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在这儿睡吗?”
突然转移了话题,多惠皱着眉问红雀
停下扒饭的筷子,红雀丝毫不怯场地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哼,你知不知道厚脸皮这三个字怎么写啊”
“哈哈,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
就这样,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度过了热闹的晚餐时间
吃完饭洗完澡,红雀肩上搭着毛巾,顶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向苍叶房间的阳台走去
这是以前养成的习惯了,虽然现在苍叶不在家,但是这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说不定苍叶很快就回来了……
出神地望着夜晚的城镇,红雀手里夹着细细的香烟,一缕白烟轻飘飘的从抿起的嘴唇里吐出
现在的景色和以前的大不相同了,记得之前因为未开发的缘故,外面只有违章建筑的黑影,遮挡着视线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则是一片灯火通明,可以看到远处的广场,那里的巨大屏幕总在循环播放和政府相关的新闻,还有能给人带来幸福的音乐……没多久这里也要拆迁了吧,也不知道多惠婆婆有没有开始准备搬家的事宜……
只剩下短短的烟头的时候,红雀下意识把烟头往旁边的栏杆上按……
“……”
差点忘了,苍叶不在家呢,红雀有些无奈地笑笑,往房间里走去,烟灰缸放哪来着?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烟灰缸,明明每天都是这样一个人的啊,但就是记不住呢,是因为习惯的缘故吗,而且房间似乎是每天都被多惠婆婆打扫的,很干净,和苍叶还在家里时一样……红雀揉了揉眉心
正要折身回阳台,红雀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有声音
……歌声?
“……”
回到阳台朝四周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是错觉吗?
“红雀桑”
“……”
头顶上方突然有人说话,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跳进了阳台
“……库利亚”
看到了阔别已久的防毒面具,红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整个碧岛也只有库利亚会每天都戴着防毒面具了,虽说在水纪的店里工作后就不戴了,没想到私下里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啊……明明一切都变了,却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变
“为什么在房顶上?”
“唱歌啊”
“唱歌?”
“是的,我在唱水母之歌”
“水母之歌?”
“是的……”
“等等”
打断库利亚的话,红雀仍是问道
“为什么在房顶上?”
为什么在苍叶房间的房顶上,这是红雀最关心的问题
“诶?这个嘛……不自觉就来到这里了”
库利亚歪了歪头,疑惑道
“不可以吗?”
“……”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红雀只有扶额,良久才无奈道
“……但是你不觉得会很吓人吗,突然传来诡异的歌声什么的”
“哦~我明白了,意思是会对心脏不好吧,苍叶桑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
苍叶啊……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苍叶是怎么和库利亚认识的,这家伙好像是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坏人,但是苍叶的警惕心不高啊,万一在外面遇到坏人了可怎么办,红雀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红雀桑?”
“……嗯”
“是心情不好吗,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继续唱歌吗?”
“随你吧……不过,等苍叶回来了,你可要记得和他说一声,不然很吓人的”
“好的,谢谢”
库利亚弯腰鞠了一躬
……难以理解,红雀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房间
身后很快响起了清澈柔和的歌声,但是和刚刚的曲调不同,是总在水纪店里唱的曲子,虽然也很好听就是了,但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同……库利亚刚刚唱的是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不过,现在的歌声已经足够了,能够带给人们安宁和幸福感的歌声……红雀在若有若无的歌声中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清晨,多惠和往常一样,去墓地看望那个沉睡着的不知名的人。可能是无事可做吧,最近来这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会停留的那座墓碑前,走上前去,有些意外地发现那是库利亚
“库利亚?”
“啊,多惠婆婆,早上好”
库利亚不似以往元气满满的低落声音响起,多惠感到更加奇怪了
“为什么在这里?”
其实并不是想问这个问题,有人能来这里看望,她反倒是很高兴,只是,这个人是谁呢?这才是她想问的问题,却无法问出口……
“就是想要看看”
库利亚的语气里带着自己也不理解的困惑
“多惠婆婆经常来看望生桑吗?”
原来他叫生啊,终于得到了答案,多惠的心里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嗯”
气氛就此沉寂下来,两人都沉默着,墓碑也沉默着,能说些什么呢,多惠是忘记了,库利亚是不愿意说,生……他的存在仅仅剩下这座无名的墓碑了
……
“库利亚……”
“在”
“你会经常来看望他吗?”
无法说出那个名字,甚至只是想起便觉得莫名情绪涌上心头,是什么?
“……生桑在这里好像很孤独的样子”
库利亚无意识地喃喃道,然后下定决心了一般
“是的,我会经常来这里看望生桑的”
“嗯……”
6
我想要……再唱一次歌
水母之歌……
……苍叶
……
……苍叶回来了,但是,仅仅是回来了而已
无法遏制地将现在的苍叶和对生的印象重叠。生是我们的原型,也是苍叶的双胞胎哥哥,既是主人野心的象征,也是白金牢笼的根本,半年前因为生的死去,我和a他们的能量被停止了供给,因此瘫痪了一阵子
我对生残留的印象不多,唯一一次真正见到他,还是他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因为他的身体太衰弱了,所以不被允许下床,然而,他有时候还是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身体太衰弱了,基本上走出房间的门口就不能再继续移动了,只能靠着门蹲坐在地上。我那时发现了他,于是把他送回房间,之间没有任何言语,而且,生似乎已经习惯了的样子……他真的是活着的吗?
……可是,活着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会思考这种问题,果然我是出故障了吧,不过是机器而已,妄图去了解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的存在,怎么可能……
生在半年前彻底死去了。之前,主人为了能够让生活久一些,还特地请来了多惠婆婆,可惜没有用,多惠婆婆也无能为力,不过,最后在她的坚持下,主人同意将生埋葬在白金牢笼的外面,由多惠婆婆来.操.办后事,按她的话说,既然生前不能离开,死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生继续留在这里了。听说还有研究员想要把生的遗体继续用作研究,主人没有同意……不过这些事这与我无关,我只用负责将被完全消去了相关记忆的多惠婆婆送回家中,之后继续混迹在人类社会里就好
但是,现在的苍叶……很像生,虽然那对双胞胎说苍叶是病了,可能快好了……无法不去在意,脑中浮现出苍叶的脸,苍叶开心的样子,迷茫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因我的突然出现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叫我库利亚的声音……
那声音,我还想再听一次,而且,曾经因为那个帅气的苍叶桑的声音,我将苍叶错误地识别为主人,虽然现在覆盖了新程序,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但我还是……还是……
……我……想要什么呢?
怀着种种疑问,我去找主人,但是只找到了a2……问他也差不多
“哥哥的冒牌主人,那家伙……”
a2莫名地压低了声音,语气上扬
带着令我有些厌烦的笑,a2像是好奇似的紧盯着我的表情
“那家伙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我看他是必死无疑了呢”
“什么……”
“和生一样嘛,不,应该是更惨吧,不过主人说了要让他活久一点,估计一时半会还是死不了的,毕竟研究……”
“闭嘴!”
不想再听到那个字,我使劲揍了a2的脸,a2虽然好像有些吃惊,但是立即抿着唇狞笑出声
“什么嘛,原来如此啊,即使升级了也还是忘不原来的冒牌主人吗?”
“……”
勉强压下心里涌上的情绪,我努力保持平静道
“苍叶不会死的”
“哼,谁知道”
a2轻笑着后退一步
“不过哥哥,不要忘了,你是我们的同伴呢”
“……”
我无意再交谈下去,转身离开了
a2的声音在我身后继续传来
“哥哥也是帮凶哦……”
……帮凶?他指的是当初我反水的时候,还是现在,不,现在的话,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苍叶像生一样死去的,因为,苍叶是不同的
苍叶教会了我很多,下雨的时候要打伞啊,从窗户翻进房间会对心脏不好啊,热乎乎的甜甜酥最好吃啊,等等等等,还有那些和大家相处的开心回忆,都是苍叶带给我的,那么,我能为苍叶做些什么?
我能为一直耐心教导我,对我露出友善温柔的微笑的苍叶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中枢圆塔内有医术高超的医师,他们会治好苍叶的身体,那对双胞胎一直在苍叶身边,也轮不到让我和苍叶说说话,我能为苍叶做些什么?
怀着这样的迷茫,我来到了苍叶房间的房顶上,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因为苍叶不在家的缘故,而且,混迹在人类之中时,我总是会忘记自己其实是机器的事实
……想再唱一次歌
水母之歌……
记得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爷爷都很高兴,我想要让苍叶也高兴起来,如果苍叶能够因为我的歌声露出笑容,没有什么比那更能令我满足的了
……
没想到能遇见红雀桑,我们简单的聊了几句,看到他露出了迷茫担忧的表情,我意识到他需要再次被染色了
红雀桑的精神很强韧呢,一般人被染色后的状态可以维持很久,但是,像红雀,水纪,诺伊兹他们,不愧是很好的实验素材,我基本上天天都要在他们面前唱染色音乐,确保他们不会对现在的生活产生疑问
……只是,我本想多唱一会水母之歌的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生桑的墓碑前,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警示吧,苍叶现在和生一样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有相同的结局
爷爷和生桑告诉了我什么是死,那么,我希望能够回报帮助过我的苍叶,帮助苍叶更好的生……
“你会经常来看望他吗?”
多惠婆婆突然问我道
“……生桑在这里好像很孤独的样子”
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啊,这里是白金牢笼之外,能记得生的只有多惠婆婆了吧,虽然多惠婆婆应该是把一切都忘得干净的……果然我永远都不能理解人类
“是的,我会经常来这里看望生桑的”
“嗯……”
听到我的回答,多惠婆婆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有预感,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7
“苍叶……”
突然从梦中惊醒,水纪猛得坐了起来
“……呃……”
头疼……就好像里面被.插.进一把刀子然后使劲搅动了几下一般,思维都混乱了,只能忍耐……等待疼痛过去,水纪急促地大口呼吸着,仿佛渴水的鱼
……他刚刚梦见什么了?似乎是在和苍叶说什么的样子,但是感觉像在脑子里说话一样,清晰又模糊,连自己和苍叶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是感觉很无力,混杂着很多糟糕的情绪……预兆吗,还是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眼时间,水纪抓了抓一头的呆毛,下床走进洗手间
“……”
真是睡迷糊了,脖子上的绷带还没有缠上,就站在了镜子面前……
水纪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自己脖子上的纹身,眼里流露出极度的厌恶
因为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忍受,所以才缠上绷带的,尽可能地避免让自己看到,无机质一般冷冰冰的翅膀,被天使光环围住的心脏和十字架组成的图案……
手指无意识碰触到了那块地方,然后像触电似的弹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排斥,虽然反应貌似有些过激了
脖颈上的皮肤太薄了,第二次的纹身覆盖了第一次的纹身之后,已经不能再纹一个别的图案覆盖了,如果洗掉的话……留下的痕迹也会时刻提醒着他吧,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恶心的东西
是的,恶心。虽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图案而已,但是每次一看到,心底就会有强烈的情绪涌来,感到非常非常地厌恶和反感,种种负面情绪多得令他吃惊……他自认为自己的调节能力还是可以的,所以为什么在如今人人都幸福的社会上还有那么多负面情绪积攒下来?……算了,不能深想,不然头又要疼了
揉了揉眉心,水纪强迫般的压下自己的头,随意地用冷水冲了把脸,立即在脖子上缠好新的绷带
记得一开始周围的人还很在意,都要来问一句,后来看习惯了就好了,脖子上缠个绷带什么的……自欺欺人,但是姑且只能这样了,关于这个该死的纹身是怎么来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因为现在的时候很平静幸福,所以他也不愿去追究了
***
“送魂节?”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在因为刚刚迁店而有些冷清的黑针内,红雀困惑地皱起眉头
“还有大半年吧,怎么,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之前那些年不是因为种种原因都被迫终止了嘛,所以才会把到现在都没有举办的部分一起,今年要盛大的举行”
“……”
“红雀?怎么了?”
“嗯?啊,不,没事”
“难得看你表情这么凝重啊,真的没事吗?”
递去调好的酒,水纪又问了一遍
“啊,我是在想要不要回老家一趟”
有些苦恼的笑笑,红雀摊手示意自己没事
“毕竟很多年没回去了,但是回去的话也不过是走个形式,没意义啊”
“是吗”
“嗯嗯,到时候准备送魂节,我会去帮忙的”
“我也一样”
***
“滴——滴——”
“喂,是红雀吗?”
“是我,有什么事吗?”
“……的祭日快到了,你要不要回来?”
谁的祭日?听不清楚,不,不是听不清楚,而是被大脑刻意过滤掉了,那么,应该是那个人的吧?
……他的生父
站在家中阳台上的红雀微微皱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抱歉,我想我到时候可能回不来了”
“……”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不过这与他无关
红雀突然叹了口气,大概这也是老妈的期望吧,希望他能回去看看,但是……无法原谅那个男人对老妈的所作所为,不想回去为他扫墓,所以,虽然会让老妈失望,但是已经不想再踏入本土了
至于老妈……没有父亲在,她应该是会过得很好的,就像当初他们在碧岛的生活那样
心情复杂地结束了短暂的通话,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望天空,不知为什么,红雀发现自己的心情越来越沉郁
或许是一个人的缘故吧,这样想着,红雀往室内走去,考虑要不要出去闲逛
“……”
不经意间瞥到了挂着墙上的那柄红色的太刀,红雀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进
是什么时候不再背着出门了?不清楚,但是已经很久了,隐约记得以前是天天背着的,现在想来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防身吗?不,就算不用刀,他对自己的身手也是很自信的,所以,为什么?……和后背的纹身一样的无解,只是,因为现在过着平静的生活,所以没有去深究的必要
***
“这么晚还在加班吗?”
空荡的办公室里突然出现陌生的女声,诺伊兹从电脑面前抬起头,以手里正拿着一块披萨往嘴里送的姿势回过头
“还有一点问题没有解决”
有些眼熟,大概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吧,不感兴趣地转过头,诺伊兹继续全神贯注地面对屏幕上那些看上去就很复杂的程序
过了一会,面前的办公桌被摆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给”
还是刚刚的那个女声
“?”
“都快要被你认真工作的精神打动了”
那位年纪有些大了的女同事笑了笑说道
“只是刚好有空而已……谢谢”
诺伊兹面无表情地说着,把咖啡杯递到了嘴边
“嘶——”
用手按住了嘴角,那位女同事看到他被烫到了的样子,急忙跑去拿了杯水和纸巾盒过来
“抱歉,太烫了吗?来,水”
“……”
“没事吧?”
“……没什么”
随意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流下来的咖啡,那位女同事突然叫了起来
“你的手!去冷却一下啊,看上去也烫伤了”
“手?……啊”
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有些红肿,看来不是用力擦咖啡导致的,而是烫伤,不过,不疼……所以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吧,其实也没什么
“没事……”
毫不在意地说着,那位女同事却板起脸,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臂,想拉他去洗手池
“……我自己可以”
如果对方不是女性,自己早就甩开了吧,诺伊兹有些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这是逞强吗?”
那位女同事并不把诺伊兹的抗拒放在心上
“我儿子也是呢,受点小伤就假装没事……但是,简单地处理一下预防感染也好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是想到了儿子,所以露出了一丝像是慈爱的笑容,见此,诺伊兹愣了愣,任由那位女同事帮他处理手掌
……他有多久没回家了?
不记得了,但是,仍然是不想回去,虽然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不过忘掉了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吧,因为至今平淡的生活仍在照常进行
……无所谓了
8
为了庆祝碧岛独立一周年,白金牢笼将对外开放持续七天,曾经的旧居民区的人们可以随意进入,里面的人也可以出去感受一下碧岛当地的风俗习惯
大街小巷都响起了能够给人带来幸福的音乐,还有闪烁着的彩色灯光,旧居民区已被开发的巨大广场上,人们欢欣鼓舞,抱成一团,呼喊着东江的名字,吹着口哨
巨大荧屏上循环播放着对东江的专栏采访,和白金牢笼内部的设施简介……
红雀和水纪在黑针内看着电视台的现场直播,库利亚又在唱歌了,明明是能够带给他们安宁和幸福感的歌声,今天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库利亚,你不要休息一会,喝杯水吗?”
水纪朝库利亚招了招手
“没问题的,我还能再唱一会”
“辛苦你了,不过还是来休息一下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大概是看出来了红雀和水纪隐隐的不耐,库利亚终于不再唱歌了
“好的”
因为一周年纪念日的缘故,黑针内现在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其他人,大家都去广场那边庆祝了,至于为什么他们不去,大概是因为那边太喧闹了吧,相比之下,还是更喜欢黑针的轻松氛围一些
门口传来了声响,三人抬眼望去,发现是进入中枢圆塔工作已经许久未见的诺伊兹,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打扮,只不过脸上的钉子都被取下了
“诺伊兹桑,好久不见”
“还是一杯牛奶吗?”
总算来了客人,库利亚瞬间又充满了活力
“……嗯”
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诺伊兹在沙发上躺下
“好久不见了,最近工作顺利吗?”
水纪也打起精神来,问了一句
“还好”
说着,在不断地换台之后,诺伊兹关掉了电视机,主持人滔滔不绝的讲解声戛然而止,和外面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相比较,室内安静得可怕
“……全是这个节目”
有些烦躁似的丢下遥控器,诺伊兹拿起库利亚递过来的温牛奶一口气喝完了
“诺伊兹桑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样子”
“那么,我能唱一首歌吗?”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异议,虽然店里多了一个人,但是气氛反倒更像一潭死水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清澈柔和的歌声响起,那些在内心躁动着的再次被抚平了……
……
夜幕降临的时候,水纪早早地关了店,无事可做,库利亚回到了中枢圆塔
大概是被浓厚的节日氛围影响了,塔内冰冷无机质装修风格也掩盖不了来往的人们脸上的轻松笑意
这时候,苍叶在做什么?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问题,库利亚不可避免地在意起来了,很多人脸上都有的笑容,在苍叶的脸上是否会出现呢?
想见苍叶
这样的心情不断膨胀,最终化为了行动……
……
昏暗的室内,结束了今日的检查,苍叶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时间在此地模糊了概念,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静静的滑开了
“……打扰了”
库利亚小声地说着,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进来,视线小心翼翼地在室内探了一圈,锁定了那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单薄躯体
呼——终于找到了,库利亚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苍叶桑和生桑的处境相似的缘故,他还以为苍叶桑被安置在了生桑曾经的房间里,扑了个空又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昏暗的室内,黑色的双人床,黑色的窗帘,黑色的沙发椅,对比鲜明的惨白的地板和台灯……如此沉郁压抑的色调,住在这里不会觉得难受吗?
因为除了苍叶没有别人,库利亚放松地关上了门,走了进去
“苍叶桑?”
面对那个木偶般空洞无神的人,库利亚不自禁压低了声音,极轻极淡的,仿佛和面前这人一样,随时可能破碎成空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具躯壳缓缓地抬起了头,无声地“看”着面前的白发青年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莫名得出这个结论,库利亚试探地对苍叶伸出了手
“苍叶桑,可以和我出去一会吗,就我们两个,偷偷地……”
生桑即使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也仍会偷偷跑出去,那么苍叶桑应该也差不多吧,如果能够出去一会,会不会露出笑容呢?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惊讶的明显期许,库利亚紧盯着苍叶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回应
“……”
大脑似乎是经过了漫长的反应时间,才终于下达了行动指令,于是,可以说十分乖巧的,苍叶的指尖轻轻搭上库利亚的掌心。皮肤相触传递过来的凉意,让库利亚愣了愣,接下来该怎么做?
苍叶身上穿的是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松松垮垮的,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也显得他的身体愈发消瘦……突然注意到了,随着他抬起手臂的动作,白色长袍下隐约露出一抹淡淡的红痕,是蚊虫叮咬的痕迹?
还有……里面不会什么都没穿吧?
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仿佛掩饰般的挠了挠头,库利亚认真思考了一番
想到了……
***
因为一周年纪念日的缘故,不仅白金牢笼对外开放,中枢圆塔内也涌进了很多前来观光的游客
混迹在一群衣着讲究的人们中,库利亚和他身旁的那位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于是,偶尔有人注意到,身着款式老旧的白色风衣的白发青年,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位穿着水蓝色连衣裙的蓝发姑娘的手,时刻注意着不让经过的人碰到那姑娘,仿佛呵护着易碎品一般的感觉,而他身旁的那位蓝发姑娘,也的确应该被如此小心地对待,虽然戴着的遮阳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是还是能够看到她苍白消瘦的脸庞,以及因为涂了口红而过分红艳的唇……
“人好多啊……再忍耐一下吧”
库利亚懊恼地叹了口气,他给苍叶桑的变装好像起了反作用啊,本来想尽可能低调不引人注目的,但是,那些注意到了苍叶桑的人反倒是又盯着他多看了几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口红涂歪了?
忍不住也多看了几眼苍叶……或许真的是口红的原因,明艳的红和病态的白相映衬,散发着让人想一探究竟的诱惑,移不开眼……等会去洗手池那边洗掉吧,不过,苍叶就算穿女装也毫无违和感啊,很好看,因为太瘦了的缘故吗
……
“头抬一些,对……嘴唇张开点”
用沾湿的纸巾小心地把苍叶唇上的口红擦掉,库利亚用脱掉手套的双手捧着苍叶的脸看了一会,又觉得少了些什么,苍叶的唇色太淡了……被那双杏黄色的眼注视着,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库利亚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做贼心虚般的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那,苍叶桑,我们继续走吧”
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苍叶对于库利亚的话只有单纯的服从,就像一个真正的会听从主人命令的人偶一般
虽然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现在库利亚已经把握到了和苍叶交流的重点了,用带着一点命令口吻的语气就好了,现在的苍叶……很乖
这是和生一样的表现吧?库利亚不确定地想着
……
随着人流走出中枢圆塔,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漠然地转移视线,不敢有丝毫放松,库利亚身体有些僵硬地拉着苍叶的手,直到警卫看不见的地方,才松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紧张感缓解的同时,就像成功偷吃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兴奋和喜悦的情感涌了上来
“苍叶桑,我们……”
库利亚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一对上苍叶空洞没有丝毫情绪的双眼,所有的情绪又被冻结了大半
即使离开了中枢圆塔,也没有什么反应吗?还是说,对周围事物的变化已经感知不到了?
但是一切会好起来的,库利亚如此对自己说道,继续拉起苍叶的手,往曾经的旧居民区方向走去……
……
“虽然是出来了,但是我们不能离开太久呢,毕竟我是没有拿到许可就擅自带苍叶桑出来了”
这时才终于对自己的莽撞行为进行反思,库利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之后一定要好好检查一下
“话说回来,苍叶桑是离开碧岛快一年了才回来的吧?”
“……”
“苍叶桑想知道关于多惠婆婆和红雀桑他们的事吗?”
路上,苍叶过分的安静让库利亚忍不住找了个话题,虽然苍叶仍是没有什么反应,库利亚却没有停下来
“大家过得都很好,多惠婆婆的身体还很硬朗,红雀桑经常去看望她,水纪桑出院以后没什么大碍,我现在正在他的店里打工,诺伊兹桑如今也在中枢圆塔任职呢,好像是搞编程什么的,嗯……还有敏克桑……但是那我就不知道了”
简要概述了一下苍叶熟识的人们的情况,观察着苍叶的表情,库利亚再次感受到了失望
苍叶仍然是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自己希望苍叶能有什么反应呢,如今大家都在幸福的生活中,就算苍叶能给出回应,也许就是松了一口气什么的吧,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或许只是仍想再听听苍叶的声音吧
9
“苍叶桑,因为广场那边正在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人很多,以防万一,我们就不过去了”
之前就注意到了,现在的苍叶虽然感觉很乖的样子,但是在人多的地方身体稍微有些僵硬,是在不安吗?将苍叶带到了一个昏暗无人的小巷里,想着让他休息一下,库利亚便停下了脚步
“苍叶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
已经习惯了的没有回应,库利亚自言自语起来
“去找多惠婆婆怎么样?……不过还没有得到许可,但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可以吧?那要不要顺便去看看红雀桑他们?不过他们应该已经在广场那边了……黑针迁店了,红雀桑也开了理发店,我想带苍叶桑去看看,而且不止黑针,碧岛有很多改变呢……”
“那么,先回家吧,苍叶桑”
就此做好了决定,库利亚露出满是期待的笑容,像刚刚带苍叶出去那样,对他再次伸出了手
“……”
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即使是简单机械的服从也没有,库利亚不禁感到有些疑惑,他看着苍叶,试图捕捉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除了无意义的□□,已经太久没有说出清晰的话语了,苍叶眼中不变的空洞终于隐约有了溃散的迹象,他似乎在试图表达什么
库利亚耐心地等待着没有打断,看着他勉力动用早已僵硬的面部肌肉,在几番努力之后,用沙哑地不成样子的声音,终于勉强吐出了一个字
“……不”
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明显地传达出了他的拒绝
“……”
曾经想过很多种可能,苍叶再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很想听听苍叶的声音,想听他再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得到了预料之外的答案,库利亚愣了愣,一时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苍叶桑不愿意回去?
“为什么?”
巨大的困惑涌上心头,库利亚不解地问道
“……不”
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苍叶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逃走,却又强迫自己不许再动弹,整个人紧绷着
如果换一个场景,看到苍叶终于生动了些的反应,自己一定会感到十分开心吧,可是,现在库利亚只感到了茫然无措
为什么?
……无解,但是,如果非要去寻求一个解释的话,人类不就是如此复杂的生物吗,就像多惠婆婆一样,明明很在意已经睡着了的生桑,被消除记忆了也要去看望,但是,自从自己上次在墓地遇见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墓地里见过她了,她果然是不会再去那里了。苍叶桑离家那么久了,不可能不想念多惠婆婆,不想回家,但是他却拒绝回去……这就是人类,复杂又矛盾的,他永远不可能理解和成为的存在
“……远远地看一眼也不愿意吗?”
“……”
“我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
“呐……苍叶桑,回去吧”
语气里不禁带了点哀求的味道,库利亚有些难过地看着苍叶,等待他回握住自己伸出的手
既然苍叶在拒绝之后没有立即跑开,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苍叶仍是想回去的?
“……”
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库利亚的坚持终于得到了苍叶的妥协
或许只是习惯性地强迫自己服从,或许是相信了库利亚的保证,或许终是抵抗不了回家的诱惑,苍叶的身体动了,似乎是要抬起手,像之前一样,在库利亚的牵引下继续前进
见此,库利亚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等待掌心出现的微凉触感,只是……
……似乎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苍叶的手最终没有伸出,或者说,伸出了一半,最后还是放弃一切般的收回了
唇边的笑意凝固了,失落感再次涌来,库利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苍叶持续的拒绝已经把一切表明得足够清楚了,不是吗
苍叶不愿意回去,自己这次带他出来的行为完全没有意义,或许还给他带来了原本不会有的烦恼也说不定啊……真失败
……还想再听一次苍叶的声音,这样的自己……之后一定要好好检查一下
10
……
……
……
摧毁……
想摧毁……
摧毁什么?
再次从一片冰冷的黑暗中醒来,大脑空荡荡的,我呆坐在了原地很久……
“……”
并不是放弃挣扎了,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有些……累了吗,还是无聊了?
不知道,一个人待久了,所有的情绪都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所剩下的,只有不甘和想要摧毁的欲望
……想要摧毁,将理性摧毁,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将理性粉碎掉好了,将这具困住我的躯体摧毁掉好了,早点把这一切结束掉好了
一直以来,这样的念头不断膨胀着,然而因为被困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么,先回家吧,苍叶桑”
“……”
回家?……搞什么?
是苍叶身体外部接收到的信息,留意了下外面的情况……
啊啊,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啊
没想到他居然把苍叶带出了中枢圆塔,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不过能远离那个让这具身体不断被进行实验和数据采集的地方,嘛,随便了
虽然我迟早会将理性摧毁,到时候这具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是能够离开那个烦人的地方,……还不错吧
……
“……不”
……!
是他!我猛得站了起来,终于……一直陷入沉睡,借此逃避现实的理性,终于……
“……不”
听到理性固执又机械的拒绝,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什么啊,还以为他终于肯出来接受现实了,结果还是在逃避吗
真是太无聊了,我坐了下来,静待之后的发展。有预感,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而理性,既然醒来了,那么……只是一次性粉碎掉未免也太无趣了
“……远远地看一眼也不愿意吗?”
“……”
“我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
“呐……苍叶桑,回去吧”
……好烦,有空在这边废话,不如直接把苍叶带走吧,反正那具身体也没什么力气可以挣扎了,而且,他再怎么说理性也不会同意的吧,他就是一个胆小鬼,懦夫啊,所以一直不肯承认我……
……?
居然真的伸出手了……
不可以!
再次站了起来,胸膛里沸腾起激烈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不管了,怎么可以……
打破那片黑暗,我从中走了出去……
‘已经晚了’
在他的耳边吐露出了决定性的语句,摧毁了理性对回家的执念,我眼睁睁的看着理性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
……这正是我想要的,不是吗?
理性他……彻底放弃了
‘呵呵……哼……哈哈哈哈……’
忽略胸膛产生的一丝闷痛,我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啊,摧毁……摧毁一切……连自己都……就这样一点点粉碎掉好了,接下来也要这样,一点一点地,把理性残余的部分全部粉碎掉……
太好了啊,终于……
看着理性在那家伙期待的目光中放下了手,这很好,不是吗,既然当初选择了逃避现实,干脆就永远不要醒来了,自己做不到的话,我当然会帮他一把
……这很好
***
“那,苍叶桑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最后再问一次这个问题,依旧是没有回应,似乎刚刚表现出的拒绝就已经是极限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库利亚勉强扯出了笑容
“……我们该回去了,苍叶桑”
“……”
沉默意味着服从,库利亚刚拉起苍叶的手转身,动作便突然止住了
盯着黑暗的路中央的什么,库利亚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是威尔斯和托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