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就去迎接大王吧。”“九尾”说,细长的眉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东隅城外,“九尾”和红飞率领的妖魔大军轻易锁定了雷腾所在的位置,因为白虎大军也在那里。这样的阵仗,想不被发现也难。
“大王在里面吗?荳蔻姑娘怎样?”红飞上前去,拉起了他心爱娘子娇娇的小手,急切地问着,“你怎么样?此战有没有受伤?”
“他们应该无碍。”虽然是已经当娘的龙了,面对憨厚的丈夫偶尔流露的温柔,娇娇还是羞红着脸,抽回了手。“我也很好。”
红飞一看,云大夫的诊所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少挣朝他们夫妻看过来,眼中带着暧昧的微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后脑,清了下嗓子,问道:“既然他们没事,为何不进去?”
娇娇脸上红晕更盛,未等她回答,门内暧昧不明的声音传来。
“不行、不行,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云家坊……”
这是荳蔻姑娘的声音,在场的几万妖怪都确定她没有死了,也确定另外一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会设下结界。我忍好久了,一下就好。”
威严的男生,龙王部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额,其实不用他舍结界,他们也不敢擅闯偷听。胆小的几个妖怪们已经将耳朵捂上了,就怕坏了龙王的“好事”。
“不行、不行啦!”
这声抵抗似乎没有什么效力,但很倔强。
“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一直被阻挠着的男人很生气。
“那些妖怪们,还在打仗啊!快点,我们快赶回去,免得有人丢了小命!”
荳蔻姑娘,你还真是宅心仁厚啊!但是你现在服侍好龙王大人就行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但是他们至高无上的龙王就这么轻易被那个小女人说服,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争吵声越来越近,门外的人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呆在原处恭迎圣驾还是立即清场逃之夭夭。
“女人,你怎么这么罗嗦?”
“我哪有罗嗦。”
“你就是罗唆。”
门拉开了,龙王就立在门口,短暂的错愕之后,龙王的表情就变得“相当不满。”
“我才没有呢——唉呀!你为什么停下来?”荳蔻终于看见,门廊之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妖魔大军。
在龙王大军最前头的,是九尾、红飞和娇娇。
在白虎大军最前方的,是冽风本人,和白虎军中大将八眼。
“龙王大军,特来恭迎姑娘大夫圣驾。”九尾、红飞和娇娇带着一众妖魔上前,半跪在地。
“白虎大军,特来恭迎姑娘大夫圣驾。”冽风也带着自己的部下,上前半跪了下来。
在荳蔻温柔的调解之下,双方主帅握手言和,却依旧火花四溅。
“前仇旧恨,一笔勾销?”冽风问。
“只要你把金银珠宝,分毫未少的归还,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这件事。”雷腾高傲的说。
虚虚实实
“我会的。”冽风的大手紧了紧,点了点头。青青说了她不喜欢这些东西,留来也是占着白虎居的地方,最好雷腾连搬财宝的人手也带上,免得他还要贴上一笔“运费”。
“后会有期。”
在好不容易经历生死劫后余生的两人争论中,冽风带着大军离去。
“冽风,再见!”荳蔻对着空中挥手。
“别喊得那么亲热。”脾气不好的雷腾咆哮出声。
“你在吃醋吗?”豆蔻斜着眼,嗔怒地捏了他一把。
“当然不是!”根本不在意那蚊子叮似的力道,他揽住她纤细的腰,大手一挥,妖魔大军们也随着他飞向天际。
一路上荳蔻唧唧喳喳不停,雷腾就决定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九尾,你带队回去。”他得找个地方,撇开这一大堆人,他才好……
“大王,军师不在队中。”红飞回报道。
雷腾扫了一眼,云里雾里,的确没有看到九尾的踪影。
那死狐狸,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雷腾有些不耐:“那你和娇娇带队回去。”
“大王,您不回宫么?”不识时务的红飞问道,却被娇娇狠狠地踩了一脚疼的嗷嗷叫。转眼之间,雷腾和那个不停碎碎念的小女人,消失在众妖的视线之外。
当云家坊,再度陷入寂静后,云大夫才慢慢的走出来。他双手后背,温和的双眼,直视着云端,然后露出了笑容。
龙王,再也不是祸害了。
然而,天际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
还有那只小狐狸,和那块小石头……
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聚拢上了。
白虎大军解散了队伍,大将“八眼”独自一人来到了平日里练功的场所,只不过,往常只有她一人的场子,现在多了一个白色身影候着。
“八眼姑娘,别来无恙。”九尾狐飘逸的身姿孑然而立,正好和下方穿着黑色短袄的八眼相得益彰。
“九尾公子。”她冷澈的声音响了起来,只是微微拱了拱手。“您来这里是做什么?”
“别那么无情。”“九尾”一跃而起,落到离八眼不远的范围,俊俏的容颜因为他的笑颜更加吸引人,是足以让任何女子动心的眉眼。“至少,我还用内丹救过你一命,怎么说忘就忘了?”
“八眼”负手而立,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既然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难道还要我还上?”
“你我还分什么?我对你的心思,难道你还不了解吗?”“九尾”向她伸去手,抚上白若凝脂的脸,“八眼”也没有拒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看透他眼中的情绪。
“九尾”脸上的笑容更盛:“做我的法宝,我来保护你。你一个女孩子,冲锋陷阵的,太辛苦了。”
“八眼”的脸上就露出了疲惫的神情,似乎“九尾”的话直入她的心坎。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只会把我当成法宝吗?”
女人的心思啊!“九尾”脸上就挂上了了然的笑,更加认真地看着她:“当然不会,我会把你当做一个女人来爱……”
内丹
“九尾”惊愕地看着“八眼”那冷澈的眼,后者笑颜如花:“有件事情,你没有搞清楚,如果八眼姑娘这么容易原谅九尾的话,他们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是你太不了解她了,不了解那个,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在幻形之前,必须做好变成对象的功课,不仅做到形似,而且还要做到神似,这样才不容易被拆穿啊!如你所说,我亲爱的堂弟。”
变成“九尾”的赤仙没有想到,迎接他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等待了那么久,设计了一切,却在最后功亏一篑,没有料到真正的九尾能够从那牢狱之中脱逃。
九尾说得没错,强行凝化的内丹,没有足够的能力,是要被反噬的,但是九尾原本炼化的内丹,就是控制前者的最好力量,而且两股力量融合,相互呼唤,将会发挥最大的效用,就等于将九尾所有的力量和九尾狐特有的生命力全都化为己有。
这强大的诱惑让赤仙难以抗拒,他暗中调查了九尾内丹的去向,怀疑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和九尾纠缠不清的天珠身上。于是,他想出了这个法子,以为九尾的力量和这八眼天珠,他都可以得到,结果……
“我还是输了。”赤仙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看着九尾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个女道士,还是被你迷惑了吧……我早就说过,女人根本不能相信……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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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因为我知道她爱我。”九尾说,眼光跳过逐渐倒下的赤仙,落在那个让他甘愿献出性命的人身上。
再次地重创,刺入赤仙的后背,站在他身后的,是真正的八眼。此刻,她已经难以抑制自己心中澎湃的情绪,明明是这样深情的告白,她却不敢相信了,那是难以愈合的心的创伤,更是在受到伤害之后,为自己结的厚厚的茧——自缚,再难逃离。
“你那么肯定?”那个俊朗非凡的男子,此刻根本没有了受伤的样子,自从他喝下自己的血之后,伤口就迅速的愈合,行动力,包括刚才以假乱真,骗过赤仙的幻形,那个强大的九尾仿佛回来了。
但是,如何解释自己心中的不安,就像他此刻脸上烂漫的阳光竟有了回光返照的意味。
“我肯定。”九尾白皙的手搭在了胸口,“我的心是这样告诉我的,你若不爱我,就不至于恨我那么深。即使只是曾经。”
温热朦胧了八眼的眸子,那个最初让她心动的场景,绿树之下,一袭白衣的少年飘渺空灵的歌声。她是天珠,更是神器,宛若明镜的眼比谁都能看出他内心的那一份傲气和善良。
他的温柔,他的呵护,深情的眼,温暖的怀抱,即使在让她沉溺的同时,也让她心碎,但这千百年来,她都无法否认这份深深的爱恋——即使她的言语上从来没有承认过。
“我不曾爱你,也不会去恨。”违心地说出口,看到那男子瞬间痛苦的表情,同时也让那双刃剑伤及自己。“九尾公子,我们两清了。”
红线
“是吗……能不能再陪我说说话?如果你想要自由的话,很快就会得偿所愿了。”九尾苦笑着,突然就喷出了一口鲜血,弄脏了他雪白的衣衫,映衬着他的脸,诡异的绯红。
“你……怎么了?”八眼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上前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手之所及,如冰一样寒冷,而此刻的九尾,竟像是在三伏天的烈日之下,全身被汗湿透了。心中那隐隐的不安,终于浮上水面,他喝下自己血液时那一脸的决然,扎着八眼的心,他现在淡然的笑容也是。
九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她的搀扶之下坐了下来,努力与紊乱的呼吸和体内难以抑制的疼痛作着抗争。他开口了,说得很快,仿佛这一刻不说,下一刻就没有机会了。
“小天珠,告诉我,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他很久没有用上的亲昵的称呼,让八眼脸上一红,却掩不住担忧之色,闭口不答。然而这沉默换来的,是又一口血液无法控制地从他嘴角喷出,已经脱离生命的血红色,而是代表死亡的暗黑。
“你……赶紧调息……”八眼往九尾的掌中灌输着灵气,却被一股顽强的力量阻挡着,根本输不进去。“你受伤了?还是……究竟该如何救你……”
面对八眼慌乱的回答,九尾依旧执着于他的答案:“你告诉我,我便告诉你。”
说着,又是一口暗黑的液体喷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好……我说……”八眼徒劳无功地拭着他额头上的汗,即使是被折磨着,依旧风采俊逸,足以让周围的生物黯然失色的容颜。
她抬起了左手,轻吹了一口气,幻化的光芒散去,一条极细的鲜红色丝线,缠绕在她小指之上,百转千回,最后系在了他的手上。
九尾有些惊讶,终于舒心的了然。“这是,红绳?”
八眼略点头,为他终于舒缓的容颜,发自内心的笑,完全移不开眼睛。
“是你系上的?”九尾继续着,直到那脸上已经红霞遍布的女子在一点头,此刻的他,仿佛身在天堂。
难怪,她能够破解他的阵法,难怪,她能够找到他……红绳,只要系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牵挂,同时,也意味着除他之外,她不会再爱上其他的男子,直到他的生命消亡。
终于,收获了这份苦涩的情感,九尾脸上的笑意更深,全然不顾他嘴角的黑血,一直止不住地外流。
“公子,该你告诉我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八眼的心被他的笑纠结着,她意识到,不管这个男子对她的感情究竟如何,她那一颗陷落的心已经无法自拔,万一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看着九尾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不要担心我。”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凝气调息。八眼只能望着他,却不能帮上任何忙。
过了一阵子,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绯红退去,却比以往更加苍白。他睁开眼,雪白的衣袖擦去嘴角残余的血痕,看向八眼,眸子里,是不再遮掩的深情。
对不起,活下去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他的手搭上了八眼的脸侧,当年那个可爱的小丫头,到那个青涩的少女,到现今百媚千娇的女人,他有幸见证了她的每一个阶段,却在每一次短短邂逅之后,擦身而过。
“我们之间,不知是哪个调皮的神仙,一直在作弄着我们的缘分呢。”九尾盯着那双紫色的眸子,坦诚地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傻到没有发现,自己早就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我想珍惜,想呵护的女人去爱。”
八眼一怔,早已湿润的眼眸,此刻终于决堤。那是她等待了近千年的,几乎已经不相信自己会等到一句话,一个承诺,一份纯粹的情感。
她不再怀疑什么了,因为一个说谎的人,不会有着这样纯真的,甚至有些傻气的表情。
这个她痴恋着的人呵……她只想轻轻地靠进他温暖的怀抱,感受他真实地存在,而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九尾捧着她的脸,八眼柔化的表情宛若绽开的雪莲,他知道,她原谅他了。心中终于宽慰了,即使,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她再度伤心……
“此生有幸,得你相伴。”九尾说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进在咫尺的朱唇,竟是再也看不见了。他索性闭上了眼,感受她的温暖,她的柔软,甜蜜的纠缠,也给她最后的礼物。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这就给你自由。”
八眼的身子突然一僵,因为她感觉到那个拥着她的男子迅速消逝的力气,还有由他塞到她口中,立即顺着她的喉咙落入她腹中的,一粒圆珠样的事物,就如同之前在白虎居门口,她的意识徘徊在生死之间时,他给她喂下的,再宝贵不过的,九尾狐的内丹。
“九尾!”
她大叫起来,而那个倒地的男子,已经没有了生的气息。
内丹,反噬,容器……她忽然有些明白,何况体内温和而又突然增加的强大力量,连带着他的部分记忆,一起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的生命,早在囚禁他的洞穴里,在流了那么多血以后,已经消耗殆尽。那乌黑的罐子里盛着的除了他的血液,还有一些药剂,让他血液里残存的灵力,忘记自己本身的主人是谁,只有这样,这些无主的血液,才能心甘情愿地凝化成丹。
然而,正如九尾所说,如果没有之前的内丹相互调和,是很容易被反噬的,包括赤仙,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强大的九尾,当然可以控制这股力量,但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伤痕累累,行将就木的残躯。
如果……当时喝下他的血液的,是她,其实也不会结局,只不过让他拖着残躯多活上一阵子……即使是这一阵子,已经让八眼的心若刀绞。更何况,她脑海里,还有九尾最后的话:“对不起!活下去!”
他用他仅存的时光,将他们最大的敌人消灭,更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将那血液凝化成了他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白狐重生
在他的心中,他始终是欠着她的,即使奉上自己的全部生命和力量来偿还,都觉得不够。
流光一点,从九尾的前额溢出,在八眼身周徘徊了一阵,似乎不舍,然而依旧飞向天际之外,于此同时,远处似乎白光一闪,追随那点流光而去。
“笨狐狸!臭狐狸!死狐狸!”八眼终于痛哭出声,捶打着九尾的尸体。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了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赎罪了吗?你以为……”她清澈的声音因为呼吸不畅而哽咽,沙哑。
“你以为……这样的我……还能独活于世上?”
银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出鞘,那曾经在九尾身上划开长长伤痕的冰冷武器,在它主人的手中,即将挑开那雪白的颈子。
“九尾,你想逃,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八眼闭上了眼睛,脸上的决绝竟是如此动人心魄,却没有人能看见了。
云雾中,山海间,调皮的白色精灵在藤蔓之间乱窜,轻灵矫健。
“九尾,不要乱跑。”声音清脆,却充满了温情。白色的精灵听到这呼唤,果然停下了脚步,在一颗巨石上回首,看着呼唤它的人。
那是一只有一人高的白色兽,有着两条尾巴的狐狸。它一张口,喷出小小的火焰,想是孩子刚学会了一样本事,正在得意地炫耀。
它炫耀的对象走了过来,也是刚刚唤住它的声音的主人,黑色的短袄,及膝的长靴,露出的手臂和腿如粉雕玉琢,而那精致而秀丽的五官中的神情,却又神圣让人不敢亵渎,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眸子。
此刻,她伸手上前去,好不畏惧那巨兽会咬着她,将纤细的手指探入白狐颈下的毛发之中,一片湿润。
“不要轻易使用狐火,看看,出那么多汗,待会着凉了怎么办?”嗔怪的话,在她口中说出来,却无限温柔。白狐低下头来,接受她的抚摸,却不接受她的教训,在白嫩的掌心一舔,又飞奔远去,朝着林子外边的一片水光,一跃而起,落到河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它对浸凉的河水不以为意,自在地游着,白色的毛或许染上的一点尘埃,也被这清澈的河水洗干净了。
又是这条小河呢。九尾看来很喜欢这里。
紫眸的主人静静地立在河边,看着戏水的白狐。
往事如烟,漫过她的眼,让她痛彻心扉的一刻,再度向她□□。
强大的力量,如流星坠地,奔袭而至,打掉她手中的匕首,也打掉她生的执念。
当年,就在她准备举刀殉情的时候,远方强大的力量,如流星坠地,奔袭而至,打掉她手中的匕首,也打掉她生的执念。
“您是……玉狐夫人……”八眼认出了将自己手中短刃打落,转而奔至九尾的尸身前,默默不语的美丽妇人。她神情严肃,秀眉紧蹙。
“对不起……夫人,我害了您儿子……”八眼无力的跪下,“您杀了我吧,至少心里会痛快些。”
“傻丫头。”玉狐夫人说,“要是我这宝贝儿子醒了,见你不在了,又要寻死觅活的,你说我们救得了几个?”
我会等他
“他还……”八眼睁大了眼,紊乱心突然涌上一阵狂喜。她不敢多做言语,只静静地看着玉狐夫人的举动,只怕打搅了她。
玉狐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全身就笼罩在银色的光辉之中。抬头,艳唇微张,一粒红色的小珠子就从她唇齿之间升腾。
这种珠子八眼曾经见过。
玉狐夫人取了那珠子,放在九尾尸身的心口上,口中不知念着什么咒语,珠子就化入了他的胸膛。
远处,有一个手执拂尘的人走了,手中捧着一个红葫芦,动作小心翼翼。八眼认出那是九尾的父亲凌风子。
玉狐夫人撇了一眼丈夫少了一截的衣袖,轻笑道:“老爷的身法生锈了?取个魂魄回来都弄得这么狼狈?”
“鬼差有点不识相,手上也没有合适的容器,就问天师教的那牛鼻子借了样东西。”
“说的轻巧,那可是天师教代代相传的囚狐法宝,你说的‘借’,对方似乎也不怎么乐意,那些不识相的鬼差,估计也倒大霉了吧?”又一个人走了过来,八眼见过他数回,正是东隅城里的云大夫。
“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玉狐夫人看着八眼,后者茫然不知所措,前者耐心地给她解释。
“你的身上,已经有了他的灵力,他的血,更有着他的牵挂。我需要你把他身上残余的魂魄唤出来,与葫芦里的魂魄汇合,这样,他才有生的希望。
“只要我能够做到。”
她蹲下身子,将手搭在九尾心口,闭上眼睛,用心底的声音,在那冰凉的躯体上呼唤。
“回来。”
拯救一个已经死掉的妖精远远没有那么容易,即使是凌风子夫妇和云大夫集结妖界和神界的强大力量。雷腾,冽风,豆蔻都来帮忙,依旧没有起色。
八眼就在仙狐世家住了下来,一直在九尾的居室外面等着。她最喜欢坐在那口井边,有时盯着井水,一盯就是几个时辰,似乎透过那倒影,可以看到九尾昔日的影子。
她就这样日夜守着,不吃不喝,除非冽风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她打晕,再由青青灌下豆蔻特质的营养液。
终于在一天早晨,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云大夫在她企盼的眼神下,缓缓开口。
“我们目前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八眼起身,久坐和不注意保养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突然的动作,膝盖一软,摔倒在地上,却不等别人扶她,就挣扎着起来,闯到房中。
躺在褥子正中间的,并不是她熟悉的俊颜和伟岸的身子,而是一只蜷缩着的,小小的白色狐狸。不知为何,八眼就觉得,这小小的生命,让她这样熟悉。
“它叫九尾。”玉狐夫人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爱怜,九尾也好,八眼也好,都是她心疼的对象。
“我们没能完全还原他的肉身,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再等他慢慢长大,还有,他的记忆也……”玉狐夫人看到八眼的身子一僵,已经不忍心说下去。
只见八眼迈着步子,再将手搭在了那小小的身子之上。也许是因为刚才摔跤时擦破了手,触及那软软的绒毛,掌心竟然有些刺痛。
“我会等他。”八眼说。
无形的敌人
玉狐夫人有些不忍:“孩子,你是我们梦想中的儿媳,但是九尾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他到底能不能记住你……”
“我会让他记住我。”八眼单纯的眼中有些坚决,“也许对现在的他有些不公平,或许,他有着再选择一次的机会,但是我很贪心,我不想让了,即使等上千年万年,我想守在我爱的男人身边,我不想放手。”
玉狐夫人万万没有料到,这样的直接的话会从八眼口中说出,她有些晃神,随即明了地笑了。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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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八眼陪着重生的九尾,看着他慢慢长大,朝夕相伴。小白狐狸也整日粘着她,除了玉狐夫人和凌风子,就只听她的话。不过,在修炼方面,他更倾向于修炼攻击和防御的法术,而说话和人形等等,似乎不在那个家伙的考虑范围之内。相比起生下来就几乎已成人形的冽风之子和雷腾之子,这个大狐狸虽然是前二者的长辈,却已经算是在人化之术中比较落后的了。
当然,这不妨碍三个小家伙的友谊,即使这友谊是在数十次小白虎和小龙子想要骑在狐狸背上,骄傲的小狐狸不买兽王和水族之王的帐,骑狐狸未果,恼羞成怒打成一团后,不打不相识,慢慢建立起来的。
岁月更迭,转眼已是两百年。
两百年,九尾长出了第二条尾巴,竟比之前更快地掌握了狐火,代价是至今不会说话,也只有一个像老虎一样大的狐狸身形。
正如玉狐夫人所说,九尾忘掉了之前的一切,对于现在的他,等于重生。八眼不在乎,只要能陪在这个白色的身影旁边,千年,万年,也不过一瞬。
突然,一片浸凉打断了八眼的思绪,定睛一看,在河水中洗完澡的九尾已经上了岸,甩在身上的水珠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溅了她一身。
“别玩了,会着凉的。”八眼取出了随身的丝帕,为他擦干毛皮上的水珠,眼中的温柔,像是看着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男人。
狐狸伸出了血红的舌头,出其不意地在她的粉腮上一舔,像是亲昵友好的举动,却在下一瞬变得痛苦不堪。他的项颈处不知被什么勒着,喘不过气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九尾!”八眼大叫着,迅速看着周围,是否有可疑的气息,却一无所获,而九尾似乎也缓了过来,站起身。呜呜地低鸣,像是在安慰她。
“你发现谁了吗?”八眼检查着九尾颈部的毛皮,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九尾给她的回答,是轻轻地摇头。
“别挣了,只有这样我才能带你出来。”八眼软语安慰着那个对于自己的身形和处境相当不满意,从早上开始一直不停地闹腾的家伙。
每月十五,她都要带着九尾到东隅城的云大夫那里,看看两百年前的一战留下什么后遗症没有。最近九尾身上的怪状况,加深了她的担忧,于是,她提前带着九尾来了。
仇人之后
九尾还小的时候,她可以很轻易地抱着他到人类聚集的城市,人们也只当那是一只小狗未加留意,只是九尾的个头越来越大,将他缩小了再带进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最近相传城内有疯犬咬人,城主下令所有无主犬只予以绞杀,家养犬一律关在笼中。
因此,高贵的九尾狐不得不栖身在那小小的笼子里,无奈地咬着笼丝泄愤。
“好了,就要到了。”八眼说道,不经意发现,街道变得空荡荡的。抬起的脚步,就没有再踩下去。凝神,终于发现了端倪。俏丽的嘴唇一弯,动人心魄的滋味。
“那一路的,设下这么大的局,何不让小女子当面致谢呢?”
对方见行踪已经败露,而八眼已经发现了他设下的陷阱,有些恼怒,索性现了行踪,是个穿着天师道袍的老道。
他手执七星剑,须发皆白:“身为神器的天珠,跟这样下贱的妖孽在一起,不觉得掉价吗?”
八眼轻笑道:“我是他的法宝,他是我的男人,又何来掉价之说。只不过道长说他下贱,不知您身上这一半的妖狐之血又怎么算?”
她不是千年前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天珠,也不仅仅是那个白虎阵前只会冲锋陷阵的八眼大将。她身上蕴含着九尾千年的修为,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九尾在,她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的八眼,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看得那么透彻。因此,只要一眼,她就能认出,眼前这个算得上是故人的前世今生。
那是赤仙和那个女道士的孩子,即使为两派所不容,却依旧被别有用心的人抱了回去,精心地培养,一点一滴地灌输仇恨的因子,然后,作为复仇的最好的工具。
呵呵,天师派掌教,好有耐心呢。看来等待的人,不止她一个。
“你闭嘴!”那老道士气得脸上通红,七星剑直指八眼的咽喉,“我乃纯正道家血脉,岂容你污蔑!”
“既是纯正,以你的好本事,如此杰出于此辈的天师教,为何你的师尊不将掌教之位交与你?”
“去死吧!”存在那道士身上几十年的伤口,突然被揭开,他恼羞成怒,锋芒直刺向八眼的咽喉。
“你乖乖地待着。”八眼淡淡地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咬牙切齿的小家伙,指尖幻出白光,形成的圆球将那笼子包裹住,漂浮在空中,形成牢不可破的结界,只有这样,她才能全力应战。
“这回,轮到我来保护你了。”八眼说,手上幻出短刃,眼中的温柔退去,杀意漫了上来,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战。
当剑锋距离她的咽喉仅剩一寸,她确如风一般,在最后一瞬闪避开来,下腰,却不料那笔直的七星剑竟像是活物,生生扭转过来,生了眼睛,向她刺来。
八眼心中一惊,连忙避开要害,肩上却中了一记,血流如注,也就在剑锋划开她皮肤的一瞬间,全身像是被沾了水的麻绳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黑衣人
紫色的眸子死盯了那个穿着道袍的人,后者带着复仇的快意,人和妖混着的血脉,却带着两者都远远及不上的邪恶和仇恨。
“我从三个月开始,就被告知,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或许有点用处,也是为了杀了你,还有那只狐狸。”
他说着,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如果没有仇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所学的一切,甚至连自保都谈不上,但是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天师教的前掌教,看来费了不少心思栽培你呢。”八眼说着,紫眸之中没有一丝的畏惧。“就连在剑上下禁制的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眼力不错,它很漂亮吧?”那道士眼中的疯狂令人胆寒,他看着那随着他的心意不断改变形状的七星剑——或者用妖剑来形容更为恰当。“这是我用自己的血养成的法宝,这世上,我只相信它。”
“可怜呢。”八眼说道,眼中已经渐渐看不见了。针对她和九尾修炼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他们的弱点。所以,把她的视觉封闭了。
“哼!当然可怜,看不见的天珠,就跟一块砖头差不多。”道士说,只站着不动,凭借意志就让剑锋划过八眼使短刃的右手,白皙的皮肤裂开的口子,就像诡异的大嘴,往外吐着鲜血。
“省点事,把那小狐狸放出来,这样我会让你死的痛快点!”猩红的血液让道士身体中妖的杀性肆虐,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可怜啊……”八眼喃喃地说,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
“我是在可怜你。”嘴角扯出轻笑,尽管意识渐渐模糊,她依旧想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你!”道士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压抑着心中受到震撼的情绪,疯狂地叫了起来:“等你下了地狱再说这话吧!”
剑锋对准了她的心口,陡然伸长。
很温暖……是自己的血液吗?扑面而来的灼热,漫过天际的惨叫,该不会是自己吧?
八眼轻笑。反正,她是不用理会这些了。
因为,那一阵久违的,突然放心的感觉。
八眼醒来,她又能看见了,因为光线太过刺眼,她皱起了眉。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一个黑色的身影帮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那人背对着她,穿着带着大大兜帽的黑色披风,将头脸全都遮住了。
“跟我一起的那小狐狸,还好么?”她问。
那被对着她的黑衣人点了点头,带着手套手准确无误地碰触到她的额头,隔着一层布料,感受着她的体温。
“那就好了。那么那道士呢,死了吗?”她继续问着。
那黑衣人继续点了点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那就行了。”八眼说,似乎很满意地闭上眼睛。
那黑衣人身子停顿了一会,起身,向屋外走去。
八眼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不问你是谁?”
那黑衣人停住了脚步,却又继续向前走。八眼便柔柔地叹息:“因为我相信你。我等你告诉我。”
年幼的兄弟
身子一僵,那黑衣人像是要转身,却终究只是一抬手,一粒极小的事物,准确无误地飞入了八眼身上的穴位。
八眼昏睡过去了,嘴角上带着多年未见的,释然的微笑。
“臭老哥!你再来晚一点八眼就挂点了!”一个穿着白色短袄,约摸七岁的男孩子,揪着黑衣人的袍子,不依不饶,后者专心地调配着各种药剂,听到那男孩子的话,放下了手中的瓶子,突然逮住了那男孩,用力地捏着那男孩子已经是相当俊俏的小脸,一点都不留情面。
“你要叫她嫂子。”
男孩子不断地挣扎着,奈何自己手短脚短,被举到半空中,想踢那人而不得。只好使出杀手锏,手上窜出火焰,将黑衣人的袍子点燃。
“班门弄斧。”黑衣人任那火烧着,蹿升,一点都不恐惧,只是突然腾出手来,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打了一个响指,那男孩就被定住了,随之,火焰熄灭。
黑衣人手一松,男孩子就摔在了地上,想是吃痛,却又动弹不得。虽然他动不了,但他嘴上可没有闲着。
“臭老哥,折磨我的时候就出手快,不见坏人来的时候你动作那么迅速!”男孩子说,“藏头露尾的,算什么男人,反正八眼现在喜欢的是我,干脆就……”
“你!”黑衣人突然瞪着他,即使对方还只是个小孩子,他却没留什么情面,只一抬手,白色的袄子领子部分,就出现了一圈勒痕,就像是有绳索束缚着,让他难以呼吸。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致他死地的意思,迅速松了手。
“九尾,她是我的女人,即使你是仙狐世家未来的继承人,也不要有半点妄想。否则,我随时会把这个名字抢回来。”
“抢,赶紧抢了!我省的清闲,谁不知道你和老爹把那仙狐世家的族长位子当成火盆子,巴不得赶紧下来。”男孩嘴上这么说,但是却不敢放肆了。
在他们的血液里,男性成员必须相互斗争,胜者才能留下,败者必须自立门户,看着哪个兄弟不顺眼,随便捏死一两个太正常了,父母也不介意,再生一个就是。
“你若听话,我会想办法让父亲在位子上多待几年。”明白这个半大不大的弟弟吃软不吃硬,黑衣人对症下药,软硬兼施“何况,就你那点修为,想要领导仙狐世家,怕是被别人笑掉大牙。”
毕竟是孩子心性,那男孩就有些不服气:“那是八眼姐姐的结界设的太好,还不晓得谁的内丹在里面起了什么功劳呢!”
黑衣人的话中就有了调侃的味道:“我让你好好保护她,谁知道你关键时刻一点用都顶不上。”
斗嘴之间,谁也不服谁的双方,没有发现门口立着的窈窕身影,也不知她已经偷听了多久。
虽然,以她八眼天珠的本事,“偷听”这一词未免太抹杀她。
“我不用他保护。”一个清冽的女声打断了一大一小的对话。黑衣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错过太久的表白
思考了半瞬,黑衣人对自己说:不会的,他用下的药物,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让她醒来,像往常一样,她醒来的前一阵子,他就会离开。
药物失效了,还是……她根本就知道了!
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转身,面对那个企盼又觉得遥不可及的珍贵。
“我到别处去……不打搅了你们了。”男孩很识相地退开了,但经过门口那人的身边时,还是忍不住说:“八眼姐姐,我不是那么笨的孩子,我早就修成人形了,只是他……”
“我知道。”站在门口的正是八眼,她望向那个男孩,毕竟朝夕相处了两百年,她深知他的脾性,包括他们家族中那一脉相传的骄傲,自信和倔强。
于是,她用带着母性的柔和的眼神望向她:“你一直很聪明,九尾公子。”
新生的九尾看着她,若有所思,或有她不了解的情绪。那孩子却不再言语,步履稳健地离开,只是临走前将门带上了。
八眼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合上的门扉,幽幽地说:“他很努力,也很聪明。作为仙狐世家的继承人,他终有一天会有成为族长的气度的,这点,我看好他。”
此时,简陋的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黑衣人不言语,却也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滋味,却不一样。
他知道这孩子的优秀,他也深爱着他的弟弟,但是当日里,看到那孩子无心地舔过那精致的粉腮时,心中还是忍不住燃起无边的嫉妒的火。
他忍不住出手了,因为他害怕,生怕有一天,八眼会爱上另外一个“九尾”。而她呢?毋庸置疑,这样的女子值得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去爱。他的弟弟现在还小,等到他长大了,自己又会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这样的事实?
纠结的人不知不觉中已握紧了拳,并不刻意留长的指甲亦在掌心留下血痕。
此刻,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从炼狱边缘夺回。
“但是我现在爱的不是九尾。”八眼盯着他,目光灼灼,“不是现在这个,我会把他当成我的弟弟,我的儿子,我的朋友,却不会把他当成我的男人。”
终于,那黑衣人忍不住转过了脸来,即使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仅仅露出的下巴和嘴角,已经是惊异的神色。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着那个有着一双纯净无暇的紫眸的女子,他魂牵梦萦的女人,那个让爱意和牵挂写在脸上的女人,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直到离他一尺处站定。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她问。
如此轻柔的调子,急切又有点伤感的语气,让他不得不回答。
“炎火。”
八眼心中像是舒了一口气,嘴角微扬,原本有些失血的惨白,一瞬间就泛起了动人心魄的艳红。
她盯着他斗篷之下的阴影,他的眼所在,不容他回避,不容他错认她的深情,他们已经错过了千百年的光阴,如果这次错过,她会失去。
“那么,我爱你,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