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身影在白色的背景间陡然而现,灵巧地翻飞,似穿云之鸟,细看了,那人不借任何之力,飘浮空中,旋舞。手上如翅的大笔沾着朱砂,在白布之间恣意挥洒。
飞翔之火凤凰,在他倾世一舞间,现于布上。
最后一笔完成,穿着红色袍子的人才落地,几个男童早就小心翼翼地将深红色软毯铺上,不让那人的足尖沾上半点尘埃。
“谢凤天师仁德。施恩于民。”
一个大汉中气十足的吼了起来,万民就此下跪俯首,齐声道:“谢凤天师仁德。施恩于民。”
一片臣服之中,三个孑然而立的挺拔身影分外显眼,也分外扎眼。
就连那穿着红衣的“凤天师”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状,视线移过来,对视的双方,修长的眉眼。
不属于人类的,妖异的美艳。
“带回府中。本天师,要好好审审。”凤天师艳过女子的唇轻启,宣布了下面的命令,刚才那个带头喊口号的壮汉领命,带了几个卫兵就向雷云烈等人围了上去。
“直接隐去身形吧。和这些卫兵斗,太张扬了。”九尾将咬着一半烧饼的狗儿抱起,温柔地劝解,他没有说的是,若真动起手来,也太欺负弱小了。
“听我的。”雷云烈一声,就有了妖王之势,让人不自觉地臣服。
他没有移动,盯着那凤天师的眼,一刻也没有挪开。
“随他们抓。”雷云烈说,再补上一句。
“不要扫了我的兴致。”
落日的光透过创棱,屋内的一切美轮美奂。金色的落地纱帐,巧妙地将一间大屋子分成各个小区间,陈设都是上好的精品,舒适而奢华。
如果不是厚重的铁门上了大锁,如果不是窗棱都是万年寒铁,如果这屋子不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设着结界,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怎能让他失望?
特别是那位尊贵的龙子大人安然地斜靠在软榻之上,丝毫看不出他们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处境。
“九尾,我看过了,这墙我可以一锤就倒,但是那么多的结界,很难在一时半会解开。”洌长空挠着脑袋,手中大刀已经幻出,就是不知劈还是不劈。
“太子爷自有圣裁,你要自己当太监么?”九尾朝雷云烈一指,后者摊在软榻上,没打算移动半分。
“什么意思啊?”洌长空继续挠头,雷云烈于是很好心地给他解释。
“他的意思,是指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的“好心”没剩多少:“别说那些渺小人类的话,很肉麻也很白痴。什么太子啊圣裁的,留着恶心狗儿去吧。”
九尾看着不认生,趴在雷云烈腿上的狗儿,后者吃饱了,呼呼大睡中,完全不在乎现在的处境。
“那么,烈殿下,您玩够了吗,属下破解这个结界,要花上三个时辰,当然,如果当初您没有如此听那些渺小人类的话,自己走进这间牢房的话,现在我也不会这要唠叨来烦您了。”
“你也知道你唠叨!”雷云烈说着,顺手抚弄狗儿的短毛,突然眸光一敛,不似寻常的慵懒。
“那个姓凤的,似乎在等我,我又怎好让他失望。”
嘴角勾起一丝邪笑,洌长空莫名其妙,九尾则是无奈地摇头。
刺耳的声音,铁门被打开了,结界却没有去除。进来了两个侍女,端着的托盘里有水果酒菜。
“大人们请用!”双双将食物摆放好,两个还是豆蔻之年的侍女垂首行礼,但是却掩饰不住地往三人脸上和身上偷瞄。
“你们,叫什么名字?”九尾温和的声音响起,照例作为长相出众又熟练掌握摄魂咒的狐狸精来说,打探情报,诱惑敌人这种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般都是由他来完成。
果然,他一出马,不同凡响,两个侍女不顾矜持,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爱慕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叫紫沫辰,她有些胆小,大人有什么吩咐可以跟我说,我叫宛儿。”名为宛儿的侍女活泼地回答道,身边的同伴却不敢吱声,只是点头表示附和。
九尾继续保持微笑,再接再厉:“那么,宛儿姑娘,你家主子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呢?”
宛儿欲言又止,却在九尾眼神的鼓励之下,不知不觉地将本不该透露的信息悉数奉上:“大人只吩咐了要好好照顾三位,还说……”
“还说什么?”九尾继续劝诱着,宛儿脱口而出:“他说要提防着您的摄魂咒!”
紫沫辰忍不住拉拉宛儿的衣袖:“姐姐,这个好像不该说的……”
宛儿则说:“没事,即使没有摄魂咒……”
她小脸飞红:“我们在看到公子的第一眼时,就已为公子倾心,摄魂与否,都是一样的……”
洌长空在一旁瞠目结舌,这东隅城的女人,还真是大胆啊!
九尾则捕捉到了这话中的不同寻常:“你二人既然不惧我是狐妖,莫非也非人类?”
被撵出来的碍事家伙
紫沫辰说:“回公子,宛儿是妖,奴家入了小小的仙籍。”
妖和仙都当奴婢使唤,这个凤天师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雷云烈则不满自己被无视了那么久,“这么说,本公子的皮相,还不如这位九尾大人入得你们眼?”
宛儿快人快语,侃侃而言:“非也,不过主人吩咐了,所有人不得对公子有非分之想,所以奴婢根本不敢有冒犯,而九尾公子温柔俊逸……”
九尾转目一想,品出个中滋味,忍不住调侃雷云烈:“雷公子,凤大人对您,独占意味很重啊!”
雷云烈心中不悦,扫了那两个丫鬟一眼:“你们很闲吗?”
宛儿和紫沫辰只得退下,再多看了九尾无数眼之后,少不得幽怨地在背后说雷云烈的坏话。
“那个细眼的,不过就是比九尾公子生得俊俏些,就那么大脾气!”
“是啊是啊!还是九尾大人好,我们的选择没有错!”
雷云烈的听力,可是一个字没有落下,正准备发作捏死那两个时……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清澈甜腻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声音就从众人的头顶上传过来,抬头一看,屋顶的瓦片不知何时被揭了一大片,白嫩软绵的娃娃脸嵌在其间。
九尾只来得及把狗儿抱起,就听得“哎呀”一声,屋顶烂了一个大窟窿,我们漂亮可爱的龙公主——雷云箜就这样从天而降,洌长空上前一步。接了个满怀。
龙公主不领情,狠狠踢了洌长空一脚,跳离开来。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洌长空实施求是地说:“九尾抱着狗儿,空不出手来,云烈嘛……”
众人看雷云烈负手状,明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不加踢一脚就算不错了。
雷云箜只好“哦”了一声。
“我接着你就那么勉强?”洌长空就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有些不满,要不是看在雷云烈的份上,他才懒得动手咧,她又不是漂亮的花花草草,他也不是雷云烈的家臣,需要像九尾一样的听话讨好。
“你的胡子很扎人!”雷云箜小嘴一撅,十足的公主性子,却不得不说她理由充分,特别是她指着颈子上的一处,已经被扎红了。
“钢化后的白虎须堪比精钢钻,公主怨不得他。”九尾开导着,而雷云烈却没有什么好声气。
“云箜,你来这里胡闹什么?”
相较起九尾对狗儿的宠溺,雷云烈对他的这个小妹冷漠而严厉。雷云箜就觉得委屈,小嘴一咧,就要哭出来。
“公主别伤心,殿下不是故意要说你。”俨然一个小跟班的赤岚,要是不说这话,几乎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此刻,他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九尾“很好心”地上前解围——让美人哭泣,可不是他所乐见,即使这美人的模样只有十岁女孩的大小。
“好了,公主殿下可以告诉属下,为何到东隅城来?”
“爹嫌我碍事,把我赶出来了。”雷云箜越想越委屈,她哪有碍事呀?见了爹爹她躲还来不及,就是黏娘有些紧,总要爹爹发脾气她才离开娘的房间,要说黏爹爹才黏人咧……
女人名字
“哼,摊上那个老子,你也认了吧。”雷云烈说,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
“可是赤岚都一千多岁了,娇娇姨还给他洗衣做饭,他还和红飞叔一起练武呢!”
赤岚脸上一红——这么大了还让人照顾,也是很丢脸的好么?
“也不尽然。”九尾柔声说着,将抱着的狗儿塞到雷云箜怀里当宠物,“我这小侄女,一出世就没见着几眼爹娘。”
炎火公子和八眼的体质差得太多,二人又屡经劫难,生下狗儿几乎要了八眼半条命去,炎火公子为了给她治伤,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带八眼到仇人难觅的地方去了。
雷云箜性子刁蛮了些,却也是个善良孩子,对狗儿深表同情,于是仅仅抱住那毛茸茸的小狐狸,还蹭了蹭那软毛:“狗儿姐姐……”
狗儿没被刚才的巨响震醒,却被龙公主的磨蹭弄醒了。一睁眼,见那粉颊香软,比那大婶的烧饼还要诱人。(这厮估计是被饿醒的……)于是她张嘴就咬,让多年前的悲剧再度上演。
“啊!”雷云箜赶紧撒手,却还是免不了在白嫩的脸上留下一排红红的牙印。
呜呜……她再也不同情狗儿了……
九尾也是一脸无奈,一手抱回狗儿,一手安抚地拍着雷云箜的肩膀:“狗儿不懂事,公主能原谅她么?”
雷云箜心中一暖,呜咽地说:“九尾,这世上除了我娘,就你对我最好了……”
九尾浅笑道:“公主谬赞,属下何德何能,比王子殿下还对您好?”
这话中的刺,别人听不出来,雷云烈可是再清楚不过。小心眼的龙又开始盘算着怎么折磨那只腹黑狐狸了。
九尾见雷云烈神色不对,也见好就收,转而问赤岚:“你们把结界破了?”
“结界?什么结界?”赤岚挠头。
“看来是个财主口袋,只进不出。”九尾说道,要破结界虽然麻烦,却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就是不知那只吃饱了没事的龙子,究竟是想干什么。
“即是如此,只能进来又出不去,还是坐以待毙吧。”九尾说。
话音未落,身为感觉灵敏的妖精们,都发现了逐渐靠近的,不属于他们的气息。
果然,门被推开了,四个青衣童子侍于旁,中间身着红衣,妖艳得不像人类的,正是凤天师。
“在下凤丹。”他开口了,声音较雷云烈少一分狂傲,较九尾少一分温和,却低低沉沉的,惑人心魄。
“女人名字。”雷云烈不屑地说。
“你可以试试,我是不是女人。”凤丹的语气已经近乎调戏,全然不惧尖锐的爪刺已经逼近他的咽喉,继续说着,“既然龙子大人都不介意用女人武器,我又何必在意起一个女人名字?”
尖锐的龙爪已经刺入凤丹修长的颈子,却不见他有半点痛苦的表情。
雷云烈捏着他就像捏着一只蚂蚁:“那么,请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废话?”
“非也,不过是花期正好,请诸位来,踏雪寻梅。不过,我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的访客。”
洌长空沉沉的声音响起:“盛夏时节,何来梅花?”
等你入画
“不见得。”凤丹退出了数步,也退出了雷云烈的威胁范围。一挥手,宽大的衣袖就像是血色翅膀,带起狂风将紧闭的门窗悉数打开,门外日照晴岚霎时间蒙上午夜月色,月光之盛让人心惊。
果如他所言,满庭院的,一树一树的梅花,衬上厚厚的积雪,寒意渗人。
“那是幻象。她们没有花魂。”洌长空说着,已经呼啸而上,右手钢化幻成的大刀映着月色和雪影,杀气四溢。
凤丹也没了之前的懒散,却空灵地一跃,避开洌长空的致命杀招。
“何必动怒,未来的虎王,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你登基之日,我会画一幅虎行山间给你。”
凤丹悬在了半空,不料突然□□的烈火已经等候在他欲落脚之处。
九尾念着诀,眼神没有半刻离开凤丹,九条白色的尾巴已经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蓄势待发。
赤岚在他身侧,已经做好对敌的准备,洌风也已提刀再上。
凤丹以一敌三,竟是毫不畏惧。
然而,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出来,将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一一化解。
“雪不错,花也不错。景赏完了,凤天师还有什么其他招待我的吗?”
众人将视线转向说话的人,发现雷云烈已经站在门外,立于雪中,黑色的长袍紧缚着健逸的身子,夜色月光,梅姿雪影,交相辉映,让天人失色。
凤丹嘴角微扬,似子期遇伯牙,杀意已经全数收敛。
“赏画。”
“哦,画在何处?”
“未完成,等人,入画。”
“等到了吗?”
“等到了。”凤丹顿了一下,继而说道,“现在,等他点头。”
雷云烈将梅枝折下,本就是幻境的梅花在他法力催动之下,化为虚无。“他会同意吗?”
“我以为,我有这个资格和本事让他同意。”凤丹已经出了门,那张妖艳无边的脸在月华之下更加魅惑倾城。
雷云烈被他的自信弄得有些晃神,眉间稍微皱起,却又转瞬而逝。
那种感觉,似乎这个男子,生来就与唯我独尊的他,有资格比肩而立。
他的两个朋友,算得上是举世无双,但九尾是他家臣,腹黑却又服从,洌长空算得地位尊崇,却直率而憨直,容不下他的坏心肠。
那种始终少了一分的默契,却在这个有点讨厌的凤丹身上找到了。
他有些烦躁,但他有种预感,他不能先动怒,否则正中凤丹的下怀。
于是,雷云烈屏息凝神,似笑非笑:“那么,如果那人同意了,有什么好处?”
凤丹笑得更盛:“同意了,你就知道了。不过为表诚意,我提前透露一点点。我会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跟忙得不可开交的,此任龙王雷腾和虎王洌风有关。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他们把你们支开。”
众人心中俱是一惊,气氛再度凝重。
雷云烈半眯眼睛思索片刻,再度懒洋洋地说:“怎么,到人家家里做客,那么凶神恶煞的,你们的礼数呢?把兵器收了吧,与这风景太不衬了。”
洌长空还想说些什么,九尾暗暗阻止了。他也想在凤丹半真半假的话中,得到些什么。
美男计
这段日子,除了狗儿没心没肺地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吃之外,就连雷云箜也乖乖地收敛了大小姐脾气,看着几个“大人”商量对策。
“这梅园我已经探过了,布景是假了点,但是结界却是货真价实的牢固。”九尾拍去残存在衣衫上的梅花瓣,“殿下,恕我直言,属下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大家走出去。”
“无妨。若是想离开的话,当时就不会进来。”雷云烈说,“我对他说的那个秘密很感兴趣。”
“呵呵,恐怕殿下是对他比较感兴趣吧!”九尾在“他”字上顿了顿,一丝不怀好意。
“懒得与你争辩,但我更感兴趣的是拔光你那身狐狸毛。”雷云烈一挥手,对赤岚说,“看看门外是什么,都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了,要不就进来,要不就滚。”
赤岚依言上前,将虚掩的门扇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子“咕咚”一声滚了进来。也是个丫鬟打扮,圆圆的大眼,可惜人化之术没到家,毛茸茸的长耳朵一看就指导是个兔子精。
赤岚倒是省的麻烦,直接提着她的耳朵扔到了众人面前。
“不要杀我,七淇不是故意偷听的!只不过大人吩咐请雷公子到午时到画室去,七淇只是过来请人……”
“现在才辰时。”九尾好心地提醒她,有一种辩解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
“啊~九尾大人~”标准的花痴音飙出嗓子,众人就知道这个叫做七淇的小丫鬟提前几个时辰在门口守候,目的只有一个。
“九尾大人?”雷云烈话中的不屑让在场的人都清清楚楚。“您倒是处处桃花啊!”
“殿下过奖。”九尾丝毫不以为耻,反而对七淇扬起微笑,“七小姐,能否给我带点食物过来?侄女年幼,一会醒来,该饿了。”
他还没有说完,七淇就已经尖叫起来,白色的小兽咬着她的小腿肚,死不撒口。
九尾只得上前“救火”:“狗儿,生的兔子不好吃。”
再转向七淇说:“可否?”
“行行行没问题我马上就去!”且不说这是她最最崇敬的九尾公子的命令,光是把那小狐狸饿着的后果就不堪设想。听府里众多丫鬟说了,九尾大人对他侄女可是宠溺的紧,若是那小狐狸真的想吃兔子肉,九尾大人会不会把她烤了呢?
“等等。”雷云烈手一指门口,“九尾你跟着去吧。旁人可不知道狗儿喜欢吃什么呢。万一厨房里面没有,也要想尽办法去其他地方找找。”
他屈尊,伸手去抱过狗儿,其间与九尾交换了一个眼神。
九尾恭顺地点头,转而说:“那就有劳七姑娘了。”
七淇顿时觉得这是小心脏不能承受之惊喜,差点变回原形:
九尾大人和她一起出去九尾大人和她一起走过长廊九尾大人和她一起走进厨房九尾大人和她一起……
于是,七淇就在半晕的状态之下,和九尾一起“飘”出了大门。
“找食物?”洌长空显然不会相信。
初得人身
“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也好,反正九尾那么受丫鬟们欢迎,不用白不用,他又不会吃亏。”
龙子大人这一席话显然很不得某小狐狸的心,一怒之下又一口咬上。
这点小事对雷云烈来说自然无关痛痒,他提起那个死都不肯撒口的事物,说:“你除了会咬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咬……狗儿呜咽几声。
“放心吧,你的九尾小叔只会占便宜不会吃亏的。”
我用力咬……呜,肉好硬,牙好疼!
“唉,要不,为了报答他,我给他一份礼物吧!”
咬……咦,什么?
趁狗儿分神,雷云烈已经提了她后颈的软皮,让她无从下口。将她提到自己眼前,仔细地打量着。
“啧啧,说不定,他会欢喜得紧呢!”
“我回来了。”九尾手上提着食盒,推开门,却冷不防被一个柔软的身子撞了满怀。
“小小叔!”甜甜的嗓音唤着。九尾看清那容颜时,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与他一样,一身白衣。扎成双髻的黑发衬着雪白粉嫩的脸,樱唇一点,咧着让人舒心的甜笑。
只是那眉眼,那小巧的鼻子,十岁女孩的模样,已经有了成年后美艳的轮廓,而且,是那么让他心悸的熟悉。
他屏息太久,几乎让胸口发疼,直到那脸的主人唤他几声不应,像是盛夏的天空,由晴转阴,突然转身,怒意十足地朝那个负着双手看热闹的雷云烈吼叫。
“你是坏人!你说变了以后小叔会欢喜!他没有欢喜,他吓坏了!你是……坏人!”
初变成人形的她还未适应这个躯体,更无论人类说话的方式,简单的词汇离仅靠骂人来发泄怒气还很远,于是她用了老招,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妄图在那笑得猖狂的黑衣男子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在她的“爪子”碰上雷云烈之前,腰上被有力的臂膀一揽,双脚就离了地,整个人贴着身后那温暖的胸膛。
“狗儿,别咬他,会牙疼。”九尾把这个尚有些陌生的小身子抱好,腾出一只手来拂去她因为怒气而凌乱的发丝。
“小叔,你总算认出狗儿来了!这个坏人,黑泥鳅,他说……”
“我明白。”九尾阻止她绞尽脑汁骂雷云烈,将她愤怒地挥舞的小手包进大掌之中。
狗儿有些晃神,怎么她还没有说雷云烈干了什么坏事,小叔就知道了?
九尾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饿了吧?食盒里有小点心,拿去跟云箜公主一起填填肚子,再去玩耍一会吧!”
“嗯!”有了吃的,狗儿也忘了要生气这件事。她跳离了九尾的怀抱,和雷云箜一起到一边的桌子上分吃点心。两个女孩子(小女妖?)年纪相仿,相处甚好。
九尾的目光骤然转冷,扫了正在看热闹的雷云烈一眼。
“你对她施了法?”
“罪魁祸首”雷云烈殿下也难免身上一寒,心知肚明,这个表面上和他一起长大的,恭顺的家臣,若是真的被逼急了,还是不好收拾的。于是他没有再绕圈子,和盘托出。
“你应该感谢我,白送了她三百年的功力,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才教会她人化的法术。”
满意了吗?
“你应该感谢我,白送了她三百年的功力,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才教会她人化的法术。”
九尾不应他,只是转向洌长空求证。
“虽然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个虎子一向有一说一,九尾这才放心了,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
“殿下费心了,我并不希望勉强她,做一只……”
“做一只狐狸也是不错的。我听你说了几百遍了。”雷云烈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跟着我们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她能当一只普通的狐狸吗?你是可以护着她,但遇到你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怎办?她的天劫迟早是要来的。”
看九尾不再做声,雷云烈继续说了下去:“况且,她不是也很开心吗?”
当然,主要是对她说了,你变成人形,九尾会很开心。
九尾将目光投到那个吃地满脸都是点心沫儿的女孩身上,目光渐柔。
“要是我施法把她的人身变出来,怎会是这种没胸没臀的小女孩?至少也得是……”雷云烈在看到九尾掌心中腾起狐火的同时,识相地住了嘴。
这时,对身体操控不利的狗儿觉得吃东西实在不方便,索性又变回了狐狸样子,把头埋进食盒,精致的衣衫在她身后散落。
九尾霎时间就皱起了眉:“你教她人化,却没教她变衣服?”
雷云烈见“阴谋”被揭穿,却一脸镇定和痛惜:“人化看机遇,得仙露,奇果,输入法力皆可,而学法术呢,则要看悟性。我本来也像教她变来着,只是她的悟性……唉……”
龙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有史以来的一朵奇葩。”
你也没有认真地教她。洌长空心里说,却没敢说出口。因为九尾已经开始扬起诡异的微笑,说明他的怒气已经聚集到几乎崩溃的时刻。
而且,某条龙还在继续煽风点火:“不就没胸没臀的一个小丫头,没什么看头,穿不穿都一样……
跃起,避开扑面而来的狐火,雷云烈还想调侃一下,发现门口又多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当然,之前他们也见过了。
“如果没猜错,三位远道而来,是请我到画室的?对吗?宛儿姑娘、紫姑娘、七姑娘?”一向不想搭理人的雷云烈终于找到了这个脱身之法,于是非常积极地出门了,害得三位还想趁机花痴一下九尾公子的丫鬟们不得不默默擦去惋惜的眼泪。
同样奢华的画室之中,香炉飘着淡雅的香气。
“满意了吗?”被直勾勾地盯着欣赏了半日的雷云烈,终于忍不住开口。
桌案之后,凤丹提笔半日,不见动作。
“你不开心,我也不忍下笔。”丹凤将笔搁下,“我们散散心如何?”
“踏雪寻梅?老套。”坐在躺椅上的雷云烈有些懒懒不想动。
“我不至于就这点本事。”丹凤说,“我们泛舟赏荷。”
雷云烈眼中就闪出一丝精光:“泛舟?不如试试。”
“如你所愿。”凤丹起身引路,雷云烈亦步亦趋。
只要,你敢接近水域……
只要你敢
眼前,果然是接天莲叶,货真价实。一红一黑两个身影立于荷塘边,木制的小舟简单而别有特色,只能容纳两人。
“请!”凤丹说。
“你掌舵?”
“只要小烈喜欢。”凤丹笑得甚是开心。
小烈?这么肉麻兮兮的叫法还真的没人敢尝试过,而刚才听来,却不排斥,这再一次让雷云烈感到惊异了。
这个凤丹,有着和他一样的味道。心中的一丝一样让他皱了眉头,说:“恶心。”
凤丹不与他争辩,取了船尾小桨,在岸上轻点,小舟似离弦之箭,窜入团团荷叶之间。
船行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风,拂面而来,香气四溢,花,摇曳生姿,丝络剔透,间有露珠晶莹圆润,莲叶饱满开合,风致无限。
雷云烈和凤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如何?”
“是不错。只不过看完梅花看荷花,你倒跟那头老虎挺像,十足花痴。”
“非也,只要你在身边,看破砖瓦也是一样的。”
……这话用去哄女人还差不多。
雷云烈不想再说什么,风吹得他舒畅,有些昏昏欲睡。
凤丹脸上一贯微笑:“小烈若是嫌我俗了,不如说些高雅的。人们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你以为如何?”
“不染不妖,还不是出自淤泥,何况淤泥有什么好嫌弃的,泥不肥,花不盛。”雷云烈答道,“若是它真的有足够的气节,又何必嫌弃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根?”
话中的傲气让凤丹也颇感震撼:“傲慢,但是有见地。”
“轮到我来问你了。”雷云烈慢慢地逼近,全身是危险的气息。
“候教。”
雷云烈慢悠悠地说:“人们说,龙游水浅遭虾戏,你以为如何?”
“你不会被虾戏,而我,也不是虾。”
“哦,我以为你没有自知之明,或者,当个落汤鸡本来就是你的目的?”
随他话音一落,四周水帘陡然炸起数丈之高,将小舟四面围成水牢,本身平静得诡异的船身在瞬间化为粉末。
惊浪起,黑色蛟龙现身天地之间,千里平湖被扫荡,残荷一片。
“就这,也堪称神兽?”雷云烈冷笑地在一片狼藉之间扫视,没有看到凤丹的身影。“虽然说水克火,未免弱的让他失望。
呵,这就是洌长空家那只青鸟常常念叨着的,伟大的神兽凤凰——南方朱雀?
是的,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张扬得没有收敛,和他一样,在俗世中,傲视一切。
所以,他想会会这位化身人类天师的家伙,看看他究竟在卖什么药。
不料,如此让他失望,他还以为……
“看来你很开心,不枉我湿身一场。”
略带调侃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雷云烈才发觉除了池水之外,他的须发之间还多了一个事物。
“下来,落汤鸡。”雷云烈冷冷地说。
“可是……我很喜欢抱着你的感觉。”
“有本事,就别松手。”雷云烈冷笑。寒意泛起,冰棱顺着他身上粘的水蔓延,却比那凡俗冰雪冷上万倍。
与此同时,他陡然飞升,直窜九霄,凤丹猝不及防,贴着雷云烈龙鳞的手被冻上,却在这一冲之下撕下一块血肉来。
“哎呀,你还真舍得。”凤丹不以为意,抱的更紧,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深入,却烫的像是岩浆,将一路寒冰融化。手上的伤口泛起白色的光,血肉模糊处迅速愈合。
“哼。”雷云烈在风中骤停,迅速下潜。他知道下方就是他最熟悉的,东方大海。
刁蛮公主的治理方法
“哥哥去了很长时间了。”雷云箜有些担心,虽然教狗儿一些人类女孩子该有的举止分散了她不少注意力,但除了那三个不时过来端茶送水外加花痴九尾的小丫头,这间屋子静的可怕。
“那黑泥鳅不回来还好!”狗儿已经很是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个漂亮的衣结,“不过小小叔也很久没回来了。”
自从雷云烈到画室之后,九尾温和地跟她们说,要到外边去,让洌长空好好看着他们。大人们之前一直在嘀嘀咕咕的,好像在商量什么,还压低了音量,分明是不想让她们知道。
赤岚的大嗓门忘了压低,漏了一句让她们也听见了:“这的结界还包括时间的?”
“结界?什么结界啊?赤岚,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雷云箜立即上前问,赤岚连忙摆手,结结巴巴的,欲盖弥彰。
“没……没什么,公主您去玩去吧!”
“你有事情瞒着我?”美丽的杏眼半眯,说明她生气了。
“属下不敢!”赤岚赶紧半跪抱拳,但是碍于现状,他无法和盘托出。
“分明就是!”愤怒而刁蛮的龙公主顺手拿了花瓶里的梅枝,就要往赤岚头上打去。
赤岚自然是不敢闪避,闭了眼。
“胡闹!”冷冷的语气,洌长空也看不下去了,扯住了她的手,“有你这样粗鲁的女孩子么?”
青青夫人温婉有礼,他家后院那些花妖姐姐们一个个也是姿态袅娜,遇上这个被宠坏的龙公主,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加上他本性耿直,见雷云箜打人就上前阻止,也不晓得像九尾一样婉转相劝。
龙子得来不易,雷云箜众星拱月般地活了三百年,除了雷腾和雷云烈,没人跟她说过一句重话,此时已是极为气恼:“我粗鲁也不要你管,我三百岁了,别再把我当小孩子!”
她一挥手,说:“狗儿,我们去找哥哥,不理这些坏人!”
可是小小叔让她在这里等着啊!狗儿正左右为难要不要跟去的时候,雷云箜突然僵住,“咚”一声倒在地上。
“云箜,你怎么了?”狗儿问。
“我动不了了!洌长空,是不是你动的手脚!”雷云箜大叫着,但她刚才猝不及防,直挺挺地摔了个狗啃泥,实在狼狈。
“长歪的花木,若是不束缚着,永远不会挺拔。”洌长空说,“你若听话,我半个时辰之后就给你解了缚身咒。”
“你这该死的呆老虎!我不是你养的花花草草!”雷云箜见洌长空不为所动,转向赤岚。
“你还不快点帮我解开!”
赤岚犹豫着,但还是没有上前:“抱歉,公主,属下奉殿下之命,不能让公主离开这个屋子。”
“好啊!你就听他们的命令,我的命令就成耳旁风!”
“不是这样的!”赤岚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话放客气点,他是你的家臣,而不是你的奴隶。”洌长空固执起来,也是没人能劝动。“否则,我将你说话的能力也封掉!”
“呆老虎!你敢!我最讨厌……”
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些长歪的花苗也是这样,一开始说很疼,但长直之后,看到自己漂漂亮亮的,那些花妖也没有哪个再敢埋怨。
这个龙公主,大概也是这样吧!
这时,不经意看到狗儿瑟缩而敬畏的眼神,她乖乖地坐在那,生怕也被洌长空“照章办理”。
龙凤斗
龙凤斗,激战正酣。在东海之滨,雷云烈可以算是占了大便宜,偏偏凤丹在修为上更胜一筹,不知疲惫的二人不知打了多久。
身上的伤痕,不过是平添他们争斗的乐趣。
最后一博,消耗了大量灵力的两人终于倒下,双双坠入东海。
“看不出来,你细皮嫩肉的,还挺能打。”凤丹说,身上疼得不行,脸上却是快意的笑。
“这句话放你身上比放我身上合适。”雷云烈明明知道这是除掉他的大好实际,却在将他背上岸以后,跟着倒下,手指都不想动弹了。
凤丹则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细皮嫩肉怎么了,要不是我皮相好一点,你不早就放任我在东海中淹死。”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雷云烈回敬他。
“千年……算不上是很长时间。”凤丹说,“但是足以改变三界。小烈,这个机会就在眼前,你愿意去尝试吗?”
“先把你葫芦里的倒出来。没见过那么拖泥带水的,抓人,寻梅,赏荷,外带打一架,现在才露一点口风出来。”
雷云烈说道,不否认凤丹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雷腾将他支走是可能的,但是妹妹云箜还小,显而易见的,雷腾是比较疼她的,怎么就放心让赤岚带她出来。
莫非真是龙宫和虎居有难,让他们这群小字辈出来避险。
凤丹说:“或许也瞒不过你,我们神兽虽为万兽所尊崇,仍要听命于麒麟,而典国最近就有传说,麒麟现世,号令四灵,共赴后世,为一个残暴的君王挡去劫难。”
“既然残暴,为何要替他挡劫?”虽然人间的事他懒得管,却不代表他喜欢助纣为虐。
“只因那姓轩辕的苍宇皇帝的国师太有本事,倒行术法、逆转天地、子偿父债、转承灾劫,即便这个皇帝征战四方、建立属地,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极尽残暴,让各地百姓都陷入无止境的恐惧之中,他还是有本事惊动麒麟殿下,号令四灵为其守护。”
“不得不去?”
“是。不得不去。”
凤丹修长的眉眼突然闪出灼热的光,“除非我们能逆了麒麟殿下的旨意。”
“如何做?”雷云烈难免心潮澎湃,凤丹说的法子,莫非就是父亲和虎王即将奔赴的险境?如果是这样,他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闯麒麟山。向殿下请命。”
雷云烈一时之间就想要说同去,却在脱口而出之前,转了要说的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四灵之首将齐聚麒麟山,合力打开麒麟王的结界。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和洌风尽量的变强。即使麒麟殿下不改他的主意,你们作为未来的四灵之王也能勉强撑上一阵子,不至于天下大乱。”
“你这样,也堪称朱雀之王。”雷云烈说,“就你那点本事,也能让我们变强?”
“无奈,凤凰一族一向人丁稀少。我这种老弱病残也得顶上,人类奉行易子而教,总有他们的道理。”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雷云烈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也迷路了
“青龙白虎,轮不到你朱雀一族来教育。至于麒麟山之事,我与白虎商议后再作计较。”
凤丹坐起身来,表情却是悠闲无比。
“想商量?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我不保证,你那几个伙伴,还能活着见到你。”
雷云烈厉声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凤丹笑道:“不知小烈有没有听说过,凤凰是织梦的鸟儿,最擅长的,就是幻境。只不过是噩梦,还是美梦呢?他们能不能醒来呢……”
他便说着,海天连接之处就陡然升起了滔天水幕,如明镜一般映出了之前凤府的场景。雕梁画柱,金碧辉煌,已开始土崩瓦解,几个雷云烈熟悉的身影在四窜之后不知所踪。
“小烈啊,你真以为,这浸凉的海水,是你熟悉的东海?”凤丹的笑越发鬼魅。
“你们成功地挑起了我的兴致,我也全力奉陪。如果这都走不出来,也就不配神兽一名。留在这世上,又有何用?在我送给他们的幻境中,终老罢了!”
雷云烈脸色铁青,变回龙身就往那千尺水幕之中一头扎进去,潜入水中,再循着光线突破,睁眼,竟回到了那片荷塘!
低眉,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身,身上黑袍半点未湿,身下小舟摇曳,安然无恙。
身周,荷叶依旧青翠,荷花依旧妖娆,之前那场暴风雨般的破坏,没有一点痕迹。
此时,彼时,究竟哪一个才是幻境中?
还是他依然沉沉入梦。他咬着下唇,渗出的鲜血带着腥咸,但这疼痛却不敢让他以为这是现实。
因为之前东海之滨那场恶战,同样痛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