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作者:余君咸【完结】
文案
嗯,对,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泷 ┃ 配角: ┃ 其它:
☆、重逢,却是生疏的笑。
■“有些人会变,有些物也会变,所以从来都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非」……”
“我们。”颜泷顿了一下,目光移到了在沙坑里玩沙子的小女孩身上。
梁知宁疏离的回以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嗯,谢谢。”
颜泷小心地用余光打量着身侧,已经褪去稚气的成熟男人,抿起的唇角晕开了淡淡的苦涩。
这个人变了吗?又好像没变。
梁知宁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黑色的发丝服服帖帖地掩住了额头,和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从未变过的穿衣风格。
“颜叔叔,你要来我们家玩儿吗?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会做蛋糕呢。”梁凉扬起小脸,天真地问。
梁知宁蹲下身,很认真的与梁凉对视:“凉凉乖,颜叔叔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来我们家,对吧?颜叔叔。”
颜泷怔了怔,很慢很慢的点了一下头。
梁凉扫兴地嘟起了嘴,又跑远去玩了。梁知宁重新直起身子,垂着眼眸,低低地道了一句歉。
颜泷自嘲的笑笑用一种不容易让人起疑的怀旧语调漫不经心地问:“最近怎么样?”
“还好。”
“我想吻你。”颜泷用格外认真的语气说:“我很想……”你。
梁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了一口气:“颜泷,别闹。你成熟一点好吗?我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颜泷怒极反笑:“你敢说你真的爱徐颖吗?梁知宁。”
梁知宁也笑了,笑得格外温柔,那种笑颜泷已经很久没在见过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个笑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梁知宁答完肯定之后转身就想走。
颜泷心下患得患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伸手拉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挽留。
果然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以才无话可说。
“颜先生,请你放手。”梁知宁微微皱眉,语气是少有的强硬。
颜泷的双肩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颓然的松开了手,捂住了几乎要溢出苦涩的眼眶,头正正仰对着天空。
“知宁。”
“我很想你。”
手拿开,颜泷看着面前的一团空气,目光呆滞。
梁知宁和梁凉已经走开了很远,一大一小的背影被黄昏的余晖拉的很长很长。
颜泷轻轻吻了一下之前拉住了梁知宁的那只手,目光呆滞。
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就放弃了我?
因为我无足轻重吗?
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却也是你先放弃我的……
☆、争执,是因为害怕失去。
■“总是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吧……哪有人能独善其身……”
“你去哪儿了?”徐颖解了围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神情淡淡的,让梁知宁忽然有些不安。
“没去哪。”
“你去见了颜泷?”徐颖一个目光都没给梁知宁,只微微弯下身揉了揉梁凉的脑袋,柔声道:“凉凉乖,去找芬芬玩好不好?菜还烫,等会儿我们再吃。”
梁凉乖巧点头,亲了亲徐颖的侧脸,开心的跑了出去。
“我不想瞒你。”梁知宁一直等到梁凉关上门才回答。
“余情未了?”徐颖冷笑,视线冰冷。
梁知宁坐了下来,无意识的躲闪着徐颖的目光:“没有,我已经有你和凉凉了,我和颜泷……只是好久不见……”
徐颖笑。
“梁知宁你诚实一点儿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有多不自然,和我说实话不行吗?!”
“我们就只是路上遇见,然后聊了一会儿。”
“14年了,梁知宁,14年了……”徐颖捂住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到一贯的淡漠。
“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颜泷要回国,我就有预感他会来找你,我很有心计是不是?我还特意让你去接凉凉。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不能放下?你还喜欢着他,那我呢?!我和凉凉呢?!”
梁知宁看着蹲在地上一大颗一大颗泪珠从指缝滑落的徐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和他就只是见了个面而已。徐颖,我们都结婚八年了,你多一点信任不行吗?”
“呵,八年,你也知道已经结婚八年了,我喜欢你喜欢了14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吗?”徐颖甩开梁知宁想要拉起她的手,用力擦干了满面的泪痕,恢复到最开始的淡漠。
“你走吧,我带凉凉先吃饭,你这几天都别回来了,我想好好冷静冷静。”
梁知宁,你知不知道。
什么叫……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梁知宁愣了愣,半响才应了一声好可是世界那么大,他能去哪里呢?
「来我怀里啊~」尘封多年的记忆苏醒,那张稚气上脱的颜泷的脸温柔一笑,然后用力抱紧了他。
梁知宁忽然想起来下午遇到的那个颜泷,是从未见过的脆弱,就连肤色都是病态的苍白。什么年少轻狂足风流,什么意气风发无所畏都被岁月荏苒所洗去,就只有那双眸子,还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道歉,是撇清关系的另一种方式。
■“「何必如此」和「无需如此」是不一样的。”
“你不该去见他,何必。”郑榆林动作熟练地擦拭着酒杯,目光时不时扫过吧台上点了一杯鸡尾酒,却始终没动过的颜泷。
“我听到他亲口对我承认他爱的是徐颖了。”颜泷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只剩下那些不知道有多老的回忆了。
说不喜欢我,那为什么当年还要来招惹我?
颜泷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静脉处的针孔,微微的疼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在疗养院呆了一年多留下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过好不容易坚持了一年多,等来的却是那个人冷漠又绝情的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永远比什么都伤人。
他还能说什么呢?乖乖地接受疗养院那些丧心病狂的电击治疗法吗?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玩了命的,想要逃出厕所像监狱一样的医院,就为了见梁知宁一面。
结果……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亲耳听着梁知宁嘲弄地说「何必如此」?
“14年了,人家都放下了,成家立业,你还记着干什么?当饭吃?”郑榆林很看不惯颜泷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着。
“榆二,我好想他。”颜泷把脑袋埋进那个手臂围起来的小小的保护圈里,声音带着一点点的沙哑。
在疗养院的那一年在想这个人,在c国的那十多年,也在想那个人,所有所有的思念都给了那个人,然后等那个人的一句「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没出息!”郑榆林皱眉,把两三打啤酒放在颜泷旁边:“老子就看不惯你这一脸为情所困的样子!喝吧喝吧,我请客,喝醉了就不会想这些破事了。”
颜泷没接话,只打开啤酒灌了一大口。
郑榆林轻叹了一口气,余光不经意瞥见了门边熟悉的身影,心猛的漏跳了一拍,走了过去。
“徐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了?”
“颜泷是不是在这?”徐颖没回答,只自顾自地问:“先别急着回答没有,我只是想和他聊聊。”
郑榆林不留痕迹的扫了一眼角落里,试图灌醉自己的男人:“他现在的情绪很不稳——”
“我今天晚上和梁知宁吵了一架。”徐颖打断了郑榆林的话,别开了脸:“老位子,拿一杯特调来吧。”
☆、等待,不是坐以待毙。
■“「歇斯底里」因为已经无计可施,因为已经无话可说……”
郑榆林怔了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不苟言笑的内心极度敏感的徐颖。
杯里澄澈的液体底部晕着典雅神秘的紫色,小小的一杯,却有着巨大的后劲。这杯名叫【classical】的特调是徐颖大学时代最常喝的,也是最喜欢喝的。
只是现在徐颖无暇管顾死死的盯着郑榆林的褐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是疯狂与偏执。
“颜泷打算什么时候回C国?”
“我不知道。”郑榆林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杯里的咖啡,回答的很敷衍。
“我和梁知宁都已经结婚八年了,我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的余生里!他已经打乱过一次我的生活,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他就是个灾星,我辛苦经营起来的,所有都会被他毁于一旦的。”
“徐颖你冷静一点,颜泷他又没有错!”
“呵,冷静,你知道梁知宁今天对我说了多少遍冷静吗?你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婚姻?爱情?家庭?孩子?我已经失去了爱情,因为颜泷!现在我还要接着坐以待毙,看着他夺走我剩下的一点点奢求吗?!”
徐颖歇斯底里的尖叫着,是多少年没再见过的失态。
“徐颖!”郑榆林微微握拳:“明明颜泷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把什么都归咎给他?!”
徐颖被郑榆林忽然拔高的声调怔了一下,然后冷笑:“郑榆林,你这么维护颜泷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同性恋什么的果然很恶心,当初要不是颜泷,知宁怎么会失去保送资格,高考失利!如果颜泷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那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是梁知宁先来招惹的颜泷呢?”郑榆林握紧了拳,用力砸在桌上。
“你怎么不想想是颜泷担下了带坏好学生,同性恋的标签被所有人品头论足,甚至辱骂呢?在你和梁知宁高三复习的那一年,你有想过是颜泷呆在那个比监狱还要难熬的疗养院里整整一年吗?”
“你们最好的时光是站在了高考考场上,他最好的时光却是每天被逼着吃药,接受治疗。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就不是人吗?恶心,怎么我觉得你也爱为名对梁知宁的禁锢才更恶心!”
郑榆林站了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沉默了半晌,看着徐颖怔愣的模样,好久才缓缓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你是在骗我,对吗?”徐颖的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郑榆林没有回头,却停住了脚步。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梁知宁,我就不信,这么多年你就从未怀疑过梁知宁的性取向,还是你以为是颜泷带坏了他?”
徐颖抽噎了一声,忍了这么多年的眼泪,像是全部挤在今天爆发了一样。
她知道,她也一直都有的那个猜测。只是她不敢想,她害怕真相,她无法承担。
她说梁知宁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悲的当局者呢?深陷其中,却不自知。
郑榆林没再停下去,匆匆下了二楼。
☆、强大,不是无坚不摧。
■“不管是「救赎」还是「被救赎」,都一定会有一方失去一些东西。”
一楼也是一片狼藉,嘈杂声中颜泷一口又一口的灌着酒,被酒精麻痹的眸子空洞无神,怔愣的看着阑珊灯光下放纵自我的人们。
果然还是记得很清楚啊……
每一次父母吵架时躲在房间里的心情,要是赶紧离婚就好了,如果爸爸妈妈赶紧离婚的话……
好吵,好讨厌,为什么呢?
最初答应和梁知宁在一起也是因为想要好好气一下他们吧。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儿子居然是个恶心的同性恋,结果没想到却是自己先栽了进去呢,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哈。
颜泷甩开最后一瓶空啤酒瓶,神情恍惚的看着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徐颖,和站在徐颖旁边的郑榆林。
“颜泷,颜泷……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来见知宁了好不好?我只有他了,你不能再抢走他,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昔日高傲的班花大人,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语气里几乎有了乞求的意味。
就算不肯相信那些残忍的事实,事实也依旧摆在自己面前。她只是个女人,除了求颜泷回C国,她还有什么能做的呢?她不能没有梁知宁,她承受不了失去。
梁凉也不能没有父亲。
郑榆林脸色难看,最终别开了眼。
颜泷有些茫然,他要是救赎了吸引,谁能来救赎他呢?那不如所有人都下地狱好了,谁都别妄想得到救赎。
这场闹剧的收尾是以梁知宁带走徐颖谢幕的。
他看着颜泷说,你走吧,何必再回来。
他抱着徐颖说,徐颖,来,我们回家。
郑榆林给了梁知宁一拳,隐藏在灯红酒绿下的目光冰冷而苦涩。
“榆二,阿宁忘记带上我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颜泷轻轻拽住郑榆林的衣角,扬起头,天真地问。
这是郑榆林从未见过的颜泷。
记忆里的颜泷永远是强大到无坚不摧的模样。
“睡吧,你会梦到你希望梦到的东西的。”郑榆林摸了摸颜泷的侧脸,笑容牵强的难看。徐颖说的没错,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我不能爱你。
泷,睡吧。
祝好梦。
☆、信念,是坚持的动力。
■“「故事」讲出来的时候,永远不会有人太当真。”
「今天晚上从后门出去,就可以见到知宁了。」颜泷支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依靠着这个信念,艰难的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他的脸上存着青春的稚气,但少年人的活力却被病态的苍白吞噬殆尽。
「颜哥哥,你回来了。」零洋跃下病床,担忧的替颜泷承担了身体一半的重量。
「嗯。」颜泷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扯了一抹僵硬的笑,问:「小洋想回家吗?我可以带你回去哦。」
零洋纠结的皱起了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颜哥哥,我现在不能回家,妈妈说我有一种很严重的病,要治好才能回家。而且哥哥也说要零洋治好了病,才可以像以前那样给晚安吻。」
颜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抬起了手,揉了揉零洋的脑袋。
关在这里的人能有什么病呢?无非是同性恋。
“咝——”宿醉的后果大致表现为头疼,颜泷是被硬生生痛醒的。
“醒了,就喝口水吧。”郑榆林站在夜色里,语气淡淡的:“还记得你喝醉之后发生的事吗?”
颜泷拿着水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然后犹豫着摇了摇头:“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你不记得就好。
郑榆林没再说话,心下却悄悄松了口气。
“榆二,我刚刚想起了件事。”颜泷也没再追问,抱着枕头把整张脸埋进了臂弯。
“嗯。”
“我在疗养院的病房里有个病友叫零洋,11岁,长得很秀气。我偷偷跑出疗养院的那个晚上被抓回去之后换成了单人间,后来我出院了,我去问院长那个很久没再来偷偷见我的男孩怎么了?院长说我走了之后零洋换了个新的室友,是个恋童癖……”
颜泷的语言概括能力向来不强,寥寥几语就讲完了一个故事,而故事……永远和自身经历有着不小的偏差。
“如果我没有跑出去见梁知宁,零洋也不会换室友了……”颜泷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情绪:“同性恋果然是一种病吧?”
「诶,那个人是同性恋啊。」
「快走快走,别被传染了,同性恋什么的好恶心啊。」
「这种人为什么会和我在一个学校啊……」
「啊,亏我以前还偷偷喜欢过他,好可怕,我不会被传染吧?」
……
「原来你还当真了么,何必如此。」梁知宁皱眉看着他,眼神漠然。他甚至连一句好想你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郑榆林没有回答颜泷,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同性恋太残忍了,也太冷漠了。
而他,无能为力。
“你还想见梁知宁吗?”
颜泷苦笑着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想去看看零洋。”
☆、爱情,到底是占有欲。
■“有一种病叫「绝症」,永远也治不好。比如,「我爱你」。”
“爸爸,妈妈她怎么了?”梁凉心疼地摸了摸徐颖哭肿的双眼,颇为生气的看着没有照顾好自己妻子的梁知宁,“你怎么不照顾好妈妈?”
“你还小,你以后就明白了。”梁知宁疲惫笑笑:“凉凉,你觉得同性恋是什么样的。”
梁凉细心的拿着毛毯替徐应盖好,掖好之后才开始思考梁知宁的问题,“老师说同性恋都是因为生病了,所以只要把病治好,就和普通人一样了嘛。”
梁知宁没说话,揉了揉梁凉的脑袋,起身朝厕所走去。
可要是这个病永远都治不好呢。
梁知宁看着镜子里颓废的自己,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下,紧接着是完全失控的情绪在眼眶里肆虐,被郑榆林打到的那个地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钻心的痛。
为什么要回来呢?
好不容易才决定远离你的生活,远离你的人生轨道,让你重新回归到正常人的行列。
爱情是什么呢,是占有欲有你?
可能我并没有像我自己想象的那么爱你,我都可以对你放手了,我都可以说出那么残忍的话了,你怎么还不死心?
「榆二,阿宁忘记带上我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榆二,阿宁忘记带上我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榆二,阿宁忘记带上我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颜泷。别喜欢我了。
颜泷。对不起,我爱你。
“请问一下,零洋是在哪间病房?”颜泷伸手拦下了一个护士,顾不上护士小姐的惊讶,只急忙问出自己的问题。
“在……30…3。”护士小姐好容易才抚平了加速的心跳,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可惜颜泷无暇欣赏。
303,算是重度看管了。原先零洋原先是和他一起在101,依零洋绵软的性子是怎么也不会被关去303。
颜泷步伐匆匆,不安越演愈烈。他没有和榆二说的是他离开疗养院那一天,虽然去问了零洋的近况,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见零洋。
这件事一搁置,就放下了十多年。
“Who killed Cock Robin
I,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Who saw him die
I,said the Fly……”
“零…洋?”颜泷停在了303的门口,满眼只有遍地的狼藉和狼藉之上虚幻的不真实的青年。
☆、活着,累到让人流不出泪。
■“对于生存在阴暗角落的我们来说,「阳光」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
零洋缓缓回过头来,那张常年少受阳光照射的脸苍白得几尽透明。
他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的下摆是两条惹满吻痕的腿暴露在空气里。那张本就清秀灵动的脸在岁月的洗涤下出落的越发精致,眉眼间还带了点淡淡的媚意。
“颜泷?”
他疯了。
颜泷看着忽然笑起来的零洋,那双曾经澄澈纯净的眸子,如今尽数是疯狂。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就立刻疯长了起来。
零洋疯了,零洋被这里逼疯了……
“好久不见,很奇怪吧?我会变成这样。”零洋坐在了那张摇摇欲坠的小床上,抬起手细细端详着:“哥哥什么的。”
“你吸:毒了?”颜泷眼尖的瞥见零洋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你真聪明,要试试么。”零洋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支针管,动作熟练地扎入了自己的静脉,随即满足的慰叹了一声。
“先别急着阻止我,我这样的人早就会了,现在再来阻止也迟了。”
“零洋……”
“我哥果然很厉害,他下了好大好大一盘棋呢,我想想……”零洋撑着下巴,笑得开心。
“先是设计送我来这里,再让母亲出车祸,然后深入公司干掉我爸,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他啊,什么护士什么恋童癖什么毒:品,都是他安排的呢~”
“可是哥哥永远也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哈,我不管和谁高:潮的时候都只会叫他的名字……”
“零洋,对不起。”
“何必道歉。”零洋把空掉的针筒随意扔开,神情淡淡的。
“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逃跑的话,你也就不会换室友了……”你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不知道吗?就算没有你,我还是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颜泷便不再说话,他看到了零洋满目的清泪。
“我好喜欢哥哥啊。可他不喜欢我,他嫌我脏,嫌我恶心,可我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他么……”零洋依旧在笑,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颜泷,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你知道你哭了么?”颜泷问。
零洋怔了一下,抬手抚上左脸,失神的看着指尖上的泪珠看了好久,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泪流满面。
“颜哥哥,我不想活了……”
怎么那么那么累,怎么那么那么难过。
怎么还是那么那么清楚的记得哥哥温柔的笑。
怎么还是那么那么清楚的记得爸爸妈妈厌恶而难过的表情。
「小洋乖,等病治好了,妈妈就接你出来,在医院里要好好治病,知道么?」
可是我出不去了。
药好苦,治疗好痛。
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值得,与否只是一种看法。
■“「累」啊……是一个无敌的理由。因为我累了,所以我不想再坚持下去。”
“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梁知宁坐在公园长椅上,余光恰好能瞥见站在长椅旁边靠着栏杆的郑榆林。
这是颜泷回国的第二天,梁知宁可以非常肯定的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不受控制的发展。
“我觉得你不值得颜泷去爱。”
“确实不值。”梁知宁敛去眸中的自嘲,轻轻磨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可他还是爱了,还爱的死去活来。”
郑榆林叹了一口气,目光静止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离开颜泷是为什么。这里没有别人,你也别拿那套‘只是玩玩’的理由来搪塞我。到底是谁认了真,我知道。”
“榆二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敏感。可这个理由事到如今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吗?一切都已经定局了。”
“不为意义,只是我想知道而已。你……还喜欢颜泷吗?”
“我不知道,我太累了。”梁知宁垂下了头,顺势而下的刘海掩住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徐颖一直不知道我才是带坏了颜泷的那个人……”
“她昨天已经知道了。”
梁知宁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颜泷那么傻,一开始被校长发现的时候,就瞒着我一个人担下了‘同性恋’的罪名,然后又被阿姨强制送去了专门治疗同性恋的机构。”
“都十多年了,他怎么还不选择放弃我呢?明明放弃了我,一切就都可以被恢复正常了。”明明被校长发现的时候,只要把我捅出来就好了。
“可你却先放弃了他。”郑榆林冷漠道。
“嗯。”
“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梁知宁沉默了一小会儿,问:“颜泷,他这十四年来过得好吗?”
郑榆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心里都有着同一个答案。
微风轻拂而过,偶尔响起几声鸟鸣,又很快归于平静。
“我大概是很后悔吧。”梁知宁仰起头:“如果没有和徐颖的那个错误,如果我劝过徐颖打掉凉凉,现在也不会像个死局一样,进退两难。”
“如果是我站出来承担了,如果我没有放弃颜泷,结局是不是会比这更好?我想过太多了,最后却只想安于现状,这样对他好,对徐颖和凉凉也好。”
“那这样的结果对你呢?”郑榆林问。
梁知宁侧过脸来,无奈的笑笑,眸底是死寂的悲凉:“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得不接受吧。”
“为什么当时要和颜泷说那么多绝情的话?现在也是,为什么……那么冷漠?”
“阿姨在颜泷来找我的前一天就和我谈过了,没有我对颜泷的羁绊,阿姨会送她去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生活,颜泷虽然成绩不好,但很聪明,他不该像当时那样在疗养院过完一生。至于现在,你觉得我对颜泷温柔一点又能改变什么?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我应该要承担起我所选择的这条路。榆二,你糊涂了,其实你也喜欢颜泷吧……”梁知宁很平静地陈述着。
郑榆林没有回答。
☆、惯性,好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
■“「好自为之」啊……是一个很让人绝望的告别词吧。”
“榆二你知道我和颜泷说过最伤人的话是什么吗?”梁知宁抿唇:“是对不起。对不起他的付出,对不起他的选择。所以你千万别再和他说这三个字。”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还好,病情稳定。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在颜泷离开疗养院的准备出国的那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去找你,你的母亲后来来找过他,那个时候好像你的父亲也在吧,你昨天看见颜泷的时候没发现他哪里不对劲吗?”
梁知宁一愣,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天你妈气狠了,扇了颜泷一巴掌,可能是你妈用力太猛,也可能是疗养院那一年的生活毁了颜泷的身体,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因为惯性,头撞上了那个装饰用的花瓶,然后那道疤缝合了好几针,几乎贯穿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不准我去找你,所以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
梁知宁哑口无言。
“榆二,对不起,请你好好照顾颜泷,虽然这句话轮不到我说。”请你好好照顾那个我无法再照顾的人。
“你明知道对不起很伤人,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的说,你明知道同性恋不被世人所接受,为什么还要拉颜泷下水?你明知道和徐颖是个错误,为什么还要将错就错?这些问题曾经是我讨厌你的理由,是后来我最想知道的答案,可现在看来都无所谓了。”
郑榆林站了起来,毫无留恋的说了句再见。
“你好自为之。”
「那个那个,我喜欢你,颜颜泷!」
「嗯嗯嗯,知道了。明天一起去电竞城吧,然后……还有我果然也很喜欢阿宁啊,要不要试着叫一声老攻听听?」
梁知宁目送着郑榆林独自走远的身影,已是黄昏日暮的凉意渐渐散入风里。
“喂?徐颖?……你说什么?!”
暂避喧嚣的宁静,很快被一通电话打破。
梁凉失足滚下了楼梯,现在正在医院进行抢救。梁知宁赶到的时候,徐颖正坐在急救室门口,双眼无神地喃喃着什么,泪珠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砸。
“如果我没有提离婚的话……如果我没和凉凉说的话……”
“徐颖,我来了……”
孩子永远是让一个母亲失控的最好的理由。
梁知宁小心翼翼的回拥住颤抖着的徐颖,铺天盖地的累意涌来,他又一次手足无措地等待着一份来自别人的判决书。
“病人失血严重,家属有没有是R-h阴性血的?”急救室的门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缓缓打开了,医生带来了一个让梁知宁心漏跳了一拍的消息。
他不是,徐颖也不是,母亲更不是。
那,哪里会有R-h阴型血呢?
梁知宁张了张嘴,忽然窜入脑海里的一个名字,让他难以抉择。
是,颜泷。
“喂……我是梁知宁……”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语调,颜泷愣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你能来一趟市医院吗?凉凉她……”梁知宁没再往下说,一滴血从他紧紧握着的拳头中滑落。
颜泷的伤口,也缝了很多针,那个时候又是谁给他输的血。
总不会是他……
颜泷问,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受呢?是为了所爱的那个人付出一切吗?
郑榆林说,那不叫爱,那是贱。
☆、活着,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你怎么就忘记了,「苦海无涯,回头有我」啊……”
“颜泷你是R-h阴型血吧?你是吧?求求你救救凉凉,凉凉她还小啊,她不能死!我不能看着她死……”
颜泷静静地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看着这个两天之内向他下了两次规的女人,第一次是以妻子的名义,第二次是因为母亲的身份,果然……徐颖也变了很多。
“600cc,你是想颜泷死吗?”郑榆林揪着梁知宁的衣领,语气是难以克制的怒意。
炒面在不断失控,梁知宁像个失去灵魂的布娃娃一样,毫无反抗地任由郑榆林举着自己的领子。
“不行,我不同意,绝对不能让颜泷的血流进我乖孙女的身体里。”拄着拐杖的梁母在护士的搀扶下也加入了这场乱局。
“他可是同性恋,万一同性恋传给凉凉怎么办?”
“妈……”
“还有徐颖你也是,这全天下又不止他一个人是同型血,何必跪着求人家,起来!”
“妈……”
“还有,小郑也是——”梁母又看向郑榆林,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妈!够了!”梁知宁甩开郑榆林的手,背抵着墙壁,缓缓蹲下。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啊……好累。
活着好恶心……
为什么会那么累啊?
“家属商量好了吗?病人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再没有血源……”剩下的话医生没接着说,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徐颖死死地盯着颜泷,心在一秒一秒的流逝中不断下沉。
负面的想法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徐颖眸中最后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这一切如果颜泷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她经营着的家庭就不会面临破碎,她的孩子也不会生死未卜,要不是颜泷,要不是颜泷……
颜泷轻笑了一声,挣开了徐颖的手。
“我来吧。”
梁知宁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猛地一僵。
“颜泷你疯了!”郑榆林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正常人献400cc的血都是最大限度了,600cc绝对不会是颜泷现在的身体够承受的。
颜泷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个认知,让郑榆林无比恐慌。
“我没疯,我救不了知宁,但总该救下凉凉吧。”颜泷摇了摇头,跟着医生朝急诊室里走去,在路过梁知宁的那一瞬间,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果然也很喜欢你啊。”
梁知宁猛的抬起头,却只来得及看见急诊室的门缓缓合上,然后那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你明明连自己都救不了。
「阿宁~作业无崖,回头吧。」
「为什么要回头?」
「因为回头有我啊~」
“妈,我才是你口口声声里的同性恋。”
下午5点的阳光正好,温暖又不至于灼热,颜泷扯了扯肥大的校服外套,站在树底下,似乎是在等人。
「那、那个……咳,颜颜泷,我我我我喜欢你!」
本来是在等榆二的,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来自同性的告白。
颜泷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紧张的抿着唇,漆黑干净的眸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了父母今天早上的争执,本想拒绝的话说出口却成了答应。
梁知宁的瞳孔微微睁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我可以亲你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给颜泷的打击还是挺大的,少年说完之后好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丧心病狂,脸色爆红的支吾了好久,最终受不了颜泷的注视,扔了一句「啊,我先回家。」就同手同脚的跑远了。
颜泷看着梁知宁笨拙的身影,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像还有点可爱呀。
针管扎入手臂,颜泷看着血液一点一点被抽离,笑容温柔而苍白。
“我才是……”梁知宁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震惊吧……高二的时候是颜泷帮我担下的罪名,他说我成绩好,不要拖累我。他怎么不想想谁要他自以为是的好意了,当初明明是我先拖累他的!”
梁母久久的怔然之后晕了过去,小护士颇艰难的支撑着老人枯瘦的身躯。梁知宁和徐颖谁也没有去扶,因为他们都有着同样一个理由。
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搀扶着别人了……
☆、静音,是长大以后哭泣的模式。
■“我没有「刀枪不入」,也没有「水火不侵」,我只有你”
“徐颖,对不起……”他虽然尽到了父亲和丈夫的责任,但从来没有承担起爱人的担子。
徐颖没说话,也没有看梁知宁。她还欠着颜泷一句道歉以及600cc的血,那句“没事”,她说不出口,也不该是她来说,谁叫是她自己硬要飞蛾扑火。
急救室的门又一次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刚才献血的那个年轻人抽到350cc时就晕过去了,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加上医院血库里的150cc,才勉强供应的上。但病人极有可能在是手术后出现极大的后遗症,我们需要家属的同意才能继续进行手术。”
徐颖是颤抖着接过笔的,仿佛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妈妈,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啊?还哭了……」梁凉跟在徐颖后面一手拽着书包带子,另一手扶着扶栏。
「……」徐颖沉默了一会儿,干涩的开口:「凉凉,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的话,你想和谁——」
梁凉一愣,下楼的脚步明显急促了些,她勉强笑了一下,急忙打断徐颖:「妈妈,你在说什——!」
徐颖是眼睁睁的看着梁凉从自己身后摔下楼,她想伸手去拉,却只拉住了一手空气,整个世界在刹那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恍惚了一会儿视线才敢小心翼翼地往下移,目光所触及之处,皆是鲜红一片。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梁知宁,我们离婚吧。”
梁母被护士带回了自己的病房,郑榆林则是忙着去看颜泷。
长长的走廊里徐颖的声音轻柔而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有人从水火之间走出,然后大家就说他水火不侵,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其实已经遍体鳞伤了。”郑榆林坐在病床旁边,不知道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昏迷中的那个人听。
“有一些事我怕我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回C国了。”
他是今天早上在梁知宁打电话过来之前,看到的那两张机票,三天后的飞机。不用想也知道多余的那一张机票的主人是谁。
“应该是在梁知宁告白之前喜欢你的,但一直怕你拒绝。其实就算你不会拒绝,这些话也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就像你常说我的一样。因为我怂啊,不然怎么会被校园暴力,不然怎么会一暗恋就偷偷的喜欢了这么多年呢?”
“十多年前想在你出国之前把心事都说了的,结果记错了航班,真尴尬啊……其实也庆幸自己没来得及说,不然大概连朋友都没做不了。”
郑榆林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颜泷,问你个事呗,我可以吻你吗……还是算了……”
“何必作茧自缚,再喜欢你最后三天吧,三天之后,我会亲自掐断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
“颜泷……”我喜欢你,很久了。
☆、好久不见
■“有一个故事叫「人生」”
三天后,国际机场。
“喂?”颜泷接通了电话,不出意料的是郑榆林温润如玉的公子音。
其实郑榆林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只是他从未注意过而已,现在到了临上飞机的前十分钟,他才放下所有的情绪,心平气和的接通了电话。
梁凉,不,现在应该叫徐乐晏了,一天前就醒了,只是出乎了医生的意料,小家伙失忆了。
徐颖抱着小家伙,飞快的擦去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是妈妈,你是我的女儿乐乐,徐乐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