不知做了多少罪孽!从老子离开此地到今日,足足六十年,如果西天真有佛祖,为何不降下雷霆,将这些秃驴全都劈死?”

许宣天性好打抱不平,虽知林灵素对道佛各派恨之入骨,此话未免以偏概全,有挑拨之嫌,但目睹此状,仍不由心有戚戚,牙根痒痒。暗想:且不说白莲寺藏污纳垢这么久,无人察觉。单说葛仙人为镇伏魔帝,以身赴死,偌大的峨眉山,除了圆寂的明空大师和那法海小和尚,竞没有一人挺身而出,又如何配得上‘慈悲’二字!对峨眉上下不由起了厌憎之意。

那两个沙弥提灯走到垂幔前,小个儿沙弥道:“是她了!”将一个蜷卧着的女子从榻上拉了起来。白素贞听了这么久,早已杀机大作,那沙弥刚弯腰时,她立即从许宣背上一跃而起,丝带流云似的卷住沙弥的脖子,“咔嚓”一声,将其颈骨勒断。

高个儿沙弥大吃一惊,还不等转身,脖子已被许宣那寒森森的龙牙刀抵住,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灵素笑道:“这个秃驴,修行忒煞。云山顶上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这首《踏莎行》原是苏东坡任杭州知府时,审灵隐寺了然和尚奸杀娟妓一案时所写的判词,被他用在这里,倒也合适。

许宣正想一刀结果那沙弥的性命,眼见那刘府女眷的身材与白素贞相若,那毙命的小沙弥个头儿又与自己差不多,心中一动,低声喝道:“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安排,否则我把你剁为肉泥,拿去喂狗。”

那沙弥面如土色,连连点头。

许宣道:“刘员外现在何处?你们寺打算派多少人护送刘员外下山?”

沙弥颤声道:“刘员外已在寺里住了七日,马车就在东厢房外候着。现在山上山下全是妖魔和道门各派,住持派我大师兄茅子元,带领八个师兄弟护送他回成都府……”

成都?许宣大喜,仁济堂在成都设有分号,又与当地官府交情极深,到了那里,就如同到了家。现在道门各派都被吸引到了“鬼见愁”峡谷,正是逃脱的好时机!想到此处,当即勒令沙弥闭上眼睛,从地上捉来一只蟑螂,逼他吞下。那沙弥料想多半是什么毒蛊,骇得魂飞魄散,许宣刚一松开手,急忙又是抠挖,又是干呕,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许宣笑道:“放心,这只‘七毒绝命蛊’乖巧得很,没我的吩咐,不会吃你的心肝肠子的。但如果你不听话,动什么歪脑筋,那就另当别论了。”

许宣剥除那小个儿沙弥的僧衣,穿在自己身上,戴上僧帽,转身稽首道:“这位女施主,贫僧护送你回成都刘府,意下何如?”灯光昏暗,乍一看去,果然与那小个儿沙弥有几分相似。

白素贞这才明白他意欲何为,忍不住嫣然一笑。

地道蜿蜒,石阶回旋向上,走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才到顶处。那沙弥战战兢兢地推开暗门,爬了上去。许宣与白素贞跟着一跃而出。

烛光如豆,布幔低垂,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榻,一卷薄被。密道出口设在佛龛前的蒲团下。

三人方甫跃出,便听有人轻叩厢门,低声道:“觉明,觉知,好了没?”许宣将龙牙刀往那沙弥腰上一顶,那沙弥急忙应道:“来了,来了。”紧张之下,声音不免微微打颤。

好在那人也没留意,接道:“马车就在后院里候着,大师兄很快就陪刘员外来了,你们收拾好了,可别露出马脚。”说完便匆匆离去。

沙弥推开房门,领着两人穿过东厢长廊,朝后院走去。许宣二人服了那沙弥给的“欢喜销魂香”解药,又被凉风扑面吹拂,体内燥热大消。

天上乌云初开,月光如水,映得四周檐瓦银白似雪。寺墙外青崖连天,一阵狂风刮来,云雾飞掠,传来若有若无的叱喝声,也不知是否道门各派在山岭的另一侧搜寻他们的下落。

那沙弥恐惧至极,汗水涔涔,一路上双腿不住地发抖,几次险些绊倒。

许宣暗想:白莲寺的住持既叫他大师兄护送刘员外,那什么‘茅子元’必定不会是个简单角色,瞧见他这副样子,哪能不起疑心?需得想个法子浑水摸鱼。待他瞥见院角的厨房,心中一动,道:“白姐姐,你和他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罢,翻过栏杆,猫着腰掠人厨房。

厨房内漆黑无人,他取出墙角的绳圈,放在酒瓮里浸湿了,拉伸出二十几丈远,一直绵延到后侧柴房的干草堆里。然后打着火折子,将厨房内的绳子那端点着,又若无其事地掠回长廊,用沾满黄酒的手掌拍了拍沙弥的后背,微笑道:“你们倒是酒色财气样样不离,很好,很好。走吧。”

沙弥瞟了眼厨房内隐隐闪烁的红光,满心狐疑,却不敢多嘴,哆哆嗦嗦地领着他们拐人后院。

院内巨松参天,树下停着一辆乌漆马车,几个和尚牵着马守在旁侧,见他们过来,纷纷稽首行礼。

他们刚一低头,许宣立即打开火折子,将那沙弥的后背僧衣点着,顺势给了他后心一刀,同时抓起白素贞的手腕,踉跄狂奔,嘶声大叫:“离火老祖!离火老祖来了!”

那沙弥浑身着火,不断地翻滚拍打,大声惨叫。那几个和尚脸色大变,正欲上前相救,“呼”的一声,隔院的柴房又冲起熊熊大火,有人叫道:“走水了!走水了!”众马惊嘶踢蹄,周围顿时大乱。

众和尚纷纷拉住马缰,拔刀握棍,叫道:“觉知,快护送刘夫人上车!”

白素贞蒙着面纱,在许宣搀扶下低头疾行,上了马车。

“轰!”厨房内的酒瓮迸炸,青紫色的火焰直冲起三四丈高,照得院内通红一片。

许宣狠狠地拍了马臀一掌,叫道:“快走!快走!”趁乱钻入车厢,翻身滚入座椅底下。

黑马吃痛长嘶,不顾马夫叱喝,拉着车子便朝院外冲去。那几个和尚急忙翻身上马,紧随在后。

车厢内极为宽敞,许宣虽蜷身卧于椅下,也不觉局促。他屏息凝神,随着车身颠簸起伏,透过白素贞那飘动的裙角,朝车门外望去,只见灯火闪烁,围墙倒掠,马车转瞬间便已冲出了寺院后门,往山下飞驰。

林灵素在他腹中哈哈笑道:“小子,想不到你乳臭未干,却是一肚子坏水,寡人倒是小瞧你了。”

马车左转疾驰,远远地瞧见白莲寺火光冲天,越烧越猛,映得半边山壁一片通红。许宣想起困于地底的那些女子,心中一凛,只盼她们能逃过此劫,挨到他向成都官府报案之时。

那几个和尚纵马疾驰,夹护两侧,不住地叫道:“慢些!慢些!等大师兄和刘员外赶上来再说。”马夫勒缰叱喝,又往下奔了十余里,那两匹受惊的黑马才逐渐放慢速度。

过不多久,后方又有几人骑马疾速追来。林灵素“咦”了一声,传音道:“小子,难缠的角色来了。来人中有一个真气强猛,不在明心那小贼秃之下。以你的修为,要想躲在裙底瞒过他的耳目……嘿嘿。”

两人心头俱是一震,明心号称峨眉山七十二寺的“护法真师”,修为仅次于明空。来人是谁,竟能得这妖孽如此推许?念头未已,只听两侧和尚齐声欢呼,叫道:“大师兄来了!”

来者想必就是那什么“茅子元”了。

骏马长嘶,车轮辘辘,马车正好朝左急拐,将斜后方众人的视线挡在了山崖之外。许宣蓦一咬牙,拉起白素贞的手,一齐纵跃而出,顺着草坡朝下疾速翻滚。这一下速度极快,众和尚又忙着回头呼喊,竟无一人察觉。

大风呼啸,猎猎扑面,两人翻身跃起,又朝下冲了八九里才稳住身形。

满天乌云,月色昏黄,四处山峦连绵,草浪起伏,一条山溪迤逦东流,也不知身在何地。但从山势判断,应当已接近峨眉山脚。

凉风拂面,惬意难言。许宣吐了口长气,笑道:“女施主,将出山门,可惜没有马车代步,咱们只好走着去成都了。”

白素贞亦如释重负,微微一笑,想要说话,却觉头重脚轻,蓦地坐在草丛中。她伤势颇重,又一日未曾进食,强行聚气奔行了这么远,再也支撑不住。两人又累又饿,索性在溪边稍作歇息。山谷里草木丰茂,野果极多。许宣采了几大捧,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白素贞吃了片刻,便盘坐调息运气。

满天乌云翻卷,渐渐又挡住了月亮。一阵狂风刮来,松涛如浪,黑暗的山谷里突然浮起几十点绿色的光团,接着越来越多,仿佛万千飞萤随风流舞,又仿佛群星闪耀,银河蜿蜒。

白素贞睁开双眼,带着一丝恍惚迷醉的神色,低声道:“这是峨眉‘佛灯’。都说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月黑风高的夜晚,山谷里常常有这‘万盏圣灯朝普贤’的景象。”

许宣从未见过这等壮丽奇观,只觉悲喜莫名。想起连日来的经历……更觉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怅惘。

道耶魔耶,是耶非耶,为何佛灯万盏,却仍照不亮这世间的沉沉昏暗?

卷一 云海仙踪 六 生死(上)

山上火光点点,星辰似的慢慢移动,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追寻他们的下落,许宣二人不敢多做停留,歇息了小半时辰,便又涉溪而下。

大风骤起,河畔长草呼啸如浪,乌云滚滚,月色若隐若现,山谷里的万千“佛灯”随之忽明忽暗。传掠其中,真有如飞行于河汉之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白素贞真气不继,强撑了一会,速度又渐渐慢了下来,眼见徐宣停下,做出又要背自己的样子,脸上一热,摇头道:“前边山脚有个村庄,我们歇歇再走。”

绕过河谷,距离村庄还有十余里。远远的便瞧见火光冲天,两人心中一凛,莫非道魔各派已经知道他们的去路?但这时退无可退,也只有见招拆招,硬着头皮上了。

将至村庄时,他们凝神倾听,除了“呼呼”的风声与火焰,不见任何异响。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田野,朝村里走去。

到处是未熄的火焰和残垣断壁,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就如同经受了战火焚劫,惨不忍睹。

许宣屏着呼吸,俯身杳看一个死者的伤口,发现此人不是死于奇门兵器下,就是被“椎心掌”、“灭魂指”之类的魔门邪功所杀。再放眼其他的死者,有姓甚至被剥皮剜肉,掏出肝肠,悬挂在村稍上,横梁上,触目惊心。

两人忽听左边传来几声微弱的婴儿哭声,循声望去,只见土墙坍塌,大梁和四柱都被烧成了昙炭,一个布衣汉子被竹竿贯穿在地,俯卧在血泊中,右手仍紧紧的握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被压在墙下,已死了几个时辰,臂弯里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女婴。女婴奄奄一息,蜷在母亲的怀中,满脸都是血污泥土。

白素贞挥柚拨开断梁,将她抱了起来。她修炼这么久,从没有像最近几日这般,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与哀伤。此刻抱着这垂危的婴儿,心中一阵酸楚,眼眶里竟隐隐有此湿热的感觉,就如同那日目睹葛长庚的死。

许宣在一旁更是看得胸膺如堵,骇怒难言。

魔门样妖为了迫使峨眉七十二寺交出林灵素,谜杀无辜,自不出意杵。可恨的是那此佛道中人,为了一己之私,要么闭门不出,放任生灵涂炭;要么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峨眉圣地,竟变成人闸地狱,他们所做所为和那此邪魔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怒,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咬牙道:“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我就不信大宋没有王法了,等我到成都报了官,别说这姓妖魔,连同这此秃驴、牛鼻子全都抓起来,替所有枉死的村民报仇雪恨。”

林灵素在他腹中哈哈笑道:“大宋?大宋的狗官连金国鞋子都挡不住,还能降住这此凶魔?就算狗官真来了,贼秃和牛鼻子满口慈悲仁义,一定会将此事算到老予头上,至于你们么,嘿嘿,包庇妖魔,与正教为敌,导激无辜村民受此劫难,想要脱离开来可就难得很了。”他顿了顿,悠然道:“我的徒子徒孙一日找不找我,便一日不会罢休。覆摹之下,焉有完卯?白而为所赐,别说这小女娃儿,峨眉方圆几百里的人畜只怕都要死绝。”

两人正自恨怒,听他这幸灾乐祸的话语,更如火上浇油。

白素贞蹙着眉头,冷冷道:“再过几天你就化为了一滩腴水,我们逃不逃得脱又何须劳你费心?”张开右掌,道:“许公子,得罪了。”在许宣丹田处轻轻一拍。

许宣“哇”的一声,顿时将乾坤元嚣壶吐了出来。她咬破指尖,默念法诀,照着当日葛长庚所为,用鲜血在衣柚上写了“阴阳元燕,乾坤一定”八字,撕下封住葫芦赛口。

玛瑙葫芦不住地摇动,林灵素断断续续地笑道:“臭丫头,你真以为这破葫芦能困住老子么?识相的就快快放我出来,寡人不但可助你们逃出生天,还能教你们修成称霸三界的神功秘籍……”声音搂于越来越小,细不可闻。

“血封印”极耗真元,白素贞本就伤重虚弱,这么一来更是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了。

许宣将乾坤元蒸壶纳入怀中,抚着她盘坐在地,抵手于背,帮她运气调息,过了好一会她的呼吸才渐转悠长均匀,面色也稍复红润。

当是时,南边山林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刚一响起,旋即断绝,似乎被什么人捂住了口鼻,隐隐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

两人一凛,循声掠去。越过那片低矮的丘峦,只见狂风呼啸,草浪起伏,十个老弱妇祜正相互搀扶着奔向北边的慎答。一个青衣女子跪坐在草丛里,抱着个婴儿哭得浑身颤抖,边上两个妇人捂着她的嘴,连拉带找地轻声劝解。

从众人惊慌的神色来看,想必都是侥幸存活的难民。

许宣心中一动,低声道:“白姐姐,这此村民必是出山投奔官府的,我们混在中闸,以来没那么显眼,二来这女婴也不至于饿死。”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朝着青衣女子努了努嘴。

白素贞微一迟疑,四下环顾,从不远处的女尸身上挑了件干净的青布衣裳,披穿在身,又抓了此稀泥,轻轻地涂在额头、脸颊。

她极爱整洁,即便是涂抹污泥,也如搽胭脂、匀粉末般小心翼翼,看得许宣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赤辈既毕,抱着女婴踉踉跄跄地奔到人样里。众人顾着逃命,只道是附近敢来的难民,也不以为意。纠是几个大娘、大婶瞥见女婴粉嫩可爱,纷纷上前询问年纪,还有多嘴的,说更像父亲一此。

许宣一怔,才知道她们将自己二人当成了夫妻,见白素贞又羞又恼,更觉好笑,不由起了捉弄之意,于是故意叹气道:“可惜孩儿他娘奶木不够,娃儿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白素贞双颊绯红,眼角眉稽尽是娇嗔薄怒,看得他心中师然一跳,方才的悲郁很怒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旁边那大娘浑然不觉,瞄了青衣女子一眼,低声道:“这位小哥儿,婉娘的孩子刚被恶人害死,等她缓过神,我帮你家娃儿讨此奶木喝。”许宣就等他这句话,忙道:“那就多谢了。”

朝北奔了十几里,溪谷渐转宽阔。月光照着河木,肃光闪闪,两侧的丘陵草地也仿佛盖了一层白霜。回头望去,远处冀青色的样牛参差连绵,依然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火光。

两人舒了口气,上上山下宛如隔世,虽然还未脱险,但好歹快出峨眉山。道魔各派此刽应当还在“鬼见愁峡”里遍地地拨寻自己,但愿他们狗咬狗,互相恶斗,山上形势越乱,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便越大。

众村民都已累得气喘吁吁,零零落落地在河边坐下歇息。那大娘果不食言,从白素贞怀中抱过女婴,走到青衣女子身边低声耳语。

青衣女子双眼红肿,神色木然,接过女婴,似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有禁不住浑身颤抖,放声恸哭起来。

四周林鸟惊飞,“呀呀”叫着漫天盘旋,众人大骇,生怕招来妖魔,又纷纷上前安慰。混乱间,忽听马蹄如潮,夹杂着叱喝挥鞭声,不过片刺,百余骑风尘卷舞,声势浩荡地从南边科坡疾驰而下。当先几十骑铁盔皮甲,手持长枪,正是驻守蜀境的禁平骑兵。

那此百姓瞧见是官兵,无不欢呼,仿佛悬崖边上抓住了救命稻草,潮木似的拥了上去。

众马长嘶踢蹄,险姓捶成一团,那姓官兵大怒,不断地挥鞭抽打难民,叫道“滚开!滚开!别挡了官爷地道!”几个老人闪避不及,顿时被打得满头鲜血,参叫着滚落山坡。

许宣又惊又怒,正想冲上前去,白素贞一把将他拉住,冷冷道:“是白莲寺的和尚。”他心中一凛,转头望去,才发现把队骑兵中还有十几个和尚,正簇拥着那辆自己选出白莲寺时所搭乘的马车!

冤家路窄,想不到转了一困,竟又在这里狭路相逢。许宣趁众人不备,又将那乾坤元蒸壶吞如肚中。

几个难民不顾一切地跪倒在路中央,朝着官兵“咚咚”磕头,哭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峨眉山妖魔横行,几个村予全被烧光了,求求各位官爷,带我们出山吧,小的们情愿做牛做马来报答官爷的恩德!”

一个将官纵马奔出,骂道:“你奶奶的,大宋朝天下太平,哪儿来的妖魔?再敢妖言惑众,啸聚作乱,老子拿你下狱!都给我滚回去!都给我滚回去!滚回去!”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鞭子,打得那几个人参叫不迭。

众僧视若无睹,一个身居士服、头裁方巾的儒雅男子策马到了车前,合十道:“刘员外,朝北再出五里就是山门了,有赵将苹护驾,必当平安无事。寺中大火未熄,恐有奸人作乱,茅某人就不远送了。”

马车内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颤巍巍地道:“多谢居士这几天来的细心关照,刘某感激不尽。来日烧香还愿时,再行谢过。”

许宣听了更是义愤填膺,那姓茅的想必就是白莲寺样僧口中的大师兄了。林灵素说得没错,这姓贼秃也罢,官兵也好,眼里只有权贵巨富,老百姓在他们看来贱如草芥。那姓赵的狗官宁肯千里迢迢从成都府赶来给刘员外接驾,也不愿顺道护送惨遭横祸的难民。

众僧一齐向马车稽首行礼,而后纷纷掉转马头,随着茅子元朝山上疾驰。赵将官则骂骂喇喇地挥鞭劈打,指挥将士驱散众人,继续朝山外冲去。

如果以许宣平时的脾气,他自当挺身而出,好好收拾一顿那姓赵的将官,但此时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不但自己生死难杵,说不定还会搭上乾坤元嘉壶,带来更大的浩劫,只有强忍愤怒。他转念又想,这姓官兵飞扬跋扈,道门中人见了多半也不敢为难,作为“保镖”纠是再好不过。而魔门之所以谜杀无辜,不过是给道佛各派施压,逼迫他们交出林灵素。众村名既已逃出峨眉,当无大碍,那女婴又有失去孩子的母亲照杵,也算是得其所哉。

当下抓起白灵素的手,低声道:“白姐姐,刘员外体恤辛劳,专程给我们送马夫来了。正所谓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聪明不如要命?”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沿着溪答御风疾奔。

白素贞知其心思,却忍不住回头朝那女婴望去。只见青衣女子蜷身,忍受雨点般的鞭挞,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有如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心中一酸。虽只与那婴儿相处了一会儿工夫,去仿佛也体现到了身为人母的悲喜与温柔。

许宣拉着她抢在众官兵前冲到了山坡下的官道旁。转头四顾,路边乱石磷崎,六七林大村苍劲挺拔,顿时有了主意。

他拔出龙牙匕首,刺入村干,绕着村身旋转了大半周,又从怀里掏出那备长长地泪珠丝,迅速缠绕在村上,左幸右拉。而后找紧妹丝。俯身藏在乱石堆后。

那官兵风驰电掣,疾冲而至。许宣猛地一拉蛛丝,那几株大村顿时“咔啦啦”的断折,朝着众官兵纵横扫捏。

样马惊嘶,昂首踢蹄。当先的几名骑兵猝不及防,顿时被甩的翻落马下。随后冲来的官兵或收势不住彼此践踏相撞,或被村木扫中惨叫连声,挥飞在地。一时闸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有埋伏!有埋伏!”后面的官兵惊叫怒吼,纷纷策马回旋。那辆马车半身侧倾,咕噜空转,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衣男子差点儿从窗口滚了出来,一头握在横栏上,痛的龇牙喇嘴。

路边村木繁茂,月光斑驳,原本就昏暗莫测,再加上这滚滚烟尘,混乱情势,更加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许宣更不迟疑,拉着白素贞冲上马车,一把揪下那赶车的汉子的斗笠与外衣,将他高高地抛了出去。

车厢内除了那刘员外,还有两个丫环,不等她们惊叫出声,白素贞早已翻入车厢,将她们经脉尽皆封住。

四周马嘶人吼只听那赵将官纵声大喝:“哪儿来的狂徒,竟敢当路拦截大宋禁军,他奶奶的活的不纣烦了7”话音未落,突然惨叫一声,被许宣拆出的卯石击中头盔,翻身滚落马下。

众骑大乱,上前扶救的扶救,拔刀戒备的戒备,更没人留意马车内的动静。

许宣钻入车内,匕首在那刘员外的眼前轻轻一晃,低声道:“山人好久没开荤了,你敢叫上一声,就刮下你的肥肉涮了吃。”

那两个丫环只道他是打劫的强盗,惊骇地瞪着他,眼白一翻,双双昏倒。

刘员外面如土色,牙关乱撞,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小……小人……进峨眉烧…烧香,只带了……黄金百……百两,婢女两……两名,大王若……若有雅兴,……只管拿……拿……啊呀!赫赫……”说到一半,许宣突然弹了一只小甲虫飞入他的口中,直滑入肚。刘员外双手握住脖子,脸色涨红,想呕却又呕不出来。

许宣故伎重施,笑嘻嘻地道:“刘员外放心,这只苗疆盅虫乖巧得很,我让它咬你的心绝不会吃你的肝儿。山人是得道高人,岂会禽财好色?黄金、女人你都收好。山人云游天下,腿脚发酸,不过想为你赶赶车,做做车把式而已。”

那刘员外又是惊恐又是茫然,呆呆地瞪着两人,心道。天下竟有拦路打劫禁军,只为做做车把式的强蓝?这两个盗匪究竟是何方怪胎?

车外喧嚷嘈杂,那此官兵依旧草不皆兵,风声鹤唳。

许宣披上那赶车汉子的斗笠与外衣,又从丫环的行李里找出一件衣裳,抛与白素贞穿上。刘员外见白素贞擦去脸上的污泥,不由一怔,想不到山贼中竟有如此绝色,被她冷冰冰地一瞥,又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多看。

许宣掐了掐那两个丫环的人中,将她们弄醒,依样画葫芦喂了两只“盅虫”,道:“山人只是借车代步,到了成都咱们就各走各路。半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也别胡乱说话,否则这三只苗盅钻入你们脑子,神仙也难救。”

刘员外与那两个婢女见他们不伤性命、不枪财色,已然连呼万幸,不住感谢普贤菩萨保佑,哪里还敢再升起师逆之心?果然老老实实地呆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卷一 云海仙踪 六 生死(下)

那此官兵吵嚷了片刻,见不再有异响,便下马推开横木,继续朝北赶路。两名护卫的官兵掀开车帘,见刘员外无恙,也就不在多想。在他们眼里,丫环与赶车的人全是无足轻重的下人,就连车厢内多了一个婢女也不曾察觉。

“得儿驾”!许宣挥舞长鞭,凌空虚劈了几记,那两匹骏马变立即奔跑起来,随着他的呼喝鞭势,骏马忽快忽慢,转弯绕折,极为听话。

白素贞微感诧异。相见之初,这少年给她的感觉不过是个轻浮狂放的公子哥儿,但相处越久,越觉得他不同寻常,无论是胆略、机智,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让人刮目相看。就连这驾车的把式,居然也似模似样。她从不知许宣从小体弱吗,出行时每每以马车代步,又喜欢喝马夫闲聊,久而久之,谱熟马性,俨然成了驾车敢马的个中老手。眼下真气充沛,驾脑起来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众官兵沿着官道一路北行,奔驰极快。途中摇连遇见几挑难民,都是从魔门爪牙下劫后余生,选亡县城与成都府的,见到官兵,无不如逢救星,却又无一例外地被官兵挥鞭驱散,苦骂不绝。不出两个人意杵,龙虎山与青城各派的道士沿途设了不少关卡,每过十几里就能瞧见几十个道士昂然站在路旁,呵斥叫唤,拦截拨杳。其中不乏真、灵级的高手。

皇帝崇信道教,王文卿、张天师等人全是常常出入宫廷的金门羽客,这此道士倨傲惯了,瞧见官兵竟然也不放行,只说逃脱了叛徒,要辑拿归山,清理门户。说话闸,已有人将车马困住,探入车中,盘问那个刘员外。

赵将官等人虽然骂骂喇喇极是气恼,却也不敢真与他们顶捶。看得许宣又是鄙厌又是好笑,心想这此横行霸道的丘八遇见狗仗人势的神棍,冲天气焰也馁了大半,这就叫狗拿猫,猫拿耗子,一物降一物。

刘员外战战乾洗地坐在车内,偶被白素贞冷冷地扫上一眼,越发心惊胆战,汗流浃背,任那姓道士如何询问,只自称是成都刘氏,烧香归来,不敢多话。

他是成都巨富,声名颇响,经常给道观建蘸捐款,众道士都认得他,对他反倒比对那此官兵恭敬得多,只盘问了几句,便客客气气地挥手放行。

这此道士对赶车的许宣与婢女打扮的白素贞全都未加留意,只是凝神杳看官兵与马车上的行李,偶有细心盘问的,见许宣驾车姿势熟练老到,毫无破绽,也就作罢。

一路有惊无险,拦截的道士渐渐转少。持近黎明时,已将峨眉样牛遥遥抛到了百里之外。太阳出来后,朝霞如火,前方地势转为平坦,沃野良田一碧万顷,远处山峦叠嶂,起伏似海。微风迎面吹来,夹带着泥土与青草的香气,混合着阳光煦暖的芬芳,极是好闻。

许宣得脱樊笼,激动无已。回头望去,白素贞侧脸望着窗外,被阳光镀照,肌肤光莹如瓷,更觉心旌摇荡。青山隐隐,绿木迢迢,如果能和她永远这么并驰同行,此乐何及?

如此又奔行了四五个时辰,将近黄昏时,终于到了成都郊外。举目远眺,只见科阳残照,印得巍巍城墙一片金黄。

赵讧官勒马回缰,朝车内抱拳行礼,道:“刘员外,托菩萨保佑,一路平安。城门在望,末将还得领军赶回兵营复命,就不送最后一程了。待明日收拾干净,再登门造访。”

刘员外受了一夜惊吓,说话都不利索了,眼睁睁看着众官兵策马扬鞭,朝南郊疾驰,满嘴全是苦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如坐针毡。所幸身边的“压寨夫人”似乎并无杀他之意,而是移身做到了“山贼”身畔,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风徐徐,幽香扑鼻,许宣与白素贞并肩驾马,说不出的轻松喜忧,扬眉笑道:“白姐姐,‘仁济堂’在成都城里设有分号,你将我送到那儿,也就算是到了我家啦……”话刚出口,心中便大转懊悔,自骂不迭:“蠢材,蠢材!她明明说好了送你回临安,你却自作聪明,说什么到成都就算数?他奶奶的,‘仁济堂’在成都有分号,了不起得很么?要你这般耍宝?”越想越是组丧,恨不得掌自己一个耳光,急忙又改口道:“不过我瞧你伤势未愈,不如修养几日,先让店里大夫为你抓上几副药,调理好身子再走不迟。”

白素贞摇了摇头,淡淡道:“多谢许公子!我调息了一日一夜,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等荡灭了那妖孽的元神,我便立即赶回峨眉,寻找小青。”

晚霞如荼,清风依旧,想到很快便要与地分别,许宣心下黯然,当下故意放慢鞭子,驾车缓行。

成都西通吐蕃,南接大理,北临金、夏,是大宋西南重镇,又是商业之都,三教九流云集,即为热闹,繁华殷富不在临安府之下。

盖因此故“仁济堂”在成都设立的分号也是除了临安本部之外,觇模最大的铺子。其分堂堂主南宝棠是许正亭极为信任的心腹,精明强干,威望极高。

每个月末,成都的“仁济堂”都会将当月的李瑞换结为“会子”,连同最新的药材一齐运往临安本部。两边往来即为密切,是以许宣虽然从没到过成都,却对其风土人情早有耳闻,颇为向往。

将近城门,四周车马如流,人语喧哗。许宣勒住马缰,望着城门上的金子巨匾,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怅惘,叹了口气,道:“终于到了。”

白素贞微微一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也该分道扬镇了。”他展颜而笑时,如云开雪弃,此时在夕阳下咫尺相望,更是清理不可方物。

许宣心中越发不舍,忖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想起这几日来和她的种肿情状,更如同做了一场大梦,悲喜交加。深吸了一口气,挥鞭叱马,径直冲过吊桥,朝城中奔去。

进了城,车马如流,喧闹如沸,两人在衙角将马车停下,正要离开,那刘员外急忙找住许宣的衣角,颤声道:“大王,那虫子……虫子”……

许宣心情不佳,又叹了口气,到:“放心,山人给你一颗仙药,吃了后包管连肚内的归虫都一并杀死。”顺手从怀中搓了三颗垢丸,抛了给他。几日未曾洗澡,泥丸果然分大量足。

刘员外摇着那几颗泥丸,如获至宝心道。良药苦口,这药丸这般难闻,想来定是真的了。忙不迭地和丫鬟一起吞了下去,连声道谢。

白素贞忍不住坞然一笑,跳下车去。

许宣也随之却下,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样中。等到那刘员外再揭开宵帘眺望时,早已瞧不见他们的身影。

人群拥挤,车如流水马如龙。青石板铺成的大街笔直干净,两侧高楼连绵,酒楼茶馆,鳞次栉比,牌幡步幅随着晚风猎猎鼓舞。

成群美女正绮在窗边挥柚揽客,“咯咯”娇笑,媚眼横飞,引得路人引颈观望,留恋不去,煞是缤纷热闹。

耳边喧哗不觉。忽听铃锋连响,一行波斯商贾骑着骆骇缓缓走来,兴致勃勃的朝上方的歌姬挥手,其中一个年轻的波斯男子索性取出胡笛,悠然地吹起来。

白素贞从小在峨眉山修道,极少下山,更别说到过成都这样的繁华城市,见过这许多形形色色的男女番客了,此刻与许宣并肩而行,边走边看,颇感新鲜。

许宣不愿与她太早分别,当下也不询问路人“仁济堂”地址,只是放慢脚步,同她一道信步闲逛,指指点点。

成都府的蜀锦闻名天下,除了食肆,酒楼,最多的便是绸缎庄了。每走几步,便能瞧见大卷大卷的锦缎堆积在窗口,在夕晖斜照下,闪耀入霞彩。白素贞从未见过如此殉丽的布匹,忍不住驻足,伸手轻轻抚摩。

许宣见她这么喜欢,便想为她买下,偏偏身上分文全无。摸到怀中的碧玉如意,左右环顾,瞧见一闸当铺,便想到这是别人的遗物,又只得作罢。

两人随着人群上了一座廊桥,那廊桥长十余丈,宽近三丈,十几间楼观连绵交叠,处处雕栏画栋,极其雅伟壮丽。桥上两侧店铺罗列,极为喧闹,与其说是桥,侧不如说是集市。

凭栏望去,晚霞如火,河两岸柳村密如绿烟,河面上波光激滟,游船了渣舟往来穿棱,丝竹声声,随着暖风传来,更觉得旖旎如醉。

两人并立桥上,衣裳鼓舞,尘心尽涤,看着眼前美景,连日来的惊险苦楚全都荡然而空,一时都不愿再挪动脚步。

忽听“哗哗”连声,桥下连声迭起,有人接连落水。原来几艘蓬船行经此处,船上众人瞧见白素贞,无不仰头争望,就连舶公也忘乎所以,顿时与桥洞里迎面而来的游船撞在一起。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丫环的装束穿在白素贞的身上,别有一番风致,映染着这灿灿霞光,更添丽色。许宣呼吸又不由得一窒,心道。难怪古人说沉鱼落雁,就算我将成都府最好的蜀锦全都买来,又怎能与她相配?

忽然想起苏东坡的那首《虞美人》:“……日长帘幕望黄昏,及至黄昏时候。转销魂。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辞迢递过关山,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心里更是刺痛如扎,大感黯然。

两人绮着桥栏直站到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河畔的酒楼,茶馆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璀璨如银河,但闻处处笙歌,声声笑语,比起白天,发到更觉热闹。

两人趁着游兴,继续混在人流里,七折八转,又不知穿过了多少街道。许宣腹中“咕咕”叫唤,正想提议找一个酒楼吃饭,记在仁沛堂账上,白素贞忽然顿住,凝望着街对面的一快横匾,道:“仁沛堂。许公子,你到了。”

高墙大宅,铜门紧闭,两尊石狮怒目龇牙,威风凛凛,横匾上“仁济堂”三个镀金大字在紫红灯笼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烦为醒目。

许宣心中惘怅,勉强一下,其实黄昏时他们已经路过此处,当时他装作没有瞧见,此刮却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忽见街上人群骚动,一列青袍道人迎面走来。有男有女,个个头戴七星黑冠,斜背长创,衣角上绣着北斗图纹,瞧其服饰装扮,应该是茅上上清派的道士。

当先那道人高高瘦瘦,身穿五色云霞帔,长眉入鬓,细眼似闭非闭,似醒非醒,顾盼之间,偶有精光电扫,令人凛然生畏。

许宣再往后望去,心中陡然一跳,险此惊呼出声。那道人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窈寇的黄衣少女,姿容秀丽,眼波流转,惊慌了羞怯而又凄伤赫然竟是葛长庚的外孙女李秋睛!

白素贞与他对望一眼,又惊又喜,这道士多半就是茅山上清派的护教宗师朱洞元了。李秋睛既已与他相遇,是否意味着小青已逃过妖后的追击,完成葛长庚临终所拖了呢?

白素贞低声道:“许公子,这里人多眼杂,你在此处等我,我去问问就来。”不等许宣回答,便已翩然闪入人样,随着那此道人朝南边的长巷走去。

他正想一同追去,又听有人高声道:“让开!让开!”十数骑飞驰而来,在“仁济堂”大门前倏然停住。八九个官兵翻身下马,大步朝宅门走去,“咚咚”地大力叩门,高声喝叫。

周围行人纷纷绕行,许宣一凛,暗觉不妙,这此官兵气势汹汹,难道“仁济堂”出了什么事儿,得罪了官府?

身边众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凝神聆听了片刻,却没一人知道原因,都在胡乱猜测。目光瞥处,忽然瞧见斜对街的茶楼窗栏上,绮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紫衣男子,长眉美髯,正婪眯眯的凝视着仁沛常的大门~

许宣心里猛地一沉,想起他是谁了。

九鼎老祖楚柏元!

这妖孽明明应在峨眉山上,为何竟会到了成都府?难办……难道……他突然记起当日曾在玄龟老祖与梵音寺众僧面前自报家门,逃生时又被魔门妖后撞见……他脑中“嗡”的一响,全身霎时被冷汗浸透,心道。许宣啊许宣,你以为逃出了峨眉,就万事大吉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诸葛仙人将乾坤元蒸壶交给了你,跑得了和尚,你还能跑得了庙么?这两日疲于奔命,竟然未曾想到这一节,此时悔之晚矣!

许宣目光四扫,很快便又发觉街角,巷口站着的几人颇为眼熟,果然全是那夜在“照神棱镜”中瞧见的魔门妖众。

再转身仔细环顾,街口牌楼下,布店门口,酒楼长廊,茶肆窗口……站了许多人,或僧,或道,或丐,或书生……虽然形容不一,姿态各异,但目光全部森冷地凝视着“仁沛堂”门口。

刹那之间,他明白,自己已经处于道,佛,魔三教重围的陷阱边缘!

许宣深吸了一口气,正欲慢慢退出人样,找到白素贞加以提醒,忽听“嘎”的一声,仁沛堂的大门打开了,两个奴婢提着灯笼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子,朝众官兵作揖道:“各位官爷有何指教?”

那声音极之熟悉,许宣徒然一震,回头望去,那人身着丝冠罗衣,高大微胖,面如重枣,长眉星目,神荣沉静而颇有威仪赫然正是他的父亲,大宋第一药商许正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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