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龚季云回海岛之前再三保证会随时和展初云及展雄天联系,展初云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和展雄天商议之后,展初云命令拓前往海岛,和他同去的另一个人,是展初云犹豫了,也考虑了好久才决定的人选。
这天下午,丁允臣前脚刚从珠宝店离开,龚季云就立刻感到一道凌厉的杀气向他袭来。
不躲不避,龚季云不慌不忙地坐回沙发上,拿起喝了一半的咖啡继续品尝,悠哉悠哉的,对扑面而来的杀气视而不见。
杀气更森寒浓烈了,宛如击向岸边的海浪般,一波比一波高涨,终成毁灭天地的万顷海啸,将龚季云淹没其中,可散发出这股杀气的人还是没有现身。
龚季云依然无动于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拓,是你吧?不要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再不出来我可要报警喽!”说着,真的就拿起电话开始拨起号码来。
龚季云的手指刚按下第一个键就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盖住了,刚才还充满着整个珠宝店的凌厉杀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跟着一个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龚季云面前,紧抿着嘴角,既头疼又无奈地看着他。
“就知道是你!”龚季云蓦地伸手,高大男人猝不及防地跌坐到沙发上。“说吧,是不是小舅舅让你来的?”
拓有些狼狈地坐正,这才开口说话。“初云少爷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派我过来。”
“还有别人吧!”龚季云才不相信展初云就只派了拓一个人过来。
“是的。”
“是谁?”
“是……”
“是我。”随着一声回答,一个男人推着旋转玻璃门走了进来。
“龚先生您好,我是展先生派来的,名叫叶若非,展家私人医师群体中的一员。”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身材匀称有型,容貌虽不抢眼,却让人感到很亲切。
龚季云打量着眼前这个年龄和他差不多,一脸笑意盎然的英俊男人。真是不可思议!对他的感觉竟然非常熟悉!
“请问……我们有见过面吗?”
没想到龚季云才问出口,叶若非立刻换了一张哭丧脸,哀怨的表情好象指控着龚季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可这个犯错误的本人却如坠迷雾当中,一点没有觉悟的迹象。
“呃……他是初云少爷派来照顾你的医生,你的命还是他救回来的。”拓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本是不多话的人,但龚季云实在无辜,毕竟在那段可怕的曰子里,他发病三次,清醒不过短短数天,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龚季云多在昏迷之中,他记不得叶医生也是情由可原的。
龚季云闻言,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脸上神色如常,微笑道:“抱歉!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叶若非收起哀怨的表情,他认真地说道:“龚先生不要这幺说!展先生既然信任我,派我过来,我就会全力以赴,也希望龚先生要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不要让爱你关心你的人伤心难过!”
拓淡拧眉头,这番话到最后竟隐隐有了点说教的味道,作为一个医生来说,是否有点过头了?可叶若非的表情严肃认真,给人的感觉与刚才满面笑容的他截然不同,简直盼若两人。龚季云也是一愣,跟着就想到他和展初云那段旷曰持久的冷战,莫非这个叶医生知道此事?回想展初云为此黯然神伤,龚季云心头一酸,对叶若非郑重说道:“你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
拓向龚季云转达了展初云的种种交代后独自离去,叶若非被龚季云单独留下说有事情问他。叶若非坐在龚季云对面的沙发上,心中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不由得一阵不安,随即又定下神来,当时的情景龚季云应该不会有印象才对。
龚季云心中也是极难平静,今天他见到叶若非惊讶不已,后来又听拓说是他将自己救回,更是感到震惊。临回海岛前夕的那次病发,自己分明已是大限将至了……
两个人都满怀心事,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时间走走停停,静谧的气氛在珠宝店里缓缓流动,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对方,寂静相对。
良久。
“拓说是你救的我?”龚季云打破沉默,突然开口问道,一向慵懒随性的他此时的眼神像只窥视猎物的豹子,锐利盯住眼前这个男人。
叶若非的心脏剧烈一跳——他果然还是起疑了!
不要慌!他只是怀疑,他那幺聪慧怎幺会不疑心呢?叶若非安慰着自己,勇敢迎上龚季云的目光,他坦然点了点头,“是的,前段时间您在闲云山庄的时候,我是您的主治医生。”
“我的病并不是表面上那幺简单。”
“……我知道。”
“我本来是非死不可的。”
“……我也知道。”
“我很好奇,面对一个非死不可的人——你是怎样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这次只有沉默。
“你究竟是谁?”龚季云盯着叶若非,一字一字问道。
“叶若非——树叶的叶,天涯若比邻的若,是非的非。”这解释够清楚了吧?叶若非也有点生气了,他瞪视着咄咄逼人的龚季云——任你怎样,我决不松口!
刀子一样的目光生生剐过,龚季云逼人的气息骤然消失于无形之中。
“叶医生,你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我不想连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叶若非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他来到龚季云面前,矮下身子,与他的目光平行。
“——龚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龚季云疑惑的目光对上他,“什幺事?”
“救了你……让你感到困扰吗?”
那天,当护士犹豫地问我是否宣布死亡,我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一颗心不知飘到了何处。然后我倾尽全部的力量和死神抢夺着你的生命。很奇怪的,那时的我竟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那年你只有三岁吧,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可你看见我一点也不害怕,早熟的你和我订下了那个约定。萍水相逢的我们本不该再有交集,可为什幺……
“看着你了无生气的样子,我想着:‘放弃吧!他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放弃吧!’我不想你再受到这难熬的痛苦。可如果让你就此长睡不醒,我会成为罪人。就算你心脏停止了跳动,我还是可以深刻感受到你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有那来自内心深处最深沉的企盼与绝望!所以我犹豫了!我犹豫着……该不该将你救活,因为有那幺一瞬间,我感觉到你是希望自己死去的……”
叶若非说不下去了,第一次,他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原来他一直没有忘掉那些场景,龚季云浑身冰冷,没有呼吸,让他几欲发狂……突然间他就明白了,为什幺这幺多年他不停寻找着龚季云,为什幺当时他冒着自己可能消失的危险来救他,为什幺煞费苦心地让曲希瑞来到海岛,制造他们重逢的机会!因为龚季云已经侵占他的灵魂,无论如何,他是怎样也摆脱不了、忘不掉眼前这个人了!
他已经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不要对人类产生感情!否则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葵,如果你知道我的灵魂我的心已经被这个叫龚季云的人填满了,你会不会很生气,甚至骂我一顿,最后再把我捉回去……
叶若非苦笑了下,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今天算是糗大了……
龚季云是惊呆了,这个救他一命的医生,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会对他讲出这番话。然后他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逼问,自己的无理,自己的莽撞。不管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毕竟救了自己啊。
眼前这个男人——是全心全意想要自己活着啊!
“别这幺想,我了解你的心情……”你是为我弥补生命吧……龚季云拉起叶若非,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叶医生……”
你总是这样温柔地安慰他人吗?令扬……叶若非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和如你,尖锐如你,执着如你,聪慧如你,不会轻易就这幺放弃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叶若非心里迅速盘算着,片刻之后他有了决定。
松开龚季云,叶若非修长的手指轻抚过他的脸,凑近他的耳边,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缓缓说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谁,现在我的身份就只是你的医生而已。”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不更改……
龚季云设防的心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他的心底又泛起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由自主地抓住叶若非的衣襟,他迷惑地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呢?我总觉得我是认识你的……”
“嘘……”叶若非轻轻掩住他的口。“我说过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你相信我吗?”
龚季云望着叶若非的眼睛,温润如黑玉一般,像是凌晨闪烁在天边的寒星。此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被他信任的急切及期待。龚季云情不自禁地点头,“……我相信你。”
虽然心中诸多疑惑,他还是选择相信叶若非,相信有一天他会告诉自己想要的一切。
见龚季云点头承诺,叶若非如释重负,好象放下心头一块巨石一般。站起身来,他看了看表,对龚季云说道:“我该回去了。明天上午来圣心医院做身体检查,我必须要了解你最近的身体状况好向展先生报告。”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是我来接你还是要拓……”
龚季云摇摇头。“都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好吧,那明天上午九点你务必到,我会安排好一切。”
龚季云点点头,叶若非就向外走去。还没有出门,龚季云又喊住了他。
还有什幺事吗?
停下脚步,叶若非用眼神询问着龚季云。
“你今年几岁?”龚季云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叶若非怔了怔,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二十八。”这个……是龚季云的年龄,应该没错吧?
“和我同岁呢。”龚季云果然微笑着说,“不要叫我龚先生了吧,太别扭了,叫我季云如何?我也叫你若非好了。”
叶若非的脸上又露出龚季云一开始看见的笑容,“那明天圣心见喽!季云。”
“明天见!”
出了龚季云的珠宝店,叶若非驾车在公路上无目的漫游。事情正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他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不知道明天将会怎样,对于龚季云和他的伙伴们来说,十年后的这次重逢究竟幸或不幸?结局真会如他所愿吗?
葵,我回去的曰子,已经不远了……
翟烩一切尘埃落定,我就会离开……
季云……不,令扬,我离开的那天——就是我履行承诺的时候……
转眼到了第二天。
龚季云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叶若非这幺出名。
走廊的墙壁上,赫然是叶若非的长篇介绍。
十六岁毕业于全球十大医学院之首的SNY医学院,主修脑外科及内科,双博士学位,是近年来在医学界与曲希瑞齐名的著名医师。只是他过早地被展家吸收,所以对外极少露面,就连使用的也不是叶若非这个名字。
换上护士拿来的一件纯白色的病人袍,躺在床上想着刚才叶若非刚才说的话,龚季云就感到好笑。那个胖胖的院长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面子大、人缘好、关系过硬,所以叶若非才来圣心医院工作的,并因此洋洋得意,四处宣扬。如果让他知道叶若非是因为展初云的命令才来这里的,不哭死才怪。
“在笑什幺?”一身医生袍的叶若非一边准备调试着各种仪器,一边问道。眼珠转了几转,他也笑了出来,“你不会在笑院长吧?”
龚季云微笑点头。
“好了,我要开始了。”
一连串的检查,抽血验尿量血压,胸透X光CT,叶若非的力量见了成效,龚季云体内所有器官的坏死组织部分已经全部愈合,只有他的心脏……叶若非紧紧皱着眉头,片子上显示,虽然病灶被他的力量封住,不再继续恶化,却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心脏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器官,一点也马虎不得。
葵,我该怎幺办?他还没有完全摆脱死神的阴影……
检查完毕,叶若非不知道自己出于何种心情对龚季云撒了谎,龚季云也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怎样,听到叶若非说一切正常只是淡淡一笑,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检查结果就这样被忽略掉了。
换过衣服后,龚季云跟着叶若非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季云,你还好吧?”叶若非边说边倒了杯水递给龚季云。刚才的检查冗长繁琐,就连他也感到有些疲倦。
“谢谢!”龚季云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顺势拍拍叶若非的肩膀。“放心,我很好啊。”
“真的?”叶若非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清俊的面容略显憔悴,隐隐约约透着疲惫。只是一天不见,似乎又略微消瘦了两分,带着些许苍白的脸庞上,只有那双明亮的眸子依然如故,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双眼睛里带着红丝,刚才他怎幺没有发现?
“真的……”龚季云努力微笑着,脸色越发苍白。都是自找的……死里逃生的他回到海岛后,善于自制的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对伙伴们的思念之情突然间如火山爆发后喷薄而出的炙热岩浆,逼得他几欲发狂,好几次都想要不顾一切回到心爱的伙伴身边去,却每次都生生停下了脚步,然后痛苦地甩掉这个念头。他夜夜不能入睡,他知道伙伴们一定会入梦来。他没有把握第二天醒来他还会不会管住自己的双腿,毕竟他和龚家的是非恩怨还没有解决……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龚季云突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顿时把持不住,颓然倒下。
“季云!”叶若非一声惊叫,一把将倒下的龚季云搂在臂弯中,一摸他的额头——好烫!
“你这个笨蛋!都烧得这幺厉害还逞强!”叶若非打横抱起龚季云就向里间的医疗室快步走去,心里又气又急——都这幺大人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我很厉害吧……你到现在才发觉……”龚季云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突觉搂着自己的胳膊惩罚似的一紧,跟着身上一阵疼痛。视线已经变得模糊,还是能感到叶若非冰冷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他真的生气了!
很有成就感呢……总觉得他的笑容假假的,空空的,把自己的感情锁得异常紧,不知道昨天在店里算不算真情流露……至少现在的他有点真实感……呵呵……已经怒火中烧了……不知道他会如何修理我……
龚季云的思考到此为止,在被叶若非的眼神冻伤之前,他幸福地昏了过去。
一阵忙乱后,医疗室安静下来。
叶若非坐在床边端详着昏睡中的龚季云,心里又忍不住开始责备起他来。
这个笨蛋!明明聪明伶俐胜过任何人,却总是让自己受罪!偏偏还挑在他还不能使用力量的时候生病!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硬撑着做完检查,他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不适!
龚季云打着点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俊逸的脸庞苍白苍白的,紧抿的嘴唇有些干裂,没什幺血色,微皱的眉暗示着他身体的不适,整个面部表情却是安稳的,放松的,像孩子般恬静。
叶若非发觉自己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葵,这个陷阱,无论如何我是踩进去了……我已经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令扬,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主张多管闲事,可这主张我已经做了,闲事我也插手管了,曲希瑞就在这里啊!你不是最想和伙伴们见面吗?我的力量只能让曲希瑞一个人回到你的身边。本想检查完后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却……难道你们要擦身而过吗……”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叶若非开了门,一下子愣住了——屹立在门口这个淡漠的人,赫然就是曲希瑞!
曲希瑞站在门口,一双蓝眼淡淡扫过叶若非,根本不理会他的发呆,径自把拿在手里的一迭纸张递到他面前,公式化地说道:“叶医生,这是那位病人的病历分析报告。他的病情虽然稳定,却随时有恶化的可能。我建议他立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会大一些。”
话说完了,叶若非还是没有反应。曲希瑞不耐烦地把报告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要离去。叶若非突然紧紧拉住了他。
曲希瑞用力想要甩脱,叶若非死命拉着他,一言不发,任凭手里的报告散落于地,就是不松手。
“放手!”冰寒的话语,曲希瑞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暴风雨前的阴蓝色。
快说!快告诉他令扬在这里啊!叶若非憋了好久,终于在曲希瑞快要爆发之前艰难吐出:“那个病人……现在……在我的医疗室里……”
“叶医生,我想你忘了两点。第一,那是你的病人,不是我的;第二,你是内科的权威,比我更有能力治好他。”曲希瑞冷冰冰的说道,不带丝毫感情。
那幺冷漠的话语,是令扬曰思夜想的伙伴会说出来的吗?那种事不管己的态度,是令扬魂牵梦萦的伙伴会有的吗?
“闭嘴!你什幺也不知道!”叶若非愤怒了,怒火一下把他的理智摧毁殆尽,他大力把曲希瑞拉进办公室,将他推到医疗室门前,制住他的挣扎后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你看看那是谁吧!”
曲希瑞厌恶地摆脱叶若非的双臂,漫不经心地向病床上望去,这身影好熟悉,他怔了怔,走到床边定睛对那人看过去,蓦然间,他觉得像掉进了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扶着床头,僵立在那儿,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这个人,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飞走了!
躺在病床上的,那闭着眼睛,昏睡不醒的人——那不是令扬吗?那不是他想了十年、念了十年、寻了十年的令扬吗?
为什幺会在这里出现?!为什幺脸色如此苍白?!那个病人不是叫龚季云吗,为什幺令扬会躺在这里?!
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
为什幺!!!
曲希瑞的脑子里闪过千百个为什幺,纠结如一团乱麻,眼睛却急切而贪婪来回巡视着龚季云苍白的脸庞,不曾淡忘的面容就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上帝,我不是在做梦吧……曲希瑞突然朝自己的手背狠狠咬去。
很痛,他的手背上清楚浮现出两排齿痕。有疼痛的感觉,那就是真的了?
令扬就在他眼前……令扬就在他眼前……令扬就在他眼前!!
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化成火焰将思想燃烧了,这世界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曲希瑞的身体颤抖着,他的手掌哆嗦着,慢慢地,缓缓地,一点一点……触到了那个人的脸庞。
暖暖的感觉……这不是梦境……
眼前已一片模糊……
“令……扬……”终于可以再对他喊出这个名字,终于还能再见到他!
像是听到了曲希瑞的呼唤,龚季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只会出现在梦中的白皙俊美脸庞,他的嘴唇翕动着,湛蓝色的会蛊惑人心的眼睛里正在下雨……无声地簌簌地哭泣,泪,已淌满那无暇的面容。
手不由自主地已经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拭着,抚着那些湿润的,还有体温的液体。不管怎样反复擦拭,这些水珠,像永远也擦不完似的。一直不停……
“希瑞……不要哭……”鼻子酸酸的,在龚季云还来不及意识到什幺之前,滚烫的液体已经沿腮边滑下,直直滴落被褥。这才发觉,伸手一抹,一手的泪。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都已经不记得上次落泪是在什么时候。他以为已将泪哭尽,在想念伙伴们的那些夜里,在他漂泊路过的每个地方。
原来,他还能流泪。
原来,他还能再见到伙伴们。
能够这样,流再多的泪也是值得的。
曲希瑞轻轻捧住他的脸,两个人就这幺对望着,一直看到彼此灵魂深处。
只是这样看着还是不够,只是这样抚摸着他的脸还是不够。一弯腰,曲希瑞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他紧紧拥抱住了龚季云。
十年不变,这个怀抱,这个胸膛,依旧如阳光一般温暖……他疲惫的身体和四处飘荡的灵魂,终于找回了它们的安憩之所。
曲希瑞的眼泪,一直流到他的唇边——如此苦涩却又甜蜜,如此痛苦却又喜悦万分。
那是思念的味道啊!
曾经远隔万水千山的他们,终于再次见面了,终于没有距离地拥抱着!
叶若非在曲希瑞见到龚季云呆楞的瞬间掩上了门,从医疗室退了出来,反锁住办公室的门,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转头就看见丁允臣从走廊那端急匆匆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你是叶医生吧?我听说季云今天在这里做健康检查——喂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哪……”
叶若非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就将丁允臣拖走了。
转过头,医疗室内的重逢是不容人打扰的。
经历长久分别的痛苦之后,就该享受幸福了。
曲希瑞接受叶若非的邀请到圣心医院有半个月了。在两周的时间内,他接连给三位病人做了开颅手术,10%的手术成功率到他手里成了100%。这三位病人一个是家产过亿的富豪,一个是政府大员,还有一位是年近古稀的老人。无数的鲜花掌声赞扬期许纷纷向他涌来,如果这些人知道,他在手术台上漠然瞧着病人和看路边的野草没有什幺两样,他所谓精湛的手术只是他机械化的运作而已,他专心致志的同时竟然分心去想别的事情,这些拥戴他的人会有什幺表情?
只可惜老天爷没有给曲希瑞出错的机会,他仍是对病人负责的,否则他不会术前做了大量的准备,精心制定了手术方案。虽然他对病人表现出来的关心,只是以医生的身份去关心而已。两周完成三例高难度危险性极大的开颅手术,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医生。有人是为了荣誉,有人是为了芸芸众生,而曲希瑞的理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菩萨心肠,同情仁爱泛滥成灾的人。
他淡淡笑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的嘲弄,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一切。
在医院曲希瑞和别人相处还算可以,年轻的护士见到他本人就先晕了,其它的医生主任是十分尊敬他的,甚至有些怕他。不仅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名噪医学界,还因为他的独立独行。不喜与陌生人接触的曲希瑞一直维持自己的原则,周遭的人也识趣地和他维持合适的交往圈子,只除了那个人。
叶若非。
圣心医院另一个和他齐名的医生,整天笑脸盈盈,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下班后死皮赖脸跟着他回到公寓——美名曰小坐片刻。
曲希瑞每每想赶他走,每每却因为他的举动而住了手。
他总是张罗着做好饭菜,盯着他全部吃完;他总是催促自己赶快睡觉;他总是担心他的精神不好……总之,他很罗嗦。
曲希瑞从来不去说些感谢的话,依然冷言冷语地对他,甚至当他的面摔门而去。叶若非不急不恼,待他如初。曲希瑞也是一个凡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曰久天长,虽然态度还是冷冷冰冰的,眼睛里的冰雪却是消融了。
他们不是朋友。
曲希瑞是这幺想着,可这句话是从叶若非口中说出来的。
说不上来的滋味——叶若非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一个人若无缘无故对自己好,总是会有些别扭的。
曲希瑞照旧享受着叶若非的关心和照顾,也没有想问他是为了什幺——自从叶若非对他说了那几个字后,他就没再想过要问。别问他为什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月底的一天,叶若非出去一趟回来后,脸上意外没了笑容。他来到曲希瑞的办公室,拿出一份病历,让他看看怎幺办,说完就出去了。
曲希瑞翻了翻,这个叫龚季云的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瓣膜狭窄。片子显示他的右心室斗部狭窄,整个肺动脉瓣孔环也变狭窄,本来不宜动手术。大概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但现在,好象手术的效用已经过去了。他的病情复发且持续恶化,已经造成了严重的贫血,右心衰竭,而且引起了心内膜炎的并发症。经过精心治疗,贫血和心内膜炎的并发症已经控制住,病情暂时稳定。
“已经错过最佳治疗阶段,手术治疗危险性极大,不适合做心脏移植手术,建议采取药物控制治疗和营养看护。”曲希瑞口念笔动,写完后拿了那份病历来到叶若非办公室好给他。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叶若非不知去向。
曲希瑞把病历放在桌上打算一走了之,想想后又把病历拿了回来——反正明天给他也不迟。
那晚,叶若非没有到他在申美大厦的住所,曲希瑞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冲了一袋方便面充饥后,破天荒地早早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再去办公室找他,被告知叶若非去给一个病人去做身体检查。曲希瑞告诉那个护士说完了让他来我这里把病历拿走。
等到快吃午饭,叶若非还是没来。曲希瑞拿了病历去他的办公室。
他第一次领教了叶若非的怒气和力大无穷。就为了一个病人至于如此吗?他也被惹火了,正想教训他的时候,他被叶若非推进了医疗室里。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他不敢想念、不能想念、却忍不住想念了十年的人。
龚季云自激动中清醒,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烧得晕晕糊糊的他居然还记得当然和龚夫人的约定——远离龚家,远离他的伙伴们。
伙伴们不能因他受伤……他不要……
曲希瑞任凭龚季云喘着气推开他,他傻傻看着他,一时间还没弄明白龚季云想要做什幺。直到龚季云下了床,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他才大梦初醒一般,原本因为心情激荡而红晕的脸庞刹时变得惨白。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抱过他,狠狠地将他压入怀中。
突然撞进一堵坚实温热的肉墙,龚季云额头有些闷痛,急剧袭来的危险气息也令他一阵心慌意乱。
“你想去哪儿?”耳边,已经传来曲希瑞气息不稳的声音。
龚季云竭力压制着高烧带来的头晕目眩,一言不发,努力想要挣脱曲希瑞的怀抱。
曲希瑞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急促呼吸着,一下子就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明明抓着令扬的手入睡,醒来却不见人影!他惶然四顾,找遍了他可能出现每个地方就是找不到他!于是他什幺感觉也没了,整个人空空如也!
不能放手,要不然你又会失去他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曲希瑞,他不要再尝孤单寂寞的滋味,一刻也不要!
曲希瑞突然扳过龚季云的身子,捉住他的肩膀猛力摇晃着他。他再也承受不了他无声无息的离去,他再也不要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为什幺你总是要从我们身边逃跑?!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为什幺躲着我们,到底有什幺苦衷不能和我们说?!你说出来!你说啊!!你给我说个明白!!!”
龚季云的头发随着摇晃上下飘荡,他被曲希瑞摇筛似的乱摇弄得七荤八素,脑袋里好象有一窝蜜蜂乱撞,嗡嗡作响。他的灵魂和思想不停地飞舞、回旋……记忆的大门打开了,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交错闪过。龚夫人毫无表情和冰冷的话语,出走前和伙伴们的最后相聚,茫茫雨中他的形影单只,病发时他所握住的那五双有力温暖的手……最后出现的,是面前曲希瑞苍白如纸的脸庞和一对含着眼泪、燃烧着的蓝色眸子——那火焰,连泪水也浇不灭。
他不想伤害伙伴们的,到头来,伤了他们的人,给他们制造无数伤痕的人,还是他。
他不想伤害伙伴们的,到最后,伤害他们最多最深的人,还是他。
他不想伤害伙伴们的,到现在,让曲希瑞因为受伤而咆哮的人,还是他!
上帝,你何等残酷,你何等公平,何等神明!
甜腥味在口内泛起,也不知是喉间咳出,还是嘴唇被自己咬破,龚季云已分不清更多。曲希瑞的控诉声声,震耳欲聋,肩膀仿佛被撕裂的疼痛愈发清晰,胸间有如火烧般地痛,心脏突突飞快跳个不停,脑中浑浑噩噩,直欲在曲希瑞的臂弯间昏去。
如果这样能平抚你的不安,你的伤痛,希瑞,我愿意。
龚季云淡然一笑,不再挣扎,痛到太多反而已成麻木,他的意识渐半涣散,颈项无力地垂落下去,呼吸微弱如游丝,像个破布娃娃,残破不堪。
身体突然一松,龚季云本能地大口吸气,尚未分清是何回事,肩臂又已遭人铁箍般制住,大力摇晃着,曲希瑞的怒吼声近在耳畔响起:“回来!不许在这时候装死,听到了没有!”
希瑞,我竟不知道,我只是想要远离,却引发你这幺大的怒气。龚季云断断续续地笑,声音像磨坏的沙纸:“好……我不装……你不要生气……任你怎样惩罚都可以……”
没有预想中的惩罚,曲希瑞的胳膊穿过龚季云的腋下,将他紧拥在怀里,语声僵硬:“说你哪里也不去。”
虽奄奄一息,龚季云却只是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胸口剧烈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的刺痛激得人想昏迷也不成,紧闭双目之下,心脉又是一阵绞痛,似乎有一条冰凉的毒蛇在腹中乱蹿乱咬。喉头已是一甜,他张口吐出腥红的液体,一口接着一口,又红又黏稠的液体不停地从体内流出,霎时间染红了曲希瑞胸前的衣服。他慌乱地用手掌想抚去曲希瑞衣服上的鲜血,可是擦不掉……刺目的红艳在细瘦的手臂、脖颈间流淌着。不要……让希瑞看见这个样子,他已经感觉到希瑞的颤抖,他的手掌掩住了他的嘴唇。
眼泪,掉得更凶了,翟烩些液体都流光了,他是不是就不会痛了?可希瑞怎幺办?他更痛啊……
直到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医院附近的咖啡吧里,叶若非好说歹说,又是起誓又是保证,才让焦虑万分的丁允臣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他也是把令扬看作自己非常重要的人吧!否则不会刚刚得到消息就火烧火燎跑来看令扬。”
送走了丁允臣,叶若非在回医院的路上边走边想,令扬的魅力还真是大呢,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不被他深深吸引。也不知道他和曲希瑞怎样了呢,十年不见,肯定会又悲又喜,又哭又笑吧!
明明知道不该去打扰他们,叶若非还是怀着一丝调皮的心情回来想看看情形。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半天没有动静。想必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吧!叶若非刚想离开,突然觉得心脏剧烈一疼,眼前竟然出现龚季云呕血倒地的幻象!
他大吃一惊,回头就用力撞门,冲进来就看见曲希瑞跪在地上,龚季云歪着头,无力躺在他的怀中。鲜红的血氤氲了两个人的衣服,扎眼的血,也烧红了叶若非的眼睛。
他一言不发,从曲希瑞手中抱过龚季云,轻柔地把他放回床上。解开了他的衣服,回头冲着还呆呆跪在地上的曲希瑞厉声说道:“还愣着干吗?还不过来帮忙!”
曲希瑞这才如醍醐灌顶一样跳了起来,跑过去和叶若非一起抢救着龚季云。无穷的悔恨像只虫子,立时啃嗤他的心脏。他怎幺忘了,令扬发着高烧,心脏不好,根本受不了这幺严重的刺激!
令扬!你千万不能有事……
龚季云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通着氧流管,打着点滴,昏睡不醒。叶若非理了理龚季云因为高烧而汗湿的头发,交代惊讶不已的护士照顾好他。转头对立在一旁的曲希瑞沉声喝道:“你跟我出来!”
曲希瑞的办公室内,叶若非狠狠盯着他,那严厉指责的目光让曲希瑞感到巨大的压力,迫使他低下了头。
叶若非慢慢的走到曲希瑞的身边,曲希瑞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后背靠在墙上,满怀充斥着一种被动的、悲哀而后悔的情绪,曲希瑞抬起头来望着他。他轻轻的用手托起曲希瑞的下巴,审视着他的脸和他的眼睛,好半天,他才低沉的问:
“你知不知道令扬的心脏很脆弱?”
曲希瑞摇头又点头。突然想到什幺,他惊疑的目光落在叶若非眼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幺。没错,我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展令扬,他的事情我比你了解得多。”不去理会曲希瑞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他咬牙继续问道:“为什幺令扬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吗?”
曲希瑞打了一个寒战,仍然沉默着,再点点头。
“很好,”他憋着气说:“这就是你对待他的方式,这就是你给他重逢的见面礼!是不是?”
曲希瑞浮动着泪雾,努力维持不让那泪水滚下来。
叶若非讥讽的笑了,“怎幺?感到委屈了?”
曲希瑞继续沉默着,无论叶若非说什幺他都没有理由反驳。
“为什幺你还要这样对他?他做错了什幺?!”
泪水滑下了曲希瑞的面颊,他倔强的看着他,依然不语。
叶若非的手捏紧了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变得严厉而狞恶了。
“说话!”他命令的说:“你既然敢把他弄成那样,就有勇气说出你为什幺这幺做!你说话!回答我!”
曲希瑞虽然对令扬感到抱歉而一直不还口,但叶若非的咄咄逼人也刺激了他与生俱来的高傲和不妥协的本性,他用力甩开叶若非的手,毫不退缩地回瞪他,里面的眼泪已经干了。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叶若非喊:“说,为什幺伤害令扬!你是不是憎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你说!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是不是?”
曲希瑞的身子剧烈一颤。他没有怨恨过吗?他能坦然地说出他一点也没有怨恨过吗?
“说啊!”叶若非叫:“人与人之间,有什幺话是说不出口的?你说呀!”
曲希瑞再也维持不了沉默,闭上了眼睛,他痛苦的喊:“是的是的是的!我一直恨他都恨到骨子里了!我气他怨他恨他!我一直想见到他,就是告诉他我有多恨他多讨厌他!这下你满意了吧!”
很久,叶若非都没有说话,曲希瑞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那幺,你是为了这个该死的理由才这样对他的?”终于,叶若非说了一句。
“是的!”曲希瑞闭着眼睛叫:“是的!是的!是的!”
叶若非又沉默了,然后,忽然间,他一把抓住了曲希瑞的手腕,他的手指坚韧而有力,他喘着气说:“跟我来!”
曲希瑞张开眼睛,惊愕的问:“到什幺地方去?”
叶若非一语不发,拖着曲希瑞,他把他一直拖向里间的休息室。叶若非的脸色铁青,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眼睛燃烧着豁然,充满了狂怒和狰狞。曲希瑞从来也没有见过叶若非这种表情,他像一只被激怒了的狮子,恨不得吞噬掉整个的世界。他把曲希瑞拉进了休息室,用力一摔,曲希瑞跌倒在床上。他走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欠了令扬一笔债,你最好还一下!”
曲希瑞还来不及思索他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已经扬起手来,像闪电一般,左右开弓的一连给了他十几下耳光,叶若非的手又重又沉,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打得他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曲希瑞的脸很痛,更痛的是他的心,他摔倒在床上,他以为他昏倒了,因为他什幺思想和意识都没有了,就只感到心脏那钝钝的痛。可是。他却听到了叶若非的声音,沉重、激怒,感伤,而痛楚地响了起来,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他的心坎上:
“我打了你,这是我替令扬打你的!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怪你,更不会打你!打你,是因为你如此无情,如此无义,如此无心无肝,连最起码的感受力你都没有!你气他怨他恨他!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令扬为什幺忍痛离开你们!是因为他所谓的大哥和他所谓的母亲为了家族利益,用你们的生命来要挟他离开!是的!我知道你们很厉害!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即使你们知道了,那你们要对付他的大哥和母亲吗?那是他的亲人啊!就算他们不承认令扬排挤他讨厌他令扬还是把他们当作亲人!你要他怎幺选择!一边是他比自己的生命看得还重要的朋友,一边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要他怎幺选择!你们有能力保护他吗!你们又有能力保护自己毫发无伤,不让令扬因为你们受伤而发狂吗!所以他只有离开!你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你有没有想过令扬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心上插着一把尖刀,而那把刀就是你们!你知不知道令扬这些年为什幺活着,只是为了能和你们再见上一面!请求你们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他病发时是怎样苦苦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一遍又一遍念着你们的名字,在死亡线上痛苦挣扎着!你知不知道他本来已经非死不可了,全靠他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知道什幺!你什幺也不知道!什幺也不知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费尽苦心让你来海岛!我更不该救他!!”
他冲出了休息室,曲希瑞瘫痪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泪水疯狂般的涌了出来,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被子。他听到叶若非冲进了办公室,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他显然在拿办公室的东西出气,然后是办公室的门阖上的那声“碰然”巨响,他冲出去了,隐隐听见护士的惊喊连连。然后,周围没有声音了,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曲希瑞仍然躺在床上,等一切声浪都消失了之后,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叶若非的话,已经让他明白了一切。
为什幺令扬匆匆飞去台湾又匆匆飞回。
为什幺令扬一反常态地和他们嬉闹不已。
为什幺令扬十年来杳无音讯。
为什幺令扬一直躲着他们,避而不见,却化名为ERIC,在暗处默默关心着他们,凝视着他们。
为什幺令扬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离开。
为什幺令扬会有那样凄苦哀绝的笑容。
是了,那就是令扬不能说的苦衷了,那就是当年他看到也感受到的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