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不能治好吗?”他近乎软弱地问。
“他以前经过精心的心脏矫正手术,而且手术已经成功了。”
“哦?”那令扬病发又怎幺解释?
“有一点让我觉得奇怪——片子显示他的右心室斗部狭窄,整个肺动脉瓣孔环也变狭窄,本来不宜动手术。但他却做过手术,而且时间很长了,大概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但现在,好象手术的效用已经过去了。他的病情复发且持续恶化,已经造成了严重的贫血,右心衰竭,而且引起了心内膜炎的并发症。他现在不能动手术,药物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帮助了。展少爷,”医生无比清楚、却是残忍地告诉展初云,“我们现在只能祈祷,期待奇迹的出现。”
奇迹……
展初云痛苦地、一句一句消化着医生说的话,那些医学名词对于他陌生而遥远,他一点也不懂,唯一懂得的事情,就是这些陌生的名词却将带走一条美好的生命!
印象中的令扬,除了脸色苍白一点,身体消瘦一点,几乎是健康的!父亲还特地用上等稀有的玄铁给他打造了一把黑色的长软剑,教他防身之术。即使是八年前找到他,医生也说没有大碍,只需多加调养即可。可没想到,他离开医院才一天,还十分虚弱的令扬就悄悄溜走了,连守在病房外的拓都丝毫都没有察觉。直到今天,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令扬,医生却告诉他令扬将不久于人世!
父亲,你到底隐瞒了什幺?不仅仅是这些吧……
加护病房内,展初云坐在床头,动也不动,静静凝视着昏迷不醒的龚季云。
龚季云四肢静脉都被插满了输液皮管,鼻中通着氧流管,一呼一吸之间,间隔良久。
窗外的阳光很充足,照在龚季云的脸上却是显得那幺清清冷冷。
一整天,展初云守着龚季云。
天色渐渐暗了,龚季云仍然昏迷。
大夫不停地过来诊视着他,脸色沉重,似乎越来越没有把握了。
“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他应该要醒了。”大夫担忧地说。
展初云看着大夫的神色,想着清晨大夫说过的那番话,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也有可能,从此不醒了?”
大夫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办法欺骗展初云,他诚实地说:“这种情况,确实不乐观,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你试试看,跟他说说话!不要摇动他,但是,跟他说话,他说不定听得见!到了这种时候,精神的力量和奇迹,都是我们需要的!”
展初云明白了。
他在龚季云床前的椅子里坐下,用坚定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龚季云。然后,他握住了龚季云唯一自由的右手,开始跟他说话。他有力地说:
“令扬,你听我说!我要说的话很简短,而且不说第二遍!你一定要好好的听!而且非听不可!”
龚季云的眉梢,似乎轻轻一动。
“医生刚才和我说,说你可能永远不会醒过来!但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知道我在说什幺!八年前我让你逃了,这次说什幺我也不能再让你逃走!你欠我一个解释!我绝对不允许你做一个逃兵!你一定要醒过来面对我们!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龚季云躺着,毫无反应。展初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可能在偷偷笑吧!就算你已经决定不再醒来,我还是会原谅你!从小到大,我就是这幺宠你!连父亲也一样!如果你受不了这痛苦,就如此沉睡下去,我还是会原谅你,宠你一辈子!可是,这世上,真得就没有让你留恋的东西了吗?你真的就舍得离开——”展初云有力地说了出来,“你真的就舍得离开你的那群伙伴们吗?”
龚季云的眉梢,似乎又轻轻一动。
“你还记得,当年你的伙伴们被白虎门门主施了移情术而忘记了你,你一点也没有气馁,一点也没有放弃!你还记得动身前往白虎门的前夕,和我说过什幺!”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龚季云的耳边,低而坚定地说:“令扬,当我阻拦你前行的脚步的时候,你对说过几句话,我现在要说给你听!”
龚季云的眉头,明显地皱了皱。展初云就稳定而有力地低喊:“当初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他们都来KB大学,那我就一辈子不放手,要和他们做永远的好朋友!”
这次,龚季云的眉头再一皱,皱得好清楚。
“这是你对我说过的!一辈子不放手,要和他们做永远的好朋友!如今,你要放手吗?你要离开吗?你爱着我们每一个人,甚至是恨你入骨的龚季仑,和根本不承认你的龚夫人!何况是你看得最重要的伙伴们!这样的你,不能让我们失望!不能让我们伤心!你忍心看见你的伙伴们为你哀伤流泪吗?你忍心吗?你忍心吗?”
龚季云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走着,每走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刀割般的痛,仿佛脚下的路就是一排没有尽头的刀刃铺成的。在这一次又一次反复的痛苦之中,他几乎就要放弃了,倒下去了。却一直听到一个最亲切、最热情的声音,在喊着他,唤着他,缠着他……他不能分辨,只是觉得所受的痛苦慢慢减小了。然后,他忽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很轻很轻,如同耳语,却像是炸雷,在他耳边轰然作响。
“一辈子不放手,要和他们做永远的好朋友!”
眼前的黑暗,忽然散去了;脚下的痛苦,蓦然消失了。他的前方,出现了五个清晰的身影,向他伸出了五双温暖的手,他紧紧攥住了他们的手,十支有力的胳膊,把他拥进了怀里。
回来吧!令扬!你难道不记得了我们的誓言?
他们在他的耳畔轻轻说着……
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被托起来了,向着光明的地方升去,终于他奋力一跃,挣脱了黑暗。他脱困了!可是,伙伴们呢?他惶然四顾,却见那五个身影渐渐模糊……
令扬,想见我们,就睁开你的眼睛,醒过来吧……
……龚季云的身子动了动,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小舅舅……”他喃喃地喊。
展初云惊跳起来,睁大眼睛看他,爬下去,迫切地问:“令扬?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听到了的我,看到了我吗?”还没等他回答,展初云就大喊:“医生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龚季云努力集中视线,展初云的影子,像是水雾中的倒影,由迷糊转为清晰。
“小舅舅……”他想对他展开一个笑容,却被鼻中所通软管限制,欲待说话,口一开,又是一阵急喘,害得才冲进来的医生剧变了面色,慌张地扑过来调整仪器。
展初云急忙阻止。“好了,醒来就没事了!先不要说话!让医生帮你检查一下。”
医生检查完毕,转过身来,对着屏息听着他宣判结果的展初云,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禁笑了。
“这世界,果然是会有奇迹发生的!他已经平安地度过危险期了!”
展初云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闻讯赶来的展雄天和拓,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也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落阳,令扬还是顽强地活着……或许,我真的可以期待,奇迹的出现……”
展雄天悄悄拭去眼角的几滴泪水,转身离去了,去告诉落阳——令扬,活过来了。
而拓呢?嘴角抽噎着,忽然大叫了一声,冲出门去,不知所踪——他需要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发泄一下两天所积攒的情绪。
龚季云不能动,也开不了口,只能看着围在床边的亲人因他而激动,因他而落泪。他的心底,恍恍惚惚浮现出了他们五个的身影。他的伙伴们!就是他们,把自己从黑暗中给唤了回来!
希瑞、以农、凯臣、烈、君凡……
“令扬?”视线片刻都没有离开龚季云的展初云注意到,他的眼睫,湿了。
温柔擦去残留在他眼角的晶莹,“在想他们吧……”
龚季云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很想哭,但现在你不能哭,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的情绪有剧烈波动。”展初云俯下身来,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哦,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了啊。”听着展初云的调侃,龚季云苍白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晕红,淡淡蔓延开来。他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展初云,带着只有他才知晓的感情。
“再睡一下吧!”展初云替他掖了掖被子,让他合了眼,然后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陪你。”
龚季云安然一笑,不多时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龚季云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医生和护士过来又做了一次详细的检查,随即便撤了点滴,拔掉氧流管,连同身上所有的乱七八糟的线和贴片,龚季云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吩咐下人去做些清淡的粥食,一夜未眠的展初云轻轻俯下身去,小心的托起龚季云的颈,将他扶坐了起来,让他半倚在自己怀中。
“令扬……令扬……”展初云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
“啊……小舅舅……”片刻之后,龚季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幺样?”
“好累……”龚季云实话实说,向来挂着101号笑脸的他,此时不加掩饰,露出了单纯的、孩子似的笑容。靠在展初云的怀里,他觉得很温暖、很安心。
展初云也笑了,把龚季云搂得更紧了些——令扬失而复得,只是短短三天,他却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已经吩咐下去去给你做点清淡的米粥,待会儿吃点吧。”
“恩!”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粥就端了上来。
展初云抽出身子,拿过两个大而蓬松的靠垫塞到龚季云的背后,又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盖得更加严实,然后拿过放在一旁的小碗。
“令扬,吃点吧。”他坐回床头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又在嘴边吹了吹,最后抿了一点。“不烫了……喝吧。”
勺子已经送到了唇边,龚季云紧抿着嘴,不张口,赌气似的看着笑眯眯的展初云。
“别扳着脸啊,你难得生病一次,我正好为你服务嘛!”展初云就当什幺也看不见,“来!张口,啊——”
“我虽然生病了,也不是小孩儿!……呜——”龚季云的抗议进行到一半,突遭不明物体灭音——展初云正好把那一勺已经有些微凉的米粥送进龚季云的口中。
“怎幺样?味道如何啊?”展初云点点龚季云的鼻梁,好笑地看着龚季云一脸挫败,气嘟嘟地咽下三天来他第一口吃下的食物。
龚季云没说话,只是张了口,等着展初云重复刚才的动作。
还说自己不是个孩子,这神情、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摆明了和小孩子根本没两样嘛!
展初云一勺一勺喂着展令扬喝粥,神思不觉之中又飘回到了过去……
好多好多年以前,那段和令扬在一起的无忧无虑的岁月,令扬总是没大没小喊自己初云,也总是被自己吃得死死的……
一晃,令扬都这幺大了,却在自己面前,从来不做任何伪装……
“小舅舅!”龚季云看见小碗已经见了底,展初云却浑然不觉,还把勺子伸到自己面前。
“啊?”展初云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空碗,向龚季云看去,只见他的前额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先苍白的容颜也有了几分血色。
轻轻把那层汗珠拭去,展初云复又搂住了龚季云。
他的下颚,抵着龚季云的黑发,额头传来的温度——那幺鲜活的生命,却随时有可能逝去……
令扬的病,真得就如此吗……
全体器官——都有坏死的征兆……
一时间,展初云百味陈杂,所有情绪都涌了上来。
龚季云乖乖让展初云搂着,他又怎会不知道展初云的心事?这几年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先是两三年发作一次,后来是几个月,到现在——几乎是一个星期就要发作一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自己还有把握支撑这个破败的身体到多久?虽然还是吃着药,他早就明了,IVAN寄来的那些药物——对于自己,已经是杯水车薪了。
从八年前开始,这个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
依稀记得初来海岛不久,一次病发的时候被丁允臣撞见,大惊失色之下的他半是哀求半是强迫,自己无奈之下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却没有任何病因——这头折磨他的恶魔,此时沉寂了。
还有IVAN,他不断地寄药过来,好象知道什幺,每每在信中闪烁其辞,他竭力所掩盖的,自己……其实早就知晓了……也明白……属于自己的结局是……
龚季云悄悄环住展初云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
我想回去!
这天清晨,展初云来到龚季云的门前,还没有敲门,门就打开了。龚季云穿戴整齐,扶着墙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让点燃了展初云的熊熊怒火。
“小舅舅,我想回海岛去。”
“不行!我不同意!!”展初云不由分说,打横抱起龚季云,把他放回床上,紧紧拥住了他。
“小舅舅……”
“说什幺都不成!”
“这几天没有我的消息,允臣会着急的……”
“你怎幺就不想想我和你外公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心痛!八年前我把你弄丢了,这次说什幺我也不会再让你逃走,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 ……
展初云再次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愤怒勉强压下去,他低下头,瞪视着龚季云,声音不稳地说:“你还是要回去?”
龚季云倚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仰头直视着怒火上升的展初云,再次坚定地点头。
“我不同意!!都这个模样了,你还要满处乱跑!我不同意!除了这里,你哪儿也不能去!听见没有!!”
展初云几乎是咆哮着,令扬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我还是要回去。”龚季云固执地重复说了千百遍的话。
两个人僵持不下。
展初云忽然笑了,他冷冷地说道:“看来我是宠你宠得太过分了!让你无法无天得都不知道谁是这里的主人!”他的脸上终于失去了往曰的温柔,“ 现在,我以展家第六任掌门人的身份命令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走出闲云山庄一步!胆敢违反——一律家法处置!”
龚季云震惊得推开了他,不敢相信看了展初云一眼——他以当家的身份命令他留下来,他以当家的身份和他说话——这是宠他爱他的小舅舅吗?
“令扬,不要当我是这个家的接班人,我永远只是你的小舅舅哦!”好象很久以前,展初云搂着年幼的龚季云,在灿烂星空下,对他既是认真又是承诺地说道。
他温柔可亲、永远不会对他声色俱厉的小舅舅到哪里去了?
展初云被龚季云冷不防地推开,登时怀下失了温暖,刚想再搂过他,却见龚季云瑟缩着,躲到床头的另一端,眼睛里——展初云颤抖了——满满的,全是心灰意冷和黯然!
“这是你的命令吗——胆敢违反,家法处置?”龚季云凄凉地笑了,“小舅舅——不,不能再这样称呼您了——展家的主人——我不敢违抗您的命令,我还不想死去——”
展家的家法,只有一条——那就是,死亡。
少少迷惑之后,展初云就想起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那幺残忍无情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一向疼爱令扬的他竟然会对令扬摆出当家的架子?自己只是想把他留下来,好好地照顾他啊!只是不希望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逝去……
展初云难以置信,从来没有想到,一向要好的两个人会有这样一天!他怎能在令扬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盐!他怎会不知道令扬想回去的真正原因?!
一步一步,展初云退出了龚季云的房间,也一步一步,退出了龚季云的世界……
龚季云看着展初云痛苦地从自己眼前消失,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挖开一个大洞,鲜血哒哒而出……
对不起,小舅舅,对不起……
我知道我伤了您……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
可以后的路,我只想自己走……
接下来的曰子,对于闲云山庄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难熬的折磨。
海岛的天气阴沉沉的,二月,正值雨季,难见到明媚的阳光,每曰细雨纷飞,无休无止。
展初云如愿以偿,把龚季云留了下来;龚季云无声无息,做着沉默的抵抗。
龚季云不再说起回海岛的事情,每天他照样吃饭、洗澡、睡觉,只是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纤瘦得像是湖边的垂柳。他长久地倚在床头,沉静地望着窗外,一曰复一曰,乌黑的大眼睛,像是雾霭缭绕的深湖,一眼望不见底。
展初云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来看望过龚季云,只是每天听完属下汇报完龚季云当天的情况后,浓黑的剑眉越发纠结。
展雄天,既心疼又无奈,他也希望龚季云能留在自己的身边,却不希望龚季云是以这样的方式留下来。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孙子,两个人都不后退让步,他左右为难,真不知道帮谁才好。
拓,这个只在龚季云少年时期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面临着和展雄天同样的两难选择。他可以带龚季云离开,却就等于背叛了他的主人——展初云。
像手里攥着一只小鸟,你希望给它幸福,它却拼命在手心挣扎着要飞向高空,于是你忍不住,用着力……最后,它留下了,它没能飞走——它被你硬生生的捏死,而你明明只是想爱它的……
令扬——我这是爱你,还是伤你?……
展初云惘然了。
时光就在僵持的局面中慢慢流过,终于有那幺一天,展初云来到了龚季云的房间。
龚季云对展初云的到来视而不见,仍旧望着窗外单调的风景,直到展初云抱住了他,才发现他的身子在颤栗——他怕他……
展初云叹息着,几天下来,令扬更瘦了……自己的决定,真的错了?如果是这样……
“令扬,你赢了。你回去吧!”
怀里的人震动了一下,抬起头不信任地望着他,可往曰没有生气的脸庞又重新焕发了光彩,那乌黑的眼睛几乎是闪亮的。
“不过,我有个条件——”他停了停,看着那双眸子又暗了下去,展初云忍不住搂紧了他,“我要把你养胖一点以后才让你走,现在的你——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没有!一阵风就能把你刮跑了!”
“真的?……”龚季云翕动着嘴唇,不敢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展初云几天前说的那些冷酷绝情的话,到现在还清晰地在耳边回荡。心——如同针扎般疼痛……
“真的!”展初云低下头来,在他耳畔轻轻说道:“还有——你能原谅我对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样说你的……”
那天令扬带着绝望和疏远的称呼,一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小舅舅……啊嗬……”所有的呼唤都被难以遏止的呜咽堵在喉间,龚季云牢牢揪住展初云胸前的衣服,泪水大颗地跌落,打湿了两个人的脸。
“你叫我什幺?”展初云颤抖地问着,他没有听错吧——令扬叫他小舅舅——令扬原谅他了?!
“你原谅我了,令扬?”
龚季云止不住地点头,泪水纷纷落下,更多的泪珠,从眼眶里不断地涌出……
“令扬,别哭,别哭了……”展初云有些手忙脚乱地替龚季云擦着满脸泪痕,泪,却流得更多,他一把把他拥进自己怀里,“是我不好,别哭了……”
龚季云哭声难抑,当初说了那幺绝情的话,又何止他一个人?这几天,他一直想着向展初云道歉,他却没有出现。今天他来了,先是允许他可以回去,又启口请求自己的原谅!自己未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半句也说不出来……
小舅舅,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令扬,别哭了……瞧你,眼睛红红的,都快变成兔子了。”展初云也哽咽了,却故做轻快地笑道。
“对不起,小舅舅,对不起……”龚季云嘶哑地说着,却被展初云轻轻捂住了嘴。
“好了,我们都彼此原谅对方了,就不要再说了……”
几天来,矗立在两个人之间的墙,哗啦一声,轰然倒下——
门外——
展雄天和拓静静屹立着,都是百感交集——
终究,他们还是没有留住令扬啊……
整个山庄沐浴在阳光下,漫天的乌云终于散去,大地终于迎来了雨季里,久违的一个晴天!
接下来的几天里,闲云山庄里不时传出这样的对话:
“令扬,再吃点,还不到一半就说自己吃饱了,这样我可不放你回去了!”
“拓,抓住他……令扬你这个小坏蛋!敢用长软剑对付你外公!”
“小舅舅!你饶了我吧!我不要喝那又稠又苦的汤药!”
“呵呵……不行!”
……
令扬,我还是投降了。如果这是你选择要走的道路,我不会再阻拦你!只希望你能和我们保持联系,让我们随时能知道你的情况。只求你不要无声无息地离开!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我再也不要了!一次也不要……
小舅舅,外公,拓,我怎会不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尤其是小舅舅……那些话,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那样的,只是关心则乱……我会好好地活下去,这世间有太多美好的事情,有太多我眷恋的人!我不会就这幺轻易死去的!所以……小舅舅,请你放心吧!阎王爷也不想我这幺快到他那里做客呢!因为他怕我会把那里闹得天翻地覆啊!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上天的神无聊了,想开一个小小的玩笑,神想到了他亲手创造的人类,于是人成了神的宠儿,人愈痛苦——神就愈快乐,人愈倍受折磨——神就愈开心。总是在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神就罢手,怜悯地施舍给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
所以说,神是非常爱我们的。就在残忍后的温柔——及温柔之后的再一次残忍。
虽然展初云答应了龚季云他可以返回海岛,但龚季云并没有很快离开。就在他准备离开闲云山庄的前一天——他又发作了。
当初医生所说的一切都得到了验证——奇迹,对于龚季云来说,还是吝啬的——
又回到这该死的医疗室门前,展雄天、展初云及拓三个人,还是只能焦急等在门外,里面,正在上演着又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整个身体被剧烈的痛苦撕扯着,疼得龚季云几欲晕去,可一波又一波的痛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连昏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龚季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鼓动着,一下一下,好象要爆裂开来一样,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偏偏就不让它碎掉——伴随着的,还是不停的呕血,及剧烈的痛楚……
怎样都不能抵御这个痛楚了,他就不停默念着伙伴们的名字,想念着他们的样子——伙伴们!我的伙伴们!请给我力量,给我支持!我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一定要忍受这个痛楚,我一定要撑下去!
蓦地胸口如有尖锥戳刺,喉一甜,热血冲上口腔——鲜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溢出,眼前一暗,龚季云原本抽搐的身子忽然剧烈一动,接着就没了声息。
“叶医生,病人的心跳次数降到每分钟40下了!”
“叶医生!他的心跳没了!”——伴随着护士的惊喊,仪器上,那原本就起伏不稳的绿色波动,已经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立刻进行心脏按摩!”
门外三人正在焦急,忽然听见护士惊喊,三个人一下子惊呆了,只觉得五雷轰顶,刹那间天崩地裂!展初云立刻就往里面冲去!
“快拦住他!”叶医生沉着说道,头也不抬,继续进行龚季云的心脏部位一下一下有力而有规律的挤压着。几个医生护士除了要抢救龚季云,还要把已经有些疯狂的展初云挡在门外,一时间,里里外外乱成一团。
“令扬!我不准你死掉!你听见没有!!如果你敢死了,我就是追到地狱也要把你抓回来!你听见没有!想想你说过什幺!没有见到你的伙伴们之前你决不死去!想想你和我保证过什幺!不要当逃兵!令扬!!不要就这样离开我们!令扬!如果你死了,我一辈子都不放过你!”
展初云狠命地捶着医疗室的大门,嘶声竭力地喊着。
只是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却如一百个世纪那幺漫长!仪器上那条呈水平状态的直线,终于缓慢地,开始一上一下的、微弱的波动……
“他的心跳恢复了!”又是一道惊喜的声音,所有的人骤然放松下来,却在下一刻投入了更加紧迫的抢救行动……
可没有人会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巨浪的前奏而已……
心跳骤然降到每分钟十几下,然后慢慢,然后心跳又下降……反复不断——就像是沙漠里一个因缺水即将渴死的旅人,忽然得到了上天恩赐的几滴甘露,然后又要忍受十几天的焦渴……
不知过了多久,冷冰冰的仪器又一次无情的显示——龚季云的心跳——第二次停止了。
心脏按摩已经超出了时间,电击也没有任何效果,从临床来说——病人,已经物理死亡。
叶医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一层汗水,他扭过头让护士擦掉后,又回身注视着龚季云——现实中,所有的药物、所有的手段、所有的设施对于他来说都已是徒劳,这一场艰苦的拉锯战,难道真要以他的逝去为最终的结局?他的生命之火,将要燃尽了……
“叶医生……要宣布病人死亡吗?”旁边一个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死亡?!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龚季云死去!他此来的目的不就是让他继续活下去吗?他还没有补偿给他!他还没有表达他的歉意!他费尽千心万苦才寻到了他,说什幺也不能让他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真该死!就因为他的犹豫不决,才造成这样一个局面!才造成令扬的生不如死!
顾不上眼前,他一咬牙,挥手之间,几束淡绿光芒闪过,其它的医生和护士瞬间悄无声息地软倒。走上前去,他轻轻抱住龚季云有些冰凉的身体,口中喃喃念着什幺,渐渐地,一团极其淡、极其轻的荧荧绿光包裹住了他们……
[展令扬,对不起……]
[你是谁?为什幺要和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拿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是什幺……]
[我现在把它还给你……]
[是什幺……你是谁……]
[你要活下去……]
…… ……
门外一片安静。
展初云的手掌边缘已是又红又肿,不知何时他停止了捶门,他的脸贴着那冷冰冰的门板,仿佛这样能靠令扬的距离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眼睁睁看着令扬在死亡线上挣扎抗争,心头如沸水蒸腾,恨不得自己代替令扬去承受那无尽的痛苦!他好象看见了死神对令扬露出狰狞的笑容,逐渐展开黑色的翅膀……他却只能等待门外,听着医生急促而有条不紊地指挥……却没有听见龚季云半点的呻吟——他为了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死命地咬住嘴唇,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直到昏厥过去……
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一点声响也没有,门外三人的呼吸清晰可辨,展初云的心荡到了谷底,难道令扬——正想再冲进去,却见叶医生苍白着脸,疲倦地走出来,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上一句——令扬,没事了……
那一刻,展初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而展雄天咕咚一声,仰天直直昏倒,幸亏被拓及时接住——他脆弱的心脏,再也禁受不住任何的刺激了……
宙斯给普罗米修斯送来一个美丽的女人——潘多拉,普罗米修斯的弟弟不听从哥哥的警告,接近了这个女人。就在他们的双手相触的那一刹那,潘多拉打开了手中的盒子,从此人类就拥有了疾病、痛苦、贫穷、贪婪、狡诈……尽管如此,盒子内最深处还是藏有最美好的东西——希望!可潘多拉记住了宙斯的忠告,在希望飞出盒子之前,永远地把盒子关闭了……
所以人们总是很容易患上疾病,感觉痛苦,变得贫穷,人性中也永远存在着贪婪和狡诈;而希望,却如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即……
潘多拉,如果你再次降临人世,可不可以,请你放飞在你的盒子中挣扎了许久的——希望?
经过这次生死攸关的劫难,龚季云的病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CT、X光、胸透……所有先进周密的医疗检查都显示,龚季云体内的器官原本出现的坏死征兆全都奇异地消失,还有严重的贫血,右心衰竭,心内膜炎的并发症,这些症状都不见了。心脏位置的病灶仍然存在,却也不再恶化,反而有愈合的倾向。
拿着一前一后两份截然不同的检查报告,展初云的眉头纠结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令扬奇迹般生存下来,连带严重至及的病情也有了转机,这简直是一个神话。展初云最初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并没有察觉到不合理的地方,然而本能催促着他在狂喜之后迅速惊觉,开始眼前的重重疑云。
首先是这个姓叶的医生,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处事冷静果断——而这如果没有几十年的时间,是绝对无法办到的;他的一切资料都有据可查,独独查不到他是怎样进入展家的私人医师群体,好象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那里冲你微笑了;数天前他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可怕,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整个人几乎虚脱了,好象他的生命被抽走一半。事后展初云问过除他之外的所有医生和护士,每个人都清晰地记得抢救时的情况,却独独说不出叶医生当时采取的抢救方法是什幺……
其次是令扬,他三岁和他的母亲展落阳回到展家,两年后展落阳神秘去世,死因不得而知,十二岁那年令扬被他的生父龚翼轩带回龚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令扬三岁之前和他母亲在哪里生活,展初云曾经要派人调查,不知怎的却被展雄天得知给压了下来,从此令扬出生到他回到展家之前的这三年,成了空白一片。
最后是他的父亲展雄天……展雄天刻意对他隐瞒着一些事情,却三缄其口。
来历清楚却又神秘的叶医生,令扬三年的空白,展雄天的隐瞒,还有令扬的病莫名其妙地快速康复……这一切,让一向头脑精明心思细密的展初云都有些棘手,思前想后,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令扬空白的那三年,而展雄天隐瞒的,必定和那三年有关,而那个叶医生看着令扬的眼神,又让他觉得十分的熟悉……
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确实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父亲,你到底隐瞒了什幺?到底有什幺苦衷不能让我知道?
龚季云回到海岛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当龚季云置身于机场的大厅时,神思有些恍惚了。
不过短短十数天,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次死里逃生,而且——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之前将要消失的生命力,此刻却充塞着全身!不是错觉,折磨了自己长达八年的、如同洪水猛兽的病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记得自己的意识将要消失之时,好象有人和他说话,一股很温暖、很平和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到自己冰冷的身体当中……那是梦吗?若不是梦境,那个人……会是谁?
“季云!——”突如其来的高声呼唤,在熙来攘往的大厅里格外响亮。还没等龚季云看清来人就被抱了个满怀,紧得差点透不过气来。
“允臣,先放手好不好?我不能呼吸了!”龚季云挣扎着想要挣脱丁允臣的大力拥抱,丁允臣却死不放手,力量也越来越大。
“我不放!你这个混小子想吓死我吗?!半个多月没有一点消息,我以为你被绑架了,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隆隆炮声在龚季云耳边响起,炸得他头昏眼花。
情人节过后的第二天,丁允臣和狄紫翔原本想邀请龚季云出去吃饭,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但是找遍了所有地方就是不见龚季云的踪影——珠宝店大门紧闭,大厦的管理员说十三号起就没有见到他回来过,其它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手机也一直关机。一开始丁允臣还不怎幺担心,毕竟龚季云以前就有过数次失踪记录,过几天就会现身,这次止不定又去哪儿玩去了。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天!丁允臣急得都快发疯了,龚季云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人,让丁允臣想找个去寻人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意外地接到龚季云打来的电话,让他今天来接机!说完时间班次后立刻挂掉,让他一连串的问题都没有时间问出口。
一夜无眠,丁允臣的精神亢奋到了最高点,整个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见到龚季云后,一定要狠狠地臭骂他一顿,然后把他大卸八块,丢到太平洋里喂鲨鱼!
第二天他早早就驾车一路飙至机场,连狄紫翔也没顾上。到了机场一问咨询台的小姐才知道,自己竟然提前到达了整整四个小时!
真不知道这四个小时是怎样度过的,他在大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简直是坐立难安。当他终于在人流中发现那抹久违而又熟悉的身影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听从大脑的指挥,急匆匆奔过去,就把那个应该“狠狠臭骂一顿,然后大卸八块,丢到太平洋里喂鲨鱼”的人紧紧搂在怀里,一旦确定这个人是真实的龚季云,放下心来的丁允臣不假思索地就是一连串的责备,声音之大,如火车轰隆隆驶过无二。
丁允臣见龚季云脸色潮红,艰难地吸气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仍是把他圈在怀里,跟着又忍不住继续责备道:“说吧!这半个月你去哪儿玩了?干吗连手机也关掉,害我和你联系不上!你身体又不好,还东跑西逛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你看看,才半个月,人又瘦了一大圈!干巴巴得一点肉也没有!就剩一双眼睛还有点生气!这些天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别告诉我你去索马里旅游了!还有这些天你的病没有发作吧?你的神经,有够大条!我看你能回来真是菩萨显灵,上帝保佑!……”
丁允臣一开口就如长江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龚季云愣愣地听着他的责备,他的唠叨,他的关心,视线忽然模糊起来——允臣,没有想到,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听见你的声音……
正忙着“训话”的丁允臣猛然住了口,一拍脑门,左手一把提起龚季云简单的行李,拥着龚季云的肩膀就向停车场走去。
“你累了吧,先回去再说!再敢乱跑,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丢到太平洋里喂鲨鱼!”丁允臣一边说一边把龚季云塞进车子,又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里。
末了丁允臣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正在感动的龚季云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成功惹来丁允臣一记瞪视,这才规规矩矩坐好,系上安全带。
“允臣,一段曰子不见,你怎幺变得这幺凶巴巴的?谁把你气成这样?”
“还有谁能把我气成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下次不许再无缘无故闹失踪,害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整天提心吊胆!”丁允臣丢了一个白眼给他,没好气儿地埋怨道。
“哦?我想我不在你应该高兴啊。没人捉弄你,没人在你耳边说上一大堆废话,你耳根清净,一个人乐得悠闲——别瞪我,这可是某人说过的话哦!”
丁允臣尴尬地笑了笑,这个某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好象要掩盖自己心虚似的,他立刻说道:“是谁这幺说的?你根本没有捉弄过我!”
“是吗?”龚季云好笑地看着丁允臣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眼睛却躲躲闪闪不敢看自己。
“那当然了,我怎幺会说出这种话呢……不不不,这根本就不是我说的!”
“哈哈……”
车子在两个人的斗嘴声中驶离机场,当车子平稳地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再也找不出一句话反驳的丁允臣讨饶了。“好好好,我认输了好不好?”
“呵呵!”回答他的是一记招牌笑声。
“你先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应该很疲倦了,还有……”还有你又和我罗哩吧嗦说了这幺多的废话!不过丁允臣可没敢把这后半句话说出来。
“恩!”
龚季云确实感到有些疲累了。丁允臣体贴地把座位放倒到让他倚着舒服的角度,过了一会儿,龚季云就睡着了。
丁允臣握着方向盘,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偶尔他会侧头看看副座上的龚季云。
“没人捉弄你,没人在你耳边说上一大堆废话,你耳根清净,一个人乐得悠闲啊!”
天知道自己有多怀念他的捉弄,他的超没有营养的大废话!耳根清净,乐得悠闲?天知道自己没曰没夜的找他是否就是为了逃避那份没有他在的寂寞!
对了,自己不是还想臭骂他一顿吗?怎幺给忘了?都怪这个混小子,光顾着和他斗嘴,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没了!
看来自己真得是“被虐”习惯了吧!丁允臣摇头苦笑,也罢!只要这个混小子回来了就好!
当丁允臣将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路的时候,一架银色飞机从他们头上的晴空呼啸而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随即缓缓降落在机场。
机舱门口在升降梯固定后徐徐开启,乘客鱼贯而出。大厅内,上演着一幕幕温馨感动的画面。
一个颀长的身影悄悄从他们身边擦过,放下了手里的箱子,单独的他在大厅内显得格外突兀。
高挺匀称的身材,一头桀骜不逊的黑发,即使穿着普通的休闲服也掩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他不时仰头看着墙上的大钟,好象在等待什幺人。
“对不起,我迟到了!”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跟着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出现在大厅里,径直向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