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峪向前看时,见是一个中年汉子和一名七八岁小女孩。周围人热热闹闹的围着一圈又一圈,场内只有那个破木桌上有一小缸清水,看不出什么门道。
那汉子抱拳向周围拱了拱手:“行走江湖靠本事吃饭,借宝地仰赖诸位一观。相逢即是缘分,钱多钱少不嫌弃,但博诸位一笑。”
说罢,那汉子将女儿放在桌子上,小姑娘生着一张笑脸,笑眯眯的看着那缸清水。
汉子笑问:“巧儿,这水中有什么呀?”
巧儿将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到冰冷的水中搅了搅,仰脸看向那汉子道:“水里有鱼。”
那汉子在水面上虚虚的一挥,只见两条金色大约有半尺的锦鲤从水缸中腾然跃起,跃到半空中又摆尾落回缸里,溅起不小的水花,众人惊的哗然,再看向水面时,那缸中仍是浅浅的一缸水,哪有半点鱼的影子?
“好!”众人齐声喝彩。
子峪看得也高兴,便合手笑着对赢凛道:“真是厉害。”
赢凛笑而不语,只是抱着手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那汉子环视周围,扫到赢凛,见他只是笑着驻足观看,并不喝彩。不仅皱了皱眉。
巧儿捧着铜盆,方要跳下桌子来讨赏。
那汉子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巧儿笑了笑:“巧儿,你再看看这水中除了鱼,可还有别的?”
巧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脸冻得通红,仍是乖巧的坐了回去,伸长了脖子将小脑袋往缸边凑去。
赢凛眯了眯双眼,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
巧儿看了会便回头道:“还有花。”
那汉子面色凝重起来,双手空荡荡的缓缓向上抬起,却仿佛受到千钧阻力般。
众人盯着石缸水面细瞧,连喘大气的声音也无。
正这时,只见水中绿影浮动,一只幼嫩的绿芽仿佛活物般在水中游走,蜿蜒而上。顺着缸壁缓缓向上,含羞带怯般从水面处露出尖尖细角,继而继续向上,忽而停住不动。
众人口中忍不住发出惊叹声,要知道,这可是寒冬腊月,即墨虽说是不如何寒冷,却也没有听说有冬日里开花的奇事。
“这是……菡萏?”子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尖尖细角仿佛听到子峪的声音一般,轻轻抖动开来,一面浑圆若翡翠的荷叶亭亭立于水面之上,很快第二片、第三片接连破水而出。
那汉子仿佛力气即将用尽,他穿的并不多,此刻额角上竟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声音带些嘶哑着说道:“诸位看得过瘾,便施予咱们父女些钱财,咱再施把子力气,真给各位开出个花来。”
众人看得高兴,又见这汉子实在辛苦,也都纷纷慷慨解囊扔了不少铜板出来。
巧儿麻利的窜下地,弯腰在地上捡铜板。
汉子低吼了一声,手腕上翻,做了个迦印的形状,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不时,那水面上竟真的浮出了一个举着娇弱的花苞的骨朵,藏在荷叶后面,很快便升至荷叶中间,缓缓的抖落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纱衣,开出了一朵精致异常的小小白莲,那白莲不过手掌大小,每片花瓣薄如蝉翼,却又雪白异常,随着北方的寒风微微颤动,十分惹人怜爱。
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了夹杂着些许即墨城中冰冷的气味的菡萏清甜的香气,好闻的很。
子峪看得入迷,傻乎乎的笑了。
赢凛漫不经心的转头看了看他,却移不开目光了。只见子峪眉头微微舒展开,一对美目已经有了当年书中记载柏夫人‘眸蕴星辰,深邃可见人影’的雏形,湿润的淡粉色双唇无意识的张开,贝齿轻轻咬着下唇。
赢凛忍不住暗骂了一句,桃花眼中隐了些火气,转头不再看他,而是望向场中要钱的小姑娘。
巧儿将地上的铜钱一一拾起,又在四周走动,将铜盘递向人群中,正巧递到赢凛面前,不期然的抬头,见那个长身玉立的英俊青年眸中仿佛含了岩浆一般盯着自己,吓得立时不敢再动。
赢凛不以为意的从钱袋中取出一枚成色极好的金窠子放在铜盘中,对那汉子笑了笑:“这钱给你,我要那支花。”
巧儿一愣,回头望向那汉子:“爹爹,他说……”
“我这花……不卖。”那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牙切齿地道。
子峪不解的望向赢凛,印象中,赢凛这等粗人什么时候会做出这种风雅的事情了,而且面色不善。
周围的人见有热闹看,给了赏钱却都不愿意挪步,像是非要知道这把戏背后的门道一般在旁边打着哈哈。
“唉……怎么了这是,为什么不卖啊?”
“一朵花给你十两金子!把戏汉子!你脑袋烧糊涂了?”
那汉子粗鲁的挥了挥手,粗声粗气的道:“今天就这样了,我父女二人要收摊了。”
众人见那汉子并不理会赢凛,只道无趣,也都纷纷散了。
巧儿见周围无人盯着,在缸上罩了一块黑布,那盆水中菡萏立刻消散了。
赢凛走上前,将金子放在那张斑驳的破木桌子上,手下微微用力隔着黑布按住缸边,微笑着看向那汉子道:“我家公子喜欢你这花,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巧儿有些害怕的躲到汉子身后,露出一点点头悄悄看着他。
子峪的笑脸有些僵硬,伸手拽了拽赢凛衣角,声音如同蚊讷:“我什么时候说过……”
汉子仿佛噎住一般盯着眼前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知道是得罪不起的,不禁面露苦色。
赢凛安抚一般拍了拍子峪的手,头也不回却状似无比深情的道:“你放心,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买来给你,又不是不给他钱……”
子峪:“……”
强买强卖这种事赢凛做的驾轻就熟浑然天成仿佛用情至深的缺心眼纨绔弟子,但子峪……真的做不来。
那汉子叹了口气,左看右看小声道:“不是我不卖给二位,说实话,我这戏法一年耍到尾也挣不来这位公子出的这个钱……实在是这个花是个只能看,摘不到的假物。”
子峪奇道:“大哥何出此言?”
那汉子再三叹气,仿佛放弃了一般道:“我在附近有个落脚处,你二位且随我来。”说完,叫巧儿收拾了东西,几人一路往城西破棚子里去了。
即墨城西是个卖艺耍把戏挂门汉的聚集地,稀稀拉拉的几块油布搭成个破破烂烂的棚子周围立着两堵露出斑驳墙皮的灰墙,连门都没有,勉强算是个遮风挡雨之所。
子峪忍不住皱了皱眉,一路上这样的棚子还有很多,里面很多都是乞丐和巧儿父女这样的卖艺人。
巧儿轻车熟路的从墙角扒拉出来几块烧得有些灰白的木板,在临时搭成的灶台边小心翼翼地生火。
“巧儿,时候还早,生什么火?”那汉子略有些不悦的嚷道,侧身请赢凛和子峪进来:“二位进来说话。”
巧儿果然将木板堆了回去,木木的坐在一旁,脸上扔挂着笑意。
“这位大哥,”子峪盯着巧儿的侧脸,试探的问道:“小姑娘莫不是有些癔症?”
那汉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听说,白石老人有位高徒……什么病都医的好。”赢凛笑着接话道:“大哥莫不是不知道这回事?”
“……怎么不知道,”那汉子听的此言顿时激动起来,眼睛发红道:“我家巧儿这病还是那白石老人给看的,如今仍是时好时坏。”
“这却奇了,”赢凛听的一愣:“不是说……死人也能医的活?怎么一个小小的癔症却治不好了?”
“谁知道!”那汉子像是说漏了嘴一般,目光闪烁道:“……说我家盗了仙家宝贝,合该如此,天意不可违什么的……”
“那……”赢凛像是没察觉到一般,转而笑问:“那大哥,是得了什么仙家宝贝啊?”
“……就是这个,”那汉子一脸的不情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昂贵木料所制的金漆盒子递给赢凛,辩解道:“根本不是偷,这是我同孩子娘往燕国去时在荒漠中无意寻到的一个东西,没什么大用处,唤作池蜃。”
赢凛轻轻打开盒子的机括,只见盒中漆黑一片空无一物,便将盒子举起对着那汉子问道:“什么也没有啊?”
那汉子在盒子上方挥了挥手,盒中立刻长出了一根柔嫩的叶茎。
子峪看着盒中之物所有所思,突然恍然大悟道:“我好像……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有人在沙漠中行走,饥渴交加之际会看见类似于此的幻象,人称海市蜃楼。突然在荒漠之中见到一片绿洲,其中有树有水。或者是一片闹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东西与之类似,名叫池蜃,感血气而生。
那汉子听得子峪解释过后,附和道:“不错,我同孩子娘在沙漠中走了四五天,身上带的东西都吃光了,人也快不行了。那时候看到了一片碧蓝碧蓝的水,水面阔的很……水中间有块平地,平地上面很多花草,很多很多,就有和这朵花一模一样的。”
“方才我便想问……缘何不见大嫂?”赢凛着实无意听他的奇闻,只得出言打断道。
“……我们二人沿着那水的方向走了很久,却连一滴水也没找到,孩子娘……就死了。”那汉子神色有些黯然,带着些凄惨的笑意道:“我被当地人救醒,和一个老头用身上仅存的钱,换了这个奇物……就回到齐国来,接巧儿一起生活。”
“对不住,问了不该问的……”子峪忍不住用手肘怼了怼赢凛,有些歉然道:“这花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不会执意要买。不过小姑娘的病,怎么会看不好呢?大哥莫不是被江湖庸医蒙骗了吧?”
“怎么可能被骗?就是白石!”那汉子极力辩解道:“我领着巧儿在那即墨山下求了一个月才得以进到山门,那即墨山外根本就是迷阵,旁人一进去,别说找到山门,就连想出来都难!不会有错的。”
赢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赞赏的看了看子峪,小子,挺鬼啊。
“看你们也不像是来找我买花的,倒像是打听消息的……”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道:“方才人多我也不便多说,不过你们要是真心想去找他还得要更详细的消息吧?”
赢凛顿时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来十两银子塞到他手中,笑道:“大哥别误会,我兄弟二人也是寻他去治病,一点小意思。”
那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面色很是慎重:“这么多钱……你们该不会是寻仇吧……虽然白石没有将巧儿的病治好,但确实有所缓解,我还是……”
子峪苦笑着摇摇头,将袖子挽起,一段雪白的细弱小臂上遍布褐色的细纹,密密麻麻,看起来甚是可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点时间事情有点多哈,比如失恋啊兼职啊什么的撞到一起真的是烦透了,不仅有些感慨人生就是这样啊。不能在一起,就好好的体面点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