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无边的雪洒落在整个大地之上,渐渐模糊大地与天之间的界限,一场大雪,没有尽头一般下着,天际传来隆隆的雷声,突然身侧传来声响,李瑜揉了揉眉心,奇怪的梦。
“本将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真是新鲜的很。”赢凛略带调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本以为是个文文弱弱的小秀才,不想竟在这种四面漏风的地方也能得一晚安眠,当真是我小看你了。”
李瑜从梦中惊醒,默不作声的从地上爬起来,站直:“将军深夜来到马舍不知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肇临副将特意关照你,说你替父出征勇气可嘉,让本将多怜惜些。”赢凛刻意加重‘怜惜’,十分恶劣的看到李瑜耳根渐渐红起来,不禁微笑。
“多谢将军,”李瑜在月光下朦胧的小脸看起来越发美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小兵,能有机会替父出征也多半是仰仗将军的恩德。”
虽然无人提起,但他离家之时亲眼看到赢凛将腰间的钱袋状似无意的塞进祖母的篮子里。
赢凛带兵如何,他并未看到,只是听闻十分骁勇。但是赢凛待人如何,他亲眼所见,这个人跟那些当官的都不大一样,看似圆滑不羁,十足的兵痞气,且性格十分恶劣,却是个难得的好人。
“既然本将与你有恩,不如你也试着投桃报李一番如何?”赢凛似乎被什么事难倒一般,愁眉不展道:“有个事想要麻烦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李瑜好奇道:“将军?”
片刻后。
李瑜坐在赢凛床前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眼昏耳聩,昏昏然,飘飘然,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对着床上身着薄衫的人扇个不停。
“李瑜啊李瑜,你这风委实太小了些啊。”赢凛的声音沉沉的,带些撩人的笑意,在李瑜听来却如同魔音。
闻言,李瑜加紧手上的力度,蒲扇直往赢凛的脸上扑去。
“唉唉唉……你这是投桃报李吗?”赢凛不由自主的闪躲,笑意更深:“本将怎么觉得像是恩将仇报啊?”
李瑜气得不轻,手却微微撤后,加紧扇了几下,力气又渐渐微弱下去。
直到床头传来轻轻的响动,赢凛侧头一看,李瑜倒在床边,眉头微微拧着,似是不满。却已然安睡。
赢凛轻轻笑了起来,起身将他抱到床里,朝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微微黑着。
“将军,该起身了。”账外昏暗的灯火微微晃动。
“知道了。”赢凛朦胧间只觉得胸口有一小团软乎乎的东西,顿时一惊,伸手一摸,是个骨架细弱的少年。
这才想起昨日怕这少年身子骨弱,受不了马舍的凉风,将他叫进账内来了的事。
有些自嘲的捋了一把脸,伸手将少年抱起往地下一放,随即用脚踢踢他:“起来了啊,哪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啊?”
李瑜迷迷瞪瞪的站了起来,眼里的怒火怕是能活活烧了赢凛,默不作声的怒目而视。
“一整晚,梦到有个毛烘烘的小东西窝在我床头用针扎我,”赢凛状似不满的将蒲扇扔到一旁,又对他笑笑,颇带了几分调戏的意味:“不想一睁眼就被小公子的美貌晃了眼,这上哪说理去。”
“将军,那我先退下了。”李瑜不欲与此人多费唇舌,转身就想离开。
“且慢!”赢凛恶劣的挑起嘴角:“你是穿着呢,我这不还没穿呢么。”言罢,两手微微打开。
李瑜气得七窍生烟,奈何自己这条小命在对头手里掐着,罢了罢了,只得言听计从。
手指轻扯衣带,麻布薄衫很快滑落,露出一对白皙的结实的少年臂膀,赢凛随手从案头摸过一封密报借着幽暗的烛火大大咧咧的摆出来看。
李瑜见他并不理会自己的动作,手下来得快,一把扯掉了赢凛的裤子。
这下,饶是赢凛这等一贯风月中来去的人,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瑜蹲下,默默掩住双眼。他万万没有想到,赢凛他……并没有穿衬裤。
赢凛果然是一把辣心辣肺的老姜,很快不动声色的笑道:“小秀才,你这是……?”
李瑜:“……”
二人穿戴完毕从营帐中走出来,各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赢凛接过马绳,将还在走神的李瑜扯过来:“一会跟在本将后面,懂吗?”
赢凛跨步上马,马上搭着良弓,铁剑。一身银甲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天神。
李瑜默默跟在马后,说不清为什么,但是直觉就应该听他的。
赢凛夹紧马腹,让马小跑几步,眼角瞟到跟在身后的少年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还尽量跟上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微不可查的挑起来。
密报上说,梁王让他带着征兵火速回到梁都。赢凛望着燕国的方向敛了笑意,军令如山,即便他明明知道这步棋特错大错,可身为人臣就应该恪尽职守,忠于君王。
就像之前落败燕国的那出大戏,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在演给谁看,但他知道,那些兵卒是真真实实的死在了战场之上。
赢凛领军行至一处山谷,地势四面环绕,高山耸立,丛林深处风声萧萧。
“将军,此乃兵家大忌。”一直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李瑜出声提醒道。
赢凛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此乃大忌,可如今朝内局势动荡,总有一些按耐不住的人妄图能改朝换代,他刻意兵行险招,也是为了赌一把。
梁王给他的密报之中特意提到了这处山谷,这是一条捷径,但可能通往梁都,也可能通往地府。
“传令下去,小心前行。”赢凛命手下换上长弓。
李瑜起初有些不解,地势环绕,山形险峻,本就容易中伏,还换上极不灵便的长弓,岂非等死?
然则,李瑜很快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些人腰间还悬着一枚匕首。
长弓虽不灵便,但最足以先发制人,匕首灵活,但当敌人攻至身前,长弓也无用,近身相接,匕首却足以自保。
李瑜望向他的神色复杂了几分,赢凛是早就算好要走这条路,他想赌一把,至于结果如何,他并没有把握。
“将军,前方有一女子倒在地上。”肇临策马上前道。
“荒郊野岭,哪来的女子?”赢凛上前几步,只见一名红衫女子倒在地上,旁边的包裹里衣物散乱,像是遭了山匪洗劫。
赢凛注视了一会,若有所思的笑了心道:“这不是奇了么?包裹里的衣物散乱,这姑娘身上的衣物穿戴却整整齐齐?”从肇临腰间抽出长剑,毫不犹豫的对着那女子的头颅想要一剑斩下。
李瑜眼睁睁的看着他那一剑斩下,顿时大惊失色。
然而并没有他意想中血溅三尺的场面,只见那姑娘腾然跃起,一个闪身避过,从腰间掏出一把铁鞭挡住赢凛凌厉的一剑,娇笑道:“梁王猜得不错,赢小将军竟这般不近人情。”
赢凛收了剑,退后一步,笑道:“萧姑娘,好久不见。”
那姑娘生得十分英气,眉飞入鬓,眼角微吊,眼睛却又大又亮,鼻梁不挺却直,尖尖的下巴却嵌了一张樱桃小嘴。要让李瑜品评一番,此女十分像戏里的女将士,模样算是娇俏可人。身量瘦小,但看她一鞭能挡下赢凛的一剑,力量却是不容小觑。
那位萧姓姑娘闻言收了铁鞭,轻轻巧巧抬手抱拳笑道:“好说好说,难为赢小将军还记得我,在下萧脉,是皇上派我前来的。”
赢凛抬手回了她半个礼,皮笑肉不笑道:“早些年听闻萧皇后有个在外头混江湖的侄女,本将还颇有些纳闷儿呢,那敢问姑娘,皇上派你来干嘛呢?”一个你字咬得百转千回。
“哈哈……”萧脉笑得十分开怀:“皇上早就料到了,说我这样冒失失过来,赢小将军你就算困死在这山谷里也断不会同我走的,所以让我带上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小小的黄玉牌。
赢凛接过十分细致的看了一番,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假,这才笑着将玉牌还将给她:“这玉牌不假……”
萧脉一扬秀发,颇有些自得道:“我早就说了,你还不肯相信我!”
“可本将并不认识。”赢凛转身上马,揽过缰绳对她微笑:“不过,姑且信你一回也无妨。”
萧脉刚想分辨几句,就见那银甲少年坐在马上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薄唇轻轻抿着。突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哟,萧姑娘,你怎么连个马都不骑啊,”赢凛惋惜道:“我这军中马匹也是缺得紧,只能麻烦你走几步路了……”
萧脉:“……”
李瑜不由得轻笑。
萧脉听得赢凛身侧突然传来轻轻浅浅的一声笑,笑声清澈动人,忍不住歪头看向那人。
一位身着粗布青衫,身量纤纤的少年抿唇轻笑。
她说不好那是怎样一种好看,跟赢凛大大的不同,如山涧清溪般清澈,但每一举手投足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那少年见她盯着自己,似乎颇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的红。
赢凛见他面红耳赤,忍不住替他解围,挑了挑眉道:“萧姑娘这是看上我的人了?”
萧脉浅笑:“不敢不敢。”
一行人随着萧脉走走停停,这山谷道路曲折难行,且谷中树林茂密,屏蔽日月,极为不易辨别方向,如果没有向导带领前行,想要走出这山谷就需好些时日。
赢凛跟在萧脉身后专注的看她走路的姿势,脚步稳健有力,身姿端正。右手持弓食指压在弓腰处,左手松弛自然的放在腰间的匕首上。
萧后的这位侄女绝对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有些王公贵族家的子弟混迹江湖的他也见过不少,反应机敏武功高强者有,事故精明行事圆滑者有,呆呆傻傻直直愣愣者有。可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基本上可以判断此人生长在何处,贵族家的书生公子走路大多一板一眼,颇像楷书般,横平竖直。而江湖侠客走路就更为千奇百怪,颇有些不羁,如狂草。最为端正,带些刀剑凌然气息的,为兵者。
萧脉侧头冲着赢凛微微一笑道:“赢小将军这是作甚,盯着一个姑娘的后背傻瞧。”
一旁的李瑜也悄悄盯着这两人的动静,听闻萧脉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赢凛。
赢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神色偏冷:“非也非也,本将是被姑娘的背影迷住了。”
“哟,”萧脉巧笑嫣然:“那可真是在下的荣幸。”
李瑜心中道,瞧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信了你才是傻子。
“本将是说真的,”赢凛换上一副宛若春花灿烂的笑脸:“待本将回了梁都,就向萧家提亲。”
萧脉回头盯着他的双眼,像是想要分辨他眸中有几分真假:“赢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拿女儿家的婚姻大事开这样的玩笑?”
赢凛却是一派正色:“萧姑娘,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本将,以前从来不开玩笑?”
“哦?”萧脉回转过来,望着前方城墙的方向,攥紧了腰间的匕首,声音淡淡的道:“这么说来……在下不该让将军回到梁都来了?”
赢凛将背部拔的挺直,惬意的笑道:“让姑娘见笑了,这是本将出娘胎里来,第一次开玩笑。”
萧脉像是气得不善:“你!”
李瑜走上前来,温声劝道:“姑娘莫跟赢将军置气,犯不上。”
萧脉本来气得发抖,听他轻轻巧巧的一句‘犯不上’顿时哭笑不得:“你说的是。”
赢凛勾起了唇角,抖了抖缰绳,率先亮出手谕进了城。后队人马缓步跟上,城门缓缓紧闭。