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都,朔方城。
主殿内,数千大臣静静的立着,殿内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坐在上位者是个面若冠玉的年轻人,少了几分威严的气度,多了几分阴郁和懒散。
仿佛两拨人对峙一般,不过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形单影只。
“现在,你们不说话了?”姬无庸轻轻笑了,嘴角勾起的角度十分恶劣:“各位何不欢欣鼓舞?她走了,你们都很开心的吧?”
他站起身拿起一旁还在滴着滚滚蜡油的烛台,众人都面不改色的跪下。他走到一名大夫的面前,强行掰开他的嘴,将整根燃着的蜡烛从前到后用力的塞进去。
那名大夫不停的抓挠着自己的喉咙,用力的吞咽着,求生的欲望迫使他不得不伸手去推眼前暴虐的君主,但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君主的衣角,他就觉得自己的喉咙从中间劈开了一般,大量的血液涌出他的喉咙,蜡烛的尾部连着一段尖尖的烛刺,就是这尖尖的几寸,在一夕之间,要了他的命。
众人望着惨死的李大夫冷汗直流。几个大夫更是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孤还以为,你们都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背对他们,缓步踱回他的宝座喃喃道:“才会想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弱质女流下如此狠手。”
“没事就散了吧。”他走到宝座前,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他一直走在这些人的前面。但是正是因为他走在最前面,所以他的身边,总是空无一人。
“今日怎么不见赢将军?”他见一众大臣都纷纷告退,却独不见那个挺拔刚劲的背影不由疑惑道:“他人呢?”
一旁的内侍斟酌着言辞,小心道:“赢将军…的夫人,今日产子…听说,十分的凶险。”
“原来如此……”他轻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孤听闻,赢将军与其夫人穆氏十分恩爱?”
小内侍见他颜色缓和了些,陪笑道:“坊间传闻,赢将军府中只此发妻一人,成亲至今十载有余未曾去过一次烟柳勾栏之地。”
“真叫人羡慕,”他这才正眼瞧了一下唯唯诺诺,说话却并不含糊的小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禾,他们都叫我小禾子。”小禾子笑着躬身。
“呃,那,小禾子你挑上些补气补血的药材给赢将军送去,记着挑些好的。”他似是乏了,从从容容的闭上了双眼。
小禾子领了命下去准备。
梁都,朔方,将军府。
天空飘起了簌簌的落雪,不时便落了薄薄的一层盖住了黑色的地面,风吹过竟觉得分外温暖。赢千里收了势,将钢刀斜插进泥土里,又从一旁□□一把长剑,顺着劲风飞雪刺上去,一时间衣角翻飞如水,他手握长剑,气势如虹,勾挑划刺,劲力十足。
“爹爹……”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小少年立在远处,眸中含泪。
“老爷,夫人血崩出了大红,小少爷也……没气了。”一个小丫鬟远远对着赢千里哭喊道。
赢千里似是没有听到一般,手中剑势未停,长剑却脱手而去,深深钉在一棵细柳的主干里。
他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会,然后大步向粉衣小少年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抄起:“走,去见你娘。”
暗沉沉的屋子里满满的血腥味,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静静的躺在红绒被中,衬的她无比的纯白柔软,旁边一个小小的婴儿安静的躺在小花被中,被母亲紧紧的搂在一处。
这个纤细无比,却又十分坚韧的女子就是他的夫人,将军府的主母,柳樱。
她没有一句遗言,悄然的离世,但她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她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垣,”赢千里轻轻将肩上的小小少年放下:“给你娘磕个头。”
小少年忍着泪水,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一个头,哽咽道:“阿娘,走好。”
赢千里静静的注视那肤色雪白的女子:“夫人……等为夫将这一切了结,就去陪你。”
“林管家,”赢千里转身出了房屋:“交给你了。”
一名而立之年的褐色绸衣男子点头拭泪。
小小的粉衣少年只能站在远处望着娘亲柔美的脸渐渐被众人遮挡住,渐渐模糊,渐渐变得遥远。
远方乌云密布的天空雪片落的更急,层层叠叠的积在地上。
“出殡,起棺。”
一队着素衣的人马抬起乌木棺,迎着北风往山上走去,李富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
一旁的人看得唏嘘不已。
“这老李家是造了什么孽,这才生了孩子,就没了媳妇。”
“就是委屈了孩子,这还这么小,以后他爹若是不娶婆娘还好,这要是娶了旁的人,这么小就。”
“唉……真是可怜。”
“老弟,就在这吗?”前头抬棺的汉子再三确认道。
“嗯,这就是我家族墓。”李富贵躬身轻声道:“劳烦诸位大哥了。”
“下棺。”
填好了最后一块青砖,赢千里蹲下平视墓碑上的字,手轻轻拂过‘爱妻’二字。
“阿樱,等我。”
乌沉沉的天空响起如同鼓响一般的雷声,小安垣身着白色麻布衣,眼睁睁看着母亲连同未出世便死去的弟弟一起被装进棺木埋在冰冷潮湿的墓穴里。
寒风渐起,风刮得他的脸生疼,他有点想哭,但是父亲教导过他,能忍是为君子,你母亲也一定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他忍了又忍,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他觉得脸上一暖。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滚落下来,他终于弯腰蹲下来,将自己的脸埋到怀里,大声的哽咽起来。
十三年后,梁国与燕国交战,梁国落败。
“小将军,快醒醒,前面出事了。”一位身着铜甲的小将小心翼翼的站在树下想要叫醒躺在树枝上睡着的银甲少年。
银甲少年迅速从树上翻身跳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端的是一张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却生得十分漂亮,眉目精致,却有种隐而不发的凶戾之威,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向后略略一扫,一双薄唇不悦的抿起:“肇临,怎么回事?”
肇临苦了脸,原本还算清秀皱成一团:“我们征兵到此,却遇上一个模样相当漂亮小少年,一张利嘴十分的厉害,堵的众人哑口无言不说,还让负责此事的宋大人十分的下不来台。”
银甲少年面无表情的叹了一口气,示意他前面带路:“肇临,多久没见女人了?见个清秀点的小子也能起心思?这宋大人,是个言官吧?连个小童都难以说服,当真好本事。”
“肇临可没有起心思,“肇临苦了一张脸,为难的问道:”小将军,你真要亲自去说……恕属下直言,您若是也说不过他,那可……”如何是好?
银甲少年唇角轻蔑的勾起:“肇临,我们可是武官,要是说不过那就让他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揍到他闭嘴就是。”
二人行至村口,就见一群围在一旁,中间站着一位老妪和一位中年男子,一名少年站在他二人身前振振有词的在说些什么。而几个当兵的看起来十分的不耐烦,伸手就要去拽那名中年男子。
“住手!”银甲少年慢悠悠道。
那名少年回过头看他,目光且清且冷。
银甲少年不由就是一愣,这少年生得当真是……好看,肇临竟半分没有夸大其词。
那少年微微一笑:“想必,您就是赢小将军了。”
银甲少年认真的看了他一会,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原本是不知道的,”那少年遥遥一指还在东张西望的宋大人:“这位大人说的,如今领军的乃是当朝赢千里将军的独子赢安垣,赢凛小将军。叫我识相的不要煽动这些平民对抗朝廷,还说,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要把我卖到梁都去做小倌。”
赢凛咪了眼,笑容冰冷彻骨:“宋大人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征兵是他分内之事,如今我大梁战败,若是让燕军渡了淮水,本将敢保证,你这张漂亮的小脸将会在一天之内出现在燕国的妓馆里,到那时,不知你还能不能说出这样轻浮可笑的话来。”
小小少年沉思了一会,抬头看他道:“我家中尚有祖母,若是将我父亲征兵,我和祖母二人恐怕都要饿死,还不若在妓馆,能有一息尚存之机。”
中年男子面露不忍:“大人,这小小孩子并不知礼,大人将我带走吧。李瑜,你让开。”
一位老妪站在一旁哭天喊地:“求求各位官老爷不要带走我的儿子和孙儿,呜呜呜,老婆子我给你们磕头了啊……求求你们。”
少年连忙跑过去扶起老妪:“祖母不要跪下,是孙儿不孝,祖母……”
赢凛见他面目纯净姣好,突然心头如扎了一根细刺般疼痛,若是弟弟当初活下来,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
“带走。”赢凛不欲计较,微微抬手道。
“大人,”李瑜走到赢凛面前正色道:“由我替父出征,不知可否?”
“不行!”中年男子震怒至极,伸手将那少年扯到身前就是一巴掌:“你这个逆子!为父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啊?”
“哈……”赢凛笑得有些残忍:“你想替父出征?本将给你个机会。”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把长弓,搭箭对准那父子二人。
“大人这是何意?”李瑜见他不似作伪,强作镇定道。
“你家祖孙三口,戏弄朝廷命官,阻碍征兵,耽搁军情,此乃死罪,”赢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本将给你个机会,你躲得过本将的箭,就饶过你家三口,如何?”
李瑜笑了起来,竟几丝甜意:“当真?”
“本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赢凛见他笑得好看,心情也好了不少:“不过你要是躲不过,本将今天就让你,命丧当场。”
“大人……”中年男子哭着跪在赢凛前方:“大人,让我来,让我来吧。”
一旁的老妪已经悄无声息的晕了过去。
“父亲,是孩儿不孝,”李瑜跪在中年男子前面,小手轻轻为他拭泪:“红婶子和祖母说的话,孩儿都听见了。孩儿虽非父亲亲生,但却是父亲亲养,祖母也一直待我如珠似宝,孩儿想回报父亲一二,今次孩儿若是命丧当场,还请父亲将我同母亲葬在一处,我不知生身父亲是谁,也未曾见过过世的母亲,原本倍感遗憾,今次,孩儿已经想通了。”
那中年男子正是李富贵,他与李家婆婆将柏素秋的孩子抚养至今,竟一直未曾婚娶,待这孩子也是十分珍惜,不想今日遭此横祸,只得绝望的抱了李家婆婆立在一旁,若是这孩子今日死在这里,那他,只待李家婆婆寿终正寝,便自尽随她母子二人而去。
“将军,请吧。”李瑜挺直脊梁,闭上了双目。
“你确定,不要跑?”赢凛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萦绕一般。
李瑜闭目不肯理会他,只觉得每一刻都十分漫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耳边仿佛嗡嗡作响。
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眼,只听弓弦骤然张弛铮铮作响,一只箭矢骤然迎面飞来,险险擦过他的脸颊。
“本将改变主意了,”赢凛轻轻笑了:“带这小子回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